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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

自在和自为

萨特将“存在”区分为“自在的存在”和“自为的存在”。这两种“存在”和意识的关系是怎样的，它们又都有着怎样的特点呢？

自在的存在

“自在的存在”即客观的外部世界。世界上的一切存在物（山川河流、动物植物乃至自然现象等）都不以意识为转移。在萨特看来，客观的世界就是“自在的存在”。

萨特将“自在的存在”的特性归纳为三句话：

存在存在。存在是自在的。存在是其所是。 [3]

下面我们以“一棵树”为例来理解这三句话：

存在存在。 一棵树在那里静静地存在。树的存在是纯粹的、没有理由也没有目的，它就在那里自然地生长，不会因为人的意识能否显现它而转移。

存在是自在的。 在生活中，“自在”意味着一种不受束缚的状态。这棵树的存在是“自在”的，意味着树本身的存在就在其自身之中——不与他物发生关系，也不与自身发生关系。树不会因为要怎么样或者要实现什么目的而生长，树的生长并不处在某种关系之中，它既不是被动的也不是能动的，这就是“自在”状态。

存在是其所是。 这棵树的存在就是这棵树本身，它不以自身以外的东西维持自身的存在，它就是它自己。树不可能变为别的东西，如石头等。这样的存在方式，其实也是孤立、封闭的存在方式。

总体来说，“自在的存在”就是纯粹客观世界的存在。自在的世界也是一个混沌的、有着无限内容的世界，一切美好和不美好本来就是浑然一体的。在现实世界中，自然美景和自然灾害都是偶然发生的。即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有发生地震海啸的可能。

在萨特看来，“自在的存在”是一个荒诞的世界。因为世界存在各种偶然性，才会使人产生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比如苦闷、烦恼甚至绝望。因为一切混沌而琢磨不透的才会让人感到不安全，内心才无法平静。这就是自在的世界：它存在着，它是自在的，它是其所是。

自为的存在

“自为的存在”和“自在的存在”完全不同。“自在”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自在的存在”是本该如此的一种存在。而“自为”不是命中注定的存在。

萨特阐述的“自为的存在”是指人的主观意识。我们可回到萨特的出发点“反思前的意识”（“纯粹意识”）去理解。根据意识的意向性特征，意识总是朝向某一个对象，并总是指向一个什么东西，不可能出现一个空的意识。在意识活动中意识所指向的存在就是“自为”，即经由感性材料奠基后，在意识领域形成的关于对象的意识。关于此对象的意识的存在就是“自为的存在”。

这时你也许会问，既然意识总是指向某一个外在的事物，这个事物不就是外部世界的“自在的存在”吗？但这是有区别的。“意识意向对象”是在意识领域内发生的活动。意识所呈现出来的存在，是现象的存在，是“自为的存在”。而客观世界实实在在的对象是存在的现象，是“自在的存在”。

“树”作为客观世界的一个存在物，是“自在的存在”。当意识意向到这棵树（即意向活动发生）时，这棵树就被“拽”进意识的领域，从而在意识领域形成了这棵树的意识。关于此意识的存在，就是“自为的存在”。在意识活动的过程中，当这棵树成为意识对象时，树也被意识活动赋予了各种意义。

就好比说，树作为“自在的存在”，就是一棵树而已，树就是它自己；但当人的意识意向这棵树时，就对其赋予了各种意义——人可以将这棵树做成筷子或纸张等。

我们会发现，“自为的存在”模式其实有一些能动色彩，不像“自在的存在”那样死气沉沉。在萨特看来，人就是在“自为的存在”模式下生存的。

“自为的存在”模式有什么特性呢？还是有三句话：

它不是存在，而是对存在的否定，即非存在、虚无；

它不是自在的，而必然超越自身；

它不是其所是，而是其所不是。 [4]

“自为”以一种“不是自己”的方式存在——它永远不是什么，但又趋于成为什么。这种趋向性的结构是一种虚无化或否定运动。

萨特说：“意识生来就是被一个不是自身的存在支撑着。”由于意识的意向性，意识总要朝向一个“不是自己”的东西 [5] 。意识也正因为在这“趋向不是自己”的过程中，才得以存在。

比如“这是一棵树”，在意识领域中要形成一棵树的意向对象，则意味着首先得有一个非意识的树做支撑，那么意向活动正是在趋向于这个不是自己的“树”的存在的时候，关于这棵树的意识才能得以呈现。

比如你要去实现一个目标，但这个目标太大，是现在的你根本没有办法完成的。但是你不怕，你要去挑战一下，于是你奔向目标。你在奔向这个你根本完成不了的目标的过程中，成为你自己。你在趋向那个“不是自己的自己”时，才能真正实现自我超越。当你在追求自己不能完成的目标时，这个过程就是一个“自为的存在”过程。

以“不是自己”的存在方式存在，其实就是以“非存在”的方式存在，这也是一个虚无化的方式。萨特说：“自为不是别的，只不过是自在的纯粹虚无化。” [6]

拿一幅世界地图来说。地图上呈现的所有元素（国家版图、地貌、名胜古迹、街道等）交融一起，就是“自在的存在”。当这张世界地图摆在你面前时，你能意识到什么？这是一幅融合所有元素于一体的地图，世界就是一个整体。但是，当你的意识聚焦在“喜马拉雅山”，“喜马拉雅山”在地图上的位置和范围就逐渐形成了一个轮廓，从这个混沌的复杂的地图元素中凸显出来，甚至有一种一座山拔地而起的感觉，山的其他部分就被虚化了。因为你的意识聚焦在这座山，意识朝向了这个对象，你的注意力就放在“喜马拉雅山”这个轮廓范围里，地图上其他部分被虚无化、变模糊了。你寻找“喜马拉雅山”的过程，其实就是“自为的存在”方式的体现。这个意识的显现过程就是一个虚无化的过程，正因为这种虚无，才使得你要找的“喜马拉雅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我们会发现，“自为的存在”作为“虚无”暗含某种超越性和否定性——正是通过把一部分内容虚无化了，才使得聚焦的那部分能够凸现出来，使其轮廓清晰可见。之前说到，萨特提出的“存在”是针对“本质”提出的，那么“自在的存在”和“自为的存在”与“本质”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