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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词与物（下）

知识型与“人之死”

福柯认为，自文艺复兴时期到20世纪初，整个西方文化和知识史分为三个发展时期：16世纪的文艺复兴时期、17世纪至18世纪的古典时期、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的现代时期。

这三个阶段的知识型分别是相似型、表象型和自我表象型。

文艺复兴时期：相似型

自文艺复兴以来，知识型是“相似型”，知识具有“相似性”特征。福柯说：

直到16世纪末，相似性（Ia ressemblance）在西方文化知识中一直起着创建者的作用。正是相似性在很大程度上引导着对文本的注解与解释；正是相似性才组织着符号的游戏，使人类认识种种可见的和不可见的事物，并引导着对这些事物进行表象的艺术。 [13]

如何理解“相似”的特征？我们在写作时会运用“比喻”的修辞手法——把一个事物比喻成另一个事物，其原理正是因为两个事物（符号）之间具有相似性。比如“弯弯的月亮就像一条小船挂在夜空中”，“弯弯的月亮”和“小船”的形状相似，“夜空”就像一片汪洋大海，“月亮在夜空中”就如同“小船在大海中”。

用福柯的话来说，“许多概念在思想表面上相互交叉、相互重叠、相互支持或相互限制” [14] 。他提出了四种基本的相似性的形式：“适合”“仿效”“类推”和“交感”。这里大家稍做理解即可。

适合

“适合”指的是位置上的邻近，即空间上相连的性质。比如，不同存在物相互适合——“植物与动物相交往，陆地与海洋相联系，人与周遭一切打交道” [15] 等，它们同处于一个空间，“它们的边界彼此接触，它们的边缘彼此混合，一物的末端意指着另一物的开头。以此方式，运动相通，影响、激情和属性也相通。因而，一种相似性就出现在物与物之间的这一结合处。” [16]

仿效

“仿效”指形象的相仿，即形象上的相似。比如，“眼睛之于脸犹如日月之于天空”，“眼睛”与“日月”，“脸”与“天空”有着形象上的相似性。还有上文提到的“弯弯的月亮就像一条小船挂在夜空中”，也是“仿效”的相似性的体现。

类推

“类推”即“类似”，是指关系上的相似。比如，“世界是一个大宇宙，而人的内心就是一个小宇宙”，“星星和天空的关系就类似于植物与大地的关系”。

交感

“交感”或叫“心似”，是指性质上的相似。这也是最为重要的相似性。“交感自由地在宇宙深处发挥作用” [17] ，将性质上相像的东西联系在一起。比如自然元素之间的联系，向日葵向着太阳旋转，植物之根趋向于水，等等。

以上是对文艺复兴时期的知识型“相似型”的介绍。从17世纪开始，知识型发生了变化。

古典时期：表象型

17世纪至18世纪古典时期的知识型叫“表象型”，知识的本质即“表象世界与再现世界”。

有一个比喻“心灵是自然之镜”，便是对这一时期知识型特点的描述。心灵如同一面镜子，将自然界的一切现象原封不动地反射出来，即“表象型”的知识要如实表象和反映自然世界的客观事物。自然科学知识便是这一时期的主要知识形式。

这里需要强调，“表象型”知识，其表象的对象是看得见的事物 [18] 。这一时期，人成为知识的主体和表象的主体。

现代时期：自我表象型

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的现代时期，知识型从“表象型”转向“自我表象型”。这该如何理解呢？

古典时期，知识要表象与反映的是自然世界，即视觉上能看见的事物。而现代时期，知识的对象是视觉上不可见的、需要被抽象理解的东西，比如电磁学、经济学乃至文学等。这些“不可见”的知识，只有在人的世界和范畴内才得以可能，人自身也成为被研究与被表象的对象。

所以在现代时期，人既是表象的主体，也是被表象的客体。这一时期的知识型便是“自我表象型”。

福柯通过考察发现，从古典时期到现代时期，人们逐渐从幕后走向台前。因为人自身就成为了知识的对象，成为了世界的中心。正是在此意义上，福柯道出“人之诞生”“人是19世纪以来的产物”等论断。

“人的诞生”意味着全部知识归根结底来自人，人成为知识的王者。比如，我们现在学习的人文科学（以人为根基与核心的知识体系），如果没有“人”，所谓的人文知识就烟消云散了。

可以说，现代时期“自我表象”的知识型成就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观念——人成为了核心，人成为一切的尺度。

人之死

在历史发展的不同阶段，知识型在不断地发生变化。如果照此趋势，到当代时期，知识型的变化又会导致什么结果呢？

福柯认为它会导致“人之死”，这也是《词与物》得出的一个结论。

“人之死”并非人生命的消亡，而是指人的主体性的消亡——人不再成为世界的主角，不再居于创造的中心位置。未来，人只不过是世界的一个螺丝钉，处在世界的大结构之中。

正如福柯在《词与物》的结尾所说：“人将被抹去，如同大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 [19]

以上便是《词与物》表达的核心观点。福柯通过考察文艺复兴时期、古典时期到现代时期知识型的变化，最后得出“人之死”的结论。这样的研究方式正是知识考古学的研究方式，即深入历史的素材，将各个阶段的结构予以挖掘，最后将其摧毁。

接下来，我们将对福柯后期的系谱学研究进行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