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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

悲剧是如何诞生的

1872年，尼采的第一部作品《悲剧的诞生》出版问世。这部作品极富文采和哲思，融入了尼采对古典文献和音乐的热爱之情，但它也是一部离经叛道之作。

当时，28岁的尼采还在巴塞尔大学任古典语言学教授。那时的学术界还比较保守，教授们怎么能容忍尼采对社会一直崇尚的理性文化大肆批判呢？《悲剧的诞生》非但没给尼采带来多少正面影响，反而使他遭到同行排挤。

《悲剧的诞生》这本书的内容，我们可简单概括为三个大问题：悲剧的诞生、悲剧的消亡和悲剧艺术的重生。

日神与酒神

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借用了古希腊神话中的两大神——酒神和日神，来阐述“古希腊悲剧艺术如何诞生”的内在原理。 [4]

日神阿波罗

日神：素朴的壮丽

在古希腊神话中，日神阿波罗（天帝宙斯和女神勒托之子）被视为光明之神和太阳之神。阿波罗掌管光明与青春、音乐与诗歌，被尼采用作造型艺术的象征。

日神最大的特点是以深沉而静穆的形象出现，他和平而安逸、克制而理性。当希腊人面对严肃、忧虑而悲戚的景象时，面对命运的捉弄、突如其来的压抑和焦虑的等待时，日神泰然处之，依靠自身的权力支配着人“内心幻想世界的美丽外观”，创造一个美丽的梦境，教人忘却“醒”着的时候要面对真实世界的烦扰和纠缠，给人以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日神努力营造的是素朴的壮丽之感与恬淡安宁的氛围。 [5]

正如尼采所说，日神只承认一个法则——对个人界限的遵守，也就是希腊人所说的适度。“适度”有点类似于中国的“中庸之道”。日神拥有哲人般的冷静，通过营造美的外观使人获得平静的美感。而酒神则完全不同。

酒神：强劲的生命冲动

在古希腊神话中，酒神狄奥尼索斯（宙斯与忒拜国公主塞墨勒之子）是掌管农产与植物的自然神，也是葡萄酒酿制的发明家。狄奥尼索斯流浪于希腊各地，广泛传播葡萄种植和酿酒技术，被人们视为葡萄酒业的保护神。每年秋天葡萄丰收时，民间会举办各种仪式，感谢酒神赐予人间美食与美酒。

酒神狄奥尼索斯

与日神截然相反，酒神狄奥尼索斯象征着强劲的生命冲动——要打破一切秩序，在忘我和纵情中挣脱现世的重重束缚，尽情享受永恒的生命狂欢。

酒使人的身体沉浸于醉态，人因此陷入恍惚之境，眼前的一切飘飘然，整个身体也会随之舞动。在酒的作用下，人具有了更大的勇气、更强烈的冲动，升腾出充满幸福的狂喜，迸发出对生命的冒险力量。

这便是酒神精神——打破一切限制，打破日神营造的静穆之感和素朴的壮丽，打破过往的清规戒律，将身体的感受置于首要位置，在醉生梦死般的极乐情境下，忘掉命运女神的恐怖面纱，与大自然尽情嬉戏玩耍，彻底释放人性中的原始本能。

在酒神节上，人心中那头最凶猛的野兽挣脱了缰绳。人们的身体开始解放，当歌乱舞、烂醉如泥，癫狂地放纵性欲、实施暴行。人们就像喝下了妖女的淫药，一次次冲破庄严的规矩。哪怕违背了基本的伦理道德，酒神狄奥尼索斯也要向世界大声疾呼。

古希腊酒神节

当人的“个体化原理”崩溃，人们开始撕毁美的外观下的虚假面具，向世界的本质回归，投向最原始的大自然的怀抱。这时，人的情欲、人的身体、人的本能好似冲破了本有的界限，汹涌澎湃般走向生命最本真的状态。

此时，人的个体生命成为与世界生命融为一体的新生命。如尼采所说：

古希腊酒神节的狂欢

在酒神的魔力之下，不但人与人重新团结了，而且疏远、敌对、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庆祝她同她的浪子人类和解的节日……在世界大同的福音中，每个人感到自己同邻人团结、和解、款洽，甚至融为一体了。……人轻歌曼舞，俨然是一个更高共同体的成员，他陶然忘步忘言，飘飘然乘风飞飏。 [6]

这就是尼采极为推崇的酒神精神——对生命意义的极大肯定，在忘我和纵情中挣脱重重枷锁。这是创造性的人生观，它倡导的是在享受永恒的生命狂欢中达到自我价值的升华。

但我们发现，酒神精神中也带有一种毁灭性的甚至是自我毁灭性的冲动（人生的“自弃”），因为极度放纵就意味着对生命力的过度消耗。但尼采认为，个体生命本身就包含痛苦和毁灭的双重因素——酒神狄奥尼索斯要肯定生命的意义也必然要肯定这种毁灭，在对“自我毁灭”的肯定、对生命消逝的肯定中，表达一种终极的肯定。

静穆的日神精神和豪放的酒神精神都是人的生命中非理性的冲动，也是生命的本能状态。尼采认为，悲剧艺术的诞生正是这两种冲动不断斗争与和解的产物。

悲剧艺术的诞生

梦艺术家日神，静穆而克制，其营造的是一个“梦的世界”；醉艺术家酒神，肆意而张狂，其营造的是一个“醉的世界”。悲剧艺术正是来源于两者的艺术气质。

两者从一开始就处于对立与争斗的状态：酒神放纵欲望，日神克制欲望。但两者并没有因斗争而精疲力竭，反而在“彼此衔接的不断新生中相互提高”。日神的克制非但没有使酒神就此收手，反而使其变得更加肆意和张狂。在日神的抵抗和酒神放纵的“撕扯”中，酒神精神占据了主导地位，爆发出了更大的生命能量。最终，日神和酒神的矛盾化解，产生了震颤人心的悲剧艺术。

相比日神，酒神更为重要，更具有本原性。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极力推崇酒神精神，认为正是酒神的创造力使古希腊的悲剧艺术得以产生。

但尼采又提出，古希腊的悲剧艺术很快消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