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CHAPTER
金克丝以前从未洗过澡。她唯一玩过的水就是瓷砖上的水,那还让她生病了。但这种冒着热气的水在她的头顶和周围形成了一块块的云。她张开嘴去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尝到。
大人们已经离开她至少十分钟了。当她用脚趾轻弹水发出声音时,她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对她好只是因为他们伤害了她。当他们不能再伤害她时,就不会再好了……她向前俯身,在水面上扇动睫毛,发出啪嗒和叮当的声音。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洗澡了。而且这只是第一次。她不想再也不能洗澡了……
“金克丝。”
金克丝把她的头转向另一边。“什么?”
“过来!”
奇普斯!“奇普斯,是你吗,奇普斯?”
“是的。”
她从浴池中站起来然后转了一圈。“我看不到你。”
“为什么?”他说。
她皱了皱眼睛。
一个脑袋从一个白色砖头一样的东西后面冒了出来。金克丝趟着水走出浴池,啪嗒啪嗒地走了过去。
“快点,金克丝!”他在她把手搂在他的肚子上时嘶嘶地说,“我们必须得走了。”
“真的是你吗?”她的眼睛朝着他的肚子眨了眨。他把双手放在屁股上,然后把肚子挺了起来。
“你的胳膊……”她说,捏着他胳膊的上半部分,“我的手指摸不到。”
“还有我的脸,看看我的脸多胖。”
她笑了。“你嘴周围都是硬皮!”
皱着眉头,他把嘴唇收了进去。
“没关系的。”她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我们趴到地上等着门打开。”
他转身跑去,但金克丝没有动。他停了下来。“来呀,金克丝。”
“没用的,奇普斯,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皱了皱眉。“我们得尝试……”
“没有意义。”
“但是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金克丝明白,做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像是收集石头或者……在没有食物的时候寻找食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肚子的底部,然后点点头。“好吧。”
奇普斯先行。“把你的脚放在突出来的地方。那是我爬上去的时候放脚的地方。”
“我不敢相信你真的在这里,奇普斯!”
“你得跳到底部,但我会抓住你的。”
“好的。”
在底部,奇普斯把她放下来。简单得很,她想,因为有他的新胳膊。她环顾四周,把他拉进他们爬下来的东西和一个高高的篮子之间的缝隙里。“我们就”,他喘着气,“在这里等着。”喘气。
他把鼻子放在她的耳朵上面,用双臂搂住她的肩膀。“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金克丝的脸颊上都是她的眼睛里挤出来的湿漉漉的泪光。“但他们会抓住我们的……”
“不……不要这么说。”奇普斯张开他的眼睛。“我们可以假装。就在我们在这里的时候……像一个谎言,但是个好谎言……”
金克丝想了一会儿。“一个愿望。”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篮子。”他说,把她的头发拉到两边,形成了两个长长的耳朵。
“它闻起来会很香。”金克丝说。
“并且我们会有很好的外套。”
她向下看了看然后把手放在了他的肚子上。
“然后我们每天都会填饱你的肚子,你想要多少麦片就有多少。”
她感觉她的盒子变得清晰了。“奇普斯。”她用嘴唇做出这个口形,弯下膝盖,把头发披在脸上。她不愿去看她在哪里。这一切都是新的,这种新意味着时间把她推向了一个新生活。她不想要。她想回去,回去一点点,然后待在那儿。在篮子和他们爬下来的东西之间的空隙里,她和奇普斯,然后再次向前走,走向好闻的篮子,外套和麦片……
他们在那个空隙里等待一条线的出现,门打开了。两个白色的大人通过了它。
“他们走到洗衣篮后面去了。我知道他会出来的。”
奇普斯看了看金克丝,然后睁大了眼睛。他突然把头转向门。
“我们应该直接出去。”
金克丝抓着奇普斯的手,从篮子的后面向外窥视。
“算了吧……让他们拥抱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就因为你扎了她三次?”
奇普斯轻轻拍了拍金克丝的肩膀,然后指着门让她走。她用另一只手摸着他的脸颊,然后亲了亲。他们转身就跑,在接近门的地方,他们牵着的手分开了。
“他们在那儿!”
“关上门。”
门合上了。金克丝跑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奇普斯。“快走。”他小声说。
“她就要穿过去了。”
“她走不远的。”
“我希望没有其他人看见她……”
她滑过缝隙,然后朝着一株植物跑去,那株植物有许多弯向地面的树枝。很好,或许她可以爬上树枝然后藏在叶子后面。它会保护他们,就像家里的吸尘器到处乱窜时保护他们的那株植物。她转过身来。
金克丝停下了脚步。
她的膝盖摇摇晃晃,然后她摔倒在地。
门已经关上了,一道白光仍在她上面闪着。它迷失在白色的手指后面,那些手指尽力把它拉得更宽,然后连续不断,一直到她的奇普斯。他的头被卷进白光里,他的左臂伸向她。他的身体卡在那条线里。
“哦天。”
“我们会因此被解雇吗?”
“不会。但如果他死了,就会有一大推表格要走流程。”
“特伦斯!”
金克丝的眼睛模糊了,里面充满了泪水。她双手交叠放在嘴上。
“他刚刚是说‘特伦斯’吗?”
“他们都会那么做在他们将要……”
“愚蠢的门……好了,就这样。”
“特伦斯。”
四只手扑了过来,抓住了身体的每一端。一条红线升起,到了奇普斯的被撑得凸出的肚子上。
“我已经控制了他……你去抓她,好吗?”
拳头猛击着盒子门。金克丝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那条没有被咬的腿下面。邦邦之前告诉过她,关于名字的事情。她在医生那里听到过……其他的小人都说过一个名字,在他们死之前,她说。邦邦听到奇普斯的死讯后会说什么呢?她想到了她的“外面”,她的奇普斯,邦邦和布兰克妮,他们每天都见面。就算他们真的回到了家,如果他们不能再见到奇普斯,她怎么会开心呢?眼泪从她的腿上滑落然后汇聚到了她的脚上。她将会和那些有关她的“外面”的可爱想法待在一起……奇普斯将活在她的脑中,她不想开始适应周围的环境。她把眼皮挤在一起,用手捂住耳朵。她想,邦邦和其他人会在她把这个地方变成回忆之前救她出去,然后他们会带上奇普斯,让他睡在比这个地方好得多的地方。也许她可以和他在一起,拥抱他,和他说话,抚摸他的肚子……
撞击仍在继续。
金克丝再次把自己的记忆从身体中剥离出来,爬到了她的胸骨下面。当她和那两个白色的塑料男人在一起时,这很管用。或许现在它也能挡住这撞击声。
她像那样坐了很久,直到她开始想知道剩下的人什么时候过来,她是否应该确保自己能够走路,以便为营救做好准备。她的肚子折了起来并且开始冒泡。奇普斯也许永远不会得救了。她抽了抽鼻子。但是她想让他从这里出去。
撞击声现在更大了。似乎被撞的不止一个门。稍微看一下谁在发出这些声音也没关系。尤其是他们也将被救出。
金克丝睁开眼睛,走到盒子前面,透过栏杆偷窥。撞击声停止了。她看了看她前面的盒子,然后看了看上面的和再上面的,又看了她面前盒子两侧的那些盒子。她摇了摇头,又盯着看。她的腿里灌满了洗澡水,太热了,她想把水踢出去,热水也灌进了她的肚子,她想打开肚子的按钮,把水泼在地板上,但是她没有按钮。水填满了她的胳膊,把她的手挤成了拳头,然后向上穿过了脖子,十分用力地拽着她的头发,以至于她的头猛地往后仰,她的手指插进嘴里,抓着她的喉咙捏了起来:“不!”她尖叫道,“不!”
许多脸盯着她,在她一次次重复那个词的时候睁大了眼睛。
“希望只能寄托在你们身上了!”她朝着那些脸喊道。这些脸都来自之前的房间。这些脸现在被四个或五个地挤成一小团,他们被迫在同样狭小的盒子里安静地活着。洛普、莫普、兰姆、奥斯莫和她的邦邦。她的邦邦在一个不同的盒子里;那个盒子离地板很高,在右边很远的地方,金克丝几乎看不见她。“邦邦!”她一边喊一边敲打着面前的玻璃门,“邦邦,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她摸索着门来到一个通风孔前,把嘴凑到了上面。“我们都出不去了吗?”
邦邦摇了摇头,指着挂在她盒子锁上的一个巨大的金色的东西。“挂锁。”金克丝在脑中说,在她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她又哭了起来。
“但是我们不能永远待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在做什么?”
那些脸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告诉我!莫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莫普指了指他的嘴,然后摇了摇头。
金克丝看着一个个盒子,张着嘴喘气。那些她从没见过的小人坐着摇摆,或者怪异地扭着身体,咬着他们的手。
金克丝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上。“我能说话!”她为了确认大声说话,“我能说话,不是吗?你们都能听到我说话吗?”
一排排的小人儿点了点头。
当金克丝把指尖放在喉咙上,想着她的声音时,沉默了一会儿。“这意味着我可以和他们说话?你们认为这意味着我可以吗?”
那些头又点了点。
她的眼睛掠过他们……她尽力上上下下地看着走廊的远处。但是她能和谁说话呢?“但是我能和谁说话呢?”她大喊道。
其他人耸了耸肩,除了一个正在撞他玻璃盒子的小人。她看了看他,塔夫特,然后看着他指了指电梯后面,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和小指抵着耳朵和嘴巴,在他的盒子里走来走去。他盒子里另外两个小人不再吃手,停下来看着他。他动了动嘴唇,好像他在和手指说话似的。“我不明白,”金克丝摇了摇头,“你在扮演谁?”
莫伊拉还没来得及走出电梯,她的真空吸尘器就沿着走廊飞快地移动。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有趣的小东西。事实上,有时候她真的很高兴它在身边,尽管它不是活的。尤其是可怜的刘易斯经历了今天下午这件事之后;哎呀!谁会想到呢?他们完全把他打倒了,像那样在地上撞他的头……他差点就噎死了。让她最害怕的是这其中的想法,坦白来说。这都是预谋好的。在她打扫之后在消毒液里卷麦片……他们怎么能想到这点呢?好在她只用过醋。她永远忘不了刘易斯从地下室走廊打来的视频电话,他看着屏幕,嘴角和头发上都是黄色的硬皮。她咯咯笑了。有时候他真的是一坨屎。有趣的是,她确信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就是他们选他的原因,虽然同样也很可能选她……哈哈,那些黄色的粘物在他的鼻孔周围变成了渣!可怜的小家伙们。要是她也被困在地下,还被迫服用记忆抑制剂,她也会发怒的。可怜的,可怜的小东西。最糟糕的事情是,他们几乎成功了!如果她早知道他们在计划,她就会告诉他们:你们只能用你们的芯片和指纹才能打开玻璃门。他们真的应该在某个地方等着直到有人打开门;但那样的话他们也会被那个人看见了。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可怜的,可怜的小东西。
“莫伊拉?”
莫伊拉猛地一扭头。真空吸尘器都弹开了——或许有东西卡在了里面?有时它吱吱作响……
“莫伊——拉”
她转了一圈。那绝对是她的名字,但是……那里没有人。只有那些可怜的小家伙站着咀嚼,口水流在地上。一个小人抵着她的门站着,嘴唇压在气孔里。她旁边的小人儿背对着玻璃,坐着摇晃。
“莫伊拉!我在这里,看这里!”
她的眼睛转回那个站起来的小人。张大了嘴巴。
“是的,我。”金克丝说,站在那里揉着她的喉咙,想知道莫伊拉是否真的能听到她的声音。“你好?”
莫伊拉关掉了吸尘器,朝盒子里眨了眨眼。“你好?”她尝试着,离那个小人更近,她自己的声音在玻璃门上反弹,传遍了整个走廊。她回头看了看电梯,然后走到她身后,再次把吸尘器打开。“你在说话吗?怎么……你怎么能说话?”
“呃……我不知道,”金克丝回答说,“但我今天才发现。”
“见鬼!你说得真好!你像我一样讲英语!你是怎么一天就学会的?”
金克丝想了一会儿什么是“英语”。嗯……
“我每天都说话,但从不在大人面前说话……”她睁大了眼睛,“你真的能听到我吗?感觉有点像在做梦。”
“哈!你不早说!”莫伊拉笑着,尽可能安静地笑着,“是的,是的。我能听见你。你用的那个词是什么?大型人类?”
“大——型——人——类”金克丝认真地发着音,“你不知道这个词吗?”
莫伊拉伸出双唇,摇了摇头。“不。我们没有说这个词。我猜它就像小型人类的反面一样,不过是大型人类。”她自己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又笑了笑。“大型人类。”那么,“哦糟了!”她转过身按下刚刚清扫的屋子里的黑色金属方块。百叶窗滑了上去,四个小人儿盯着她,他们的瞳孔像舷窗一样。“对不起,小家伙们,”她说,“等一下,他们不能说话吗?”她转回金克丝的方向。
“不能……只有我,我觉得。”
“那太神奇了!”在说“神奇”的时候莫伊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需要你的帮助。”金克丝说。
“你的肚子怎么了?”
金克丝看了看她的肚子,感觉眼睛又变模糊了。“是他们做的。”她抽着鼻子。
莫伊拉捂着她的嘴倒吸了一口气。“疼吗?”
金克丝点了点头。“并且他们……然后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杀了奇普斯。”
“谁是奇普斯?”
“奇普斯是……”抽鼻子,“我的……亲爱的。”
她托着脸颊,她的胸在她急促呼吸时跳动着。“他们把他关在一扇门里。”
“谁把他关在门里了?这里的家伙吗?”
点头。
“噢,那太糟了。”
莫伊拉的目光在金克丝身上闪烁着,她动了动嘴但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没听说有人死……可能那些像刘易斯一样的人掩盖了这件事,但是,即使是这样……“我还没听说有人死了。也许他会没事的……”
金克丝摇了摇头。“他在他们面前说了些什么。他说‘特伦斯’。”
莫伊拉的眉毛凹进了她的额头。“我听说过这种事……”
金克丝抽了下鼻子。“真的吗?”
“我很肯定,是的……”
“但是他说话了!”
褶皱加深了。“可你也在说话!”莫伊拉摇了摇头,目光落到金克丝的脚下,又回到她嘴边,那张说话的嘴。见鬼。金克丝真的很像莫伊拉。一模一样只是小得多,很显然。
金克丝的眼睛发亮。“我在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其他人。埃德朝她点了点头,竖起了眉毛。
莫伊拉跟随着她的目光。埃德的脖子僵住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能没事?”
莫伊拉向她眨了眨眼。“就像我说过的,我肯定会听说的。我一天都待在这里。”她的眼睛眯起,靠近盒子。“我真希望有办法帮你们所有人离开这里……”
“这就是我叫你的原因。”金克丝用她的手掌心擦了擦眼睛下面。“请帮帮我们吧。这里太令人讨厌了。”
“噢,小可怜……”莫伊拉叹了口气,把头靠在玻璃上。“我只是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他们是家大公司,而且……我这有个孩子,还有……”她的声音逐渐减小,她们互相看了一会儿,她的头还靠在栏杆上。过了一会儿,她挺直身子,擦了擦鼻子。“他们会被这一切吓坏的。你想让我做什么?”
金克丝把嘴噘到脸的一边,目光从莫伊拉的嘴巴延伸到耳朵上。
“你能让我用用你那个能说话的东西吗?”
“我的什么?”
“那个你在另一个房间对着讲话的东西,在你清扫的时候。”
莫伊拉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她指了指天花板。“他们会听到你的,”她小声说,“哦不,那不是我,”她眨眼示意,“我没有会说话的东西。”又眨了眨眼。
金克丝皱起了脸。“是你的……”在莫伊拉把手指再次放到嘴唇上时降低了声音。“有。”她低语着,想知道为什么这部分对话比其他的更有趣。
“你想让我给谁打电话?”莫伊拉小声说。
金克丝张开嘴然后又闭上。这是她不太确定的一点。“能帮忙的人?”
“能帮忙的人……”莫伊拉重复道,一边想着谁能帮忙,一边抬起眼睛看着侧面。
“我的那个女人或许可以?”
“你的什么?”
“我的那个女人。”
“那是什么?”
“和我一起住的大型人类,那个女人。”
“哦,好吧。”她的眼睛闪烁着,“好像有些词是不同的说法。你有她的号码吗?”
“她的什么?”
“你女主人的号码?”
金克丝眨了眨眼。
“那她的地址呢?”
“……”
“她的名字?”
“那个女人。”
“噢,我懂了。那是她的名字?”
“是的。”
“那她的姓呢?”
“我不知道,莫伊拉。我真的不知道。”
莫伊拉笑了。听到这个小人说她的名字真是太有趣了。这种感觉似乎十分私密,就像如果她的宠物猫叫她的名字,甚至她的牙医也这么叫,而不是说“克罗夫特夫人”。如果他叫莫伊拉的话,她会在他把手放进她的嘴里时感觉好一点。这有点像握手,或者说:“我不是在和别人说话,而是你。”莫伊拉想了想,然后轻弹了一下夹在金克丝盒子上的黑箱子。“在这里!”她皱了皱眉。“苏珊·马利,它响过铃吗?”
“……”
“没有吗?”
“什么是铃?”
“噢,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的女主人其实叫苏珊。”
金克丝想了想。
“我在家里听过这个词,但我从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好吧,那就是它的意思!”
“苏珊。”
莫伊拉按了下手腕,然后那个发光的东西闪烁起来。
金克丝看着她的手腕扭上去,想着现在既然能和女主人通话了,她还能做什么。
“你能把邦邦放进我的盒子里吗?”
“什么?”
“她就在上面。”
莫伊拉转过身去。邦邦正朝下盯着她。“噢对!你们两个前几天一起来的,不是吗?”
金克丝点了点头。“她是我的另一个亲爱的。”她的脸又皱了起来,水从眼睛里流出来。
莫伊拉看着两个盒子。“你们为什么被分开了?”
金克丝耸了耸肩。
“我没有权限打开这些盒子,很抱歉……”
“好吧……没……”抽了下鼻子,“关系”。
“不要哭。”
金克丝屏住呼吸,点了点头,直到她忍不住再次抽泣。
“这太糟了。你知道吗?别担心……”她降低了声音,“我会处理好一切的。”她把手放在玻璃门上,“只要你坚强,好吗?”
“好的。”金克丝看了看那只巨大的手。“坚强。”她说。
“你确定吗?”
莫伊拉点了点头。
金克丝看着莫伊拉走回电梯,直到她不再能看到她。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对面和旁边的盒子都在大声拍手,她确信莫伊拉会转身再回来。金克丝把手攥成拳头——她的脸看起来一定很红,她想,她尽力朝着其他人微笑,满脑子都希望莫伊拉能找到她的女主人。
苏珊试着工作,她花了三个小时在办公桌前假装自己没哭,最后还是被她的主管莉迪娅送回了家。她曾在图书馆的桌前读一本书,在那里每排座位的最后都有一个看管的人,以确保每个读者都戴着手套,鼻子和嘴上都戴着面具。那本书太悲伤了,看管的人很友好地问她,要不戴上递给她的护目镜,要不等她感觉好些再回来看。她戴上了护目镜。但是大概十分钟之后,书上的字因为镜片里积聚的眼泪变得又大又模糊。她决定只好下次再过来。她又去了四次,才把那本书剩下的三十九页读完。她已经不记得因为文字而悲伤的感觉了,直到今天。今天她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读完了那封信的内容,她的眼泪洒满了那张纸,那张被卢卡斯太太亲手揉皱的纸。卢卡斯太太不愿意相信它。多么浪费墨水,浪费纸张,浪费文字啊。她把它扔到花园里是浪费。它应该得到尊重,多么浪费时间啊,她一定这么想。
读一封信,让泪水融化墨水,放大然后弄脏每个字,是多么浪费啊。他一生都在完善每个“s”的弧线和每个“l”的回路,这会成为它们最终的演出。多么浪费啊,苏珊想,这场演出给谁看呢?与他相连的生命。或许这就是她把它扔开的原因,因为有了这封“浪费”的信,她的生命也将被“浪费”。
“所有的爱,”苏珊哭着说,“真是浪费。”
那些文字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在她的眼前重新书写。也许这就是卢卡斯太太扔掉信的原因,她不能忍受再把信读给自己了。但是他那么写是因为他将要死了吗?或许他在他们的生活中一直是个“吝啬鬼”,只是碰到了那些他能说的可爱的事情,储存在他脑子里一个满是灰尘的部分。或许这才是她把信扔出去的原因。不……不,她哪个都不相信。那封信有很多张,似乎把每个词都用上了,像一个被粉刷了很多次的老房子。虽然只是一座普通的房子。只是简单的语言。但是锁在那所房子里的岁月的魅力似乎改变了它……”每次我们去圣艾夫斯吃冰激凌,我们都很开心。我们过去常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地方。不要一个人回去,好吗?”当这些文字再一次读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回到家坐在楼梯上重读那封信。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起床从窗户往外看,看看隔壁的房子有没有卢卡斯太太回来的迹象。苏珊只要一看到她出现在车道上拖着脚走着,就一定会跑到外面,用胳膊搂住她。可怜的卢卡斯太太。可怜的卢卡斯太太。
她抓起电话。她要再试一次。不是为了邦邦和金克丝,而是为了卢卡斯太太。“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总部,接待处,有什么需要帮您的吗?”
“你好。我朋友的小人被偷了……”
“等一下,女士,是谁偷的?”
“你们,而且……”
“她不会被偷的,女士,她需要被带回来检查是有原因的。”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交流的迹象,只是因为她的主人已经一百三十岁了。”
“您是主人吗?”
苏珊假笑了一下。“不,所以我说‘我朋友的小人被偷了’。”
“我只是需要核实一下。如果你不是合法主人的话,我不能和你讨论这个情况。”
“那个主人目前正试着说服她丈夫放弃安乐死。”
“——”
“当她回到家时,在那所房子里会感觉十分孤独。”苏珊哽咽道。“所以……,”抽鼻子,“既然……”抽鼻子,“她的小人没有表现出任何交流的迹象……”抽鼻子,“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抽鼻子,“你们计划什么时候把她送回来。”
“抱歉,”另一端缓缓地说,“我不能和你讨论这个情况。”
“那么,你们能为客户做些什么呢?”抽鼻子,“在过去的三天里,我从你们那里得到的只是,不,不,不……你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电话线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有个女儿,”女人说,“我一个人抚养。”她说。“我需要这份工作。有五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个电话会在今晚被重听,如果是这样,我会收到书面警告。我处在监控里,只能告诉你我不能给你提供任何消息,因为我无权获取它。如果我知晓。我也希望我能告诉你,”她叹息道,“对不起,我是认真的。”
苏珊的嘴唇颤抖着。“谢谢你。这是三天来我听到的唯一有人性的回复。”
她不能责怪那位女士。事实上,那位女士让她明白,之前接电话的所有女士都是相同的情况。或许要是她们读了这封信的话,一切就会改变了,那会让她们意识到与等待着她们的事情相比,目前的处境是多么可笑……或者跟和她们生命相连的人相比。如果是哈米什她会怎么做?因为这一定会发生的,他们中的一个会先走,然后就会是那样了吗?多么浪费。生命如此短暂,即使他们还有一百年,也不应该彼此发脾气。
她还在想她或哈米什会不会有谁先走,这时电话又响了。她接起来,睁大眼睛,用手把眼睛周围的泪水挥干。“喂?”
“喂,你是苏珊吗?”
“请讲。”
“呃……你好。你不认识我但是……我答应了某个‘人’会给你打电话。”
苏珊的嘴撇到一边。“哦,真的吗?”
“我知道我最终会被发现,而且可能会因此丢了工作但是……”
苏珊坐直了身子。“你是什么意思?”一定是不到两分钟前和她讲话的那个女士。“不……不,别丢了工作。我就等电子邮件吧!”
“什么?”
“我不想让你丢掉工作。你要先考虑你的女儿。问题出在公司,不是你。”
前门开了,哈米什走了进来。苏珊对着哈米什皱了皱眉头,她本来是要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皱眉的。她站了起来好让他坐在楼梯上脱鞋。
“我没有女儿!”
“你刚刚和我说你有一个女儿,不是吗?”
“嗯……我想你以为我是别人。”
“你不是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的女士。”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刚刚和你说过话。”在他们上楼梯的时候,她对着哈米什的裤子说。
“不……那不是我……”
“真的吗?那是谁?”
“金克丝。”那个声音说。
“什么?”
“金克丝让我给你打电话。她需要你帮忙离开这里。”
“金克丝?什么……我的金克丝?”
哈米什转过来,快速下了四级台阶。
“是的!”
“她告诉你什么了?她拍手了吗?”她的声音又开始颤抖。
“没有,她没有拍手。她直接说话了!她让我帮忙然后……我必须要把信息带到,即使我会丢掉工作。”
“她什么?你刚刚说她说话了?”
哈米什一次性跳下两级台阶,然后把一只耳朵凑到电话上。
“是的!”
“你在开玩笑吗?”
“不!她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就会过来救她。你得知道,他们那间房间里有录音装置。一旦有人意识到她会说话,我不知道她会遭遇什么。他们不想让她拍手,更别说说话了。而且她说得很好,就像你我一样。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从来,从来,从来……”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们地址,我们甚至不知道怎么去那里,”哈米什插嘴说,“喂?你好?”电话断线了。
苏珊张大了嘴。“你吓着她了!给来电的号码打电话!”她说道,同时摸着手腕准备照说的做。“给来电的号码打电话!”
“快快快……”
铃声开始在她的手腕里响起。
“喂?”她说,转向哈米什,把她的手指放在嘴唇上。
“抱歉,我是莫伊拉,刚刚那位女士。那位男士的声音吓到了我,我没有意识到我在和两个人说话。”
“我知道。我刚刚让他离开了。”
“他也会来吗?”
“噢……在哪里呢,具体?我们不知道去哪,没人愿意给我们地址。”
“这不奇怪。事实上,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会丢掉工作的原因,我也很可能会被带上法庭。如果公司逃脱掉法律处罚,我也必须得换个地方。我会完全失业……”
“噢天哪,好吧……不,我不知道。不,你不能这么做。”
“我希望公司不会逃脱处罚。我决定冒这个险,因为这里发生的事情真令人恶心,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小人跟我说话。她告诉我她和她的朋友不想再坐牢了,只是因为他们试着拍了手,这多愚蠢?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这看起来奇怪吗?”
“这令人敬佩,”苏珊说,“你真是好人。”
“在八十九号见我。”
“八十九号?哇,就在那儿吗?”
“是的。我会把具体的地址传到这个号码上,可以吗?”
“八十九号很……你知道,我这么说很可疑而且……我不是对你无礼但是,你可以,你知道……不要对任何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吗?”
“啊……我懂了。”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正当苏珊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另一头突然说:“带上一些人!而且,尽量多带一些。”
“人,为什么?”
“越多的人看到越好。你能做到吗?你能带些人过来吗?”
苏珊的目光掠过大厅。“我不知道从哪儿去找……”一张皱巴巴的纸躺在台阶底部。灰白色的头像气球一样上下移动着,他们在苏珊的脑中啜饮着茶。“我想我可以。”她说。
“你能九点到那里吗?”
她看了看哈米什。他点了点头。“能。但是我们怎么进去呢?我们能……我的意思是……你们会让我们进去吗?”
“这个交给我吧。”
他们挂断电话,苏珊扫描手腕找到了梅雷迪思的电话号码,打通了,然后在厨房、大厅和客厅之间踱步,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能把其他人聚到一起吗?她能让他们九点之前到吗?苏珊会把那个地址传呼给她。是的,她非常确定她能信任那个人,她听起来非常可信……可是真的吗?如果这一个骗局?但是谁会那样做呢?嗯,如果他们都一起来的话,肯定可以。这是不是骗局并不重要,它值得一试。是的,她确实意识到他们都很老了。是的,她一开始有自己的预想。不!她确定她不会把他们排成一排,把他们推进集体坟墓!噢,是的,公司似乎确实想让他们离开,但大规模谋杀?嗯,是的,她的原话是“带很多人过来”。是的,八十九号非常可疑。不,她从没听说过一个会说话的小人。苏珊捏了捏鼻梁,走到厨房去找哈米什。然后回到大厅。空的。再看看起居室,也许他到外面了?好吧,如果梅雷迪思不想把其他人置于危险中,她自己就没有一点疑虑吗?那怕一点点?她会不会发信息看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他们必须在一小时内离开。没有多少时间,没有。哈米什到底在哪里?苏珊打开餐厅的门——奇怪的是门是关上的……她往里看,哈米什站在窗户旁,他的手腕靠近嘴唇。他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吓得不轻:“对不起,梅雷迪思。”她大步走向他,“怎么了?”
“我……哦,嗯……没什么,”他对她说,“是的,是的,是苏珊。”他对着手腕说。
“电话那头是谁?”
他忽略了她的问题,显然是在听另一个人说话。然后他问:“苏珊,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梅雷迪思。哈米什,她认为我们不应该相信这个电话。”“梅雷迪思不相信这个电话,”他对着手腕重复道。“哈米什,你在和谁……”苏珊问,他伸出一根手指堵在她嘴前。
“苏珊,那是谁打来的电话?”
“梅雷迪思。”
“不!”他说,带着她以前从未听过的甜甜的笑。“我是说那个打电话说金克丝的女士!”
“哦!”苏珊闭上眼睛回想,然后又睁开。“莫伊拉!是莫伊拉!”她说。
哈米什听到另一头对他说的话时深深点头。“好的。我会告诉梅雷迪思这不是一个骗局,埃玛·霍华兹马上就会打电话跟她确认。”
“好吧,”苏珊对声音变得高亢而尖刻的梅雷迪思重复了这句话,“这改变了现状,在一定程度上,”她说,“我会等她的电话的。”
苏珊挂断电话,然后用手机的一端敲了敲牙齿。埃玛·霍华兹。她看着哈米什,他在做奇怪的事情,比如把手放到头后面站着,胳膊肘放在空中。他的脸颊上浮现红晕,眼神跳动着。她转身离开,想要做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给别人打电话,但是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圆圈里走着,直到她再次看着他。现在他的手指在椅背的边缘上前后滑动。她皱了皱眉头。她从来没见过他和别人交流,除了卢卡斯太太,但那是不同的,她是他们的邻居;这个新的人来自哈米什的世界……她笑了笑,他如此努力地听她说话,以至于他的虹膜像罐子里的蜻蜓一样飞来飞去。这就是他和其他人在一起时的样子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久到她已经完全忘记了。
“挂了吧。”他对着手腕说,然后走向了门。
“那是谁?”
他变回正常的表情看着她,摇着头对她说。“呃……埃玛。我的一个客户。她过去在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工作,所以,她认识莫伊拉。”
“真的吗?这也……太巧了。”
“嗯……”哈米什想要解释,然后改变了主意,“她20分钟后就到。她会帮我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