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CHAPTER
报纸的翻页。这就是笔记本上这篇记录的标题。
一根手指滑到页面的顶部,越过页脚,伸到报纸的里面三分之一厚处,然后整个手张开,啪的一声!那只手把它翻了过去。然后它停了下来,手掌向下,在报纸的中间,只停了片刻,好像在说:“我们到了,现在还不错,对吧?”其余的一只手臂长的报纸都软塌塌的,摇摇晃晃地互相倚靠着,就像贾斯珀让人给自己摘虱子,或者给耳后搔痒一样。
德鲁是如此温柔。即使是对报纸。仿佛在分开巨大的蝴蝶翅膀。
这是一个不错的描述。如果德鲁知道沃蒂心里在想什么,稍后会把它写下来,如果被发现的话,就假装是关于别人的。
啊!已经在看后页了。一只手臂可以解放了,它能做什么?那只自由的前臂向上摆动,像长着喙的手轻咬着德鲁的睫毛,如同一只长脖子的鸟。
鸟和蝴蝶,还有金色的狗。他把笔记本忘在哪儿了?大概是厨房吧,昨天做草莓三明治的时候用了上面的菜谱。沃蒂一想到它就皱起眉头,血红色和黄色混在一起,就像在做的手术。
“什么?”德鲁笑道,他看见了沃蒂的鬼脸。
沃蒂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德鲁的脸。“你经常这样吗?这就是它们长得这么长的原因吗?”
德鲁鸟一样的手臂停止了轻啄。“你想知道真相吗?”
沃蒂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相有意思的话。”
“我在取我的假睫毛。”
“哦。”
“你不感到惊讶吗?”
“为什么要惊讶?你戴上它,自然要取下来。”
“你不对我戴假睫毛感到惊讶吗?”
“不,”双臂抱在胸前,“我不认为这是贾斯珀的。”
“什么不是?”
“浴室里的银色小管子。还有CC霜。”
“哈!那是你的CC霜,你知道的。”
“我几乎不用,但我还经常换新的。”
“……”
“我一会儿要去上班了……你知道的。”
德鲁把报纸折起来。“你提醒了我,今天五点我才能回来。”
沃蒂的瞳孔向上翻动,然后又回到德鲁的睫毛上。
“我的鸡蛋呢?”
他们抬起头,看见贾斯珀慢悠悠晃进来,舌头耷拉在外面。伊莎贝尔坐在他的背上,她的双手埋在贾斯珀的皮毛中。“我今天可以吃一整个鸡蛋吗?”
“你可以吃四分之一。”德鲁回答,他的眼睛很大,眉毛舒展开来。
“我是想告诉你,我有鹌鹑蛋。也许她可以吃一个完整的。”
“你听到了吗,伊莎贝尔?”德鲁说,他站起来走向冰箱,“特别的小鸡蛋。”
“鹌鹑是什么?”伊莎贝尔从贾斯珀背部爬到厨房的椅子上。
“一种小型的鸡,”沃蒂说,“来,我给你拿椅子来。”
“动物也有更小的尺寸吗?”
德鲁的眼睛从冰箱门后面看着沃蒂帮伊莎贝尔坐到椅子上。
“鹌鹑,”沃蒂开口,“并不是一种鸡。它是一个不能飞的胖乎乎的小东西,像你一样。”
伊莎贝尔笑了。德鲁噘起嘴,坚定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回答得不错。”
伊莎贝尔不被允许外出,上学,或与德鲁一起嬉戏,因为她和别人不太一样。相反,她阅读书籍和沃蒂为她写的故事……她还经常看电视。从此,她发现了各种有趣的东西。巨大的黄色小鸟可以说出字母,有小肚子的胖熊不知何故买了一个说话的真空吸尘器——所有东西——还有那两只熊和一条狗,可从未见过它们真实的样子……
她已经能分辨“五颜六色的平面人”和“真正的人”之间的区别。沃蒂告诉她,那些“五颜六色的平面人”被称为“卡通人物”——他们不是真人。
“好吧,那他们又是什么?”
“混合了动物、怪物以及神话中的生物……”
“什么是神话中的生物?”
“你知道,它就像一只独角兽,或者飞马……”
伊莎贝尔皱起脸。“这个词的音节念起来并不容易。看,像这样。”她张开嘴,眼睛睁得很大,以便发出尽量准确的发音。“PE-PA-PIG”。
沃蒂笑了。“不对。PE-GA-SUS是一匹飞马。”
“但那是独角兽。”
“独角兽的头部中间有一个角。”
“还有一对翅膀。”
“不,没有翅膀。”
伊莎贝尔看起来很震惊。“不对,它们有翅膀!”
“不,亲爱的,它们没有。”
“其中一些有。”
“好吧,也许是的,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它们是神话。这意味着它们不存在。”
伊莎贝尔歪着脑袋看着沃蒂。“我不太确定,”她说,“我知道这只是卡通,是不真实的。”
“它们根本不存在,甚至不是真的。”沃蒂畏缩了一下。那句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但伊莎贝尔点了点头。即使是真实的也不存在,她明白了。
“猪也不存在?”她问道。
“又在犯傻了。你知道猪是存在的。”沃蒂把存在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她怎么能确定呢?她又没见过真的。
“不。不是那样的。不是两只眼睛长在鼻子上方,还穿衣服那种。”
沃蒂的嘴唇抿在一起。好观点。
“它们还会说话。猪是不会说话的。”
“对,是的……”
“所以那些就像人和动物还有独角兽一样。”
沃蒂叹了口气。“好吧,你知道它们都是由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画出来,这就意味着关于它们的一切都是构想出来的,都是由某个人的想象决定的。它们嘴里说的,身上穿的,还有所做的一切……”
伊莎贝尔把脸朝沃蒂转过去,眼睛看向右上方。
“真正的猪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你一样。”
“确实如此。”
“他们不是被同一个人设计的。”
“不,”沃蒂很开心德鲁被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折磨,他得把自己学过的科学都抛到一边,来给她一个简单清晰的回答。
“不,”伊莎贝尔重复道,“我知道是那样不过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沃蒂继续说:“所以,即使它们有一些看起来像猪或者人,但实际上都是想象出来的——只是真正的人想象的产物。我们把它们叫做‘卡通’,知道了吗?所有想象的都这样统称。”
“每一个都是吗?”
“每一个都是。”
“啊。那太好了。他们都有相同的名字。”她能够想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她很高兴自己知道了关于“卡通”应该知道的一些东西。
虽然这相当复杂。
有时候,真正的人会和其他生物待在一起,肯定不是卡通。像珀伽索斯、独角兽和美人鱼……虽然美人鱼可以说话。两只马和一只熊迷住了伊莎贝尔。它们能和真正的人类对话,尽管它们是“动物”。但它们不是人的宠物……或者它们是宠物?它们似乎都生活在一起,行为方式都一样。他们能理解所有的人,尽管他们说话的方式不同。其中有些不会说话,一点也不会!他们只是看起来在那个人的耳朵旁说话。其中一个尖叫着——那只像狗的。其中一个说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她头上有一个蝴蝶结,穿着一件裙子。奇怪的是,这个节目是以那个不会说话的形象命名的。伊莎贝尔一直认为最漂亮、最重要的就是那个能说话的带蝴蝶结的女孩。但似乎没有人会想到,那个不会说话的才是最重要的。事实上,他们似乎都是特别好的朋友。
最棒的是他们的卧室。那里有三张小床,三个小衣柜,还有许多隧道和阳台,当他们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或是藏身之处时,就看不见他们的双腿了。在一个小衣柜里有一些小衣服,这些小衣服本来就非常适合伊莎贝尔穿。女孩睡觉的地方是粉红色,男孩睡觉的地方是蓝色和绿色,墙上有一些小照片……小床头柜……小灯……
在关于“小鸡”的问题结束后,沃蒂去上班了,一直到午饭后,德鲁发现伊莎贝尔把手握成拳头捶着遥控按钮。“你怎么了,脾气暴躁的小家伙?”他用拇指揉着伊莎贝尔的头顶,问道。
“像我一样的其他人在哪里?我从未见过像我这样的。”
德鲁愣住了。“什么,孩子们吗?”
“不!”她看着德鲁,“小人。”
啊。终于来了。这场对话终于来了。但是沃蒂不在!他们应该一起讨论这件事的,他们三个人一起。他们应该在早餐的时候解释这件事,那时候还有机会……噢不……伊莎贝尔在哭。
“我们为沃蒂的笔记本写一首诗可以吗?”
“不。”
“来吧!那我们练习倒立怎么样?或者把巧克力冰一下。”
通常伊莎贝尔会噘起嘴巴,胳膊抱在胸前,德鲁会把她拽进厨房。但是她哭个不停,满是泪水的脸变得通红,在身上那件小裙子的领口上留下了一大块湿漉漉的印迹。“求求你了!”她说,“求你了,德鲁!我真的很伤心,我不知道为什么!”
德鲁的心,仿佛从胸腔中分离,从纠结缠绕的动脉上脱落,扑通一声掉进了胃里。
不能出门的小女孩,依赖电视和狗的陪伴。她不能和其他小人玩。她是如此悲伤,却不知道为什么。德鲁知道为什么。今天是时候说实话了。但伊莎贝尔首先需要安慰。
为此他们准备了有一阵子了。
德鲁从盒子里拿出一张DVD,然后把它放进播放器,跪在伊莎贝尔面前说:“现在听我说。”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
“我要给你看一个关于小人的节目。”
伊莎贝尔喘着气。
“但是!”德鲁举起一只手指头,似乎要把她的兴奋压下去,“这不是真的。他们是演员,你明白吗?”
“明白。”
“这些演员假装是小人。”
“好吧。”她似乎不在乎,她已经越过德鲁的肩膀在往那边看。
德鲁按下播放,然后去打电话给沃蒂。
伊莎贝尔坐了下来,一下午都在看《借东西的小人》系列。当DVD结束时,她按下播放键,重新开始播放,看完第二遍后,她哭了,因为它们不是真的。
“我已经告诉过你。”德鲁说。
“如果他们能和那些大人说话,他们就不必住在老鼠洞里了。”伊莎贝尔哭着说,“我要生活在老鼠洞里吗?”
德鲁叹了口气。“沃蒂现在回来了。我们坐下来谈谈这件事好吗?”
伊莎贝尔往下撇的嘴角立刻上扬了,她像那只黄色小熊一样笑起来——那只和她一样大的对人耳语的小熊,从德鲁的大腿后面突然跳出来。
沃蒂原以为给她买个木偶可以帮助她理解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但是当她看到木偶没有腿时,她尖叫起来,花了好长时间把木偶的黑鼻子贴在她的耳朵上,她眯起眼睛,试图听见他在说什么。
“你听着,”几天后她终于说,把木偶推到德鲁面前,“他只会和人说话。”
他们对她眨眨眼。“可你是人啊。”
“我不是。”她摇摇头。“我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天哪!真对不起,昨晚我忘了过来!”苏珊把电话放在下巴下面,同时扭动着身体从外套的一边钻出来,把装着金克丝大衣的袋子扔到沙发上。饮料机的绿色指示灯向她眨了眨眼。“不喝了。”已经够了。苏珊抬起衬衫上边,低头看着牛仔裤在皮肤上压出来的痕迹。
“别担心,亲爱的……我记得你丈夫为你准备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她把外套从另一个肩膀上甩开,想说:“他不是我丈夫。”但张口却变成:“哦,真的吗?”
“我在他帮我买的杂货中发现了一些巧克力,心形的,涂着金色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应该是给你的。”
苏珊对着手机微笑了一下,大步走着在休息室里寻找金克丝。“也许是给您准备的?”
“哈!不可能。”老太太笑着说。
苏珊张开嘴想说些重要的事情,但是金色心形巧克力已经挤走了这个重要的想法。该死的。她想说什么来着?是……关于……关于布兰克妮。就是这样。她扫过花园,看过堆肥箱里面……“我确实看过了。”
“我想问——”老太太同时说。然后又说:“对不起。你继续吧,亲爱的。”
“哦。对,嗯……”该死的该死的。又忘了!“你找到布兰克妮了吗?”
“没有,”卢卡斯太太回答,“我想你也没找到吧?”
苏珊把唇形张成“没”的形状,但是这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牵动了她的嘴角。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幅老妇人坐在扶手椅上,两脚交叉着,握着电话,望着门和小摇篮的景象。天哪,她昨晚怎么会忘了去她那儿呢?她用空闲的手把头发从脸上拨下来,弯下腰去沙发底下找金克丝。不在这儿。但是她的手腕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眨了眨眼。苏珊没有说“不”,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说:“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她站起来用鼻子轻触发亮的皮肤。日志会议的提醒亮起。
“哦……”她的声音像一个饥肠辘辘的小孩。
“不如我们泡一杯咖啡,然后坐下来聊聊?”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恐怕你有事要忙吧。”
“不,真的没有。我想我知道可以向谁询问所有这些问题。肯定是有怪事发生。”
“你真的这样想吗?”
“过来吧,我会告诉你一切。对了,不妨把那些巧克力带过来?”
那个饥饿的小孩突然就变成了一群快乐的孩子,伴随着这位女士的笑声从听筒的每一个小洞里迸发出来。“好吧,虽说我们不知道哈米什是买给谁的,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分享。”
她们说再见然后挂了电话。苏珊用空出来那只手查找会议地址。在城市的另一头。她得把她俩都带去。希望卢卡斯太太有空。“金克丝!”她喊道。不,不是在厨房里。在前往餐厅之前,她转过身去扫了一眼大厅。“金克丝!邦邦!”她按下餐厅门旁边的按钮,门滑到天花板上。“金克丝!”她喊道,“邦邦!金克丝!邦邦!”没有回应。她们几乎从没离开过。在卢卡斯太太来之前,她一直想问问她们两个关于布兰克妮的事情……为了咖啡和金色心型巧克力。她转过身,脚摩擦着地毯朝着厨房走了几步。哦,稍晚些再问,又有什么关系呢?当她去橱柜高层拿杯子时,真空活板门发出刮擦声。“是你们两个吗?”她没有回头看,问道。“邦邦?”
拍手声传来一下。
苏珊笑了,听到她的鼓掌,还是有点意外。但是,天哪,他们真的要注意这一点了。“等等,让我把这些拿起来。”也许她应该试着向他们解释商店里发生的事情。她皱起眉头转过身来。
邦邦站着抱紧自己,金克丝坐在地板上,抱着自己的脚踝用脚梳着自己的头发。
“你在做什么,小傻瓜?”苏珊蹲在金克丝面前,“我在客厅给你放了礼物。”
金克丝把她的脚放下,很快跑到邦邦身边,抚摸着她的外套。
“对的,”苏珊笑道,“邦邦,你告诉她了吗?”
拍手一下。
“你真好!告诉金克丝她有礼物,她开心吗?”
拍手一下。
“哦,真是个小甜心。”
金克丝已经拉着苏珊的一根手指向客厅走去。
“好的,好的。但首先……”苏珊的表情严肃起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些非常重要的事,你明白吗?”她看了看邦邦,但两人都拍手了,“哦!金克丝!你也能做到吗?”
金克丝眨了眨眼睛。
“邦邦教你的吗?”
拍手一下。
苏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真是太神奇了。
那个可怕的女技术员的话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智力极限。”哈!太对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实际上互相谈论着生活中发生的新事物,他们彼此传授知识。就像……人类!她又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压力,禁不住笑了。显然,他们还需要学会耐心。“好吧,金克丝。听着,你们知道布兰克妮发生了什么事吗?”
邦邦拍手两次。金克丝只有一次。
苏珊盯着她们看。也许她没问明白。她转向了金克丝:“金克丝,你知道布兰克妮在哪儿吗?”
拍手两下。
“哦,”她为什么第一次说“是”呢?
“你知道布兰克妮失踪了吗?”
她们两人都拍手“是”。
“你们怎么知道的?”
她们对她眨眨眼。邦邦似乎在翻白眼。苏珊又笑了。
“你认为我问的问题很愚蠢吗?这个问题不能用‘是’还是‘不是’回答?”
邦邦慢慢地拍了一次手,非常谨慎。
苏珊咧嘴笑了。邦邦在取笑她。多可爱啊!
“好吧,你知道布兰克妮失踪是因为……”苏珊望着天花板想究竟是什么原因,“因为她告诉你们她要走了?”
两个小人都拍手两下。
啊哈。不是这个原因。“因为……你们看见她走了?”
两个小人都拍手两下。
“因为……有人告诉你们了?”
邦邦拍手两下。金克丝拍手一下。
“有人告诉过你吗,金克丝?谁告诉你的?”
金克丝走到邦邦身边,抓住她的袖子。
“邦邦告诉你的?”
拍手一下。
“邦邦,谁告诉你的?”
邦邦在翻白眼。
“对,对不起!嗯……谁,不,等等……嗯……”
邦邦走到苏珊身边,把手放在她的鞋子上。
“我告诉过你?”
拍手一下。
“我告诉过你?”
拍手一下。
“噢,”苏珊皱起了眉毛,“真的吗?”
拍手一下。
她的手指又被捏了一下。这次苏珊任由她们带着自己走到客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布兰克妮的事告诉邦邦的。邦邦跟在后面,看着苏珊从包里拿出那件绿色的衣服,把它抖出来给金克丝。金克丝愣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体蜷缩起来,把胳膊伸进衣袖,扭动手指,缩起脚趾,紧紧闭上眼睛,把嘴唇使劲抿在一起,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没事吧,金克丝?”就在苏珊话音刚落时,金克丝跳了起来,嘴里发出了音调极高、极细小的尖叫声。苏珊挺直身子,环顾四周,寻找噪声是从哪里来的。
“你刚才尖叫了吗,金克丝?你发出了一点小小的声音吗?”
拍手两下。
“是的,你做到了!不是吗,邦邦?”
拍手一下。
“再做一遍,你能再做一遍吗?”
金克丝张开嘴,站在那里。苏珊张开双唇注视着她。金克丝又一次紧闭双眼,就像之前一样,直到浑身开始颤抖。走廊里门铃响了。金克丝闭上嘴巴,看着走廊。
“哦……你看起来真漂亮,金克丝。”
金克丝朝一个方向旋转,然后又朝另一个方向旋转。
“绿色真是太好看了。”
“我知道,”她皱起脸,牙齿紧紧咬在一起,“我好高兴,邦邦。”
邦邦笑了。“我知道。”
金克丝试着在餐厅门里看自己的后背,她喜欢自己的倒影。哦!她要给奇普斯看看!奇普斯一定会喜欢她穿这件外套的。
“这是邦邦吗?”
“金克丝。邦邦和金克丝。”
“噢,多可爱啊!”卢卡斯太太向她们俩微笑。“但那是……那是我家布兰克妮的外套!她指向邦邦。我的意思是……那看起来像我家布兰克妮的外套。”
“前几天我买的。”苏珊看着邦邦,“你有和布兰克妮一样的外套吗,邦邦?”
拍手一下。
“原来是这样!爱模仿的小猫……”
“这是……这是你刚才说的拍手吗?”
“是的!就是这样。虽然……”苏珊拍了拍鼻子一侧。
“你们真的没见过我的布兰克妮吗?”卢卡斯太太来回看着邦邦又看看金克丝。
邦邦拍手两次。金克丝看着卢卡斯太太,想拍手但是忙着玩外套上的纽扣。
“这意味着‘没有’,是吗?”
苏珊点了点头。恐怕是这样。
金克丝玩纽扣子的手停下来,走到这位女士面前抱了抱她的鞋子,轻轻抚摸它,就像那天抚摸死去的鸟儿。
卢卡斯太太轻声笑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盯着她们看。苏珊正想问出了什么问题吗,这时卢卡斯太太对金克丝说:“你是金克丝?对吗?”
金克丝抬起头,拍手一次。
“告诉我,金克丝,你认识另一个小人吗?住在我隔壁的那个小人……他是个瘦小的家伙。”
拍手一次。
“是吗?你能替我问问他吗?你看……”她转向苏珊,“我对他的主人有点不放心。要不是他,我会亲自去那儿。”
金克丝瞥见卢卡斯太太裙边的珠子饰物闪了一下,立刻举起两只手拍了一下。
“哦真的吗?”苏珊把重心挪到另一半屁股上,“我好像没见过他……那家的男主人。”
“他是个大块头,邋里邋遢的家伙,我认为他应该去医生那儿看看。他瘸了,可怜的家伙,你没看见他在车道上跛着脚走路吗?他今天见了你,第二天就会忘记。你看见他的小人有多瘦了吗?”
金克丝想起奇普斯的男主人,穿着他的大靴子追着她一直到真空活板门。
“我在后院见过他一两次,但他总是穿着大衣。”
他的衣服……当金克丝看到他时,他还没有衣服,但后来不知道在哪找到了。
“瘦得可怜。”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很愚蠢,但在我这个年纪我必须考虑这些事情。我不能……你知道的……贸然离开,也无法对许多事物下决断。”
“这一点也不愚蠢。”
在金克丝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梦境,所有的图像都是闪烁而无声的。一只孔雀在厨房里游荡,发出喵喵的叫声,就像那只灰猫。它的头发上有一朵花。大靴子出现在它后面,一双大手抓住它的身体,把它拖到空中,孔雀细细的小腿在微微地摆动,想抓住些什么……
这太愚蠢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就像今天早上她以为布兰克妮睡在餐厅门口一样。这是一个愚蠢的想法。但是……金克丝从奇普斯的真空活板门跑开后,她没有在隧道中遇到布兰克妮。也许她晚些时候会来,等到奇普斯睡着的时候?她想起了前天,奇普斯转过身来,从外面穿过隧道跑掉了,满脸通红,惊慌失措,身上还穿着那件衣服。她转过身看着邦邦。
邦邦皱起了眉。“怎么了?”她的眼睛似乎在问。
“你能帮我吗,小姐?”这些话像羽毛一样从卢卡斯夫人嘴里飘了下来。
金克丝抓住了这一片羽毛,发誓她会保存它们直到……直到把它们转交给奇普斯。拍手一下。
“好姑娘。”卢卡斯太太说。
金克丝转过身来,牵着邦邦的手。一灰一绿穿着小裙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我……我不是说现在就得去。也不用立刻就走。她们现在就要去吗?”
“我想是的,”苏珊回答,想追上她们喊一句要小心。她咬着嘴唇,看着她们消失在走廊里。
“如果因为你的失误,可能有人陷入危险,你会怎么做?”
“肯定还有比这更重要的……”
“什么意思?”
“答案很明显……如果是这样呢:有人因我的失误陷入危险,什么能阻止我不去救他们?”
“……”
“埃玛?”
“不确定的结果。”
“好。对谁不确定的结果呢?”
她笑了。“这都是假设的,真的。这只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特殊想法……”
看着她,他的眼睛一阵抽痛。他想说,别去管那些了,让它们腐烂吧,那种事情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他感到自己的胸膛向前挺起,他必须控制自己,让它恢复以前的样子,因为它正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张开双臂向着空气扑过去,他张开嘴。
“时间到了,”她说。
他看到自己的脚在地板上摆动,并试图瞄准,好让自己每跨出一步时瓷砖的接缝恰好在脚步中心。现在他的脚在那根线上面……踩下去了。现在又抬到了上面,接着踩下去。抬脚。踩下去。抬脚。踩下去。她会在哪里?奇普斯昨天下午回到家,藏在柜子里好久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个叫他骗子的声音,试图摆脱它,把它从脑袋里摇出来,于是他整个晚上都在一楼走来走去。在盘子、垫子、袋子和盒子上面爬上爬下,喊着布兰克妮的名字。他独自一人在屋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叫喊声。
她没有回答。哪里也找不到她。
抬脚。踩下去。抬脚。踩下去。再试试。一楼。抬脚。踩下去……抬脚。一楼。他停止了走动。他到处都得看看。他不得不这样做。在这里找到她跟在别处找到她都一样。嗯,不太一样……他从碗橱里出来,朝楼梯走去。但至少他们可以确定,她不在哪儿。还有……也许他脑子里的声音会停止,或者缓和一点。他爬上第一层楼梯,他一想起上次爬楼梯的情形,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他记得柔软漂亮的楼梯摩擦着他身体的感觉;他记得那些吸引他向上爬的声音;他在楼梯顶部发现了……不!不!他现在不能想那件事。一定不能。不管怎么样,这些楼梯真够可怕的,有些黏糊糊的,有些凹凸不平。有些铺了地毯,有些没铺。但无一例外闻起来都很糟糕,每次他靠近一块地毯,都会屏住呼吸。他爬到第六级台阶,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胃里发出咕咕叫的声音。没有地毯牵着他,还真难爬上这些楼梯。难闻的味道,可怕的地毯……现在他的脚还卡住了。他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要是找到布兰克妮,你可以问她要点麦片。”那个声音说。真恶心,他舔了舔嘴唇,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恶心,但还是帮他维持着爬了几级台阶。
她躺在门前,手臂和铺在床脚的毛茸茸的地毯缠在一起。一个巨大的足印在白色的门上发着光,又变淡了,她的眼睛突然睁大,想看得更清楚,随即又黯淡下来,但一直没有闭上。她耳朵里听到自己嘶嘶响的呼吸声,有时是嘎吱嘎吱抽动的声音在脑袋里回荡。她把埋在腋下的一只手伸出来,吮吸着手指。两滴小小的泪珠在她舌尖上融化。她吮吸着舌头,心想自己的舌头简直比那块满是灰尘的地毯还要干燥。她先是狠狠咬了一下舌头,然后吮吸了一下,血液输送的声音撞击着耳朵。血液在流动,输送停了下来。她吸干血液然后又咬了一下。这一次很疼,眼泪像泡沫一样从眼中升起然后又在湖水一样的表面破灭,从眼眶中溢出来,沿着太阳穴流下来。她用指甲卷起泪珠送进嘴里。
一双毛茸茸的大手把她推回盒子里,“我必须给你拿点水,蒂尔达。”他把身后的卧室门关上离开了。但那是昨天的事了。她离开自己的家后就没喝过一滴水,她离开时,奇普斯的外套还在她的灰色袋子里,她头上别着一朵花。奇普斯为什么没有发现衣服和花呢?也许他压根没看见。她想了一会儿……她把它们放在哪里了?记忆伸手瘦弱无力的手,想要唤醒自己,但另一段记忆却无比丰富,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印在她脑海里:那双毛茸茸的大手朝她围拢过来,把她举起来凑近自己的脸然后不断地闻她,环绕着她的呼吸声还有那个词“蒂尔达……”她闭上了眼睛。但是现在她愿意给出一切,来换取他的出现,把一个漂亮的盛水的小碗放在她面前,然后用他毛发旺盛的大手爱抚她,嘴里一遍又一遍对她说着“蒂尔达”。
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巴。舌头上刚刚咬过的地方仍然在痛。“帮帮我。”她低语道,然后咳嗽起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门口传来一阵奇怪的杂音,回荡在房间里,似乎从一个隧道里传过来,只是为了能让她听到。她把头转向门。她的名字……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哎……”她用嘶哑的声音说。她又一次听见那个穿过隧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布兰克妮!”那个声音喊道。
她的手从地毯中挣脱,使劲用肘部撑起身体。“哎……”她想回答,用尽自己所有力气。“我在!”她呜咽着哭了。
“布兰克妮!”那个声音变成了大喊。它听见布兰克妮的声音了吗?“布兰克妮!”它又响起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的“砰”的一声。
“奇普斯。”布兰克妮轻声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