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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局里的意见,因为柯副局长传达的精神,张力一整天都有点恍惚。交接工作,搬到九楼,他都如同隔着毛玻璃旁观,不真切又不切身。给温老先生打电话时,他也清楚地传达了局里对《命运与抗争》的重视、接下来的安排,并约定第二天上午九点在幸福咖啡馆见面。挂上电话后,他回想着温老先生的淡定,觉得刚刚像是在梦里通话。

下班后,走在局里的大道上,身边都是半生不熟的面孔,走出局里的大门,看着那些人影四散开去,这种恍惚感并没有随之消失,而是像雾气一样,越发浓重。张力有点犹豫,究竟是直接回家呢,还是找个地方喝杯咖啡,或者干脆喝杯酒。

“小张,小张。”一个声音从后面叫着他,赶上来,是原来办公室的老李。张力不想和他说话,便只是勉强挤出笑容来点点头。

“我一看背影就是你小子!怎么,工作压力太大?下了班还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告诉你,这就是份工作,上班来干活,下班就放到脑袋后面去,对得起咱们拿的那点钱就够了。那么卖命干吗?你还真奔着处长、局长去啊?!没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吧。你越往上,越不是你自己了。越往上,也就越不是文学了。”

老李一连串的话,比往日多了点实质,可到底还是牢骚。最后这两句话固然让张力心里微微起了波澜,可是他不想在局门口公然说这些。不是你说的,可你不也还在听吗?但毕竟曾是一个办公室的老前辈,总不能转身走开。

“李师傅,您有时间吗?请您喝一杯。”

“别啦。别叫什么李师傅了,本来也就是痴长了些年岁,出了大门更没必要了。叫老李吧。老李,叫一声。”

“老——老李!”

“诶,对了。你别嫌我倚老卖老,没那意思。不过是看你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逗你放松放松。喝,就不喝了。你陪我走一站地,咱俩聊两句怎么样?”老李说完,像个父辈地伸手揽住张力,不紧不慢地迈步往前走。

“我也知道大家觉得我牢骚多,今天呢,也不跑题太远。小张啊,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也是天生的权利。我自己不求上进,不代表我对认真工作、走正道上进的人就会腹诽、非议。总得有上有下,有主有次,才有能够推进事情的结构。但不管怎么样,对于到了什么位置,其中的得失取舍,一个人总得心里有数,才算是负责地运用选择的权利。”说到这里,老李停下来细看了看张力,甚至抓过张力的手细看一番,“我有点为你担忧,因为你白的速度太快了。”

“什么?!”张力疑惑、震惊夹杂地看了看老李,老李和他才进翻检处时的模样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可要说白皙一些了,也似乎没法否认。张力拉过老李的右手,伸过自己的右手,并在一处。这样更明显一些,老李手心、手背的皮肤都很柔嫩、白皙,手背上的静脉毛细血管都很清晰,可这些也都在正常范围。

“咱们局,从创办局长孙玉甫算起,迄今十二年,加上现在的孟局长,前后四任。孙局长就担任了一年,接任的周局长五年、麻局长四年,孟局长两年前上任。从周局长开始,局里就出现一个趋势,职位越高的领导、工作越出色的员工,都会越来越白,皮肤、毛发,莫不如此。一开始,这自然引起了一些议论乃至恐慌,可是等到确定这种变白和健康状况没有任何关联,更不会导致健康恶化时,很快就形成一种说法,认为这是咱们工作性质决定的,文学要求它的服务人员必须纯洁,必须与暗经验相融,乃至成为暗经验的一部分。这个说法提供了便利,局里依据外在的变化,就可以判定什么样的人在用心工作,适应工作,因此人员的提拔、任用就有了硬性的外在标准,形成了局内可参照的也可称之为绝对的公平。这种说法还被后续的事情证明——从周局长后期,变白开始往透明进化。据说,周局长退休时,皮肤和肌肉已经完全透明,去掉衣物后,身体内部的运行,五脏六腑的模样,一清二楚。到了麻局长退休时,据说只有眼睛和心脏还能看见,全身其余部分完全透明。而孟局长上任时,已经完全纯洁,完全融入暗经验,只有他看见别人,别人都看不见他了。据说,每天孟局长到了局里,脱下衣服鞋袜,摘下帽子、口罩、墨镜,就完全消匿无形,因而能自由无碍地在局里各栋大楼行走、巡查。”

“什么?!”张力这次是纯然的震惊,柯副局长的样子赫然浮现眼前,让他不得不相信老李的话。可是一个纯然透明的人是什么样子?这超出了他的想象。按照老李刚才的话,孟局长想必下班后是会穿上衣服、以外显的人形行动,可张力还是不由自主地在身边左顾右盼一番,看看有没有莫名其妙的动静,证明孟局长就潜伏在身边。

“没有这种可能,不要紧张。”老李看穿了张力的心思,“按照设想,暗经验局是文学的生发地,也是文学的准绳。文学影响并决定人类的心灵,话可以这么说,可是暗经验局的职责范围,绝不能超过文学。它只负责对文学、思想、心灵进行规范,校验,但是不能以此监察、控制思想。因此,孟局长能全然透明,行隐形之事,但他也只能在局里施展,一旦他隐形的范围超过了局里,自然会被监控到,一系列麻烦也将随之降临。这也是局里透明或半透明的高层大多数时候都以遮遮掩掩的人形露面的原因,透明或半透明证明了他们对国家、国王、文学的忠贞,可也是他们生活的束缚。越是忠贞,束缚越大。”

“你说设想?谁的设想?”

“第一任局长孙玉甫的设想。”老李揽着张力走过红绿灯,“据说他不仅参与了暗经验局的创建,整个国家的框架也大多有他的智慧在其中,他种种的设想,都是为了国家结构的稳定。好了,我们不说这么遥远的事。我还是要说说你,不管你现在工作热情多么高涨,不管你对文学产生了怎样予取予夺的权力感,我都提醒你,不要进化得太快。不考虑迅速给你腾出上升空间的可能性,单单说,做一个透明或者半透明的人,那是一种荣耀没错,可那也是诅咒。一个随时能让人看到肺部开阖、心脏跳动、肠子蠕动的人,必然是日常生活的怪物,怎么可能拥有正常的生活?更别说完全透明,在世人眼里再也不存在了。就算你对这种荣耀、诅咒志在必得,能不能让它晚一点到来?”

老李这些话让张力哭笑不得,难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这么求上进的人吗?不过张力没有辩解,他知道辩解没什么用,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老李,你刚才说的这种变白、透明化的情况,会转移或者感染吗?对不起,我可能用词不当。我是想问一下,这种情况会影响到身边的亲人、朋友,乃至于宠物什么的吗?”

老李疑惑地看了张力半晌,才费解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听说。不太可能吧,如果那样的话,不真的成了传染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