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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飞船舱外,货运舱段

我大概晚餐要迟到了

局里会定期在太阳系里到处偷运物品——我自己就干过好多次快递的活儿——不过我一向都没有兴趣打听他们是怎样掩人耳目地运送所有这些货物的。

数据很容易到处传送。只要做好加密,你都用不着藏着掖着,因为数学能确保直到宇宙热寂之前都不会有人能够破解密码。而实打实的东西就比较考验手艺了。

许多东西可以拆成零件,要么变得人畜无害,要么可以伪装成人畜无害的样子。化学物品和某些电子器件就属于这一类。但是有些物品,例如武器级别的核材料,或者粒子光束炮的点火线圈,就没有办法拆解或者伪装了。我是局里目前运送这类物品时比较偏爱的人力,不过是个十分少见的资源。

桑塔马利亚帮我穿好太空服,并且把固定在德嘉·索雷斯号船壳凹陷处的货物的情况给我做了简单说明。我下载了一张标明带有编号的集装箱位置的地图,然后他就送我上路了。

我一路保持无线电静默,因为桑塔马利亚一直担心某些敌对团体正在监听我们的通信,而要想对太空服的通信进行加密可不是容易的事。我觉得他有点儿偏执狂,不过我不打算反对他的命令。

我要寻找的那个集装箱在货堆的最里层,集装箱的一头紧靠在船壳上。所有集装箱都按照“重力方向”码放,像一堵五颜六色的砖墙,紧靠着德嘉·索雷斯号蛋形船壳被切掉的那一侧砌好。

我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拖进集装箱之间夹缝的脚手架,同时注意不要让保险绳纠缠在一起。我一把磁力靴固定在一根脚手架的栏杆上,就解开长长的绳索,把太空服腰上一截短一些的绳索固定在目标集装箱的顶部,就在两扇箱门的门缝上方。

这些集装箱并不是被设计用来在真空中打开的,不过它们也并非完全密封。所有货物都在离开大气层后才装箱,如果要装鲜活易腐货物,那这些货物也都单独装在巨大的金属密封盒子里。我在安全面板上输入船长的访问密码,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住门把手,稳住身体,向下转动两个把手,锁着集装箱门的长长的金属门闩吱吱嘎嘎地从固定位置挪开了。

箱门只打开了一条缝隙,就撞上了脚手架。我不得不侧过身去,一点点挤过门缝,进到集装箱里面,同时希望不会有什么尖锐的金属部件在我的太空服上划出口子来。

我一进入集装箱,就按动手腕上的控制按钮,打开头盔上的灯。集装箱内部就像桑塔马利亚所描述的那样:一摞摞纤维素板条箱紧挨着门里面码成一堵墙,把里面挡得严严实实,只在集装箱的最左边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无论局里偷运的是什么东西,肯定就藏在这些看起来人畜无害、标着各种干货的板条箱里。

我始终不适应磁力靴吸附在地面上的感觉,只好笨手笨脚地移动,绕过用来做幌子的板条箱,一路向前迈进。这条过道不像外面那道门那样窄,不必侧身即能通过,我继续往前走,看见集装箱尽头有一个巨大的洞。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看明白这出人意料的景象。我右边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网制成的立方体——法拉第笼——而长长的集装箱的另一头还有一些没有标签的货柜;有些看起来像化学品,还有一些可能是武器弹药。我用头灯的灯光扫过每一件货品,最后回到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上:那个大洞。

这个货运集装箱的外部是一层厚厚的、镶有铅板的合金钢,被设计用来保护集装箱里的物品,使之免受宇宙辐射和宇宙尘埃的撞击。星际空间里没有太多固体物质,但是以几百万米每秒的速度,不论撞上什么,都会留下一道印子来。切开这种材料需要动用十分强悍的设备才行。我仔细研究着这个大致呈圆形的洞口边缘,看样子无疑是被高温切割机熔化的。

而在洞口的另一边,参照船壳上的标记来看,是一个通往飞船内部的船员用气闸舱。

天哪,我本来可以抄近道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集装箱上有个洞?”

简报室里只有桑塔马利亚、杰米森和我三个人。我把法拉第笼带回来后,警卫们把它拿到禁闭室的一间牢房里组装好,把一直昏迷不醒的杰瑞·巴特尔特关在里面。此时我正在描述我在货运集装箱里看到的另外一些事情。

“稍等。”我把左眼里的视频传送到会议桌上,回放,定格,画面上清楚地显示着一个洞口。“考虑到它紧挨着飞船的船壳,而且那么圆那么大,所以不大可能是个意外。”

杰米森把脸凑到桌面近前,眯着眼睛看着画面。“狗娘养的。”

“船上有什么设备能切开这种合金钢吗?”我问,“如果有设备丢失了,也许我们可以搜查整个船员舱段,看看巴特尔特还干了些什么。”

“我去问问轮机部,”杰米森一边说,一边敲击着她的腕带,“不过我们在船员舱段的摄像头覆盖范围有限。既然这家伙清楚地知道该在哪个位置进行切割,取出货物,那他肯定也知道摄像头的盲区在哪儿。”

“你在集装箱里还看见了什么?”桑塔马利亚正低头观察着,不过他的目光像是透过了桌面。

我让视频快进。“其他东西都被固定住了,除了这一组绑带。”我指着四根黄色捆带的末端说,在零重力环境里,这些捆带像水草一样悬在半空,带扣全都松开了。“法拉第笼没有被动过。”

“我们需要仔细确认集装箱里丢了什么东西。”桑塔马利亚说。

“你不知道?”我说。

“切分情报。”杰米森说,“如果我们不知道自己在运送什么,那我们就不会把任务搞砸。”

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你们能控制装货的手续吗?不管是谁切割的集装箱,那人都清楚知道集装箱的位置,而且知道飞船内部哪个区域能够到那里。”

“书面工作由局里来做,”桑塔马利亚说,“我们运送的集装箱一向装在靠近集装箱堆中央的位置。这个位置能给货物更好的保护,防止受到辐射,或是被人意外发现。”

“那么,这些集装箱总是挨着船壳吗?而且正好靠着气闸舱?”

“是的。为了在紧急情况下方便取出来。以防万一。”

“哪怕里面装着危险物质?”

桑塔马利亚深色的双眼眼神一空,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严厉和愤怒,“我们从不运送危险物质。”

“肯定是局里的人,”杰米森说,“有人知道这次运送的任务。”

“内奸。”桑塔马利亚说。

“我们得联系鞭笞者。”杰米森说。

桑塔马利亚点点头。“是的。”

“不是说要避免引人注意吗?”我问。

“你刚才走神了吗?”杰米森喝道,“事态远比之前的严重。巴特尔特和他的神秘老板对我们在这艘飞船上的任务了如指掌。巴托尔特藏在衣柜里的那个设备接入了我们的内部通信系统。巴特尔特一直在监听船员们的谈话,很可能是用来确保自己可以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在整艘飞船内流窜。”

“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飞船里乱窜,”我说,“你和詹妮斯·龙谈过了吗?”

“谈过了,她很干净,一个专业窃贼的替罪羊。而且我猜测巴特尔特之前是要溜去杀死艾米丽和阿兰·沃奇林,然后栽赃给阿兰的兄弟大卫。”

“这还是讲不通呀,”我说,“就算巴特尔特只想杀死阿兰·沃奇林,那他干吗不把三个人全都杀掉?又没有目击证人——”

“为了给我们一个十分可疑的嫌犯,阻止我们做进一步调查!”杰米森说,“但是等我们在这间办公室里了解到更多该死的情况后,我们的推测会更加清楚!”

“好吧,好吧!”我开始眨眼睛,调整到通信模式,“给我一分钟,启动回波三角。”

桑塔马利亚把十指按在桌面上,敲出一列字母和数字。“你用这个中继端口,与塔金顿指挥官的办公室建立直接联系,”他往下翻页,又敲出一组无意义序列,“然后用这个密钥建立到我房间的通话线路。”

我冲他皱起眉头,“等一等。你要用我的肩部电话,却不想让我旁听?”

“我很抱歉,罗杰斯,队长,”桑塔马利亚说,“你们俩都无权旁听这次通话。”

杰米森和我用加密手段把我的肩部电话连接到德嘉·索雷斯号内部无线网络之后便离开了。现在我可以随便到飞船上任何地方去忙自己的事了,这也不会影响船长与保罗之间的通话链接。

杰米森在简报室外的走廊同我道别:“不要熬得太晚。明天我们还要跟那犯人找更多乐子呢。”

“我们能聊聊纳米机器人的事吗?”我问,“我只想要一个名单。就这样。剩下的事我自己就能搞定。”

杰米森抓住一道扶手,在走廊里停下。“好吧。我就给你个名单。明天早上。在你对任何人采取任何措施之前,必须先把你那发疯的治疗步骤给我全程演示一遍。”

当然,我会让你相信我的。 “我能再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杰米森不喜欢谈论那场战争。这一点她已经表示得十分清楚了。她也不喜欢和我聊天。我希望这两者相结合,能让她离我远远的,好让我不受打扰,顺利干完纳米机器人的活儿。

“刚才巴特尔特为什么叫船长‘哈迪斯’?”我问。

我们至少隔着三米远,但我敢发誓在她开口回答我之前,温度足足降了五度。“我们现在不聊这个。”

“我们以后会聊这个吗?听起来像是个很精彩的战争故事。”

杰米森左手握紧拳头,胳膊奋力一挥,吓得我往后一缩。她一弯胳膊,用另一只手在腕带上一阵忙活。

“你现在可以用拇指扫描进入船员舱段了。”她说,“船长一会儿可能还要见你。可我不想。别惹麻烦。”

我看着电梯门关上,然后冲回自己的房间,从口袋里取出离心机,甩出新复制出来的纳米机器人,把它们加进“红酒”里,又给两个饮料球装满加了料的佳酿。我希望自己没有让埃莉等太久。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把礼服穿好。我当初干吗不买个带按扣的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