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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伦也变白了不少。

最初只是尾巴的三分之一,现在整条尾巴不说,从两条后腿往上,下半身有半截都已经白了。张力还抓住爱伦的后腿看过,脚趾缝里的毛、脚下的肉垫、脚上的趾甲,统统都白了。皮肤不好分辨,看了好几次,都觉得白毛覆盖的皮肤白皙,黑毛覆盖的皮肤黝黑。张力也知道这是心理作用下的错觉,可是能怎么分辨呢?除非等到所有的毛都白了,黑猫变成了白猫。或者,透过皮肤看看肌肉,看看骨头,乃至看看内脏,才能进一步确定。

不只是面积,还有颜色。虽然都是白,可是爱伦身上的白已经出现了不同层次。也许是整体面积不大,形成的对比没有那么强烈,因而常常是乍一眼看过去,分明能看到爱伦的白从尾巴往腹部走,呈逐渐加深的趋势。也就是说,白也在褪色,白得越早的地方褪得越厉害,以至于尾巴尖有一撮毛都快透明了。但这种一眼望过去的印象,又在定睛细看下模糊起来。真的有层次吗?白挨着白不也是白?白上叠加白能够更白到哪里?抱着爱伦,在它身上寻觅白,仿佛要抓出一个稳定的纯净的白出来的动作,常常以张力这样抽象的自问而告终。

不只是面积和颜色,还有速度。爱伦变白的速度无法精准测量,但是速度在加快是可以感受到的。虽然这加快就像季节变换、斗转星移,只有在出现结果的时候才能惊觉,只有在惊觉的时候,才发现量变累积到了质变的边缘。张力记不清楚爱伦整条尾巴变白用了多少时间,也记不清楚爱伦的屁股、后腰、后腿变白用了多少时间,他只是在等了四周也没有等到局里有关《命运与抗争》的意见,认定这件事已经被冷处理了,再度回到日常工作的时候,才发现爱伦已经变成了黑白猫。这么一留意,他就觉得爱伦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在变白、变浅,甚至看它的时候都不敢眨眼,生怕眼睛一眨,爱伦彻底变成了白猫。

爱伦似乎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一只白猫,而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在变白。尾巴全白了之后,爱伦经常以发疯的劲头追逐尾巴,想咬上一口,或者想要它陪自己玩耍,那时候对爱伦来说,白色的尾巴也许更接近一根绳子、一件玩具。等到后腿、后腰也都白了,爱伦就认定多了一个同伴,苦于这个同伴总是隐藏起来,爱伦经常耍弄各种心眼,要把它引出来。在房间里走着、趴着、卧着的时候,爱伦会猛然回过头,盯着白色的伙伴看,然后开始追逐和咬的游戏。也许是这个白色的伙伴过于神秘,有时候会让爱伦大为光火,利用卧着的有利机会,和它厮打起来。张力就不止一次看见过卧着的爱伦张开嘴巴,猛地一口咬住后腿或尾巴,作为反击,后腿像蹬车轮一样在它脸上抓挠,直到前腿看不过眼,强行摁住后腿为止。开始一两次看见爱伦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张力乐不可支,后来他不知怎么就觉得有点心酸。不过张力也没有喝止过爱伦,他只是撤掉了家里的镜子。

也带爱伦去看过医生,宠物医院的医生大多表示没有经手过这种病例,一番检查后,他们都确定爱伦没有任何疾病体征,有两家的医生甚至语带狐疑地再三和张力确认:爱伦原来确实是纯黑色的猫吗?会不会记错了?没记错啊,会不会这只猫根本就不是爱伦?——张力只好半无奈半愤怒地离开了事。

只有一家医院的医生提出,爱伦有可能患上了白化病,可还是这位医生,在对照着一本书上的描述,逐项排除了爱伦患上了白化病的可能性后,笃定地说,爱伦是他见过的,最健康、活泼的猫咪。这位姓蒙的医生建议张力不要再四处求医问诊了——孩子生病了必然会影响到精神,蔫头耷脑,猫和孩子一样,现在爱伦没有任何萎靡的表现,这充分说明,爱伦是健康的——在这样奇妙的三段论后,蒙医生又说,动物身上也不时发生一些神奇之事,猫尤其如此,这些神奇之事一定预兆了什么非常之事。如果爱伦真的是在变白,那张力能够做的,也就是等待非常之事来临而已。最起码,变白不会无止境的,等到爱伦彻底变成白猫,就水落石出了。

花了几个周末,把城里所知道的宠物医院转了一圈后,张力终于决定放弃了。就算去了给人看病的医院,就算真的有医生不翻白眼、愿意看一下爱伦的情况,估计结果也不外乎是宠物医院那样。张力觉得,爱伦不会停止变白,等到它全部变白一定会发生什么,那就等着吧。

爱伦持续变白带来的唯一有限影响,就是张力每次想到有可能在电梯里面碰见1503的那个女人就有点紧张。那一次没说几句话,也没有任何要进一步来往的意思,大概是孤单生活中见到了一道和人交往的缝隙,也有可能是因为毕竟在一栋楼里,心理上总有点莫名其妙的亲近感。那次见过之后,张力时不时就会想起女人来,猜想她病好了没有、休假是否结束,进而想象她具体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日常生活是个什么状态,在家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再扩大一点,她是否单身,结了婚还是恋爱中,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有些什么样的日常爱好,在这些爱好中又偏重什么趣味和口味,总之,所有和一个人相关的事项,张力都以想象在这个女人身上过了一遍,就像是拿着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的服装,一一试穿下去。

本来没什么,见到了就点点头、笑一笑,打个招呼、寒暄几句,一来二去更熟了之后,还可以聊聊天,甚至去女人家里玩,或者邀请女人来家里坐坐。最起码,可以拿爱伦做引子,一句句聊下去,一步步深入了解,最终确定女人现在的具体情况,究竟是哪一套衣服穿着在身。可现在爱伦变化这么大,让张力一想到女人就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仿佛自己引发了一件糟糕的事情,对于情况的恶化,负有无法推卸的责任。只要想到女人的时候,张力就会感到如此来路不明的不安,这让他更无法面对女人,连在想象中都不行。因此,张力每次进了楼里的电梯都异常紧张、压力倍增,只好尽可能显得不那么怪异地低着头,冲着电梯壁,祈祷着女人不要走进来,走进来也不要认出他,认出他也不要提起任何和爱伦有关的话题。

不管是低头贴壁降低了被女人认出的概率,还是祈祷真的起到了作用,张力确实没有在电梯里面碰见女人,也没有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在电梯轿厢里看到一双有可能属于女人的长腿。

总算还好的是,女人和张力的客厅窗户冲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这条要道。每天下班,张力都可以抬头望一望1503,看看窗户的开阖、窗帘的动静,想象一下女人的行踪或行为。如果确定女人还没有回家,那么这个晚上,他还可以不时走到窗边,看看下面小区门口的那条人行道,看看这条进入小区必经的人行道上是否会出现女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