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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B层甲板,高级船员的简报室
重新获得重力前傻乎乎的16个小时
我好像穿得太随便了。简报室里其他人都穿着光鲜的连体服,上面还带有五颜六色的等级徽章和部门标志。桑塔马力亚船长、加尔布雷斯指挥官和杰米森队长都穿着火星公主游船公司标准的海军蓝金两色制服;游船总监罗根的衣服是惹眼的橙黄两色;索尼医生则用红色和白色表明他的职业身份。我穿的是牛仔裤和一件褪色的T恤。
杰米森汇报了目前每个人的工作进展:“索尼医生、罗杰斯先生和我都对大卫·沃奇林做了检查,我们都认为他没有撒谎。”
“怎么可能?”加尔布雷斯问。
“这是一个价值六万四千美元的问题。”桑塔马利亚说。
“我老是听不明白你要说什么。”杰米森咕哝道。
“那是个电视知识竞赛节目,”我说,“你知道,就跟《21点》或者《危险边缘》差不多。”
杰米森瞟了我一眼,“你真会帮忙。”
“我想我有个答案。”索尼说。他戳了戳会议桌,清空显示屏,然后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药瓶。“这是之前大卫·沃奇林拿的药:斯提洛梅因和达拉辛,标准的精神分裂症药方。”
他打开口袋,掏出一只瓶子,把它递给罗根。“罗根先生,请从这个瓶子里倒出一粒药片。”
罗根拧开盖子,轻拍瓶子,三粒圆形的黄色药片从瓶子里飘了出来。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颗药片,又把另外两片舀回瓶子里,重新旋上盖子。
“那个瓶子上的标签写的是‘斯提洛梅因’,”索尼说,“一种抗精神病药。而这是用药说明。”
他敲敲桌子,调出一份矩形的文档、一个旋转的分子和一张照片。他点了点那张图片,将它放大:是一正一反两粒药片,上面还有数字。
图中的两片药是椭圆形的,不是圆形。
“这些药不对,”罗根说,“形状错了,编号也不一致。”
“会不会是未注册商标的药品?”加尔布雷斯问。
“我本来也这么想的,”索尼说,“可是药瓶上的商标并不是这样。而且我比照这些药片的模样,查询这究竟是什么药时,结果却让人糊涂了。”
他又拿出一份药品记录,上面显示的是罗根手里拿的那种圆形药片。文档里的几个关键词跳进我的眼帘。索尼说得对,这是个坏消息。
“苯环己哌啶,”他说,“原本是一种静脉注射麻醉剂,在二十世纪遭到滥用。大剂量使用会造成精神分裂症患者紧张。”
杰米森说出了我想说的话:“操!”
桑塔马利亚打了个响指,“艾瑞卡,我需要检查乘客背景,找出谁跟沃奇林一家有联系。”
“是的,长官。”加尔布雷斯一边说,一边踢一脚简报桌,让自己朝后退去。她在半空中一转身,最后头朝前方,飘向门口。
“一个精神分裂症病患怎么会不知道他拿错药了呢?”我问。
“就像加尔布雷斯指挥官说的那样,未注册商标的药品往往跟有商标名的药品长相不一样,”索尼说,“可是我担心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骗局。这些药瓶并不是药房里印的;条形码也是假的,没办法扫描。有人想让大卫·沃奇林吃错药。”
“医生,我要你再对大卫·沃奇林做一次药物筛检,”桑塔马利亚说,“确认这些药物曾在他体内存在过。”
“都过去两天了,”索尼抗议道。这时他看见桑塔马利亚眼中的怒火,“我们会尽力的,船长。”
“谢谢你,医生。”桑塔马利亚用手指像敲鼓一样敲着桌子边缘,索尼收起那一袋药品,朝电梯走去。
“杰夫,”过了一会儿,桑塔马利亚说,“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们不能通知游客,”罗根说,“尤其是这个时候。零重力环境下,一旦发生恐慌,根本没法控制。”
“同意。”桑塔马利亚说。
“我们不知道杀手的目的是什么,”罗根继续道,“杀死艾米丽和阿兰·沃奇林,又栽赃给大卫,也许他已经达成目标了。可如果这就是他的全部目的,那他大可以一直等到旅程终点,到时候我们抓他的时间就更少了。”
“也就是说,他还没完,”桑塔马利亚说,“我们必须查出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我应该去帮助艾瑞卡,”罗根说,“交叉比对船上的活动。我们要先查那些没怎么活动过的乘客,那些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用过餐的人。凶手应该需要时间掩盖自己的踪迹。”
“去吧。”桑塔马利亚说。罗根一转身,飞出简报室,向舰桥飞去。
现在简报室里只剩下船长、杰米森和我了。
“罗杰斯,”桑塔马利亚说,“我需要你与我们共同的朋友取得联系,授权解密阿兰·沃奇林的完整服役记录。”
我一打开通信天线,就看见一条信息正等着我。我眨眨眼,关掉提醒。只有晚点儿再处理它了。
我直接给保罗发了一封经过加密的文本信息,要求获得解密记录,非常模糊地解释了我为什么想要这些信息。然后我朝杰米森转回身来,她正一个人抱着胳膊,低头看着桌面电脑显示器。我猜船长已经回去处理别的工作了。
“我过半个小时再查看回复。”我说,“我们现在要干吗?”
杰米森蹙着眉头,“你爱干嘛干嘛去。等你收到文件,找个电话,打给安保部门。”
“不管你要做什么分析,我都能帮上忙。”
蹙眉变成了翻白眼儿,“我没时间跟你解释这个。”
“我学东西可快了。我只要站在你身后看着就能——”
“让我换个说法,”杰米森说,“如果你不在旁边一直烦我,工作进展会快得多。你收到文档再回来。”
局里从来都不会羞于宣称他们之所以留着我就是因为口袋。可是听别人把这话说出口来还是让我十分恼怒。
“好吧,”我说,“我尽量不喝太醉,毕竟除了喝酒,我也没什么事可做。”
我离开房间时,她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我有些受够了不被当人看。与众不同并不总是意味着比别人更好,我从变成孤儿时起就明白这一点了。刚发现口袋时,生活好像一度变得有意思起来,而如今我好像又陷入了一成不变的境地。
这话听起来有些古怪,我觉得我在战时其实挺开心的,那时我不能外出利用口袋执行任务,于是为了保住我在局里的位置不得不掌握许多别的技能。不过,如今我放假了,我应该别老想着工作,开始找点儿乐子。
只要我能弄明白有什么“乐子”可找。
我的眼睛里重新跳出一条提醒,告诉我通信天线的缓存里还有一条待处理信息。不妨现在就处理一下吧。我来到一间没人的楼梯井里,打开视频。
是杰西卡。“袋鼠,我是外科医生。请尽快回复。完毕。”
她的话似乎比平常还要少。我向她发出实时连接的请求,没过五分钟,她就回复了。她穿着平时那件白色的实验室大褂,里面是一件普通的蓝色衬衣。她的办公桌上有一只大马克杯,杯子里盘旋着升起半透明的灰色蒸汽。
“我查明阿兰·沃奇林的俘获核里用的是哪一种放射性同位素了,”她连一句开场白都没有,“我有办法解决辐射治疗的问题,不过需要你那边做一些工作。而且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要是我不能告诉船员,那我要怎么给他们治疗?”我自问道。
“我知道这样一来,事情会更加棘手,可是你必须想办法。”杰西卡看向摄像头,感觉就像是她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你必须做到。我们这是要救人性命。收到请回复。完毕。”
“外科医生,我是袋鼠,”我说,“我肯定得跟这些人说点儿什么。我总不能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让他们打针吃药或者随便怎样,对吧?我只需要编造一个故事。完毕。”
“袋鼠,我是外科医生。不行。”她说话时咬牙切齿,像是在诅咒,“这次行动没有任何记录,完全是暗中行事。一旦走漏风声,你就说这全都是我的主意。留着这段录像,作为军事法庭上指控我的证据吧,我不在乎。
“现在听仔细了。你的急救包里有一个血液采样器,就在口袋里。把它拿出来,然后找一台离心机,再弄些非常昂贵的烈酒。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任务。如果等得太久,组织损伤就会严重到无法修复。收到请回复。完毕。”
我大概明白她想让我干什么了。这样做不光是不对,而且完全是在发疯。
“外科医生,我是袋鼠。求你告诉我你并不想让我干我以为你想让我干的事,”我说,“完毕。”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杰西卡回答,同时穿越时空冲我翻了个白眼儿,“而且我不是想让你干,袋鼠。我告诉你,如果你不照做,要不了十年,所有遭到那个俘获核辐射的人都会因为体细胞突变患上某种癌症。收到请回复。完毕。”
飞船上还有个在逃的杀人犯,她却想要我玩一个寻宝游戏?然后让我在平民身上使用尚在实验阶段的生物技术?这可比我这辈子想过的任何主意都要糟糕。而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好吧。我就不表示反对了,可是我们眼下真的在讨论这个吗,外生?而且不管怎么说,对平民使用这项技术怎么可能说得过去?完毕。”
“是的,我要说的正是纳米机器人。你接下来要分离出一部分机器人来,我要对这些机器人重新编程,让它们能在你身体之外工作30天。这样,再加上标准的治疗方法,时间上应该足以治好所有重大的辐射伤害。一个月后,纳米机器人的硬件故障保护装置就会把它们关掉,之后肝脏会把它们代谢掉。到时候即便有人想找些蛛丝马迹,也不会找到任何纳米机器人存在过的证据。
“我不能命令你实施这次行动,”杰西卡说,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可是这正是我们当初创造纳米机器人的原因,我们在“绝收之年”后没有撤销研究项目的原因。这项研究的潜在收获极其丰厚,我们可以利用这项技术精确而且可靠地修复任何活体组织,我们可以用它来挽救许多生命。
“只有你才能做成这件事情,袋鼠。除了你,没人能帮助这些人抵制辐射伤害。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而且一旦过了二十四小时,就算是你也救不了他们。”
我甩甩头,努力想要忘记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名字和脸庞:桑塔马利亚船长,杰米森队长,消防部门船员,其余每一个曾经进入那间着火的特等客舱的人。
埃莉。
“我一会儿再跟你联系,告诉你完整的操作步骤。去拿装备吧。完毕。通话结束。”
真是活见鬼。
与众不同并不总是意味着比别人更好。独一无二意味着要承担别人无须承担的责任。只有我才有可能完成这项任务,而且只有这样做才能救大家。我不能对此无动于衷。
我飘进楼梯井,先是在想我要怎样才能弄来一台离心机,然后绞尽脑汁另想他法。过了十五分钟,我放弃了。除此之外,其他办法都太花时间,无法操作。
我只好对昨晚和我一起睡过的那个女人撒更多的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