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CHAPTER

天已经很晚了。金克丝闭着一只眼睛,睁开另一只眼睛。然后又反过来做了一遍。她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嘴里呼出一大口空气,她的手指开始在篮子的底部敲击起来。

“走吧,”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在邦邦起床发现之前就回来。”她把头往旁边扭,看了一会儿邦邦。

邦邦背对着金克丝睡着了。她们的身体没有一个地方挨着,站起来溜走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怜的奇普斯。他可能已经等了很久了……金克丝的心开始怦怦乱跳,如果他的男主人不让他从柜子里出来怎么办?她坐了起来。如果布兰克妮没去怎么办?

她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下。她当然会去。

但是如果她没有去呢?

她说过她会的。她答应过了。

金克丝回头看着邦邦。要是布兰克妮没有履行诺言怎么办?

嗯……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放得很慢,踮着脚尖朝真空活板门跑过去,然后弯腰爬了出去。

一切似乎又恢复正常,他徘徊在隧道里时心底暗想。到了明天,在阳光下,等他好好睡一觉,可能会觉得此刻的恐慌有点傻气。

外面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穿过外面,走进自己的房子。那股难闻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天哪,这房子跟金克丝的房子太不一样了。每次他从她那里回来的时候,对这种差异就多了一点认识。他最开始搬来的时候还没觉得有那么糟糕,不是吗?他停下来,弯腰闻了闻洒落碗底的灰黑色斑点。看起来就像有人把他的下巴由里朝外翻过来了一样。他揉了揉下巴。可怜的男主人。有时会有其他大人来帮他把这里收拾干净……他的目光从真空吸尘器跳到颜色发绿的面包和橱柜上,接着,噢!一只脚!有一只脚从他的柜子里伸出来!

那是谁的脚?它不可能是……他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觉……同样安睡的还有她那星星一般的乳房……它不可能是……嗨?他对那只脚大声喊道。

“奇普斯!”金克丝把头从柜子里伸了出来,整个身子也跟着出来。她跑向奇普斯,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奇普斯,奇普斯,奇普斯!”她跑进他怀里,紧贴着他的外套,亲吻他的脸。然后她搂着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胸膛和肩膀相接的地方。“邦邦今天回来了。”

“我知道。”他说,感觉自己简直高兴得发抖。

“噢,”她说,“你的外套太难闻了。”

该死。他轻轻地把金克丝从他身上推开。“我要把它脱下来。”然后扭动了一下,外套就掉下来,他让金克丝重新靠在自己肩上。“它是旧的…我把旧的拿回来穿,因为另一个还在你家里。”他说,“但是衣服坏了。”

“哦。”金克丝说。他的衣服坏了也没关系。他们拥抱在一起就很温暖。暖烘烘的。嗯……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让邦邦睡觉,这样她就可以来看奇普斯了。她闻到了他肩膀的味道,闻起来又可爱,又热切,就像昨晚她醒来时在肩膀中间呼吸一样。是的,是的,这是最令人高兴的事情了……但是……等等……先别着急……她抬起头来问:“布兰克妮把你的外套带给你了吗?”

奇普斯皱起眉毛。“什么?”

他们对视了片刻。

“我告诉过她,我让她捎个口信给你。还让她带点麦片……她没来你这里吗?”

奇普斯皱起脸。接着他的眉毛又恢复了原状,他正要说,当他在金克丝家的时候,布兰克妮可能已经过来了,但是……哎哟!他又皱起了脸,他不能告诉她,对吗?当他想到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他的那玩意儿,以及他对金克丝产生的念头和……哦……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哦,这只是他头脑里的一种滑稽的感觉,现在她真的在这里,站在他面前,那些想法就不能再有了!他觉得很可怕,不,很恶心……他不知道那个词是从哪里来的,但这正是他所感受到的:厌恶自己。“唉……”他叹息着,把眼睛闭起来。

“什么?怎么了?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奇怪?”

他眯起的眼睛张开一条缝,偷偷向外看。金克丝蹲下来,这样就可以抬头看清他的眼睛,感觉就像是在仰头看他的鼻子。

“不,”他说,“不,她没来过这里。”他对着她的鼻子说。

“真的吗?”金克丝说着,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她答应我她会过来的。”

奇普斯抿起嘴巴,看着自己的脚。他应该说他没见过她,不是说她没来过这里。但不管怎样,这并不重要,只是一件小事。虽然金克丝会对布兰克妮生气但至少她不会知道……那件事。这很滑稽——他可以说点什么的,只要说起那些,金克丝就不会再问问题了,因为,好吧,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东西还会变样。

“没关系,”金克丝说着,重新环抱着奇普斯,“我们明天可以把你的衣服从她那里拿回来。”

奇普斯点了点头,接着他的眉毛又竖了起来——他们不能去见她。布兰克妮会告诉他们她来过这里但找不到奇普斯。“不!”他说。

金克丝咯咯地笑着问他:“为什么?”

他的目光一直躲闪,四处打量着厨房。“也许她来过,把东西留在什么地方了。”

“哦,对哦!”金克丝回答,也环顾四周。“但是你没有见过她吗?”

“我……嗯……睡着了,睡了很长时间……嗯……今天晚上。”他回答。

“嗯,也许她当时真的把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了。”金克丝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搜寻,蹲下来看看地上,然后踮起脚尖看看高处。

奇普斯看着她,开始厌恶自己,真恶心。让她平白无故受这份累,根本没有理由。

但是话说回来……也许布兰克妮真的把东西留在这儿了。一切就顺理成章了,金克丝这么辛苦就没有白费力气。也许她真的来了,把东西放在某个地方。对!他开始在橱柜和碗底寻找,是的!然后他可以说他一直躲起来了在睡觉呢。

如果布兰克妮来了,他在睡觉没看见。如果布兰克妮没有来,他也是一直在睡觉。他去过金克丝的房子吗?没有!因为他一直在睡觉。这能圆上所有的谎!一切都会没问题的。他打量着冰箱后方,暗自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说有漏洞的话,永远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撒谎,”他脑子里的声音说,“骗子。”那个声音令人厌烦,他的腿中间也感到一阵刺痛。

他尽力不去管腿间的刺痛。这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努力这么想着,看向另一个碗柜下面,突然愣住了。在一根蓝色的管子旁边,他的衣服领子从一个灰色的袋子里露出来。还有一朵粉红色的花躺在地板上。他用一只手捂住嘴,但是手抖得太厉害了,他不得不放下。他张开嘴巴想喊出金克丝的名字……

“我觉得这里没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金克丝说道:“我们别再找了,好吗?”

奇普斯试图回答,但嘴巴却紧紧闭着。他的身体变得很奇怪,开始发热颤抖,想着如果他告诉她真实情况会发生什么,还有……他不得不说自己一直在睡觉。他必须再次说谎,明天见到布兰克妮还得再说一遍。金克丝女主人的样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她像之前那样张开双腿躺着。她对着奇普斯闭上眼睛。他用力闭上双眼,从碗橱下面退出来。

“奇普斯?奇普斯?你在哪里……”

“我们现在就停下来吧,”他说,从碗橱下面出来后直起身子,“我们不如先别找了。”

金克丝跳到他跟前,抓住他的手摇晃着。“来吧!”她喊道,“我们到哪儿去……”她停下来摇他的手,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我们可以在哪里做那个大大的拥抱呢?”

奇普斯挠了挠后脑勺,然后看看冰箱、天花板,又看看橱柜、地板……看向身边的一切就是不看金克丝的脸,直到他不得不直视她的脸不可。她站在那里,对着他眨眨眼,胳膊扭在背后,胸脯挺得高高的。

那个大大的拥抱永远不会像前一天晚上一样了。既然……既然现在他已经对她说了谎,尤其是他想象着自己那样趴在她身上,他的那玩意儿会变成那个样子……哦不!他又紧紧闭上眼睛,以至于身体开始颤抖。

“你为什么老是那样闭着眼睛?”

他睁开一只眼睛偷瞄了她一眼。也许他应该告诉她。他都告诉过她自己拉了大便,就肯定能把这件事也告诉她。

“因为我违背了承诺,你生气了吗?”金克丝收回胳膊放在肚子前面。

奇普斯瞪大双眼。“不!”一点也不,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对金克丝生气。“不,金克丝,我没有生气,只是……这里有点脏,”他说,“你的房子更舒服些”,“你的房子”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很笨拙。他把舌头卷起来,放在牙齿中间。

金克丝咧嘴笑了。“没关系!我们在哪里拥抱都可以啊。”她环顾四周,“就在这儿怎么样?”

奇普斯咽了一下口水。“好吧。”

他们看着对方。

金克丝理了理头发。“所以……我们应该先躺下然后再拥抱或者……”

“好。我们先躺下再拥抱吧。”

他们俩双臂伸得直直的,各自躺在一边。过了一会儿,金克丝朝侧面翻了个身面向奇普斯。奇普斯也照做了。金克丝咯咯地笑着,身体靠近奇普斯,头抵着他的下巴,紧紧贴住他,同时把他的胳膊举起来,越过自己的肩膀,让他环抱着她的后背。“嗯,”她说,“这样很舒服。”

“嗯。”奇普斯说,这感觉很好。

他听到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他的头猛地扬起。门不该被打开,只有当男主人回家的时候才会这样。为什么会……布兰克妮!他坐了起来。一定是布兰克妮!她显然是在四处找他。

门打开时,一个穿着大靴子的脚尖砰地一声落下来。奇普斯爬了起来,想开口告诉金克丝快离开,但他发不出声音。于是他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向真空活板门跑去。

金克丝皱着一张脸,想问他为什么要拉着自己的胳膊把她拽起来,他们不是还在享受那个大大的拥抱吗,但是,噢不!一个大人的影子笼罩在他们上方。那个男人正朝他们走过来,他的其中一条腿似乎要比另一条走得更慢些。“这是怎么回事?”

金克丝转身跑起来。

奇普斯站着,盯着他的男主人看。他在那里干什么呢?他不应该回家的呀。

“好啊,小奇普斯,现在你似乎是一位淑女的骑士了,不是吗?”他笑了,“至少现在,我知道我没回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了。”他向奇普斯的柜子弯下腰。“那就来吧。回到里面去。这次我可能会把你的绳子收紧点了。”奇普斯爬进了柜子,他的男主人在摆弄绳子上的结。“哎呀我的小家伙,”他伸出一根手指抚摸着奇普斯的胸膛一侧,“你都瘦得皮包骨头了,噢亲爱的,这样可不行。”他把绳子放下,慢吞吞走到另一个橱柜旁边。奇普斯跳下来往刚刚发现布兰克妮袋子的地方跑去,把衣服拿出来塞回柜子里。“恐怕没剩多少了,”男主人把剩下的麦片倒进奇普斯的碗里,然后把盒子放在地上,“你拿的是什么?”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只剩一根镜腿的眼镜,卡在鼻子上。“你找到了吗?”他咧嘴笑了,摸摸奇普斯的脑袋,“好孩子。现在我们可以把那件臭哄哄的丢掉了,”他戳了戳奇普斯的肚子,“但是我们得注意点体重,先生。”奇普斯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他捡起空麦片盒子看了看里面,想要再去橱柜里看看,胳膊肘猛地撞到了橱柜的门,砰!噢天哪,他把盒子放下,门要从铰链上掉下来了吗?不。不。好在没有……他在干吗,啊对了……啊不行……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他想不起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上楼。是的!蒂尔达!蒂尔达还在楼上等他呢。“对不住,老伙计,我得走了。”他感觉到肘部隐隐作痛,四下张望着想看看是什么碰疼了他。橱柜门半悬着张开,他把门关上……他的胳膊肘为什么感到一阵一阵的痛?可能是下楼梯时撞到了。好吧,他得走了。他又看了奇普斯一眼,试图回忆他刚刚在做的事。食物?是的,已经搞定了。水呢?他瞥了一眼空水碗,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食碗,于是又对自己说“是的,已经搞定了”。“好啦,那就再见啦。我告诉过你我明天要出门吗?”

奇普斯看着他,是的。他昨天说过。

“纳迪亚会来接我,过几天我就回家。”他边往外走边说。

奇普斯低头看着自己的绳子。不管什么时候男主人提起纳迪亚,眼睛总会闪闪发光,眯缝在一起,似乎眼里藏着星星,而星星的棱角硌得他睁不开眼。不过纳迪亚倒是很少来这里……奇普斯感到自己的眼睛湿了,禁不住难过起来。他的男主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是没有把他拴起来。可能是因为他想到了其他事情,忘记要把他拴起来了。或许只是因为奇普斯找回了自己的衣服。通常情况下,奇普斯给他看衣服的时候,他就不会用绳子把奇普斯绑起来。奇普斯想明白了,绳子是为了防止他外出受凉。哈,那是什么?他把衣服穿上,一片薄薄的、粉色的东西掉了出来。他蹲在那个东西面前闻了闻。是那种长在花朵上的带颜色的东西。他用两手把它揉皱塞进嘴巴里,然后转过身,把头埋在碗里大嚼特嚼起来,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直到麦片被消灭光,他脸朝下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还望着蓝色的管子。他把管子打开,稍稍倾斜,把麦片倒进碗里,捧起一大捧,麦片不断掉落下来,他赶紧往嘴里塞。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金克丝。

他的金克丝。

他们要享受那个大大的拥抱的。

不管了,他想,打了个呵欠,感觉穿着衣服真暖和,肚子也是饱的。他今天有一大堆事情要想,必须先冷静一点,然后一切才会恢复正常。明天她还会在那儿的,他又打了个呵欠,如果一切恢复正常的话就好办多了……是的,他明天再去看她,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明天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她。

今天早上她心情糟透了。

哈米什揉了揉眼睛,在脑子里又回想了一遍前因后果,反思究竟是不是他的错。

但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昨天是周六。她把邦邦从兽医——抱歉,医生那里带回来,然后去了一家小人物品的专卖店,给邦邦买一件新的衣服。也差不多是该给她买一件新的了。回家的时候苏珊心情还不错,因为……好吧,因为在专卖店遇到的戏剧性事件没有真的导致什么状况,但着实让她很激动。

他开了瓶上好的波尔多葡萄酒。

她瘫倒在沙发上:“呦,看来是有好事啊!”

啊,她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庆祝才喝酒。“没什么特别的事,我不过是想来一杯。”他说。

她心情很好,笑了起来:“你真有意思。”然后向右靠在沙发一角,打了个哈欠。“说真的,还是很谢谢你。回家后来点小小的调剂也不错。”她朝着那瓶酒点了点头。

啊。好吧,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他还是往桌上唯一的杯子里倒了一些酒,决定今晚打一手好牌。“我去拿些橄榄过来。”他去了回来的时候又拿了一个杯子。

她没有注意到。她有许多事情要对他讲,关于那个兽医——医生——在推荐商店时的谨慎态度,还有那个一时疏忽的店员告诉苏珊她必须等待时,那种大惊小怪的态度,可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也不用做什么!她学会了和邦邦交流,然后告诉邦邦她们不能在公共场合交流,在另一个专卖店里大家要冷静得多,她可能都有点妄想症了。这个狗咬狗的世界会让那些偏执狂一次又一次发作,不是一件很疯狂的事情么?

是这样的。实际上所有这些事情都变得十分有趣。当她心情好的时候,特别是有话要讲的时候,有种东西点燃了她内在的火焰,她变得生气勃勃,双手在空中随意舞动。她双手扣在一起,嘴里说着“狗咬狗”,然后用手做出咬另一只手的动作,他爱极了她这副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对这一切作何感想呢?他认可存在交流这回事吗?他回答,她听着,然后他注意到每次她听他讲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会直直地盯着他下面……最后她脱下一只鞋子,一条腿搭在他的腿上。他截断话头说道:“你知道吗,这让我想到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必须得关注点别的东西,才不会让自己的身体一直颤抖。”

“真的吗?”她惊讶地说,“比如说更多的话?”

情况就是从那时开始发生变化的。

他俩背对背躺在床上,一丝不挂,她说,刚才很好,他知道自己也应该说点好听的,维持当下的好气氛,尽管他眼睛已经闭上了。噢,他做不到……所以他翻过身,一只手钻过她胳膊底下,放在她胸前,亲吻她的肋骨、脖颈、腋窝和其它地方……

“你觉得刚才好吗?”

他听见了,带着回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得回应了。

他可以说点什么的,说什么都好。或者干脆保持沉默!没有什么比当下更好了。相反,他的手从她的乳房滑到她的小腹上,他用手掌轻轻地摩挲,说:“我的假日小肚子。”

噢不。太晚了。他已经说出口了。哈米什睁开眼睛。

她沉默了有一分钟,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种充满怀疑的沉默。

“什么?”她终于开口。

“噢苏珊。”他以一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语气说道。他本可以当场撤回这句话。可以躺在这个假日小肚子上,假装要吃掉它,让她尖叫着笑起来。他可以抚摸她的全身,嘴里说着“我的假日小胳膊,我的假日小腿……”他甚至可以说点别的:“我可不允许你减掉它。这是你身上最性感的部位了……”

可是他说:“这很正常,苏珊,几周后就会过去的。”

他不能道歉。他会变得局促不安,羞于承认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假日里积累的脂肪,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只能闭口不谈。

所以……他告诉她他爱她,又吻了她的肋骨,然后假装睡着。

是的,他可能有些轻微的过错。实际上,他知道这都是因为他的退缩逃避。

所以现在,尽管她声称自己不喜欢牧羊人超市,因为他太爱去那里了,每次他说要过去,她都会长吁短叹甚至大发雷霆,他则拎着大号购物袋偷偷溜出去。从车道走向车里的时候一直盯着速记屏幕看……冰淇淋,山羊奶酪,寿司,她会喜欢寿司的。他必须得掌握好平衡……如果都是绿豆和芹菜,她会以为他想让她减肥。那样不行……买冰淇淋和奶酪才是对的。实际上,这是一种委婉的道歉方式,不是吗?是在表明:“我没有觉得你胖。”

还有花。他应该买些花……仅仅是为了以防万一。

“你本来就很可爱。”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她会意识到这一点。她会对自己说:“去牧羊人超市只是他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接着她会微微翻个白眼,因为“男人总是用自己的独特方式爱你;你不能指望他们创造出什么新方式”。她会把他放进写着“阅男经验”的盒子里——那里面还有她对她父亲的看法,然后用一根社会刻板印象的缎带把盒子绑上,哈米什则会无视这一切。到了这时候,他会把她带进餐厅,因为这个计划并没有止步于奶酪、冰淇淋和寿司……天哪!他计划把上周找到的蜡烛掏出来,把桌子布置得像餐馆一样。

掏出蜡烛,摆好寿司!哈!超棒。

“你好。”

哈米什抬起头来。一位瘦小的妇人从相邻的车道上朝他走过来,分隔的篱笆盖住了她的双腿。她的眼睛在秋叶般的皮肤后面对着他笑,嘴角的弧度却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你好。”他漠不关心地说。

通常她会停下来,双手叉腰稍微向后仰着,望向车道尽头,然后说“要出去?”之类的话。

这一次,她直接行走到篱笆旁,把手搭在上面。篱笆似乎有点摇晃,她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块手帕。沉默。她有些犹豫,似乎有求于他。

“那个……你好。”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把速记屏幕夹在腋下,透过他的镜片看过去。他可以打破沉默。“有什么需要帮助吗?”眉间稍稍显露出一些感情。

“呃……我在想……你要去超市吗?”

“是的,我要去牧羊人超市,”他回答,像往常一样,惊讶于她衰老的面容,“你知道那里吗?”

“是的,”她热情地说,“这家是杰里最喜欢的。”她向旁边看去,同时抿起嘴巴舔着嘴唇。“问题是,杰里住院了,而且……我真的不能出去。我想知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哈米什打断她,大踏步朝着篱笆走去,这时他的脸上写满了关切。“是的,当然!”他说,“当然可以。”

她露出笑容,轻轻抓了一下篱笆,然后抬起手托着下巴。“哦,你人真好!”她笑道。“我把我需要的东西记下来给你?”

哈米什很惊讶,“哦,你不想让我捎你去吗?”

“是这样!”她一只手指朝向空中,边说边指向她的房子,“我本来是很愿意和你一起去的,但是……”她从一侧看着他,“我的小布兰克妮整个上午都不在家,我想在这里等她回家。真傻气,是吧?”

哈米什惊讶地张大了嘴。“布兰克妮?”

“啊,”她说,“我的宠物小人。”

“哦,对!”他说。金克丝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小人并肩站着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记忆吗?还是他大脑的幻想?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她握着手帕的那只手把另一只袖子捋起来,挠了挠胳膊,露出另一只底部绣着鸟类花纹的手帕。“先是杰里,现在又是布兰克妮……”

“当然。”哈米什又说。他朝后抓了下篱笆。“是不是……将来,呃……他们认为他会很快回家吗?”

她直视着他。“他一百三十四岁了。”

哈米什抓着篱笆的手顿住,惊讶地张大了嘴。

她笑了。“他比你大一百多岁,对吗?”

这个数字令他震惊——比他大一百岁?“那就意味着他出生在……”

“1982年,”她微笑着说。“就在隔壁的房子里,跟我只隔一间。”她盯着茫然无物的空气,有些悲伤。“是的……”她把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哇,”哈米什兴高采烈地说,“那好早……比平板电脑还要早了。”

她又大笑起来。“比什么都要早。那时候还没有个人电脑,家里没有互联网,没有无线网,哦,是的!当然比Wi-Fi(无线宽带)出现还早。”

哈米什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知道这件事,但却无法想象出来。他无法想象没有Wi-Fi的世界,完全没有概念。众所周知,没有人能活在没有Wi-Fi的世界。

“世事变迁啊!”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当然可以想象。”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不管怎样,”她说,“这么说吧,我觉得他不会很快回家。”

“那你怎么办呢?”

“我这周去我女儿家……在那里住一阵子。我应该今天出发的,但是,”她环顾四周道,“我的小人怎么会就这样离开……”

“嗯,记得有我们在这里。需要什么就说,别客气。”他看着自己的手腕。“联系人,”他对它说。他面前浮现出一张名单。“卢卡斯。”他说。卢卡斯夫妇在名单上被划亮——请求命令?“名片,”他说。名片发送。屏幕渐渐消失,变回一张滴答运行的钟面。“我刚把我们的网络号码给你了,如果你需要我们的话,联系就行。”他停了下来,“抱歉,你知道那个怎么用吗?”

她下巴一沉,眉毛高扬着。“网络吗?”她问。

“不……”他脸红了,讪讪地笑着。她在打趣他。“不好意思。”

“网络变得随处可见的时候,也就可以为常了。”

“嗯。”他应了一声。现在很少有人说“网络”了。听到这个词就像听到竖琴上演奏的和弦。

“我去拿一张纸,记下我需要的东西。”

“纸?”他微笑着说。很多上年纪的人都习惯说“纸”。他想起他胳膊下的东西。“哦,但是……我的速记屏幕在这里,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可以用我的。”

而她已经拖着脚步向门廊走去。

哈米什抬头看了看自家房子。苏珊一个人在楼上,试穿一条她十五岁那会儿的白色牛仔裤。他的目光漫游到卧室的窗口。一百年……他自言自语。令他吃惊的是,她刚好扭过头看到他。她的脸在茶色窗户后面,显得苍白而浮肿,脸色还有一点发灰。

他把手举到嘴巴旁边,决定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尝试一下,也许……只是为了做一次……也许因为他为卢卡斯太太做了件好事而感觉很好……他吻了一下指尖,朝她吹了一口气,想象这个吻像一条水母在水中漂浮。在窗子后面,她的脸泛起红晕,和闪着微光的牙齿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咧开嘴笑了,脸颊的肉向上堆挤着,眯缝着的眼睛露出一丝闪光。她打开窗子,摊开手掌伸出去,在那只“水母”附近悄然合上。

他后退了一步,以便更好地看着这个可爱的苏珊,他的苏珊,真正的苏珊。在那一刻,他把她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这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他决定继续这个实验,把脸颊朝窗户凑过去,用一根手指敲了两下自己的脸。她笑了,吻了自己的手掌很长一段时间,事实上,她甚至闭上了眼睛。然后,她握拳把手伸出窗外,打开了拳头,手心向上,微微朝他倾斜……她轻轻晃了晃自己的手,好像在放飞一只小鸟。

他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接住这个吻。听到车道上的脚步声,他笑了笑,向苏珊点了点头,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如何使原本灰暗的一天变得明亮起来的。

“好啦。”卢卡斯夫人双手扶住篱笆,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什么东西。她站稳后把它递给了他。

一股像是烧焦的木头的味道爬上他的鼻子,又爬了出来,越过他的脸和肩膀,蔓延至两臂,他的胳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就好像她给了他一个装满蚂蚁的敞口罐子。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低声说,紧张地向左右瞄着。

她笑了。“从我的笔记本上。”

“你有一整本这样的纸吗?”

“亲爱的……我有一整个橱柜,里面塞满了这样的笔记本。”她伸出胳膊上下比划着,想表示笔记本真的很多。

“嘘!”他叫她不要声张,左顾右盼的样子让她又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搭在他手上轻抚了一下。“你回来的时候,我送你一本。”

哈米什屏住呼吸,任由这个他还不太熟的人触碰他的手。

她很快地把手缩回去,抱起了胳膊。

“我不能接受……我的意思是……你知道这有多罕见吗?”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她挥挥手打消了她的疑虑。“真的,你知道有多么稀罕……”他停下来看着那张纸——无花果果酱,无盐黄油,脱脂牛奶,鸡蛋面,熟干酪,胡萝卜…“谁写的这个?”

“谁写了什么?”她看起来很困惑。

“这些字。”他用右手指着夹在左手上的那张纸。黑色的圆圈和尖角深深浅浅印在纸上的不同地方,像一株衰老的藤蔓蜷伏在墙上。

“我写的。”她的困惑消除了。“但是,你知道怎么写,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他摇摇头,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凝视着黑色笔画的平坦线条。

有时他抽空培养爱好,就会练习写字。他有一个应用程序,找出一封信,然后用同样的方法在上面写出来,他不得不自己动手。这有点棘手,但他现在对写过的十二封信相当自信。“这些字……花了你很长时间吗?”

“哈!”她嗤笑了一声,“你都看见了啊!”

“就在刚刚?在走廊里?”

“是的!”她点点头,“你想要可以留着。”

“真的吗?”

“当然可以。”

当他告诉导航把他带到牧羊人超市的时候,他发誓自己要,不,是必须开始学习写字了。牧羊人超市开着,生意很忙,今天甚至派了泊车员去停车场。因为是星期日,而这里只有一台机器。当他往前开并打算右转时,辅助机器人却指向左边。不!他不想那样走。他想右拐。他不理睬这台机器,掉头开往她通常停车的地方。他不可能撞见她,他星期日从没在这里见过她……哦!星期日赠品;他伸长脖子想看看牧羊人超市入口处的机器在分发什么。黄色的小塑料袋。嗯……可能是奶酪。一辆白色轿车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外型太方了。他越过其他停在车位里的车辆。红色,蓝色,银色……白色!太大了。红色,红色,黑色,粉色,黑色,白色!不,一辆货车。又是白色!是这辆吗?不,装饰太多了。

他叹了口气,很轻很轻。不仅仅是因为今天是星期日,他根本没有在这里见到她。事实上他每一次来,叹气声都会越来越轻。今天他脑海里涌现出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水母似的吻、纸、性和寿司。她只占了一小部分,也许仅仅是一平方厘米,那只是因为他到了这里。

接着思念再次袭上心头,他迫切想见到她,于是开始右转。

这种行为是不正常的,属于跟踪。但说真的,这样做又碍着谁了呢?说到底,他只不过是在找她的车。

他按下“停车”键,汽车开始往车位中倒,他思索着这之间的联系。条件反射一般。每每次他右转,甚至还没看见她,就变得兴奋起来。他刚才把那张纸放去了哪里呢?上衣口袋!好极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可真够拉风的!不,某个人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可真够拉风的!

他下车朝门口走去,想到切德干酪忍不住要流口水。嗯……“欢迎来到牧羊人超市!请挑选一份赠品。”

“好,谢谢你,我从你这里拿一份,”他转向另一台机器,“还有你这里,先生,还有……”他又转向第一台机器。

“欢迎来到牧羊人超市!请……”

“还有你这里也要拿一个。哈哈!”他把塑料包装的长方形盒子扔到空中,又用手背接住。在对面的机器前,一个一头红发戴着手镯的女人停下来,两个购物袋滑到一只手腕上,然后拿起一个赠品。

“切德干酪……好吃。”埃玛说。

是埃玛吗?他见过她离去的背影那么多次,为什么他不记得呢?他眨了眨眼。是她吗?他不能肯定…是的,是的,是她!或许是……该死!要是她能转身就好了,让他能看到一点她的侧脸……

“不好意思。”

“哎呀!抱歉。”他挡住了入口,一只手抓着奶酪,另一只手握着清单。他把两样东西都塞进口袋,转过身去看她,但她不见了。他踮起脚尖张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朝停车场走去,脑袋东张西望,但是不可以——该死——他情不自禁的,该死!这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没有理由,他没有看见她……本来只想瞥一眼,现在他却在追她……

他转过身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回到门口。

欢迎来到牧羊人超市!欢迎品尝……

他穿过门进来了,并没有回头看。没去想是否应该为后面的人留着门,也没想过实际上这是一个滑动门,所以不用帮后面的人推着。当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时,甚至没检查是否有东西掉落。

他看了看清单。嗯,至少他确定清单没掉。当他把清单捋平整重读一遍时,又感觉好像有一罐蚂蚁爬满了他全身,只是那感觉稍微减缓了一些。他重新打开脑袋里储存着关于埃玛的记忆空间,那个原本被死亡和空虚占据,现在密密麻麻爬满烧焦的蚂蚁的洞穴。

“无花果果酱,”他自言自语,“无盐黄油,鸡蛋面,胡萝卜……”

“他们过去叫我胡萝卜头。”

“好吧。”

“我想他们的意思是那个喜剧演员‘胡萝卜头’吧。后来我再也没听到过任何人说……你听到过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双手紧紧在面前握着,两只眼睛在镜片背后看起来清清楚楚,一览无遗。

“是吗?好吧,那是因为我的红头发。”

“对。”一排胡萝卜从她的脑袋上升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来,叹息着,在她脸上晃来晃去。他想抓起一把她那胡萝卜似的头发,咬它。“那个绰号让你感觉如何?”他小心翼翼保持语气中立,不让人看出他已经猜到答案。他知道她会笑,因为她不在乎…

她笑了。“我不在乎。我那时候……那时候……才七岁。”

“没别的感觉吗?”他问道,这么说是为了阻止自己说出“你当然不在乎”之类的话。

她想了一会儿,因为他把话题转移到了她头发上,而她中了他的圈套。

“很有趣。我总是和别人有点不同,我倾向于把它归咎于我的头发。”

“为什么?”

“嗯……还是那套老掉牙的东西,说红头发的人有易激动的性格……所以……嗯……”她对着自己的膝盖傻笑,“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她还没有注意到。“我总是穿着与众不同的衣服,经常。我的意思是,即使在学校,我也会做一些傻事,哦,我不知道……就像我在外套上缝上翅膀一样。天啊,是吗?我完全忘了那个……还有一次我穿了双奇怪的鞋子——一只是绿色一只是黑色。我记得,是的……总有点什么:我头发上的花,或者蕾丝手套……有时我会戴两条领带,挨在一起打两个节……我一直是有点……古怪的。”

“对。”现在的她坐在他面前,背上有一对翅膀,头发上别着一朵花,牡丹,他觉得那是她全身上下最得体的装饰了,蕾丝手套像文身一样从她的手臂延伸到胳膊肘,没有别的……那只大领结比她的胸膛还要宽,突出的尖端蹭着她的肚脐。

“是的,”她点头说,“怪怪的。”

混蛋。他又思绪飘忽了。他不得不停止这该死的走神。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是没有用的,他怒心让整个“飘忽不定”的沉默看起来是有意的。他在心里默默为他们的谈话增加了一分钟,迫使她说些别的。

“你认为我性格比较叛逆,不是吗?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他反问道。

“嗯,”她眯起眼睛,从他身边向窗外望去。然后把头扭过来,努起嘴巴,让嘴唇变成了一只丰满的草莓,她直视着他,用愉快的声调说:“有时候。”她扬起一只眉毛。

好像有人轻轻地拨弄了一下他的眉心,灵光一现!这是一场恶作剧。那个动作是给他看的,还有那个表情。她在和他调情。他知道是这样。他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他自己在瞎想,而是确实有点什么。他克制自己——屏住呼吸。呼吸!但是他看过那个表情之后还怎么正常呼吸呢?

她在对他调情。

或者……

但是……

不……事实上……

她不是。她继续说着;那副调情的样子不是真的调情,它只是触发了接下来的事情。这根本不是有意对他做出的。她现在讲的是自己叛逆的故事;在公共汽车候车亭里吸氦气球……不!那太蹩脚了!这是一个“专家交流”的故事。是那种她可以说给老板听而不用讲违背原则的话就能活跃气氛的东西。这个故事不值一提。噢……失望使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的声音渐渐淡出了。她本想装出一副厚脸皮的样子,期待着对方看到这个的表情。她没有把这幅表情隐藏起来,而是用它去挑逗他。

“很有趣。”他的姿态变为防守。“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什么?”她露出一半笑容。

“你认为这是你做过的最叛逆的事吗?”

“不,”她说,“你知道我还有。”

“嗯……继续吧。”

但她没有。她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话显然已经到了嘴边,挤在她喉咙里成了一个球。

“这些都是会保密的。”

“我知道。”

“这是一个安全的空间,你的安全空间。”

“是的。”她说,然后又沉默了,好像她需要时间从喉咙里挑捡出下一个词。

“试着从头开始。”

“——”

他允许她沉默一分钟,然后再问另一个问题。

“你对告诉我的一切都感到内疚吗?这本身就是一种叛逆行为吗?”

当他还在说“叛逆行为”时,她做出了回答。

“这一切都是从我收到一个笔记本开始的。”她说,“哦,对不起,你刚才说?”她竖起一只耳朵,等他把话说完。

“不用管我说的,请继续吧。一个笔记本?”

“是的。嗯,这更像是一本日记,真的。我小时候就收到了——尽管它是绝密的,”她低声说,咧嘴笑着,“它激励了我太多,以至于我决定从事这项工作,只是我弟弟在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死去。这改变了我对未来职业的看法,它可能是愚蠢的。”

“继续。”

“我帮助了很多家庭,”她无意中抬高嗓门说,“因为那本笔记。”

令人激动,他想。他决定往前靠,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空间以做判断。他们在同一水平上,他们是平等的……两个人在交谈。

“帮助家庭?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他轻声说着,音调在合适的地方尽量欢快,好像在逗一个婴儿笑。

“帮助家庭是我的工作。但我不是有意的。这被认为是一种不好的做法,上帝啊……”她摇了摇头,脚尖点着地,双膝抬起。“但我一直认为这是对的。我认为让相爱的人团聚是没有错的。”她快喘不过气来,“彼此相爱过的人。”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你知道,死亡是唯一阻碍我们前进的东西,不是吗?”她的目光从桌子的角落移到桌子中间,又回到墙上来。“一开始并没什么坏处,但后来感觉就像……我在扮演上帝。有一次,一个女人带着一盒脚趾甲的碎屑在街上走近我,哭着喊道:‘你能把他带回来吗?’我害怕人们知道我做了什么,她怀着这种目的接近我。我想我得躲起来或是什么……但我意识到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只是被这件事冲昏头脑,和其他人一样,你知道……那件事真的能把我们抓进去。真的。”

哈米什的眼神在跳动。她的话没有逻辑。“跟我谈谈这些家庭,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我吗?”她哼了一声,皱起眉头,挤出一个笑容但看上去像是要哭出来。

“你?”

“——”

“埃玛?”

她垂下眼睛。“忘了那些事吧。”她低声说,然后又换上一种全新的、清晰自然的语调。“我想,我已经忘乎所以了,只顾着做一个不切实际的老好人。我在新闻里看到一个悲惨的男人,车祸夺去了他妻子的性命。他难以抑制内心的悲痛,甚至变得有些疯狂,人们只好将他带走……我为他感到十分伤心。”她顿了一会儿,“总之,我让他住在隔壁……当然是等那个男人恢复到可以回家的时候。”

“你让谁住在隔壁?”他情不自禁地问。

“他已经有一个了,没有理由再以他为目标……但我只是在想,哪怕能让他们离对方更近一些呢……”

谁?哈米什想问,两个什么?两个妻子?但他把话咽进肚子里:“继续说吧。”

她傻笑着。“我一定是疯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她没有。安慰她,他想。他有抚慰她的强烈冲动,但他极力摆脱这种令人不安的烦乱。这是正常的冲动。或许他可以再次尝试用他哄婴儿般的声音,让刺激减缓一点……但切忌不可流露太多,她和其他病人不一样,他告诉自己。她像个孩子一样,这都是反移情作用,触动了他父爱的按钮。想象她是个孩子……

“看着我。”他说。

她没有看。

“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原本想说:“唯一的区别是,你的内心将被释放,我们正在一起努力实现这件事。没有什么坏事会发生在你身上。”但实际上,他用温和到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唯一的区别是,你的内心将被释放,我们正在一起努力实现这件事。我永远不会让你出事的。”

她紧紧地盯着他。

这让他的脸紧张地皱作一团,双手似乎要把那句话塞回肚子里去,而他肚子里又抑制不住地升腾起狂喊,牙齿紧紧咬住,双唇却忍不住要迸出来,肩膀快要耸起——他必须打败所有这些冲动,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原样,因为她正在盯着他的眼睛深处。她已经吃透了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没有漏下一丁点儿信息。他接住她的目光。“相信我,”他从脑海深处对她说,“相信你所了解的关于我的一切,到那句话为止,让信任把那个愚蠢的句子抵消掉。”

“你准备好继续下去了吗?”他不得不开口。

她眯起眼睛,略微眨了眨,有那么一会儿她想问他,那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把食指蜷在嘴唇上,等着她开口。她深吸了一口气。

“当这些细胞被取出时,我会找到原来的家族。我把他们找出来,他们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当然不是!一切都被编码、标记、记录——所有东西都有可追溯性。但是在我的级别不行。我的级别不能拥有、也不需要追溯产品家族的跟踪能力——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我跟着细胞的进程,同时用所有我偷学到的技术来追溯这个家族。它让我感到难以言明的兴奋。我好像骗过了死亡,就像灵魂的牧羊犬一样。”她笑了,“我把成群的人聚拢起来引导他们回家。老实说,那很容易。只要我让那些家庭成员走进陈列室的门,只要他们眼睛看到了那个产品,就会立刻被吸引……即使面前有好多个选择,他们总是会选择那个……我说清楚了吗?”

哈米什张口:“当然!”他的话没有一点说服力。她只是把他吓住了。“我认为现在的关键是都说出来,这样我们就能捋出一条线索。”该死。这样说可真蹩脚。“确切来说你是在什么时候停下的呢?”上帝保佑。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她的眼睛掠过他,突然惊慌失措起来。“时间到了吗?”她望着桌上的钟表投影。

“什么?哦,不……别担心。我们可以延长一点会儿。没关系的。”

“我……我不敢相信自己会把这一切告诉你。”

“你做得很好,埃玛。没关系,你可以继续。”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寻找自己在故事中的位置。“我……”然后她说,“我想我们还是下次再谈比较好。”

哈米什咽下嘴边的话。如果她能再跟他多待一分钟,他甚至愿意把他的全部藏书送给她。但他不得不让她走。“对。所以……谢谢你,埃玛。你找桑德拉登记你的下一次预约。”他指着走廊尽头,桑德拉的工位在那个凹进去的地方。

“好的。”她站了起来,“谢谢你。”

他点点头,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那句不该说的话。

“相信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然后她走了出来。

我们很快会见面吗?相信,我们,就会,很快,见面。

他颠来倒去地想着最后一句话,揉着额头,试图弄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他轻轻触碰桌子,把它变成了一个屏幕。“桑德拉?”

“我在,哈米什先生。”

“我最后一个病人……”

“埃玛·霍华兹女士?”

“对……她下星期安排的哪天?”“她没有停下来续下一次约。”

哦天哪,她在哪里?哦,天哪……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噢天哪。

噢天哪,噢天哪。噢天哪。

她,她,她……呼吸……非常……急、急促。她,她,她,那是什么?呼吸还、还是非、非常快,她的手碰到了什么突出的东西。就像,像……要、要是她能、能够看见就好了,可是这、这么黑。她下面那个扎人的东西到底是、是什么……噢!那已经超、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她用手捂住眼睛,一股奇怪的热流顺着她的脚和臀部一直爬到她的身上,压缩成一块地板上的小空间,一直升到她的手肘、肩膀、脖子、脸上……就像她在沐浴一样。但她不是在沐浴,而是那股热流爬满了她全身,她必须赶紧坐稳,因为她感到脑袋很沉重,比身体还重。她很不舒服。她的眼前闪烁着遍布房间的漂浮的白色光斑,但她却看不清这个房间。

房间。这不是一个房间。它是一个——一个盒子。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吸气呼气,她对自己说,吸气呼气。

那是一个盒子。当他把她放进去时,她从外面看到了。虽然她还没有试,但她很确定自己站不起来。她从外面看到,这里太小了。她摸到的扎人的东西一定是地板或墙壁之类的。她以前从来没有碰过这种地板或墙,但她偶尔会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是家里的什么东西,女主人更衣室里那个棕色的大橱柜。它的门闻起来有一种味道,和餐厅里闪亮洁白的桌椅非常不同。

哦。当她想到女主人的时候,她的眼睛有些发热。然后她想到了奇普斯的外套,藏在脏兮兮的厨房橱柜下面。还有他的麦片。

她抬起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粉红色的花已经掉在那里了。

然、然后,一只、一只大、大手靠近了她!噢天哪。噢天哪。噢天哪。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白色光斑再次靠近了她,在她眼皮底下起起伏伏,然后又沉没回去。

他叫她什么?蒂尔达?蒂尔达是谁?那不是她的名字。如果不是她的名字,他为什么要这样叫她?她张开嘴告诉他:“那不是我的名字!”但是发不出声音来……然后她尖叫道:“奇普斯!奇普斯!”但是她不能喊出他的名字。她被一双更大的手捧起来,他们经过走廊时,他做了那件使邦邦的耳朵变红的事情,他说他很抱歉冲她大喊大叫,但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楼梯,用手指抚摸她的头发。“我不是蒂尔达!”她再次试图尖叫,但喉咙似乎被卡住,只能做出口型。“没关系,蒂尔达。快到了,”他说着,把她放在肩上。“跳到上面来,我怕我会挤到你。”他说,“你总是告诉我,我不知道自己口气有多大。”但“上面”摇晃得厉害。她不得不用手抓住他的胡子,可他的胡子闻起来……不致于很难闻,但不干净,当他走上楼梯,她向下看,走廊变得越来越小,她最后一次试着呼唤奇普斯。

无人回应。

当他们到达台阶顶层的时候,她朝着他们走过的地方看去,注意到墙上有一张小照片。这很奇怪。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但是她无法停止凝视着它,当他们转向楼梯拐角时,她努力转过头来,好让眼睛仍然能看到它,并且一直凝视着它,直到他们进入一个房间,那幅照片消失不见。

他们走进房间,布兰克妮感到自己平静下来了,但只是稍微放松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忙着看照片,或者是因为房间的布置很可爱,虽说不太干净。空气闻起来有股年久发霉的味道。两个低矮的扶手椅上,一对闪闪发亮的粉色垫子靠在一起,白色椅子腿是弯曲的。一面巨大的镜子倚靠在两把椅子之间的墙上,镶在镜框上的鲜花已经蒙尘。透过吊在半空中、布满褶皱的白色帷幔,她几乎可以看到背后的床,其中一边帘子用塑料玫瑰花别了起来。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像她自己的衣服,但是用粉红色的猫毛制成,她站在一张白色瘦腿桌子前面,桌上挂着一盏灯。这盏灯盖着玻璃叶子灯罩,发出昏暗的光。如果她没有那么害怕,会认为这个房间虽然有点灰尘,但也是可爱的。“我照你想要的样子布置的。”大胡子说。然后他告诉她,他会把她放进盒子里一分钟,只要一分钟——他只是不想再失去她,哦不,他不忍心再失去她。他的蒂尔达。他可爱的蒂尔达……盒子被关上了。然后响起脚步声,接着门被关上了,在黑暗又扎人的盒子里,她重新整理着思绪,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哦,天哪!哦,天哪,天哪。“我不是……”她正想说,但随着盒子重新打开,她的声音渐渐消弱,只得眨了眨一对毛茸茸的眼睛。

“蒂尔达。”他说,一双大手伸进来,布兰克妮的眼睛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