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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B–30,还是翟医生拉开柜子,露出了白布与白布下面盖着的人形,不过这一次雾气重了一些,整个冷冻室也没有哭泣的女人和陪伴的警察,没有其他任何人。翟医生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唐山。
唐山走上前,抓住白布一角,如同抓住一块巨石,缓缓掀开。先看到的是那顶假发,买时妈妈还嫌过于乌黑,现在已经有些发灰、分叉,和前天在视频里、昨天在这里看到的都不一样,他知道周兴说得没错,这次终于是妈妈本来的样子了。果然,接下来看到的就是妈妈少了半个耳垂、耳廓卷曲的左耳,是过于光滑的结疤的左脸、额头、鼻子,微型手术调整过的嘴和下巴,然后是相对完整的右半侧脸,可是那原本正常的皮肤反而在脸上其他部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虚假。唐山左手放下白布,想要伸过去抚摸妈妈完整的右脸、损毁的左脸,但是他的手在快要触到时停住了。妈妈生前他无法触碰她的脸,妈妈去世之后他也不能。他甚至透过自己颤抖的左手看到妈妈脸上浮现出了往常那期待、宽慰、心疼与阻止交织的神情,他的手只能在空气里,沿着妈妈脸部的轮廓抚摸了一遍。
等眼眶里的泪水退回去之后,唐山才继续将白布往下面拉,这一次他拉得比较急,直接露出了妈妈的两只手。是那两只手,几乎没有完整皮肤,一度变形得不成样子,后来少半通过医治多半依靠妈妈顽强的毅力恢复正常功能的两只手。唐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抓住靠近自己的左手,手是凉的、僵硬的,手上的皮肤过于光滑中又有点冷涩,有所不同又似乎还是往日的样子。是他和妈妈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道别时,他生硬地拉过来,拽住的那只手。只不过,以往那有些抗拒但最终在他手里变得柔软温暖的手,现在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变化了。
“唐先生,唐先生——”翟医生小声唤着,是在提醒唐山记得他不久前的叮嘱——“不要和遗体接触太长时间”。
唐山颓然地松开妈妈的手,听着它磕在铁皮柜边缘,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又赶紧心疼地抓住它,慢慢将它放回去。再转过来,他就像被抽走了魂一样,满脸泪水背对着妈妈,任凭翟医生上前盖上白布,将柜子推回去。
“翟医生,你看得到我妈妈现在的样子吗?”唐山确认翟医生戴着超现实眼镜后,又多问了一句。
翟医生摇摇头,“令堂现在这样就挺好,以想向世界呈现的样子向世界道别,以儿子想要看到的样子向儿子道别。”
“翟医生,谢谢你!”唐山不知道还能为翟医生的这番话说什么,他又有点令翟医生一时反应不过来地说,“也谢谢周兴,谢谢小邱。”
两人就这样离开太平间,来到昨天抽烟的那棵龙爪槐树下。一支烟抽完,翟医生说:“唐先生,很抱歉,如果没有其他安排,我们可能得将令堂送往,嗯,送往火葬场了。我会去通知相关同事,在那之前,你还要再见令堂吗?”
“不见了,再见她该不高兴了。翟医生,可以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火化的事吗?我们在乡下老家还有块墓地,当年特意在我爸旁边给我妈妈留了地方,我这次就把她安葬了吧。哎,翟医生——”唐山叫住了点点头准备离开的翟医生,“嗯——这件事可以等会儿去办吗?我是想说,你有时间陪我说说话吗?”
翟医生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表,“抱歉,唐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没问题,我可以再待一个小时。”
“好的,是我抱歉,硬拖住你说话。”唐山再递给翟医生一支烟,两人都抽上后,他吐出了一口烟,说,“说起来不过是家里的事,父子的事,母子的事。”
“我爸是一个性格外向、开朗的人,虽然有时候有股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父父子子的秩序要求,但总体上我俩相处融洽,谈不上特别交心,但大体上也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所以就算是我青春期最叛逆那段时间,也没有和他产生多大的矛盾。我妈妈则不然,虽然是他们那一代里少有的大学生,也可能正因为是他们那一代里少有的大学生,才使得她既强势又封闭,其实后来看,她的强势与封闭下掩盖着一颗敏感的心。但是在我成长的时候,看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总觉得她时常冷着脸,对我不要说慈爱,多一点的温和都没有,整日不是念叨我的成绩应该再提高一些,就是说我的品格还应该更好,就好像她面对的不是儿子,而是圣人胚子。
“这样一来,我俩自然没有那么融洽,高中期间有大半时间我都在和她冷战。好在我高考成绩出色,考上了比她预期还好的大学。可能是我终于挺过了她常说的人生第一道关的高考,也可能是因为我要去一千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读书,那个暑假我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以颇为生硬的姿态、语言和我沟通。就算是家人,错过了最佳的沟通时机,也只能等待新的契机,不可能一下子就亲亲热热起来。不过每次看到她有点笨拙地寻找话题想和我聊天,费尽心思做我喜欢的菜肴时,我总是感到有点心酸,也就不那么顶撞她了。
“大一那个寒假,我回到家里时,和妈妈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开始有点像朋友那样相处了。这是因为第一次离家那么远,那么长时间,早把那些对她细微的不满与别扭软化了。更主要的,是因为我发现妈妈开始把我当一个成熟、平等的成年人对待了,我在她的心目中,已经开始稳步从‘不懂事缺管教的儿子’向‘值得完全信赖的朋友’转化。那个寒假,我陪在爸妈尤其是妈妈身边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个假期都多,我还陪妈妈去逛商场,为她挑选衣服提供建议。
“小年夜那天,我们高中同学小范围聚会,刚上大学的兴奋劲还没过,又因为还没在大学里找到知心的朋友而觉得高中同学更加亲热,反正一帮人在一起喝个没完。散的时候我还有点记忆,怎么进的小区上的楼怎么开的门却完全不记得,更别提反锁门时将钥匙弄断,还摸黑在客厅沙发背后的插座上给手机充电了。
“等我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屋里已经是浓烟滚滚、烈焰腾腾了,我妈正在我床边仿佛是从特别遥远的地方喊我。可能那一刻印象过于深刻,也可能酒劲还没有完全过去,更有可能是屋里氧气已经稀缺所致,整个过程,我都像是站在远处观看一样,没法把事情贴到自己身上。那时候防盗门已经被烧得滚烫,无法打开,窗户尽管都被砸碎,但也没法从十楼跳下去,只有浓烟从窗户往外翻滚。一家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躲到密闭的卫生间,用湿毛巾尽可能塞住门缝,不断往门上泼水,以延缓燃烧的进度,等待消防员的到来。后来,只能用湿了的棉被罩住三个人的头,妈妈抱着我,我爸抱着我俩。再后来,我就只记得火终于烧穿了卫生间的门,向我们扑来,然后就不知道隔了多久,有人从窗户冲进来,把我们一家三口救了出去。
“说是救了出去,其实我爸当时就已经没命了,我妈也被烧得不成样子,抢救了好些天才活过来。只有我,造成这一切的我,没有什么损伤,连火灾现场的感受,都像得之于一具借来的躯壳。后来,消防队向我们分析火灾起因,说基本可以断定是沙发后面插座上充电的手机引发的。妈妈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只有可能是我,因为全家只有我有夜里给手机充电的习惯。消防员们还可惜道,如果反锁时钥匙没有折在里面,一开始我们就可以打开门逃生,事情就不会严重到那个程度,妈妈阻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那以后,妈妈和我从没有提起那场火灾。我没有说是因为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赎回自己的罪愆。妈妈没有说,大概是不想让我心里有负担。
“可是一件事情越不去说它,它就会越来越干,越来越重,直到变成化石,再也没法复原。这件事就这么压在那里,变成了我和妈妈都想绕开、都不得不绕开的漩涡与黑洞。更可怕的是,这件事还有无法忽视的表征——妈妈那损毁严重的身体。因为火灾造成的自己家和邻居家的损失,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补上经济窟窿。因此妈妈只做了微型手术,修复了嘴巴的功能,休整了完全没法接受的地方。条件稍稍好些的时候,妈妈又患病,诊断、手术、恢复花了大部分的时间和钱,所以到最后,妈妈只能带着损毁的身体离开这个世界。
“现在看,我真是愚蠢、懦弱的儿子,哪怕在妈妈生前和她敞开心扉聊上一次,告诉她我的想法,我的痛苦,至少也能让她走得踏实一点。你不知道,到了后来,我和妈妈不但不敢再提火灾,甚至不敢提任何往事,不敢再说起我爸,最终,干脆不敢见面。我怕见到自己的罪证,妈妈怕我受到折磨。妈妈的面容和身体成了表征,里面包裹着一场火灾,我们彼此猜测,自我折磨,又通过自我折磨折磨对方。甚至后来我去了超级现实公司工作,我们都没办法以最简单的方式处理这件往事。我们都怕让妈妈换个面貌的提议是在告诉对方,自己还记得多年前的那次大火。
“后来,还是妈妈鼓起了勇气,主动找小邱他们帮忙,设定了自己的现实呈现。我在视频里看见妈妈完好的年轻的面貌时,整个人都在颤抖,陷入了极度的自责——我光记得自己在那场大火中的罪,却忽视了妈妈这些年的生活。可我还是愚钝的,我以为妈妈是通过这种方式原谅我,告诉我不要沉溺于过去,却没有想明白,妈妈选在那样的时刻才戴上超现实眼镜,有了正常的现实呈现,是因为,她想把这么做对我造成的压力降到最低。妈妈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因而用自己的命告诉我,不是她原谅了我,是她根本就没有恨过我。
“但是妈妈原谅我,不等于我就能原谅自己。不,我也不是要违背妈妈的意愿,继续陷在自我谴责的泥沼里,我必须正视那次火灾,正视自己无可推卸的责任,把它承担下来,把它放在自己肩膀上,才能如妈妈所愿,好好活下去。妈妈以她没有受到丝毫损害的呈现出来的形象,表达了临终之前,对这个世界和往事的全然接受。我也得以自己能够相信的方式接受,所以我才想要看清妈妈真正的样子——我不是说她呈现的现实不是真实的,那是真实的,那是她的真实,而她损毁的直到临终都没有修复的身体,对我才是真实的,这是我的真实。而妈妈和我的真实,实质上是一种真实。只有真实,才让我知道自己活着,才让我能够往下活。”
唐山说到这里,一包烟已经被两个人抽完。唐山看着龙爪槐下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面已经塞满了烟头,落满了烟灰,他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转过身,而是轻声地,对着龙爪槐说话那样,说:
“翟医生,谢谢你。请通知你的同事,安排把妈妈送到火葬场的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