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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第3层甲板,巴松自助餐厅

我与埃莉奢华到令人发指的晚餐前6小时

沃德要先跟他的上司——船上的一位侍酒师——汇报,申请把这瓶酒卖给我。即便是在看过我的白金信用卡后,那位侍酒师似乎还是很犹豫。我一边重复自己编造的漏洞百出的故事,他一边挑起一道眉毛。我真该编点更像样的东西出来。

“我觉得这瓶酒会很配今晚的晚餐,”我说,“你知道,美酒,零重力,听起来像不像是一场魔幻般的体验?”

“当然。”侍酒师干巴巴地说。

“何况这款酒还是来自战前的火星,哇,锦上添花。可以这么说吧。很抱歉,我并不擅长言辞。”我好像很多东西都不擅长,“你懂我的意思。”

“我明白,先生,”侍酒师说,“请容我跟您确认一下,只是确认一下:您想要购买我们仅有的一瓶子午线高原米多解百纳葡萄酒?”

“是的。”

“而且您明白这是这瓶酒的价格?”他举起平板显示器。

“我明白。”我怎么觉得他是想和我用血签订一份契约?

“而且您只想买下这一瓶酒?”

“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先生。”侍酒师说,“如果您和您的同伴想要搭配美餐来享用这瓶美酒,我可以在观景穹顶为您安排一张桌子。今晚我们会提供一份独特的私人订制菜单——”

“我们已经安排好晚餐了,”我一边说,一边冲沃德使了个眼色,他朝我谨慎地点了点头。好小子。“在丝路盛宴。”

侍酒师只停顿了一秒钟。“真是太好了,先生。不过请容我进一言,他们的菜品可能并不是搭配这款独特的窖藏佳酿的最佳选择。我可以推荐一款用来搭配的奶酪,或者海鲜。我们今天有特别供应的生蚝——”

“只要葡萄酒,谢谢。”你就不能闭嘴收钱吗?

侍酒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非常好,先生。请您在这里稍等,我需要和发卡银行核对您的信用卡。由于光速信息传递时延,我们需要花上几分钟,由此产生的不便还请见谅。”

“别在意,”我说,“你又改变不了物理定律,对吧?”

“这不属于我的工作,先生。”

“你知道,就在我们说话的同时,那支酒正在瓶子里变得愈加醇厚。”

他转过身去,穿过一扇安全门,消失了。沃德和我互相对视。

“他总是这样吗?”我问。

“天天如此,”沃德说,“给你来杯喝的?店里请客。”

“好呀,”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一墙打着灯光的酒瓶子,“你看着办。”

沃德开始调制一杯鸡尾酒。“不管怎样,别把这事儿当成是针对你的。阿卜迪只是在完成他的工作。”

“我以为他的工作就是卖酒。”

“是没错,”沃德一边说,一边从一个塑料挤瓶里将一股清澈的液体挤进透明的调酒器里,“不过他是要把酒卖给每一个人。酒水不仅仅是用来自己享受的,也同样是要拿来炫耀的。”

他又往调酒器里注入另一种清澈的液体。在零重力条件下,气泡一直待在液体里,让这种混合物看起来像是一团凝胶。沃德摇晃调酒器,这团凝胶也跟着乱晃。“是呀,我看得明白。”

“而且无意冒犯,伊万,”沃德说,“不过你不像是那种经常扔出五位数来买酒的家伙。”我很好奇他一会儿要怎么把液体从调酒器里弄出来。“船员中间已经有些关于你的传言。联邦政府雇员们可不是大款。”

“我其实攒了很久的钱。你只能活两次,对吧?”

沃德冲我皱起眉头,“我想俗话说的是‘你只能活一次’。”

“不,我很确信是活两次。一次为了悲伤,一次为了喜悦?”要不然是我想差了?我一向都不太懂诗歌。

“好吧,管他呢。我希望你喜欢这趟旅程。”

“我这辈子过得最棒的假期。”这倒不是说谎。

沃德停止摇晃调酒器,双手分别握住两头,把它擎在我们俩中间。他让调酒器沿着长轴旋转起来,里面的液体变成了一个圆柱体的漩涡。沃德扯下盖子,里面的液体被甩出容器。他放下盖子,拿起半个饮料球,将它对着调酒器的开口,侧面朝前慢慢移动,接住液体。他用另一只手抽出调酒器,然后拿起另一半饮料球。他把这两个半边的饮料球放在这一溜飘在半空的液体两端,将它们合上,把鸡尾酒封在透明的圆球里。

“好手艺。”我一边说,一边看他把一颗橄榄和一根吸管插进饮料球的活门里。

“都是在表演。”沃德一边说,一边把酒递给我,“公司想让你先看到其他游客在船上的各种愉悦享乐,然后自己也想享受一把。如果你订购了一支无比奢华的酒,我们就一定要让你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干杯。”

“我明白了。这就是酸葡萄先生想让我把酒带到观景穹顶的原因。”这样我就能昭告天下,有这么一瓶贵得离谱的发酵葡萄汁,并且希望能怂恿其他人也掏钱给自己买一瓶。我喝了一小口手里的神秘饮料,“我喝的这是什么?”

“伏特加马提尼。”

我以前从没喝过这东西,“挺好喝的。谢谢。”

沃德点点头。“就是要为奢华品质打广告。你知道‘红酒’的历史吗?”

也许比你还知道。 “知道。属于火星上第一批扎下根来的葡萄庄园。”

“是第一家,”沃德纠正我说,“当初亚罗家族把他们的居住穹顶修建在埃里陨石坑里,专事种植酿酒用葡萄。土壤本就富含铁氧化物和火山玄武岩,可是要让葡萄藤生长旺盛还需要适当的大气和细菌。他们花费好多年,才让环境变得刚好合适,然而等他们终于有产出了,那酒不单单是好喝,而且具有革命意义。亚罗家族所掌握的领先技术不仅影响了地球上的葡萄酒生产者,还影响了所有地区的农场主和园艺师。”

“别告诉我,”我说,“你有一个植物学的学位。”

“其实是分子生物学,”沃德说,“辅修植物学。”

如果这是个笑话,那这也太烂了。“你来到游船上干些奇怪的工作,就因为……?”

“我告诉过你,学生贷款。”

哦,才不是。“绿色天空过去十年来一直在疯了一样地招聘植物学家。你只要在他们随便哪个小行星带子公司里工作两年,就可以还清常青藤联盟大学的学费,而且用不着卖东西给醉醺醺的酒鬼。”

沃德一耸肩,看都没看我,“我喜欢卖东西。”

就在这时,我明白了,“是火星,你想去火星。就是这样,不是吗?而在游船航班上工作正是前往火星最容易的办法,如果你没钱却有时间的话。”

他拿起另一个饮料球,用抹布擦了起来。“我不会说这样做很容易,但是有游船航班做担保,至少可以通过海关,到达火星表面。”

我想起来,我还不知道沃德的全名。“你不会碰巧就姓亚罗吧?”

“不是,”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个空的饮料球分开,“我表哥姓亚罗。”

“你表哥。”

“马修·亚罗。”

好吧,这下就真的尴尬了。“我为你失去家人而感到万分难过。”

“战争期间发生的事实在骇人听闻,”沃德说,“光是有那么多人丧命就已经够糟了,可是还丢失了所有那些栽培品种,以及所有研究成果——那可是十足的悲剧。”

如果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那他甚至可能开始相信这番话了。

我的马提尼非常烈,也非常干。

我知道亚罗家族是什么人,因为我在战争期间研究过他们。局里曾经安排我为阿拉伯高地和边境定居点撰写详细的威胁分析与战术评估报告。保罗总是一有可能就让我待在地球上,但他也需要把我派上用场。而我一向都是个很好的探子。

曾经看过埃里陨石坑最后一场战斗的原始记录的人,大概只有不到二十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当时奉命研究地球军队的头盔摄像头拍摄的视频资料并加以总结,用于局里提交给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报告。我当时想要抹去那些记录中最可怕的部分,这样就不会再有人不得不去看它或是听到其中的任何内容。

子午线高原是二十一世纪早期,美国航空航天局的火星探测漫游者“机遇号”着陆的地方,它在那里收集岩石和土壤样本。在第二波火星定居潮期间——那时在穹顶里生活再也不用每天担心生命危险了——亚罗家族圈下了那片土地。新的火星政府想要通过商业活动来把握住火星上这一独特的机遇,他们想要证明火星可以成为比地球更加美好的家园。

有人说他们实在太成功了,有人说这就是当年战争爆发的原因,这些人都是蠢货。

战争爆发后第十四个月,一艘地球运兵船偏离航线,降落到阿拉伯高地上,就在埃里陨石坑的北边。火星步兵从西边的混沌地区蜂拥而出,对入侵者发起大举进攻。这场战斗演变成一场持续数周的围攻。

如今的埃里陨石坑比以前大多了。经过辐射,坑底深达五十米,而且未来几百年内都不会长出东西来。一个广为流传的谣言说,亚罗葡萄园的工人们先是欢迎第一波地球士兵进入穹顶,然后用毒气杀死了他们。故事虽然不错,却并非真实情况。我知道那些士兵是怎么死的。我看过他们的头盔视频记录。

我还十分清楚马修·亚罗是在什么时间、怎样死去的。我真想告诉沃德,但他也许并不想知道。就算知道也没有任何好处。

子午线高原葡萄酒还有多少瓶存世一直都是个谜。亚罗家族的大部分记录都在战时毁掉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亚罗家族在极地地区到某个地方还有一座秘密的地下酒窖,但是,当然,至今都没有人能够找到它。我们唯一确切知道的,就是如何辨认一瓶酒是不是真正的子午线高原“红酒”——核对木塞封口的真实性,并且确认标签上的全息代码里的密码序列。

这不仅仅是一瓶葡萄酒,这是一段历史。没有人会拒绝至少品尝一口,而我要用它来释放纳米机器人,拯救他们的性命。

“那么,”我问沃德,“你有没有亲口尝过这种‘红酒’?”

“没有,”他说,“我更爱喝白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