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人

1

敲门声响起时,姚翔打包书打得快累坏了。

是顺丰快递员,是最普通的快递信封,信封上硕大的logo字母SF如常醒目。姚翔签完字,关上门,也就此在椅子上坐下来,歇一会儿。他掂了掂信封,并不重,捏了捏,棱角分明,比通行的小十六开还大,也比一般的书薄。也许是本杂志。

撕开信封之后,是一本打印好的稿子。那种常见的用A4纸打印、装订成册,浅蓝色的纹理清晰的特种纸作为封面,封面上以三行文字分别写着“清单(增补版)/章千里 著/2016年春·北京”。姚翔有点诧异地翻了翻稿子的前后,再翻开封面,翻了几页。没有目录,像是词条一样列出了一些内容,有的是日常用品,有的是想象性物件,有的纯粹是流淌的意识。

这会是谁递来的?姚翔拿过信封,细看贴在上面的单子。字迹模糊,收件人信息还勉强辨认得出来,寄件人信息勉强能辨认出“西三环”,姓名、电话那儿若隐若现的墨迹,也不知道是写得轻没透过来,还是根本没填,由笔头指甲留下的痕迹。

作为书评人,姚翔经常收到报纸、杂志、网站合作编辑递来的书,一些出版社的编辑也会递来新出版的书,希望他有空翻翻,有兴趣写写。没有出版的稿子很少,就算是出版社想要先期预热或约稿,递来的也都是试读本,再不济也是清样,或者干脆发来电子版,像这样一看就是找个打印店做出来的稿子,他之前真没有收到过。多半是作者递来的,可这个章千里是谁?喝完一杯水的工夫,姚翔也没有想起来。管他呢,他把稿子塞回信封,把信封扔在腾空的书架上。

还有客厅里两个从宜家买的书架上的书没有打包,姚翔给自己鼓了鼓气。书房三面墙上大大小小的书架都摞满,靠窗户的书桌前后都快堆得将姚翔淹没在里面时,小满发了善心,总算同意将客厅里本就小得可怜的空间挤出点地方来,让他新添两个书架。现在架子上也是横着往上一层层地码着,不像书房里的架子上,有着清晰的分类,什么书可能在哪里一望而知。

有什么办法呢?姚翔也知道自己对书完全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但凡看见喜欢的,就一定要买上一本,放在书房里、架子上,这样才能稍稍缓解百爪挠心的焦虑,可是他又没有办法,因为只要想到自己在看的书是经过了无数人的手,上面留下了他们的指纹、汗渍,可能还有唾液、皮屑和眼泪,他就无法在图书馆里安静坐下来,坐下来也无法面对在眼前摊开的书,身上一阵阵冷汗直冒。因此,凡是能够买下来的书,他都一律买下来,实在稀缺买不到或者过于贵重买不了,需要去图书馆查阅,姚翔都戴上口罩,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接过管理员递来的书,轻轻翻着纸张。看他这副模样,不知就里的人都很感动,认为这个人对文化对书籍太虔敬了;知道他是为了避免别人通过文字、书籍与他发生身体——精神的双向接触,都会在心里骂一句“傻逼”。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你看我以进苍蝇小店为乐事,更是地沟油的坚定拥护者,就知道我不是纯粹的洁癖。我跟你说,作为男人,我对自己与男人接吻都能在想象中接受。可我就是忍受不了和别人共享一本书,更接受不了拿着、翻看别人摸过的读过的标记过了的书。”有一次面对小满疑虑的目光,面对她因为不解两个人并不轻松地租住着一套两居,他还非要拿出一间来纯粹当书房而且眼看着这些书籍就要越过界限、侵略到其他房间这一状况而不满,马上就要发飙时,姚翔费力地对自己的病症予以了解释。

不管怎么说,小满接受了他的解释。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毕竟两个人都习惯了一起生活。不过比起那些纯粹藏书成痴,把自己变成只拜访不阅读的书橱、书架那类人,姚翔还是好了很多,至少买回家的书他都会撕去塑封或者塑料袋,兴致勃勃地翻上几翻,而绝对不会容忍上架数年仍旧如新这等情况发生。更何况,他还在阅读中养成了很好的记录、分析的习惯,并且勤于笔耕,只用了几年时间就成了圈内颇有名气的新生书评人,卖文的钱除了买书,还能贴补家用。

就这样,姚翔再买书,小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在添了两个宜家书柜后,客厅有一段廊道堪堪够一个人勉强通过时,明确要求,今后屋里不许再添书柜、书架了,如果姚翔再买书,就自己想办法、找地方。就是这样,后来也买了不少书,以致两个书柜都堆了码、码了塞地像个消化不良偏又收着腹的病人,每次一拉柜门,就噼里啪啦滚出、掉下好几本来。

现在还是照样,华莱士·史蒂文森的《坛子轶事》打头阵,然后是一套《酉阳杂俎校笺》四本挨次翻滚跌落,接着是厚厚的原版The Exegesis of Philip K. Dick ,最后是几本小书。姚翔站在那儿等着,看着它们都落在了他经过计算铺好的地板革范围内,等着终于没有书再掉出来,才一本本捡起,尽量按照尺寸码放在纸箱里。这样足足装了十个纸箱,才把两个柜子里的书装完。装箱子之前,房间被书架、书柜构造出了狭长逼仄的感觉,现在书都敛进箱子,房间不经意间呈现一种分裂景象:平齐望过去,书房也好、客厅也好,目光首先被空荡荡的书架和书柜夺去,因为那一排排狭长形的空荡,视野开阔了不少,可是一动脚,却处处不便,哪里都有装满箱子的书在等着。也难怪,毕竟书从架子上下来,占据的空间大小没什么变化,只能从房间里夺取。

姚翔叹了口气,小满晚上回来后一通抱怨是少不了的。好在搬过去的地方要大一些,而且离她上班的地方也近,估计以后她的心情会好很多。这么想着,他拿过手机,想拍两张照片从微信先发给小满看看,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手机里有一条新的短信,估计他刚才忙着搬书,没有听见。

“姚翔兄,顺丰通知我,稿子你已签收。请兄多多批评。章千里拜上。”

姚翔愣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回了短信,“章兄客气了。”

2

本就不大的房屋中介公司和上次姚翔来的时候一样,挤了不少人,那个喧闹劲头,和买菜卖肉的早市差不多。姚翔走进了里间的办公室,一眼看见小田正在打电话,他早就扯开了领带,一只胖手扇着风。

小田也看见了姚翔,他说了句什么,然后捂住听筒,站起来说:“哥,您来了!您请坐,我接完这个电话。”

这一侧的四个位子八把椅子上都坐着人,干站在那儿也尴尬,姚翔便说:“得了,我出去抽根烟,你打完电话出来找我吧。”

一根烟没有抽完,小田就出来了。小田手里拿着一包软中华,略显做作地撕开,抽出一根,死活要递给姚翔,死活当场就要给他点上。看着姚翔吸了一口,再看着姚翔吐出烟来,小田才叹了口气。

“哥,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会出这档子变故。我也是昨天临下班了才接到业主电话,说他刚刚回到国内,房子不卖了。我赶紧给小满姐打了电话,就怕给你们带来不便。”小田丧着脸,又递上一根烟,恨不得姚翔这一会儿工夫把整包烟都抽了。

“什么叫不便?你说得轻巧。我早就跟你说了,打算这两天就搬过去,家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搬家公司也找好了,你临时给我来这一出。”姚翔忍了又忍,才没有爆粗口,“我说我一直催着办过户你们不给办,是早就想好了的吧?看见房价上涨,反悔了。”

“哥,您冤死我了。您说,反悔对我有什么好处啊!就算这房子再卖,就算比现在多二三十万卖出去,就算还是我接这个单子,我总共也才多挣几千块。可您知道吗?本来咱们这一单已经算进我这个季度的业绩了,这样进公司三年来我第一次季度业绩可以评上优,额外能拿到两万块的奖励,现在倒好,业主反悔,这一单就得作废,我勉强能保住个中评就不错了。您给评评理,我为什么要折腾这个啊?!”

小田缓了缓,看姚翔始终铁青着脸不说话,递过烟去也不接,只好自己点上,结果一口吸猛了,反而呛得一通咳嗽,两只眼睛泪汪汪地望着姚翔。姚翔看着他的样子,要怒怒不起来,想劝慰又赶紧打住,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别给我演这些了,你告诉我,你们公司什么意思?”

“谢谢哥,拿我当实力派。”小田还是那副顺杆爬的德行,一看情况变化就油腔滑调起来,不过他也意识到了现在说这些不合适,因此真真假假咳嗽了两三声。

“昨天下午接到业主电话,我就赶紧去了小区,结果您猜怎么着,他已经把锁给换了,而且无论如何都不开门,说有事通过电话协商就可以了。没办法,我只能回来告诉经理实情,请经理帮我跟他通过电话协商。业主说,虽然他之前给了公司全权委托,也通过微信和我随时沟通,保持对房屋交易进展的关注,但是他不了解国内房屋市场的变化,受到了公司和我本人的误导,以致以远低于国内市场的价格同意出售房屋,因此,为了维护个人权益,他决定终止本次交易,收回给予公司的授权。业主还说,他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之前收到的首付他会在大家达成一致后三个工作日内退回。同时,业主也愿意考虑对您本人造成的影响,酌情予以补偿。”

“也愿意,考虑,酌情,业主是外交部的吗?说话这么字斟句酌,留够了退路,还一副我必须领情的架势。”姚翔听到这里又来气了。

“哥,哥,犯不着跟他计较,您想一个毁约食言的人,肯定鸡贼得要命,顾不上自己理亏也要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再说了,咱们也不稀得他补偿,对吧?咱们就是要一个理字,按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小田陪着小心,姚翔还是听出来了他话里一层一层的意思,“小田,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环节你做得不妥当,你们公司没法跟人业主较真啊?”

“哥,这个真没有,这么大的事,打死我也不敢啊!”小田猛吸了一口烟,又递过来一根,姚翔索性不搭理他,小田倒也真是练出来了,若无其事地收回烟。“我们律师分析了现在的情况,从法律上来说,咱们只要申请了证据保全,手机上的授权、沟通信息、业主对购房条件与条款的认可等等,这一系列就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打起官司来,咱们获胜的把握很大。”

“你等等,你等等。你说手机上的授权,你之前不是给我看过书面授权吗?还有业主的签名和日期。这怎么解释?”

小田的脸一下红了,“哥,授权书确实是业主同意了的,有微信往来为证,我也让他打印出来了授权书、签上字先拍照发来,然后再把原件快递给我。上次你看到的就是我根据照片打印的,原件一直没有收到,不知道他是不是那时候就留了一手,以便将来反悔。”

“不可能。当时我们看得很细,上面是手写的签名。”

“那个,那个是我照着他的签名描的。哥,哥,哥,您息怒,都怪我特别想做到优秀,所以描了一下签名,但您看,这个授权确实是他发过来的。”小田说着赶紧掏出手机,找到那张图。

姚翔扫了一眼小田的手机,他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小田脸上。小田被他看得低下了头,然后畏葸地后退了两步。

“哥,我对您没有半点隐瞒。不是,我是说,我现在起对您没有半点隐瞒。我也和律师说了,律师说,整体上对证据链条不构成影响,但因为操作上的瑕疵,真要打起官司来,对方确实可以提出异议。这些异议对最终的判决不太可能有影响,也就是说,法院判决下来,咱们多半是胜诉的。问题在于,等到各个环节都搞清楚了,法院也判决了,说不定要一年半载的。就算法院判咱们赢了,房屋售卖有效,对方有心要赖下去,不腾不搬,咱们再申请强制执行,又是一年半载过去了。时间未必准确,就那个意思吧。反正只要对方铁了心要耗下去,时间就短不了。您说,咱们谁耗得起啊。耗得起时间也耗不起心情,是不是?”

“你就别啰嗦了,直接告诉我,你们公司打算怎么处理吧。”

“是。公司的意思,首先咱们不和他纠缠,同意他终止售卖,前提是有一个合理的能让您接受的赔偿。其次,公司建议您现在的房屋再续租三个月,这三个月的房租由公司承担。跟您说实话吧,哥,实际上就是由我承担。第三,公司会在相同区域、地段,为您寻找条件相近的房屋,以往常的情况估摸,三个月内肯定能找到房源,完成交易相关手续。公司也承诺,这次售买免收您的佣金——这桩售买仍旧由我办理,也就是说,佣金里面公司那一部分从我的收入里面扣除。”

“这么说,让你损失不小啊,我都有点内疚了。”

“哥,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做事毛糙,有点损失也是个教训。公司也是体恤我们跑腿不容易,因此这第二次售买虽然不收取您的佣金,但仍旧算我季度业绩。我要是拼一拼,真拼到优秀,也还是能弥补不少。我们经理没说,但我也听得出来,他也不想我一拍屁股走人了,这样留下来的烂摊子就只能他收拾了。”

“小田,不错啊,苦肉计和恐吓威胁玩得都很转嘛!”——这句调侃的话姚翔到底没有说出口,小田一番话固然耍了些小心眼,但也是实情。其他不说,小田要真辞职走人,让他光和公司把事情扯清楚就得费一番口舌。业主既然反悔,肯定也是想好对策,打算赖到底了,谁都知道,现在打官司有多费劲,赢了官司要执行有多费劲。

“好吧,小田,我也不为难你。你说的这些有个前提,就是我现在的房东同意我续租三个月。如果他不同意,我估计就得找你们扯大皮了。”

“这个您放心,你们房屋的中介虽然不是我们公司,但那边的经理我认识,我托他打听过了,你们不租了之后,房东打算把房子装修一下,明年儿子结婚用。因此,他没有再找新的租户。你们要是再租三个月,时间上正好。”

3

岳重像个总管一样,从兜里掏出钥匙包,打开桌子左边的抽屉,再从抽屉里拎出一串钥匙,转身、迈步,走到窗户边的柜子前,逐一打开左右三排、上下各二,一共六个的柜门。门户大开。

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蓬门今始为君开。”

“开开开。话说在前头啊,书归书,书评归书评。”姚翔没有一丝儿不好意思,以扫荡一样的细致与粗暴,从上到下,由右至左地挨个书柜翻腾,凡是看得过眼的就抽出来,放在另一张桌上。

“废话!你有功夫每本都写一篇,我也找不了那么多地儿给你发!”说归说,岳重站在那儿,跟随姚翔的身影,目光落在柜子里的书上,和一位随同红娘一起打量成群儿女的慈母相仿。姚翔右手扒拉过去,他就一脸期盼、一脸紧张,交替着得意之作被发现的骄傲、被错过的不忿。

三个柜子扫荡完后,姚翔就挑出了十来本书,岳重扭成一团的表情也分不清是得意还是心疼。

“要不要这么贪心啊?”

“这算什么,大半年没到岳老师这儿扫荡一次,十本书都翻不出来的话,只能说明岳老师工作不认真。放心,十本为界,我会经过二轮三轮筛选的。怎么样,有没有参评好书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哪本书被淘汰下来都很可惜的感觉?”姚翔正贫着,手机响了。拍了拍手,掏出电话,是个似乎有点儿印象的陌生号码。姚翔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不舒服的感觉。

“姚翔兄,你好,我是章千里。我的小说《清单》,昨天快递给你的。”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干燥,后鼻音偏重。

“噢,章兄,你好,你好,你好。”三个“你好”,姚翔说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冷淡,说完,他就握着手机冷冷地等在那儿。

“嗯——姚翔兄,我想问问,我的稿子你看了吗?”章千里显然感觉到了姚翔的冷淡,但还是坚持问了下去。

“噢,还没来得及,昨天今天都在忙,要搬家杂七杂八的事,等我……”说到这里,姚翔恼怒起来,恼怒章千里也恼怒自己,“那个,章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稿子递给我,但你肯定搞错了。我只写书评,不评没有出版的稿子。要是你想,呃,想通过我写点什么有助于稿子的出版,我肯定没有那个影响力;要是你希望我把稿子介绍给出版界的朋友,那倒……那倒还不如你直接找上门去有用。”

“姚翔兄,你误会了,我把稿子递给你不是想请你帮忙介绍出版,也不是要麻烦你写两句……咳,是这样,我前一段时间看见你一篇书评,里面提到了《清单》的上一版,虽然是附带提了几句,也就一百来字,可是我看得出来,你真正懂《清单》。我正好完成《清单》的增补版,就想着也许你有兴趣翻一翻,所以,就,就给你递了一份。”

“什么?!”姚翔惊讶地问道,他搜索了一番记忆,没有丝毫印象。“不好意思,我确实忙晕了。恭喜大作增补版竣工……您,你,你预计增补版什么时候出?会在哪家?还是上一版的……”

“看情况吧,我想先听听反馈,也会请一些看过上一版的朋友,让他们看看增补版究竟有没有价值。出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在作家出版社出,不过都过去十多年了,得看编辑的意思。”

“作家出版社当然好了,我,我正好来作家出版社这边看一个朋友,当时的责编是谁,说不定我可以帮你问问他?”姚翔急急地问了一句,转过身瞥了岳重一眼。岳重显然听到了他的话,正好奇地看着他。

“噢,你等等。”电话那边传来找书、翻书的声音,“责编是两个,一个是江林老师,我一直和他打交道。还有一个叫岳重,我没见过他,好像是个年轻人。”

“好的,好的,我要是看见岳重岳编辑,一定替你向他问好,问问他增补版出版的事。”

“什么情况?”姚翔挂完电话,岳重就问上了。

“没什么,你原来一个作者,说我在一篇书评里面提到过他的作品,非要把增补版递给我,追着问我读了没有,感觉怎么样。说老实话,他的名字和作品我都陌生得很,压根儿不记得会在什么文章里面提到过,可是别人一副特别领情的样子,我也不好说出口。不过,也向你带个好吧,虽然这个带好是我主动要求的。正好,你也别受之有愧,我明天就把那个稿子转递给你,你看看能不能出,给人回个话,这事也就算了了。”说完,姚翔没有急着继续找书,而是看着岳重,一派重担转交的释然。

“了什么了?你往我这儿一推就算了?”岳重皱了皱眉,“这人叫什么呀?书名有没有?”

“有,有,有。章千里,立早章,千里马的千里。稿子叫《清单》,有点难分类,小说不像小说,随笔不像随笔。你有印象吗?他说上一版在你们社出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是你和江林老师一起责编的。那时候估计你刚到出版社没多久吧?时间啊,说起来真他妈快,转眼间你都来作家社十多年了,资深了。”

岳重站着没动,也没有接茬姚翔对时间的喟叹,他皱着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

“你说的这个人,这本书我都有印象。你还记得我2002年到社里实习吧?实习接的第一个活就是《清单》,江老师让我看稿、填发稿单、写封面文案、送校对、核红,全流程都走了一遍。那是本补贴书,作者给些钱,也就印个三千册的样子,作者拿走五百,剩下的社里发。这样的书正好让我练手,第一本书,我多有热情啊,恨不得把对文学的理解都用到上面了。发稿单、封面文案都写得像文学评论一样,虽然江老师后来把我的文案简化到了极致,但我还是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逢人就说我做事认真。第二年我毕业能留下来,跟这本书做得好有很大关系。”

“好吧,看来今天来你这儿真不是偶然的。”岳重这么郑重其事地回忆,姚翔只得先开了个玩笑,“对你这么重要的书,肯定还留得有吧?赶紧给我找一本,我拿回去对对,看这家伙这么些年增补了什么内容。”

说着,姚翔转身继续翻找柜子,而且夸张地直奔最下面的柜子,直接去掏最里面的书,好像确定那本书的藏身处一样。

“别找了!那本书根本就没有上市,别说我,江林老师和作者也肯定都不会有,这世上肯定一本都没有。”岳重说。

“什么?!”姚翔呆在了原地,纯粹是下意识地问一句。

“喂,喂,喂——”岳重也有点慌了,走过来在姚翔肩膀上拍了拍,“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哦……没事,没事。”姚翔轻轻甩甩头,“你刚才说那本书,章千里的《清单》根本没有上市?连一本都没有?”

“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你坐,事儿有点长,好在今天我屋里这俩都没来,有的是时间讲给你听——我不敢保证那个章千里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出过这本书,但作家社是绝对没有的。这么说不严谨,严格说起来,应该是这本书在作家社拿到了准生证,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但是未出襁褓就夭折了。”

“操!你让我猜谜呢?直白点。”

“唉,不是看你晕头转向的,先让你缓过来才好切入正题嘛。好,不闲扯。那本书确实是我到社里后经手的第一本书,校对、设计、印制都好了,毛书都看了,已经定好哪天送样书,然后入库了,你猜怎么着?”岳重又卖起了关子。

“我上哪儿去猜?”姚翔没好气。

“给你点提示。之前说过,我是2002年到社里实习的,这本书下厂是2003年春,想到什么没有?对。正是非典。这本书下印厂的时候满北京就已经人心惶惶了,好不容易印制完毕,都订好了4月22号送样书。因为印厂车辆安排不过来,作者又着急,就说好20号作者自己去厂里取他那五百册。结果,作者不知道为什么,20、21号两天都没有去印厂。到了21号晚上,印厂有个工人发烧,整个印厂都被隔离了,社里的样书送不了,作者取样书也进不去。更倒霉的是,隔离还没结束,印厂隔离的工人因为喝酒、抽烟,把工厂给点着了,虽然没有伤着人,没有弄出太大的事来,但有一批印好的书连同胶片都烧了个精光,其中就有这个章千里的《清单》。你说背不背?哥们儿的第一本书哇!那书挺好玩的,要不是烧了,还可以写到工作简历里。”岳重说完,往椅子上一靠,看过来。

“这就没了?!”姚翔难以置信,“人作者的心血,都到了最后一步,烧了就没了?人又没有什么过错,烧了也不赖他啊。总不至于因为说好了去取书没去就要承担所有的责任吧?再说了,都到了印刷阶段,前面的工作都做好了,大不了重新出片,重新印刷嘛。”

“是,大不了重新出片印刷。可是你也知道,接下来两个月时间,全北京几乎完全停止了运转,社里也就是安排人轮流值一下班,谁还顾得上这些零碎。等到6月底解禁,7月开始恢复生产,一切完全正常都快9月了。那时候全社的重心都在抢畅销书、发货、回款上面,谁还有心思来管一本夭折的补贴书啊?印厂老板也认账,说所有烧了的书、由此造成的直接损失他都赔,但也希望社里时间上宽限一点。这种情况下,谁能不宽限呢?我后来忙着开题,写论文,答辩,一周到社里也就一天,最多两天,帮着干点琐碎的事,一直到2004年5月,已经定了来社里,才又开始完整地编辑一本书。”

“你没有再问《清单》的事了?”

“问过一次,江老师说解决了,作者挺通情达理的,工厂把他补贴的钱退给他就算了。再多我就没问,江老师也没说。”

“江老师今天来了吗?”姚翔说着,站了起来。

“你想见江老师?他都退了好几年了。四年,对,退了四年了。真要问的话,我给他打个电话?”岳重也站起来。

“不用,不用,那倒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就是奇怪,如果这本书根本没有出过,章千里为什么非要说我看过,还在书评里面提到过呢?”

“这有什么,你回去看看最近写的文章里面怎么说的不就得了。也许你就是顺带一提呢?当然也有可能,你现在名气这么大,人家通过这种方式和你套近乎吧。”岳重又露出了他有点吓人的坏笑。

“滚!反正我明天就把稿子递给你,下次他再找我,就把你的电话给他。你欠的债也该还了。”

4

晚饭时,姚翔一五一十地向小满讲了上午和小田、小田的经理就房子沟通的情况,小满又把上午在电话里没有问到的细节都问了一遍。

“得,反正都这样了,那就顺其自然吧。再住几个月也没什么,我也跑习惯了。”小满说。

“我之前还发愁呢,你这么多书,一个卧室都搁不下,都要挤到客厅里,真的只给半个客厅,最多半个,能怎么放。我今天在网上找到一家定制书柜的,宽可以做到六十,高可以做到两米六七,格子的高度可以减到二十多一点。反正就是上门测量,根据需要定做出最有效利用空间的书柜来。这样一来也好,可以让他们早一点去做,还能放放味。”小满说。

“我在想,咱们现在这个时候买房是不是合适?毕竟都租了这么多年了,再说,现在房价又疯涨起来了,等一等也不算坏事。降是不可能降下来,涨幅慢一点总没问题。事情总有个尽头,等它涨到不涨了,咱们再看情况定也不迟。现在变化这么大、这么快,北京又要搬到通州去,那时候咱们住的地方就不是北京,而是首都了,谁知道房价会怎么变呢?等等就等等,你千万别着急。啊——”小满说。

“居者有其屋的思路是不是一定对?一定要买套房子,一定要把名字写在房产证上,要按照百分比来约定两个人对一套房子的分割比例,咱们是不是一定要这样才能安心?买房子的思路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是对约定俗成、对世俗眼光的屈从。你想,买了一套房子,就算多一点,两三套房子,那意味着什么?财富。当然可以这么说。有恒产者有恒心嘛,可是咱们要这个恒心干什么?人生短暂,难道就应该用来束缚在一套房子上?难道我们就应该以一套房子为圆心,余生就围绕着它来转圈?就算半径长短可以伸缩,核心不还是在这里吗?往远一点说,所谓财富不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随聚随散的浮云吗?那还有什么必要把房子作为财富符号,一定要放在名下?这么一想,能够租房子才是更大的自由,对不对?比经济自由更大的行动自由。咱们可以离开海淀,去朝阳,去丰台,东城、西城、宣武、崇文,想去哪里,哪里还陌生,都可以租上一年的房子,搬过去。再远一点,密云、门头沟、顺义、大兴、石景山、延庆,都可以去住啊。是不是还没有听说谁在北京各区都住过的?胡同啊,社区啊,酒店式公寓啊,乡村房屋啊,各种房子咱们都可以去住。”小满说。

“咱们以前总想有个自己的房子,除了根深蒂固的汉民族文化心理的积淀影响,也因为你越堆越高的书让我焦虑,一想到搬家就头疼。现在再想想,那也不算什么,是不是?就算一年搬一次,再频繁一点,半年搬一次,无论如何,不也都能在一天之内搬完吗?这种并不能经常遇到的变化,我怎么还会想去拒绝呢?要从便利的角度考虑的话,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些书都放在箱子里,随时做好动身的准备,我们可以做个目录,把每个箱子里装了什么书标示清楚,这样你再找什么书就完全有的放矢,比把书放在架子上效率还高吧。要是你不想这么有条理,更好了,就让它们待在箱子里等着你挨个找过去。是不是保留了很多的未知,每一个箱子都充满了惊喜和可能性?”小满说。

“是没错,这一次咱们考虑买房子的主要原因除了虽然房价一涨再涨,但咱们工作这么多年后,攒下来的钱终于付得起首付之外,还因为现在住的地方离我单位太远,你不忍心让我每天再消耗这么多时间在路上。刚才说房子是固定死我们的圆心,单位又何尝不是?换个模式,房子、公司不就是固定的两个焦点,咱们每个人不就是在围绕这两个焦点构成的椭圆形面积里活动?既然房子可以不必固定在一点,单位又有什么必要固定在一个点?说实话,这个工作我也腻了。天天见客户,随时都准备接电话,我本来挺喜欢跟人打交道的,挺喜欢听别人说他们的生活,在不那么功利的来往后,建立起信任,对方给你讲讲他的开心、烦恼,你看到对方皱着眉、流着泪,听到他长吁短叹、欢声笑语,你不奇怪,对方也不奇怪,在这种时候,让我觉得和别人有关系,关系还很紧密——我喜欢这样和人打交道。现在呢,都是标准化的表情,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一样,说的都是无缝对接的事务性的话,没意思。你说,我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个工作?去做一个调解员,拿着大桶接别人倒过来的苦水。我也可以去做一个图书馆的资料员啊,只和图书打交道,目光就落在纸上,走在一排排的书架间,安安静静地。做个技术人员也行啊,小心翼翼地以毫克为标准地把试剂滴进要观察的器皿里面,在显微镜下观察让人又紧张又兴奋,恨不得窒息的变化。这些不是都挺好的吗?”小满说。

“说起换工作,它就不只是一份工作,对吗?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不是最重要的吗?大学的时候你和我说过的很多话我都记得。比如说,你想去支教几年,就像马骅一样,在一个完全脱离了之前生活的地方,踏踏实实,每次只做一件事。比如说,你想去海边,是不是三亚不重要,反正眼前是一片汪洋,然后拿起画笔,用一年时间画一幅油画。不要笑嘛,这些想法当然有些孩子气,不是想做的事孩子气,是想做这些事的原因、去做它们的方式孩子气,但是有什么呢?一辈子能孩子气地活着,至少活上一阵,这多开心啊。为什么不可以呢?需要离开北京我们就离开北京,需要在什么地方停下来就停下来,需要停多久就停多久。这样多好!我们还可以买一辆房车,买一辆依维柯把它改造成房车。我在网上看到过,有个人把他的车改造成了一居室的模样,有床有厨房有卫生间,开着就上路了。我们也可以啊,那我们就真正是以路为家,永远在路上了。再简单一点,我们可以把帐篷塞进大背包,就这么上路。”小满说。

“抛开这些一成不变的,僵死的生活。不要确定,不要固化,兴之所至地生活。彻底把我们的观念更换一下,迎接新的局面,这样好不好?我不是说新就一定好,况且,也没有什么日日新的生活。但是至少保留开放、变化的机会,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不知道这一天会怎么结束,这种刺激,总能让人保持新鲜吧?当然会疲惫,但是不会麻木,对不对?这种生活的轮子一旦转动起来,根本就不允许我们麻木。不要房子,不要存款,不留退路。稍稍停下来就会被锋利的刃口划开一条口子,无法止血的口子。没有必要把这事浪漫化,也没必要把它恐怖化,对不对?所有的生活能够有效地进行下去都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对它的原理一清二楚,可并不因此心生畏惧。”小满说。

“那自然也是一个选项,一种可能了。为什么要回避呢?选择固定的死沉的生活是为了避免激活它们,一旦上了路,就无法排除。我也没有说必定,对不对?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爱就不爱,没法在一起就分开,这正是不畏惧的本义啊。就让我们如实地上路,如实地迎接未知吧。肯定不会故意迎着这种我们都不愿意出现的局面撞上去啊。在路上,我们肯定会是更亲密的爱人。因为我们都向彼此脱去了伪装啊,那种惯性局面下的伪装,在确定的生活轨道上不可能会被甩掉,在未知的撞击下,它们很快就会粉碎。伪装下面的面目,我们那少见阳光的鲜嫩苍白的面目,是不是还能相处融洽?谁都不知道。但有什么要紧!这一路上我们不要恐惧,不要因为恐惧而压缩我们的选择。为人父为人母,只要我们想,只要我们觉得合适,就可以去实现,我们就可以有自己的孩子。这不是自我放逐,不是内心的流放,外在的也不是。我们也不维持外在的形式,为了显示生活没有缩减而放纵虚荣心,去过多占有不必要的生活元素。一句话,我们要必要的、充分的生活。这样当我们回过头来翻检时,会发现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时间、位置,从来没有缺席过。即使一时没有找见,也只是因为一时没有看见,迟早都会发现。”小满说。

5

趁小满睡着,姚翔擦去了她挂在睫毛上的泪水。他回到客厅,看着码成堆的纸箱,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只要回到家里,姚翔就会让手机静音,一来避免来电打扰他写稿的思路,二来也不想让铃声粗暴地闯进他和小满的生活。现在,屏幕上显示,他有三个未接来电。三个都来自一个号码,今天下午和他通过电话的号码,章千里的号码。姚翔看着手机屏幕上标识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一阵恐慌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他抬头看看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

压制住被窥探被监视的恐慌,姚翔放下手机,走到码放打好包的纸箱堆前。他搬过来一个纸箱,撕开封口的宽胶布,一本书一本书地拿出来,放在地板上。每一本书他都注意力完全放在书名上地快速扫过。只花了一个多小时,翻找了十多个纸箱,他就找到了章千里那本《清单》。

等到姚翔看完全书,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八点了。放下书,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酸辣面,吃完面倒头就睡,一睡就睡了十四个小时三十七分钟。醒来后,姚翔拿过手机,和他预料的一样,过去的六十多个小时里,没有一个来电,短信、微信统统没有。

但姚翔还是毫不迟疑地,或者说,他还是急迫地拨了那个电话。电话接通,不待对方说话,不待确认对方的身份,姚翔就径直说。

“我们需要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