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选)

可及

远山 在固定时间,固定位置,安达每天都从窗户这儿拍一阵。十八楼,可以保证他的视线、镜头越过渐次推远、起伏不定的楼群,落于远处的西山。西山自然不是一座山,而是连绵错落的山峦勾勒出的山群,成为了西边的地平线或者视线没收处。气候不同,远山的面目便也不同。有时候只在烟霭雾气中,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有时候也缀饰以白云,堆垒出更见庞大、涣散的体积。然而,也把远山推得更远。

每天安达拍的时候,郭阳都还赖在床上,闭着眼睛,懒懒地哼出“天气怎么样”“你今天中午来一趟我们公司”“穿那件浅蓝的衬衣就行”“小李的事你帮我问了没有”“晚上别等我回家吃饭了”“九点到地铁站来接我”诸如此类的问题或者话语。安达拍完,把所有照片导进电脑,一张张对比下来,选定一张命名后放入专门的文件夹里时,她才从床上爬起来。等到安达把这一张照片再重叠进往日所拍的照片重叠而成的图片里时,她已经洗漱完毕,走了过来。

郭阳会站在安达后面,看着那张每日重叠而成的新图,仔细得就像在玩高难度的找不同游戏。看完后,她会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指着几个点,或画出几条线,予以点评。

“这是今天新增加上去的。”

银幕 这就是柏拉图那个洞喻的现实版。记不清是多少回进电影院了,但是产生这样的联想,一旦想到就无法更改移动,这是安达第一次。痴想了一会儿光的投射、影的产生,真实究竟有多少重之后,她的思路跳到了银幕上。那还能算幕吗?安达吃不准。就算是幕,也是会如墙一般纹丝不动的幕。她想起小时候,放露天电影的时候,哥哥总是带着她去银幕后面。她们躺在稻草堆上,半仰望着有一层楼那么高的银幕,人和物的方位都是反的,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毫无影响。很多时候都有风,大的小的,刮得银幕起皱或摇晃,就好像银幕上的一切、银幕下的她,都在一艘船上。船,则行在海上。

……

不可及

他人 手顿了顿,刮胡刀错了错,一丝红色从剃须膏的泡沫里渗出来。安达怔了怔,刮胡刀交到左手,右手擦掉泡沫,脸上拉开了一道五厘米左右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流,不紧不慢,流出的都被泡沫稀释了,那红色显得一点儿都不真诚。打开水龙头,用清水冲了冲,这下看得更清楚了。这么快,口子两侧的皮肤都有点翻卷了,短时间内留下一道浅疤在所难免,但愿慢慢地疤痕会变淡,很快消失。然后,安达就看见了那个人,那个在他脸上剃须的男人。男人刚刚拿出剃须膏往脸上抹,抹到了耳垂附近才停下来。他也是先从右边开始,一下一下,就像是在用镰刀收割麦子。然后,男人停了下来,他把刮胡刀交到左手,右手擦掉泡沫。看着男人擦掉泡沫,安达注意到自己的脸上再度流血了。只不过,这一次他分不清是从原来的伤口上流下来的,还是从男人的脸上流到他的脸上的。安达屏气敛息,一动不动,他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回头看。这样僵立了一会儿,安达开始恨在脸上看到的那个人,也开始恨能看到他的自己。

玻璃杯 “有没有这回事,手握玻璃杯就能把自己注入其中?其中是哪里,是杯子里空的空间,还是成为杯子的玻璃材质?如果是后者,那究竟是杯壁,还是杯底?”安达握着玻璃杯,问蔡霞。蔡霞从鼻腔里哼出了“不知道”。

……

占据空间的

啤酒 安达反复说:“这是最后一杯了,最后一杯。”陆丽就笑,笑完了她就和安达碰杯。终于,又喝了四杯之后,陆丽再一次笑的时候,安达生气了。

“你他妈的不相信我,是不是?你以为我说话真和放屁一样?”安达问。

“我不是笑你说话不算数,我是笑你为什么要反复说,没什么必要嘛。”

“不,你不懂。”安达右手的食指摇了摇,“我是在说服我的胃,也不是说服,是骗它。啤酒是什么?是味蕾与胃囊分离的东西。从口腔到咽喉,都享受啤酒的冲刷,但承受的是胃。小小的胃如何能够盛得下这么多的啤酒,这么冰凉,味道怪异的啤酒?如果我不告诉它是最后一杯,它就没法放松警惕,更没法放松束缚,一旦胃拒绝接受,别说一杯啤酒,就是一口也休想灌进去。‘最后’这个说法总是能提升耐受性,既然是最后一杯,那就不妨接受了吧。”

“说得真像那么回事。”陆丽大笑起来,笑完自己喝了一杯,喝完之后说,“这是我的最后一杯了。但愿我的胃能像你的那样不长记性,被一骗再骗都安之若素。”

“你算是抓住要点了。胃是人体中记忆力最差的器官,记忆时间还不到鱼的一半,所以你看,我只需要说两遍‘最后一杯’,时间就过去了。”

“这是最后一杯了,最后一杯!”安达说完,抓起桌上的啤酒,一鼓作气吹掉了一瓶。

短信 梳妆桌的抽屉里,放着一只老诺基亚手机,那时候只能存下30条短信,安达经常斟酌哪些短信必须删掉。一段时间后她养成了习惯,手机里始终也就保存了6条短信,还都是女儿发来的。女儿当然在不断发来短信,但是取舍也始终在进行。一直到不用这款手机,它也就和六条短信一起保存在了抽屉里。那六条短信,每一条的开头都是“妈妈”。

……

可建筑的

城墙 安达想老老实实地建起一堵城墙来。这个愿望的生发没有任何深层次的缘由。建造城墙并不容易,需要先找到可以建筑的地方,还必须是在边界上,一堵城墙如果没有实际的用途,还有什么修建的必要呢?好在,安达有他的房子,连同房子外面的院子都是他的。安达不想马虎,他按照明代人修筑长城的方式,买来青砖、石灰、沙子、糯米,然后一层一层地青砖码上去。城墙当然在必要的地方拐弯,垛子、瞭望口、射口也都要保留。这样的工程耗时费力,从院子里修筑一圈就花了二十年,再修进房间里面,沿着客厅、厨房、主卧、卫生间、次卧、客厅的顺序修出来,又是十年过去了。当再一次修进、修出后,房间里面已经只在局部留下容人侧身而过的空间。院子里面再修了一圈之后,城墙大功告成。不需要爬上城头,就能想象到城墙为他构筑了无穷无尽的世界。垂垂老矣的安达欣慰地倚靠在城墙这边,作为守城者,等待着攻城人的呐喊声响起。

……

可拆毁的

图书馆 接到拆掉图书馆的通知,安达很不安。虽然这座社区图书馆和他没有关系,他以前甚至不知道在这个将要拆除的小区院内还有一座图书馆,但他还是很沮丧,因为他总觉得,图书馆里一旦放上书,就像庙里塑了像请了神,已经有了灵气。不管放的什么书,不管放了多久,最多是灵气大小,就像神的高低。而灵气和神,总是高于人的。孟小萌也不赞同,她的理由要简单一些,“儿子下个月就高考了,现在去拆图书馆,不是好兆头。”

是不是好兆头都得拆,这个道理安达当然知道。孟小萌劝他干脆装病躲过图书馆,他没有听,她也就没再说什么。背地里,她当然没少唉声叹气。

真拆起来倒挺顺利的。安达亲自进到图书馆,本就不大的三个房间、十九个书架挨个检查了一遍,还都敲敲打打一番,以免遗漏下任何字纸,甚至连洗手间他都搜罗了一遍。所有找到的不便于带走的字纸,他都拜了又拜、念了又念,才一把火给烧了。然后钻孔机上前,从房顶开始,逐一将图书馆的各个房间推倒。在腾腾而起的尘土中,安达看见有一块醒目的黑色物体掉下,落进了瓦砾堆中,他挥手让钻孔机和推土机的司机都停下来。

扒拉开盖着的尘土碎砖,安达看见那是一块黑色的大理石匾额,已经破碎,他刨出来的是中间一截,上面一个錾金的颜体字:書。

智齿 难道这时候它还在长?以什么速度长,会在这一刻长到触发疼痛的临界点?——疼痛是延后的。安达可以确定。因为他感觉到了疼痛来临,却仍旧有时间问了自己这样两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疼痛才像潮水一样,覆盖他的意识。猛烈的、爆炸的、灼烧的疼,沿着右腮下侧扩散,扩散中一根粗直的线轰然上蹿,直抵脑门。安达“啊”的一声尖叫,连自己都被这声音吓着了,右手原本要去捂住右腮,却因为声音太大,转而去捂住了自己的嘴。

捂住嘴却似乎阻断了疼痛蔓延的趋势、深入的烈度,安达有时间发现自己已经坐了起来,睡衣已经粘了一层汗,贴在身上。右手再偏移一点,到了腮帮子上,那里已经被肿胀撑得硬邦邦的。指头摁下去,有一点凹陷,疼却再度被点燃,让安达一个激灵,将他从床上赶了下来。安达绕着床转了两圈,无计可施,莫可奈何。那强悍的疼痛让他手足无措,他只好开了灯,仿佛光亮可以缓解疼痛;他只好走到窗户边张望,仿佛深沉的夜里同一个小区还没睡的人能缓解疼痛。

然而听着上下牙床因为疼痛而战栗般地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安达最终还是只能在桌前坐下。他拿出一面小镜子,找到一只小手电,准备张开嘴巴,查看一下那一颗之前一直安分,甚至不为他察觉的智齿,为什么会突然发作,引起这样严重的后果。就在嘴巴张开的那一刻,安达犹豫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等陶乐回来让她来看,毕竟她是牙医,毕竟这么多年,他的牙齿都是她在照看,也是她告诉他,这颗智齿不用拔不用理。安达担心,没有得到陶乐的指引,那颗智齿将会混迹于其他牙齿,让他无处可觅。甚至,它转移到其他地方,兴起更大的疼痛与灾难。

记录仪 叶咏珊最后的身影是在记录仪上,安达久久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当然,他之前知道,咏珊在记录仪上留下了身影。但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没有在其他的设备上留下她的视频。手机上没有,相机里也没有。

每天早上,车在离咏珊公司三百米远的路口停下来,咏珊下车,都会在说了“拜拜”后,有点刻意地走到车的右前侧,回头冲安达一笑,再挥一挥手。这是两人生活中近乎仪式的一幕,已经习焉不察,激不起丝毫的情感波动,然而却又是那么不可或缺,以至于谁都不敢马虎过去。

而现在,咏珊一天早上道了别就了无踪影之后,它们成了安达可以最后摩挲的影像。因为是咏珊失踪三天后忽然意识到记录仪里面内容的可贵,那时候循环录制的内容已经覆盖了之前不少内容。尽管每天开车时间不长,上面也只能看到两个早晨的咏珊了。安达特意把两个早晨不足三分钟的影像剪出来,剪到一起,设置成循环播放。这样,他每天回到家里,一打开电脑,播放那段视频,就能看见咏珊无休止地往前走三步,以右脚为轴,转身、回头,挥一挥手。打开的车窗传过来她不高的声音“开慢点”,一次她笑了笑,一次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抚了上去。

两次的后续是一样的,咏珊招了手说了话之后,转过身去,从容地一步一步离开。更一样的是,两次咏珊完全消失在记录仪镜头里之后,视频都晃动了一下,然后她先以声音,后以身影再度出现,不知疲倦。

……

有缝隙的

书架上的声音 连续第三个晚上了。因此,声音一响起,安达就确定是书架上发出的。他放下手里的书,声音没有像第一个晚上那样停止;他走到客厅,声音没有像第二个晚上那样停止。他打开客厅的灯,声音仍在响起。哔哔剥剥,轻微的,并不连贯的,然而保持了某种持续性的声音。会是什么地方响起的呢?安达自问却无法自答。他走到书架前,厅里就这么横着的两排书架,充作屏风,分隔出客厅、餐厅的功能。无法断定声响来自哪一排书架,也有可能两排都有。声音并不因为安达离得更近而停止或提高,仍旧是哔哔剥剥,但是因为离得近了,安达不禁想象着有一只手,甚或是一只女人纤细的手,葱白的指尖在书架上划过、敲打。你不要藏着啦!安达说,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如果此处的“你”指声音的源头,具体发生的地方,也没有错。可是不管是哪种,显然对方都没有听从他的招呼。安达试探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声音丝毫不受影响,无视他的举动。抽出第二本,没有影响。抽出第三本,没有影响。抽出第四本第五本……安达尽量不要让自己气急败坏。他也没有工夫气急败坏。因为他全身心都投入那个声音上面了,因为他需要核实、比对,只要声音有一点点差异、变化,他就逮着那个制造者了。没有。那声音自顾自地进行,连提醒安达这一切是否和书有关都没有,也懒得就此嘲笑。安达不死心,也别无他法,他必须坚持下去。于是,这个书架从上到下六格,那个书架从下到上六格,所有的书都被他搬到沙发上,堆到了地板上。最后一本书放在书堆上时,安达猛然转过身,正对着书架。那声音停止了,停止得很决绝。安达再拿起一本书放回书架上,声音也不再响起。安达拿起第二本书,准备再放回去,可是看着那书牛皮纸的封面,他又想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挠动,挠出还存储在他脑子里的声音。

背影 最初纯粹是赌气。一整天,明阳都能注意到安达在拍自己,一旦意识到被她发现,安达就会讪讪地把手机的镜头往旁边移,装作在拍花草树木、山水云雾,或者干脆收起手机,仿佛拿出来只是为了接一下电话、看一下微信。明阳讨厌拍照,讨厌被人拍,更讨厌的是这样的鬼祟。白天她忍住了,晚上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她到底还是忘不了。硬从安达那里要过手机,里面近百张照片全是各种背影,直接对准后脑勺的,侧拍的,实拍的,虚拍的。这是什么意思?明阳问。背影的表情更丰富。安达答得曲折、含糊。更让明阳气愤的是,说了这句话后,他居然心安理得地转过身睡觉了,扔下后背给她。明阳决定了,从此以后,她只背对安达,给他背影,让他丰富去吧。让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脸。这么想定后,明阳也转过身,背对着安达。她列出了详细的计划,怎么样在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时间里完全做到只给安达背影。但是她还来不及去想象这样长此以往的后果是什么就睡着了,但是做了这个决定不到三个小时,明阳就在梦里预见到了后果,那就是当她想找到安达的时候,也只有他的背影。安达的正面已经被明阳搞丢了。

……

被锈蚀的

失真 “啊?!”安达目光从医生的胸牌上抬起来,注视着医生的眼睛,想从那里确认她刚才说的是什么。李玉丽,主任医师。那上面写着,还有一串编号,他没有看清楚。

李玉丽医生显然见得太多了,安达连续的“啊?!”和总是重复的无辜表情丝毫不令她意外,她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两行字,安达瞟了一眼,只勉强辨认出了“迟缓”两个字。

“我是问你,有什么症状吗?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对劲的?”李玉丽医生问道。

“我说不好,医生。我在网上查了,也和患过抑郁症的朋友聊过,那些典型的症状,什么心境低落、思维迟缓、意志活动减退、认知功能损害等等之类的,我都没有。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抑郁症,可如果不是,我更加不知道它能是什么了,所以就请你帮我确定一下。”安达一气说完,探询地看着医生,想从她脸上获得认同。

“哦,这个你倒不用担心,现在抑郁症已经快被妖魔化了,导致很多患者有不必要的恐慌。既然是症,就有表现,就分不同阶段,就因人而异,最重要的是,也就有应对方法。这些想必你也很清楚,所以,我们现在不妨抛开抑郁症这个词,来说说,有什么让你感到需要来和我聊一聊的。”

“你说得对。我现在的问题是失真,嗯,不是那个失真,而是说,我失去了真实感。你明白吗?也不是失去了真实感,认为自己活在梦中,感到恍惚。是我自己,怎么说呢,让我继续拿梦来做个比喻,我不是似梦似醒,不是怀疑自己身在梦中,我知道自己是醒的,可是我没法从醒当中醒过来,你明白吗?我丧失了对真实的感知,现在的我离完全的我还差了一层,那一层用比喻来说,就是醒过来。”说着说着,安达目光又落在了医生的胸牌上,他想看清楚她的名字是什么。

……

梦内

蜘蛛 那蜘蛛呆呆地朝着安达,没有行动的意图。安达无从确认蜘蛛的八只眼睛(是的,他确定它有着八只眼睛)是否都看着自己,如果看着它们是聚集于自己身上的某处呢,还是分工协作,分别看着特定区域,他也无法辨别八只眼睛中有几只里面映现着自己的影像,但安达还是被蜘蛛目光中的空蒙所慑,心里一阵阵发寒。

安达知道所谓目光、所谓空蒙,多半都是自己的想象,是恐惧的结果,可是他没法不想象下去。安达分明感到,自己的恐惧是食物的恐惧,是面对享用者,毫无反抗能力的恐惧。安达鼓足勇气,才能一点点偏移目光,看了看四周,没有任何可资使用的工具、武器,恐惧有根有据。能怎么样?刚才已经试过了,如果再次伸出手去,再被别的蛛丝粘住,多半就没有那么幸运,可以趁着月亮被乌云遮住而挣开,缩回来。

真的是幸运吗?安达哪里敢断定。蜘蛛是借助月光来看护蛛网,来明确猎物的?安达无法说服自己。可是蜘蛛就那么望着自己,可是现在月光明亮,可是他的双手已经举累必须放下来了,可是他背上交错的蛛网仍旧那么柔韧、敏感,只要他动一动,必定会被传递给蜘蛛,而蜘蛛的八只眼睛,随便哪一只都能够看清楚他的意图。

猫眼 安达扒在短促的管状窥视孔的这边暗暗断定猫眼外什么都没有,随之而起的是质疑声在心里响起,真的什么都没有吗?如果没有的话他会看见什么?毫无疑问,是正对猫眼的邻居家鞋柜上的白墙,即使光线暗淡,也应该是暗灰,隐隐约约的白,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团空茫。可是在这黎明晨光,窗户外面都厚重晦暗,别说狭窄的楼道了。干脆不理它,滚回床上继续睡觉,要不打开门一看究竟,可两者安达都不敢。安达不禁悔恨交加,起来喝水就喝水,发什么神经,要扒在猫眼上往外看?!悔恨归悔恨,他仍然不敢贸然离开,不敢承受接下来的变化。咚咚咚,安达右手在门上捶了三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应该开了吧,就算开不了,至少也能告诉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屋里声响的家伙,我安达,发现你了——出其不意,吓对方一跳总是好的。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外面那个家伙真沉得住气啊!安达恼怒加恐惧,发疯一样在门上连续捶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门外照样毫无反应,但这阵敲门声可能吵醒了楼里其他人家,因为安达很快就听见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与此同时,还有一双拖鞋在地板上趿拉的声响,再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了楼上那家冲马桶的声音。你总该知道,不是我一个人醒了吧?安达简直得意起来,他再往前凑一点,猫眼外面仍旧什么都没有。等等,安达心头一阵狂跳。猫眼外面果然有东西在动,那是正对着猫眼毫无偏差地直直向后移动。安达先是看见一点黑色的瞳仁,然后是琥珀色的眼睛,然后是上面黑毛下面白毛的眼眶,然后是鼻梁和鼻头,然后是另一只眼睛和嘴巴和挺在嘴巴两侧的长长白色胡须。一整张猫脸在猫眼里露出不到五秒钟,在楼道里的灯光熄灭之前,再度向前移动,移动到猫眼外侧。

……

梦外

独角兽 “安达,你看那是什么呀?”徐嘉忽然指着右侧人行道前方不远处。安达顺着她的手指,再三辨认,才从弥漫的晨雾中看到两条稳步迈进的后腿,后腿间还垂着什么。不用说,肯定是尾巴。

“马吧,要不就是骡子,或者……”安达本来要说“驴子”的,但是他对驴子有没有可能是白色的吃不准,“你说也够辛苦的,这么一大早,这么大的雾,还要出来驮东西。不过也是,再过一小时,不管是马还是骡子,都得回到主城区外了。再不济,也不能大摇大摆走在主干道旁吧,还是人行道。”

“我看不像!”徐嘉没有搭理安达后面那一串嘟囔,“你看它迈步的动作,再看它毛色的纯净,哪儿像是干活的牲口啊,哪儿像是马啊骡子啊这样的牲口……”

“嚯,你又懂了?!你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的啊,还动作,还毛色,还看不起马和骡子,真要给你各来一匹,我敢保证,哪个是马哪个是骡子,你都分不清。还跟我说什么‘牲口’‘牲口’的。”

“得了吧。我就算分不清,也知道前面那绝对不是马也不是骡子。废什么话啊你,踩一脚油跟上去看一眼不就得了嘛。”徐嘉指挥着。

“踩踩踩,说雾大多加小心开慢点是你,说给脚油赶上去也是你。”安达提了速,但注意力都落在了前面的雾气中,就好像那里随时都可能有不明飞行物坠落。

“你看!你看!”徐嘉兴奋地指着车窗外面。

车已经追上那稳步行进的家伙,“真是一匹好马!”——要不是一眼就瞥见了它额头中间那根长长细细,呈灰白色,如一件法器一样斜指向天空的角,安达真要这么感叹一句。

……

从人

吃梦人 “昨天晚上怎么样?几个?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一如往常,两个人都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确定彼此都清醒了,安达问。

陶乐思没有吭声,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却轻飘飘的,过了好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好。三个,哦不,四个。一个纯粹是异想天开,发了一笔来历不明的大财,就算是在梦里他也不知道拿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办,全部堆在房间里,我先吃了那些钱,再吃房间,最后吃掉他在其中的痕迹。干干净净,他醒过来也不会留下丝毫记忆。一个乱是乱点,也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套路,全是白天经历切碎后的组装,你知道,这种梦不对我的胃口,吃起来难受,又总是有遗漏,但想必他醒了之后也就是怎么想都想不起细节,然后就放弃了。一个是一团黑,黑里面像沾水蛛网一样,有丝丝点点光,搞不清楚来历,弄不明白去向,简直就是特等,我吃了好长时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团阴影,要是刚开始,估计我会追着往上吃,搞得她第二天脑袋疼。”

“好,干得不错。下次再遇见第二个那种情况,可以放在一边,如果整个晚上没有更合适的梦,再回来吃它,就算完全放过它,也不会造成多少位移。第三个的取舍最重要,从你的描述,这个尺度你已经掌握。我留意着,下一次有类似的梦跟踪一下你的处理方式,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向你开放更深重的梦了。第四个梦呢?”安达逐一点评后又追着问道。

陶乐思再次不吭声,知道沉默对付不下去了,她赌气说:“为什么总是我来说,你来听,你来判断?说说你的。你昨天晚上怎么样?几个?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后面这几句话,声音和语调都很像安达,也不知道她是刻意模仿还是无意识带出来的。

“乐思——”安达喝止了陶乐思,他侧身看着她,左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第四个梦呢?”

“第四个,第四个,第四个肯定是你的梦。”陶乐思没有理会安达的手,带出了哭腔,“我走进一个房间,房间六面都是我的脸,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我的脸,不是画上的,就是我的脸,只不过是平面的。我一进去门就关上了,关上后门就消失了。那些东西,只要我看见了,就是我的脸,那些桌子、椅子、电视、空调、沙发、书柜、书柜里的书、桌子上的杯子、饼干、空盒子,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我的脸的样子,是我的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它们就是我的脸。”

说着说着,陶乐思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向耳朵流去,她不管安达正擦去那些泪水,哭得越来越厉害。一边哭,陶乐思一边说:“你说,那是不是你的梦?你的梦里为什么只有我的脸?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只有我的脸?”

读经人 站在窗户这儿,不踮脚、不伸长脖子,安达就能看清楚楼下地铁站B出口的全景,自然也能看见那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的中年人。和早上安达出地铁口看见的一样,他还是身子笔挺,双脚并拢,手里捧着一本中华书局版的《维摩诘经》在读。他声音朗润,咬字清脆,因而尽管念得很轻,路过的人稍一留意仍旧能清楚听见他读的是什么。

安达就是听见他念“从慈悲喜舍生。从布施持戒忍辱柔和勤行精进禅定解脱三昧多闻智慧诸波罗蜜生”时,停住脚的,听到他接着念“从方便生。从六通生。从三明生。从三十七道品生。从止观生。从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生。从断一切不善法集一切善法生……”知道是在念“方便品”,他本来想等着对方读完第二品聊两句的,可是那人毫无间歇休息的意思,紧接着就读起了“弟子品”,他也就不便打扰,转身上了楼。

现在离下班只有一个多小时了,那个人还一直站在那里,如果只读《维摩诘经》,想必读得也该有五六遍了。安达确信那个人没有换书,不只是因为他每过十来分钟就站起来往下面望一眼,没有看见丝毫更换的迹象,也不只是因为他午饭的时候出去确认了一眼那人手里的书仍旧是《维摩诘经》,更主要的是因为,他断定那个人就是为了读这一部经才会始终站在那里,以安达看来被关禁闭、受刑般一动不动的身姿,以不喝水、不吃饭、不擦汗等苦行的方式一直站在那里。

现在,安达就站在楼上看着那个人,看着他似乎挺拔稳重如标枪又似乎在微微晃动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他只希望,等他下班的时候,那个人还在那里。这样他可以走过去问问他,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读这部经。也有可能,安达也只是再次从他身边经过,听听他读到哪里了,比较一下声音和早上的差异,然后什么都不说,下了扶梯,经过安检,检完票,走进地铁车厢。

……

可苦笑的

鼠尾 老鼠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时候,艾诗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还指着老鼠让安达看。既然这样,安达想索性把《V字仇杀队》看完再说,反正卧室、厨房、书房、洗手间的门都是关着的,也不怕它能跑到哪里去。

大概老鼠也不习惯被如此无视,它从客厅的这头跑到那头,比一只猫还活跃,艾诗诗的双眼仍旧落在电视上,顾不上它。老鼠又钻到沙发下面,发出吱吱的叫声,弄出像人磨牙一样的啃啮声。安达不知道沙发下面有什么供老鼠啃,但他相信老鼠不会单纯地磨牙,于是,使劲在沙发上拍打了两下。

也许是害怕,更有可能是兴奋,老鼠噌地一下从沙发下面窜出来,一溜烟跑到电视柜面前,再三下五除二,以刷新安达想象的方式,沿着柜壁爬到了电视柜上。

“这张面具下不只是肉体,这张面具下是一种思想,克里蒂先生,而思想是不怕子弹的。”V的这句话一定对老鼠也具有十足的诱惑力,因为安达看见老鼠先是愣了愣,然后从电视柜边缘以一种称得上如履薄冰的方式,战战兢兢地走到电视前面,站在了电视的左侧。V接下来向克里蒂先生逼了过去,而老鼠则完全如同一个受到惊吓的人,它先是向后退了两步,然后竖起了尾巴。老鼠的尾巴尽管只是细细的一条,仍旧从根部至尖部均匀递减缩小,在灯光和V的面具的映照下,尾巴呈半透明的肉红色。现在那半透明的肉红色细尾正竖着,尖部蜷曲,整体上轻轻摇晃,像是一根不禁风的草。

“啊——”安达来不及去想老鼠尾巴平常是否可能这样,这样又代表什么意思,艾诗诗已经在沙发上发出了爆炸和破碎的恐惧尖叫,她僵直的右手上僵直的食指指着老鼠尾巴,随着它的摆动而移动。艾诗诗的身体,则是被尖叫所引导,所开启,在沙发上抖作一团,完全失去了控制,就像一头老实的耕牛面对一把刀尖已经折断、刀刃上已是一排深深浅浅的口子,但仍然坚定地捅了过来的屠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