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CHAPTER
“哦天哪,雷吉,你做了什么?”
“我很抱歉。”
“你没有给他我真正的电话吧?”
“恐怕我已经给了。”
“没这么糟吧,真的吗?”
雷吉和沃蒂看着德鲁。“问题是,如果马克·赫克托博士想要什么,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雷吉双手揣进口袋,摇晃着脚后跟。“是的,”他说,“我有这种印象。”
“他一听到……就想要我去他公司?”
沃蒂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挠着袜子和裤脚之间露出来的皮肤。“你不会接受这份工作的,不是吗?”
“即使我想,那也不能。有点太危险了……对家里的情况来说。”
“好。那就别接受。”
“我不会接受的。”
“那这件事就结束了。”
“好吧……”
“除了到家里来,还有什么方法他能发现伊莎贝尔?”
“没事,我们只要……”一只手逐渐伸向空中,像往常一样转着圈,一朵花的盛开在快进播放,就像在英国广播公司的纪录片中一样,沃迪想。手开花了。“我们只要搬家就是。”
“唉。”沃蒂起身,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然后走到厨房,又折回到洗手池旁边弯下腰。“你真的说了我们有一个女儿吗?”
“是的。叫伊莎贝尔。”
“对。”
雷吉朝他们摊开两只手。“这样。”他们看着他,“如果他打电话,就让他打。如果没打,就算了。”
“他会打的。”德鲁嘲弄着说,眼睛停在桌子上,但那里早已没有果盘,他转向椅背后面挂着的夹克,在口袋里翻找。
“抱歉给你们造成了困扰。”伊莎贝尔噘着下唇,胳膊抱在胸前。
“别这么说,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的脸垮下来。沃蒂从厨房走过来,把手环绕在她的椅子上。
德鲁在夹克里找了一会儿,起身时手里拿了一个手机。“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都没有想到这个——我要换电话。”
“德鲁……”沃蒂的脑袋朝伊莎贝尔斜了一下。德鲁的眉毛扬起来,像一座升起的桥,让伊莎贝尔的表情从下面通过。“我真的很抱歉,亲爱的。”
“没事。”伊莎贝尔抽着鼻子说。
“你当然没有给我们造成负担。只是那个愚蠢的博士,他快把我逼疯了。”
“我知道。”
德鲁拿出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子上。
“你认为他会来纠缠我,问我要你的新号码吗?”雷吉问,“他知道书洗店在哪里。”
“书洗店?那是哪里——”伊莎贝尔说。
“我懒得换号码了,”德鲁打断说,“他可能会直接找上门来。打电话还算好的。”
雷吉盯着自己的手。“我真的很抱歉,德鲁。”
“事实上,奇怪的是我从来没去过那里。”伊莎贝尔继续说。沃蒂起身说。“换个话题吧,好吗?来点茶吗?雷吉。”
“你在听我说话吗?”
雷吉看着伊莎贝尔。“什么?伊莎贝尔。”
“我能去和你待一晚吗?”
沃蒂和德鲁转过身来,张大了嘴。“不可能。”德鲁终于说道。
“为什么?”伊莎贝尔示意她想从椅子上下来。雷吉站起来帮助她。“就是这样,毫无疑问……我要和雷吉一起去。”
噢该死。真狡猾。必须想办法掩盖过去。啊,电话已经来了。“你好?”
“德鲁·马利克?”
噢天哪,他真是一点时间也不浪费。“什么事?”德鲁咽了一下口水,“请问是谁?”
“噢,哈,实际上我已经感觉到过去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了。是我,马克·赫克托。”
德鲁对着天花板有些退缩。坚强些。一定要拒绝他。“马克·赫克托博士?”
“是的,就是我。”
“喔!真没想到。”
“你近来怎么样?”
“呃……我还不错,谢谢你。一切都好。”
“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
“好,我必须说!”
“哈!”
“对……”
“嗯……”
“有意思吧?”
“哈!当然。”
“很好。”
“啊哈。”
“……”
德鲁的眼睛紧紧闭着。“你呢?近来如何?”
“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看现在科技的最新进展,有吗?”
“呃……没有。其实一点也没有。说实话,我已经对那个没有……那个兴趣了。”
“哦真的吗?”
“是的。”
“哦……噢天哪。真可惜。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是啊,哈!”想想,德鲁,想想看,“上帝啊,实际上,我发现了,嗯……宗教。”
电话那端赫克托博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不打算吐出来。沉默使空气冷下来,几乎要冻住了。德鲁发出一丝苦涩的笑。这种说不上是笑容的笑在他咬紧牙关时显得极为有趣。突然间,赫克托医生开始笑了。
“好!”他大声说,“要是你知道我经历的这一个星期……只会觉得自己过得更好。哈!天哪!就是这么简单。”
傲慢的混蛋。他一直是个傲慢的混蛋。德鲁还是和他一起笑起来,但忍不住补充道:“我不可能回去的,嗯……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什么?”
这句“什么”是一个简短的尖叫,把德鲁带回到实验室,为他穿上一件白大褂,给他套上橡胶手套,手里塞进一个写字板夹,脚下的地板也变灰了,充斥着化学制品的味道。“最后一批到期前必须处理掉。”德鲁解释道,“什么?”这是他得到的回复,还有一双发着光的紧盯的眼睛,像露出尖牙的食人鱼要从洞里游出来,吃掉德鲁的脸。
德鲁颤抖着将电话换了一边。“说实话,我关注着你的最新研究。听起来似乎你取得了很大进展。”
“哦真的吗?你关注到了……也不像我想的一样有很大进展,不过……也足够有趣,这就是我打电话的原因。”
“是吗?”德鲁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是吗?”他重复道。
“是的。”他沉默了一秒钟。德鲁想象着他水虎鱼一般的眼睛闪着光,他的大脑在组织下一句话。他开口了。“问题是,我有一些很好的技术人员,也有一些,可以说是,不太好的。我处在一个节点上……好吧……你的记录吸引了我,简单来说,我真的希望和你这样的科学家合作……有经验的。”
有人不介意被霸凌,有人知道怎样闭嘴——哈!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打电话来,希望德鲁放下一切,回去做那些可怖的实验:杀掉生命并且保密。德鲁愤怒地张着嘴,对着电话做出生气的口型,但随即冷静下来,变成了一句简短而又坚决的“不”。
“什么?”
德鲁噘着嘴慢慢地呼气。“是的,好吧,我知道自己正处在转折期,但是……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答应你。”
“非常简单。说‘是’就行了。”
“嗯……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
“去你的理想世界!就让它发生吧。”
德鲁的心脏挠着他的胸膛,像实验室的小白鼠挠着容器的四壁。
“我……呃……这不可能的。”没想到这句话出口声音如此之大。德鲁退缩前又加上一句:“恐怕。”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的呼吸声。“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优待吗?”
噢天哪。德鲁闭上眼睛。“我知道。”
“你知道有多少科学家挤破脑袋想要抢这个机会吗?”
“——”
“嗯?”
“我一点也不怀疑。”
“我觉得你没有意识到,这个时候我的秘书正在起草五封辞退信,五个实习研究员,那些孩子的理想扎根于推动科学发展,造福于我们的星球,以及与他们这个星球的后代,还有我们对地球机制的转化运用,我们一天一天地把我们的想法植入其中,这样我们的孩子们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动力;所有这些,他们都意识到了,因为他们是科学家,但为了雇用你,我一眨眼就把他们赶走了。”
德鲁缓慢地摇头。“为什么是我?我不是那么出色。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曾经的团队有十二个优秀的科学家。”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德鲁闭上眼睛听着,直到吸气声确认他不再发脾气了。“你是对的。你完全没错。在那之后我们还有更多。”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我很抱歉,我只是……我只是,遇到了一点困难。我会找到合适人的。抱歉我冲你大吼大叫了。”
说道“吼”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渐渐减弱了,好像有只手从他脸上抹了下来。呵呵!他以前从来没有道过歉……也许他老了之后变成熟了。
“你会找到人的。”
“是的……我只是不敢相信政府给我安排了那么多学生。”电话那端传来低声轻笑的回音。“没用的一群人,不知道自己的屁股和胳膊在哪儿。”
德鲁噘起了嘴,他一直都是为他们着想的。他们不像是大学生……可能是三年级的博士生,有些甚至可能是博士后……他很害怕,这就是问题所在,因为他们依附于大学,大学都重视标准和良好的实验。天哪,这个人错得太离谱了。不过,别再说别的了,他快要挂电话了,他几乎要离开他们的生活了。“你会找到人的。”德鲁重复道。
“嗯,我相信我会……”
“你一定会的。”
他停顿一下,然后问:“你还在跳舞,是吗?”
“呃……”为什么不呢?如果这能让他离开的话。“是的。实际上,我感觉自己都有点儿老了。”
“哈!老了?我现在都有孙子了,在苏格兰。”
“噢……这很棒。”
“是的。离得够远。我努力尽我的一份责任。”
“是的,养孩子很辛苦,不是吗?”
“你有伊莎贝尔,对吗?”
德鲁僵住了。心脏里那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抬起后腿,胡须也开始抽动。那个名字,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这张嘴曾在完全不同的场景中反反复复说过许多次这个名字。小白鼠冲出盒子,想找到一条出去的路,发出高声、可怖的呼吸,迫使他远离听筒,这样马克·赫克托就不会听见它们。“你知道伊莎贝尔?”
“抱歉,是的!你的朋友告诉我你有一个孩子。”
德鲁呼出一口气……唉!是雷吉。雷吉不会说任何圆场话。他已经说得够多了,愚蠢的家伙。“是的,她刚满十八岁。”
“十八?你真的在十八年前离开了吗?我的天哪。”
“是的!很有意思,这是不是……”
“我绝做不出这种事,为了一个孩子放弃整个职业生涯。不过你的妻子一定很支持你。”
“我的妻子?”
“是的!沃蒂,他们这样叫她吗?”
“是的,但其实是男‘他’。”
“你说什么?”
“沃蒂是我的丈夫。”
“不!”
“什么?”
“真的吗?”
“是的。”
“好吧,谁想出来的?”
“我认为听到这个名字就很明显应该了解事实……”
“哈!你把我弄糊涂了……”他顿了一下。水虎鱼一样的眼睛在飞速射来射去,想要了解洞穴之外的领土。“你知道,有件事情我是从来也弄不明白,就是这种变成同性恋的趋向。”
噢天哪。德鲁拉下肩膀抿起嘴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可是一个价值百万美元的问题……哈哈!要是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我就是地球上最成功的博士了。”
忍住。不要反击,德鲁。咬紧牙关,可是……“你是基因学的专家。你应该最清楚‘这种趋向’什么时候开始的,”德鲁的嘴似乎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这句话。
“哦别跟我来这套。你怎么不看看过去呢?现在突然间遍地都是同性恋了。”
德鲁叹了一口气,扑通一声倒在沙发上。“我猜是随大流。”
“哈!当然。你说的对,瞧,你还是有点幽默感的。你知道吗?如果这个项目完全进行起来的话,我们可以找出一种办法让每个人都变成同性恋——这样就会解决人口危机。”
“我得说,你该注意自己的言辞……考虑到你现在的地位。”
“哦上帝啊,我们只是在开玩笑。还有,不管怎么样,也是你先建议可以操控基因的。”
“呃……恐怕不完全是这样。”
“但是说实话,你们这些人应该真正明白的是,我们来到世上是为了生育。你们这种一时兴起是……是反家庭的。我应该猜到,毕竟,你在做舞者。”
“我应该把它纹在脖子背后。这样你就不用猜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像我这么优秀的科学家,也无法用两颗精子造一个孩子。”
“……”
“我不能吧?”
“……”
“其他人也不能吧,在这件事上。”
“……”
“对吧,是不是这样?”
“但是我打赌你一定试过。”
“什么?”
到此为止了,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德鲁往前一坐,一只手举在空中。“你怎么能说我是反家庭的,博士,我从来也没有因为一个孩子放弃我的事业,而你却用一辈子在杀死一个个孩子?”德鲁紧紧闭上眼睛,听着听筒那边蜂鸣的寂静,没有回应。正当他打算用沙哑的嗓音问一句“喂?”,赫克托博士又开口了。
“那你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你大部分的科学生涯都在终止胚胎的生命,不给它们一丝继续繁殖的希望。你才是个名副其实的黑暗天使,德鲁·马利克。”
名副其实的黑暗天使。名副其实的黑暗天使。德鲁的眼睛开始发热,他的拇指停留在红色的挂断按钮上,他的上眼睑寻找下眼睑,这样它们可以在哭泣时抱住彼此。泪水被挤出来,掉在他的膝盖上,一个水痕短暂地存在之后另一颗泪掉下来,洇开另一个水痕,他的眼睑继续拥抱对方来拯救它们。“我有一个孩子。”
“好吧,这个星球上的其他任何一个人也一样,德鲁。你收养她了吗?还是买了她?”
“我不像你。我想做一些好事。”他抽泣着说。
“你让她长大了吗?哈!这可得琢磨琢磨。”
“我想拯救它们!我想让伊莎贝尔项目继续发展下去。我知道一旦它们长成婴儿,它们就会幸免于你的手。它们会受到法律保护……”
“你让她长大了,是吗?你是在告诉我你让她长大了吗?”
“没有,”他呜咽着说,“我、只、是、让、它们、生存。”他啜泣着低下头,把头倚在膝盖上。
“好吧,它们没有。你也和我一样尽责。”
“我曾经对着它们唱歌。对着它们讲故事……”
前门在德鲁身后发出啪嗒一声。“德鲁,我们找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黑莓灌木丛!”但他没有注意到。他双膝弯曲坐着,双脚悬空,脚趾着地,感受着一个个小水珠在他大腿上飞溅和蒸发,想象着每次蒸发都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灵魂……“德鲁,你在跟谁说话?”沃蒂把伊莎贝尔放在地板上,跑过房间。
“它们只是一堆细胞,德鲁。你带走伊莎贝尔的那天就是你毁掉一个真正的生命的那天。”
“挂掉电话,德鲁。挂掉!”
咔嗒一声线断掉了。赫克托医生听了一会儿,然后重拨了纸片上的号码。接电话。他往后一仰躺在椅子上,食指弯曲放在上唇上。怪不得他要离开,精神不稳定的怪胎。这个人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还有他养孩子的那整套东西……医生摇了摇脑袋。真是完全不可救药。什么时候起同性恋都能允许领养,这个世界真是黑白颠倒了。这是说他确实领养了她……他有许多机会把她养大。哈!哈!不……不可能。不是这个娘娘腔。德鲁·马利克的问题就在于,他总是哭哭啼啼的,良心上的负担太重,很明显这么多年来已经把他压垮了。他见过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别的人身上,大概有两个吧……有个人直接哭着崩溃了!“我只是想做一点好事!”他喊道。好吧,我们不都是这样吗,德鲁·马利克?我们都一样……
哈!真的养一个自己的孩子……
但是他真的说了“没有”吗?是的,是的,他确实说了,但是……只是“没有”。不是:“没有,你简直疯了!”或者是:“没有,你怎么会觉得我能做出那样的事?”
只是“没有”。
但是话说回来,这种愚蠢的问题也就真的只能用“没有”回答,不是吗?
马克·赫克托发现自己在平板上打出“伊莎贝尔·马利克”几个字……但是她是姓“马利克”还是……浑蛋。他不知道那一位的名字。他把平板电脑咔嗒一声合上,然后用手指在上面敲着。
只是想做一点好事。只是想让他们生存下去。
噢天哪。种子已经种下了,这会激怒他。如果?如果?他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创造这样的东西上了?好吧,要是它本来就存在呢?他拿起一个杯垫放在桌子上,把它转过来又放回去,然后起身踱步到窗户前。无论如何,要是他养了自己的小孩,这多半不可能,他们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不,不……那会带来太多麻烦,太浪费时间了。谁有时间去无缘无故地拆散别人的家庭呢?还有,这会招来负面新闻,现在他可吃不消这个。真正的问题是,如果德鲁让伊莎贝尔长大了(很有可能他没有),那他是从哪里找来胚胎的?很明显是从实验室。小偷,哈!要是他偷了胚胎去制造,这也不太可能,那时候实验室的胚胎已经被特殊编辑过了……问题是,或许他创造了自己的小孩,不过应该也没有,又或许他偷了实验室的胚胎去做这件事,本身就违反了太多法律,根本不用想,但他要是真偷了,是在编辑过后还是编辑之前呢?这就是问题所在。
赫克托医生摇摇脑袋,轻声笑了出来。德鲁·马利克不会做出这些事的。“这是你的缺点,赫克托,总是想太多。”他走回桌子旁坐下。对,这也无助于他找到另一位科学家!他咔嗒一声打开平板电脑,滑动第二人选的履历。德鲁一定是最佳人选之一,可以说是前三。这可能也是他最后落得如此下场的原因,哈!甚至可能把他变得……“想想事不过三原则,赫克托,”他大声对自己说,“要是你三天后还在想着这件事,那你就太不可救药了。”
等等……她可以看到。但是她不能呼吸,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呼吸。这可能吗?她从来也没有把头放进水下过,现在她的鼻子和嘴巴都憋住气了。天花板上的黑色斑点变得模糊,摇晃起来。她使劲把脸朝水面仰,终于冲了出来,她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她现在可以呼吸了……还有,她漂起来了。像一个天竺葵花瓣,或者马桶里的大便。她可以看到浴缸的边缘,甚至越过侧边。边缘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了。更像是被风舔舐的喷泉;水随时都有可能溢出来。要是她能到侧边,就可以随水流出去。空气在水面形成一个小小的穹顶,然后破裂开,她的衣服躺在水面上。她扭动身体向浴缸边缘游去,她的头发被腋窝夹住。水已经到顶了,只要一阵风她就会被溅出去。她伸出前臂往前一推,一小层波浪溢出来,她也往浴缸边缘靠近了一些。她不断伸手,用腿蹬水,扭动肩膀,手指触碰到了浴缸的边缘,直到她能够把手放在上面,把身体向边缘拽过去。她用力使自己趴在水面上,隔着水望着自己可怜的衣服。“我还活着,”她呼出一口气,“你说过我会被淹死。”
“我告诉我们,我们会被淹死。”年长的小人说。
水从她身上滴下来。邦邦紧紧抓住浴缸的边缘,让脚尽可能垂下来,就像她对待三条腿的凳子那样,然后掉到地毯上,她的脚趾之间是块柔软而有弹性的地毯。她的脚紧紧抓着毯子,同时把头发从眼睛前面拨开来,然后向门口跑过去,穿过门廊往外望。楼梯平台什么也没有,而且……那个房间门开着。她跑过楼梯平台,在富有弹性的湿地毯上踩出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奇普斯的男主人一定把盘子里的大部分水都洒出来了。她到门框处后,先四处张望了一圈。左右看看,然后扫了一眼床罩。金克丝拿着肥皂碟,肥皂碟的边缘抵着她的肚子。
“是邦邦!邦邦,你去哪儿了?”
“卢卡斯太太?”
“是的?”
“我们是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的售后服务技术人员。您的小人被报告失踪了。”
卢卡斯太太张着嘴呆立着。这些人来干什么?而且是在她参加完会议的第二天。她把门往自己的脸前拉。来了两个人,都穿着黑色T恤衫和工装裤。其中一个右肩上缠着又大又长的橡胶线圈,一直到腰上,缠到左手手腕。左手还提着一个巨大的塑料手提箱。他看起来很年轻,非常年轻,如果他的头发长出来的话,那他瘦削的头上会有一头蜷曲的卷发,他什么也没说。这个健谈的人看起来更正式,嗯,他更年长,可以从他开始,除了速记屏幕,他什么都没带。他也戴眼镜。现在没几个人戴眼镜了。也许他是想伪装自己。嗯……她不喜欢那个人。另一个看起来不错,但这一个……不,一点也不友好。
“我们能进来吗?”
“你们不是来带她走的,对吗?”
技术人员们互相打了个招呼。“您为什么这么想?”
“只是……我现在没办法相信别人,请你们原谅。”卢卡斯太太一只手放在臀部,另一只手扶着前额,一张纤维网从她的手指缝里露了出来。门滑回到了她扶着臀部的手肘边缘。“但谁说她失踪了?”
“你的邻居,哈米什·维克斯?”
老太太的脸展开笑颜。“哦,天哪!我没有想到是他啊。”
“是的,他说她失踪了……”那个说话的人看着他的手腕。“12点52分。大约十分钟前。”
“我在想她是不是被偷走了。”她从袖子里拉出一个纤维网纸团,展开擦了擦鼻子。“所以还是不信任。他有提到她可能是被偷走了吗?”
“我们现在还无法得出结论。我们的设备能追踪到20米远的地方,现在想带着设备探寻一下您的房子,您觉得可以吗?”
卢卡斯太太犹豫了一会儿。他们看起来很友好……如果能让布兰克妮回来的话……“是的。好吧,你们要进来吗?”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哦,她多么希望杰瑞在家!她把门拉开,走到一边。“进来吧。”
“我们先从里面开始,然后到后院绕一圈。”
“好的。”卢卡斯太太握紧双手,她的皮肤只有薄薄一层,像她的戒指和指甲一样闪着光。她看着房间。“呃……我可以问一下……”
“什么?”
“这是售后服务的一部分,还是?”
“不会收费的,女士。”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惊讶你们如此重视这个情况。”
“小人丢失是很严重的情况。”健谈的那个人双臂交叉,张大眼睛对着年老的女士点点头。
“喔,当然……我……”
卷发的人开始说话了,同时展开橡胶线圈。“还有她在您照顾期间失踪这件事。”他的声音很轻快,如同唱歌,好像他在解释一些与他无关的事情,“我不是在开玩笑,但你是有一点……”他停止散开线圈,因为他在寻找最佳的表达方式,健谈的那个隔着眼镜看着他。“不是有一点,不如说,‘年长’这个词比较合适。可能您只是不再适合照看她了,现在这对您来说有些困难。”
“布拉德利!”健谈的那个说。
布拉德利看着健谈的那个,又看看卢卡斯太太。“抱歉,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没关系。”除了他刚刚说的话,他看起来很真诚,着实友善,“你在接受岗位训练,是吗?”
“是的!这只是我的第三周,还有很多要学的。”
“布拉德利,你把仪器连接到扫描仪上就行了。没必要讲这么多,时间一到我们就把它拿上楼。”
他们默默地工作了一会儿。
“我让你们随意去做吧?”
“如您所愿。”说话的人没有抬头。
“那我去泡壶茶,好吗?”
健谈的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布拉德利打开他的黑色大箱子。
“那好。”卢卡斯太太转过身去厨房,路上拿起电话听筒。
邦邦捏住鼻子,环顾四周。布兰克妮躺在地板上,双唇紧闭,双手奇怪地扭曲着。奇普斯抱着自己的脚摇晃着,自言自语。邦邦低下头看了看他的手,他的脚趾变成了十根血淋淋的短桩。就在他抽搐的手肘下,一堆大便慢慢地陷了进去。他把手指伸进脚趾中间,嚎叫着。
“他怎么了?”
“你的头发全湿了,邦邦。干脆把水挤进布兰克妮的嘴里吧。”邦邦俯身朝布兰克妮靠过去,把头发扭到张开的嘴上。沾着白色油腻物的舌头拍打着起皮的嘴唇。“你怎么样,金克丝?”
“我没事。他刚给我们拿了水。”她朝肥皂碟点了点头,“不过,没有多少。”
邦邦看了看奇普斯。“他怎么变成这样?”
“他一整晚都在努力爬上去开门。手也那样了。”她对着那堆大便点点头,“他走不了路。他那个的时候我必须得扶着他。”
奇普斯的腿上干了的血渍已经结痂。
“噢奇普斯,都是我的错……”
“我没事,邦邦。我没事,等你的女主人来吧。”他捏了捏脚趾又尖叫一声。
“别捏了,奇普斯。你会让它……”但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奇普斯正把手指往嘴里塞,用力的吮吸着,他的眼睛抽动着寻找血迹。
“他又渴又饿,邦邦,”金克丝说,“女主人在哪里?她在楼下吗?”
“我……”邦邦说,“我找不到她。”
“什么?”
“她不在家。”
“哦不,邦邦!我们该怎么办?”
金克丝的脸,本来因为看到她很开心,现在她问起女主人是不是在楼下时,正严肃地看着邦邦,她的脸曾经靠近她的耳朵用一个男人的声音低语着“亲爱的”,使邦邦的耳朵和脖子都像发烧一样。她用自己的手握住金克丝的双手。“听着,金克丝。门开着,我们走吧,好吗?我和你。我们没必要留在这里。门现在就开着。”
“什么?”金克丝的眼睛像真空吸尘器被关上时的红灯一样灭了下去,“不,邦邦!不!我不能丢下他们,我不能。”
邦邦看着地板。她让金克丝的眼睛熄灭了,即使她昨晚睡着了,即使她没有带食物,即使她没有告诉女主人,金克丝的眼睛也为她发光。她又把头发上的水往布兰克妮嘴里挤,然后又对奇普斯做了同样的事。“住手,奇普斯。”她拿起他沾满鲜血的手,重复着那个年长的小人在她脑子里说的话,“你需要你的鲜血才能活下来。”她躺在地板上,旁边是那堆大便,她把头发拧成一股扁平的长条,缠在他的脚上。
“我们该怎么做,邦邦?”
邦邦擦掉一滴沿着她眉毛攀爬的水珠。“我留下了一个记号。”她说。
“一个什么?”金克丝的眼珠转到左边,脑子里转动着想明白这句话,“但你是怎么做到的?”
“用湿麦片,”邦邦说,“我想我可以写字。女主人一定会看到,然后来救我们的。”
“真的吗?邦邦。”
“是的。”邦邦点点头,被头发扯了下脑袋,皱了皱眉。“我把它写在厨房瓷砖上了。”
金克丝飞快地转了一个圈。“她要来了!”她说道,“你听见了吗?奇普斯。女主人要来了!”
“但是……”邦邦说,“我们得等到她发现记号。她可能晚上才发现,可能到很晚也不会来。”
金克丝放下盘子,蹲在邦邦前面。“没关系,邦邦。我知道她会看到的,她很快就来。”
邦邦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们应该去多拿点水来。”她闻了闻自己的头发,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有很多水从浴缸里溢出来。”
金克丝点点头。“我去。”她说。
邦邦尽力唱着歌等她回来,一边唱一边听她的声音有没有问题,她的手掌感觉地面上有大人的脚步造成的起伏。“你没事吧,金克丝?”过了一会儿她喊道。奇普斯摆动着脚趾,从牙齿缝里吸了一大口空气。“感觉没有好一点吗?”她问他。
“真的很重,邦邦!”金克丝喊道。
“嗯……邦邦?”奇普斯说。
“慢慢走,金克丝!尽量不要洒出来!”
“邦邦?”奇普斯又说。
“我走得很慢,但我的胳膊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必要的话,把它放下一会儿。”
“邦邦?”
“怎么了,奇普斯?”
“你记得,你说过这都是你的错吗?”
“是的。”
“不是的。”
邦邦抬头看向头顶,那样她可以看到奇普斯斜靠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倒过来了,很奇怪。“什么意思?”
“是我的错。”他那倒立的眉毛皱成一个长长的微笑形状,他开始哭起来。
“为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咽了下去。“我撒……我撒谎了。”
年长的小人翻译出了“撒谎”的意思,邦邦瞪大了眼睛。“什么样的谎?”
“我知道布兰克妮那晚来过。我看到她的东西在壁橱下面。”他呜咽着说。
“奇普斯在哭吗?”
“别告诉金克丝。”他小声说,“我爱金克丝。”
邦邦的嘴巴抿成一条短短的直线。“好吧。”她说,不知道他是不是,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她把头发从他的脚上解开。失去指甲的脚趾一个一个在她眼前跳出来。奇普斯穿着衣服在花园里的样子;她们问他有没有看见过布兰克妮时他的样子;奇普斯亲吻金克丝;奇普斯亲吻布兰克妮;邦邦亲吻金克丝的样子。“我爱金克丝,”他说,“我爱金克丝。”这个词自己轻声溜进了她耳朵里。她让它成型,跳到她嘴唇上,就像浴缸里的泡沫一样。邦邦也爱她,但却没能救她……邦邦转向奇普斯。“也许我们都不好,”她说,“但我不觉得我们很坏。”她站起身来,走到布兰克妮跟前,布兰克妮仰面躺着,轻声呼吸着,打着呼噜。
奇普斯停止摇晃,用沾满鲜血的拇指擦了擦眼睛。“我从没想过我会听到她打鼾的声音。”
“她饿了。”邦邦说,抓住床罩的底部,寻找着金克丝。
“饿了,谁饿了?”奇普斯抬起头,又开始摇晃起来。
金克丝出现在门口,上半身弯下来,让盘子靠在肚子上。
“我来帮忙!”邦邦喊道,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她跑到金克丝跟前,拿住盘子的另一端。
金克丝眨了眨眼,伸出舌头,她集中精力快速往前走,没有把水溅出来。邦邦望着她,“爱”和“亲爱的”这些字眼像雪花一样飘浮在她脑袋周围。
“为什么奇普斯在哭?”
“他没有哭,”邦邦紧张地把肥皂碟放在地上,“只是假装在哭。”
她们听见前门在下面砰的一声关上了,带动卧室门发出呼的一声,也关上了。邦邦转身看着门那边。奇普斯昨晚试图爬出去的地方,留下了一条红褐色的线。
“你觉得是女主人吗?”金克丝说。
邦邦耸耸肩。“我不知道。”
“维克斯先生?”
“是的?”
“很抱歉打扰你,我是卢卡斯。”
“卢卡斯太太?”哈米什刚说完,恰好听到她说“卢卡斯”。“哦,不。他们已经到了吗?”
“技术人员?是的,是的。”
“真的吗?哦,天哪,我正要给你打电话。”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不会逗留太久的。”
“对不起,我应该先给你打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这个主意,我……”
“别误会,我很感激你的关心。”
哈米什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如果她被锁在某个地方,这将是找到她最快的方法。我一想到这件事就给你打电话,因为……嗯……如果她喝不到水,很可能现在脱水晕迷了。”
“是的,你说得对。谢谢你为我打电话给他们,真是太好了。”
“需要我过来吗?他们有点吓到你了吗?”
“你介意吗?”
“我两分钟就到。”
“非常感谢。”
“你在做什么?”
哈米什跳了起来,转过身来。他的身体一直躲避着苏珊和她的耳朵。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一条白色毛巾上,毛巾像冰激凌一样在头上拧成一束。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四十分钟前。我……嗯……今天早上没来得及洗澡。你回来干吗?”
“四点之前我没有别的预约。”
苏珊点了点头。“电话里的那个人是谁?”
“卢卡斯太太。”
“哦,对了。”然后说,“她没事吧?”
“没事,没事……”
她找到布兰克妮了吗?
呃……不……但是……
“我们都有错。”她的目光一闪而下,戳中他的心脏。
“呸!”哈米什坐在第二级楼梯上。她说她午餐时间回到家,只裹着毛巾。他看到她皮肤苍白,微微一笑,然后才试图严肃起来。
“不要改变话题。”
“现在谁有错了?”
她右手碰了碰左肩——一个盖住胸膛的保护性动作,也是为了从那个笑容中分散注意,现在那个笑容又要出现了。他对她夸张地笑了一下,同时穿着自己的鞋子。她强迫自己噘着嘴,对着前门咧开嘴笑了,舌尖抵在两齿中间。
“你真让我心烦。”
“你应该知道不要和我起冲突。”
“你真聪明,哈米什。要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聪明就好了。你要去哪里?”
“去卢卡斯太太家。她想让我帮她拿点东西。”
“帮她拿点东西?”
哈米什停下来叹了口气。“是的,苏珊,帮她拿点东西。”
“好吧,别生气。”苏珊走向哈米什,哈米什正在绑第二只鞋的鞋带。“如果我的另一半有点英雄气概的话,我很感兴趣。”
“哈!几乎没有。”
“你想让我去吗?”
“什么?不!”
“你确定吗?我只是想见见她。我说过我今天会给她打个电话,就跟……把衣服扔回去一样简单。”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苏珊,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我刚说了‘不’。”
苏珊往后退了一步,嘴巴有点抽搐。哦,浑蛋。他为什么要让她难过?
“我是说……这是漫长的一天。我只是想放松一下,老实说,苏珊。我只去五分钟的时间,然后就回来,我们可以继续开会了。”
“开会?”
“吃饭。我是说吃饭。对不起……我有点累。我从牧羊人超市买了些酒。不如我不在的时候你把酒打开?”
“酒?哈米什,我得回去工作了。”
“哦,好吧……我给你拿了些冰激凌。蓝精灵一号。你知道,所有这些电子数字都让你觉得自己像在跳舞。”哈米什上下摆动肩膀,做出跳舞的姿势。
苏珊斜着眼睛。“你很奇怪。”
“好吧!我很奇怪。”
“怪人。”
“我得走了。把酒打开。”
“不!”
“冰激凌。我是说,冰激凌。”
她看着门嗡地打开,他穿过门消失了,阳光射入他的头发,照亮了他头顶上每个毛囊。她用手蒙住脸笑了。脱发现在可以在几天的午餐休息时间内治愈。但只要他没有注意到,她就不会告诉他。对,她还有五分钟。她拿着毛巾跑进起居室,轻敲着玻璃桌面咖啡桌上的一个彩色方块。“折叠并关闭跑步机。”跑步机折叠到墙上时桌子发出声音。“很棒!”粉红色的模型女人滔滔不绝地说,“来一场塑身燃脂操如何?”
“不了,谢谢。”是的。咖啡。衣服。她转身走向厨房——哦,天哪,地板上是什么?难道有人出了事,可能是……她靠得更近了,膝盖弯曲,眉头紧锁,想辨认出来……文字。她蹲下来放下毛巾,用手指描摹出一句话……
“金克丝……有马烦……在奇普斯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