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乞录
文/刘啸
一
显道二年 [1] 秋。
贺兰山,兴庆府 [2] 。
朔风四起,夜色如墨,野利仁荣紧了紧紫色襕衫,微微佝偻着上身,匆忙走进崇文殿的西侧角门。门内云杉木曲廊两旁的锡架上各插着一排羊油蜡烛,星星点点的黯淡烛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如雪的月色。
半个时辰前,将要入寝的野利仁荣在宁令府中接到宿卫军侍卫长传来的急令,国主深夜单独召见,命其即刻进宫。野利仁荣不敢怠慢,匆忙着装后与侍卫长一同出府门。此刻已是丑时,四下静寂无声,府外崇义街上漆黑一片,只有高处的藏书楼上仍亮着几点灯火。
进宫后宿卫军侍卫长告退,野利仁荣一人走过后花园的曲廊,绕过几座嶙峋的假山,尽头是崇文殿后临河的一间三面封闭的凉亭。听闻脚步响起,门旁的红衣内侍趋步近前,一面恭敬地挑开竹帘,一面出声通禀:
“宁令大人到。”
野利仁荣稳行几步跨进门内。只见亭内布置极简,墙角花梨木榻上铺着锦席,枕旁一部《太乙金鉴诀》,榻旁一案放置笔墨,室中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套灵武窑白釉黑花茶具。临河的窗前兀立一人,白色窄衫,红里毡冠,那桀骜的背影野利仁荣再熟悉不过,正是大白高国国主嵬名元昊。
“先生免礼,坐。”野利仁荣正欲行礼时,元昊已转过身来,伸手虚止。野利仁荣躬身谢过,抬眼看时,只见元昊脸带笑意,眼神平和,并不似以往凌厉如鹰的模样,不由心里微微诧异。
“先生,你我两家相识已有多年,不知先生可还记得当年猎虎的旧事?”
见元昊叙旧,野利仁荣更感意外,稍一沉吟,便微笑答道:
“如此妙事,臣自然不敢忘。国主勇武过人,箭射猛虎,回想起来,臣与遇乞当年真可谓有眼不识泰山哪。”
“哎,先生谦虚了。”元昊摆手道,“若不是遇乞定要分个高下,朕也不会结识爱妃玉蓉,两家缘分,着实天定,正是不打不相识啊。”
“遇乞当年一介幼童,口出稚子之言,多亏国主宽宏大量,不予追究。臣替遇乞谢过国主了。”
野利仁荣长身一揖,元昊哈哈大笑:“先生坐,上茶。”
红衣内侍进屋倒茶后退出亭外。两人入座,元昊似不经意地问:
“十有二年了,遇乞也大了吧?听说他年少有为,能文能武,不知先生如何安排他的前程?”
“蒙国主夸奖。臣现命他在藏书楼上究典谟,通经文,修研史料,以记国之盛事。”
“国之盛事……”元昊点头沉吟,双目微闭,脸上竟露出一丝落寞神色,野利仁荣也没再多说。室内烛焰凝立,君臣二人静默良久,元昊才再次开口:“此次急召先生前来,实有不解之疑,望先生为朕释之。”
“国主请讲。”见元昊谈到正题,野利仁荣反倒心下略宽。
“先生可知朕之志?”
野利仁荣闻之一凛,忙起身再揖,肃然道:“为臣者,本不敢妄自揣测上意,但国主有惑,臣不可不分忧。老臣愿斗胆试言之。”
“不错。”元昊拊掌而笑,“朕就知道,先生有党项傲骨,绝不会像颇超、房当那几个家伙一样,猜来猜去,什么都不敢讲,生怕朕一怒之下砍了他们的脑袋。”
“畏国主天威,也是人之常情。”野利仁荣顺势接道,“老臣若有失言冒犯,也请国主恕罪。”
“先生勿虑,但说无妨。”
“国主志存高远,不在夏、绥、银、宥 [3] ,实在天下。”
“哦?”元昊眼中闪过一丝猎鹰般狡黠的神色,“为何?”
“国主以振我党项为任,兴农而营,举材而用,裁礼之九拜为三拜,革乐之五音为一音。励精图治,纵横捭阖,非回鹘、吐蕃之流可比。大夏之名,如日将升,国主有此志,实乃党项之福也。”
“果然还是先生知朕。不错!朕称青天子,正是为了立我大夏,让党项一族从此不再屈于人!”元昊击案而起,“先王当年西攻回鹘,南击吐蕃,历尽艰难才打下这一片疆土,如今到朕手里,岂能庸庸?朕秃发易服,弃李、赵而改姓嵬名,可恨知者少而怨者多,实教朕痛心啊。”
野利仁荣默然。他知道元昊即位以来,大白高国这几年倒是真改了不少陈腐的老规矩,非但搬来了中原那套官位职级,还政令严苛,尚武重法,令各地酋豪时有不满。有闹将起来的,还被行事果决的元昊下狠手杀了。依野利仁荣对元昊一向的了解,这般言辞论志尚可,痛心……还真未必。
“《论语注疏》云:‘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也。’自古皆如此,国主不必在意。”野利仁荣想了想,出言宽慰道。
“先生所言甚是。”元昊点头,重新缓缓落座,“朕所忧者,非在当下,乃在百年。今我大夏立国,如箭在弦,朕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要是朕日后不在了,我大夏是仍屹立不倒呢,还是回归散沙一片,蛮荒千里?愿先生明示。”
烛焰啪一声爆出一星火花,室内空气陡然凝固,仿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面对国主尖锐一问,野利仁荣额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双眉紧锁,思之良久,忽然举步走至一旁,推开临河的窗户,顿时,秋夜的朔风冷冷涌入,一下灌满了这间小小的亭台。
“国主且容老臣一问。”淙淙水声中,野利仁荣平和的声音带着穿透力,“这滔滔白河,日夜奔腾向北。谁可曾见过水势倒流,逆行而上?”
“先生的意思是……?”
“治国若治水,在顺势而为。先前的党项族不知稼穑,土无五谷,乃是一潭死水。经先王、国主经营,若筑堤,若引渠,有耕无战,成之江河。一日千里,绝无回头。”
野利仁荣这番话虽半虚半实,可铿锵有力,元昊也凝神一霎,似在回味,片刻却又问:
“那先生以为,党项这条大河,该流向何方?”
“国主有志,老臣不敢谬言。然党项一族,不可尽效法汉地。秦有商鞅,赵有武灵,皆因势而变。取人之长,补己之短,方成大事。”
“然何为我大夏之短?”
“大夏之短,正是国主之忧,臣请再斗胆试书之。”野利仁荣拿起案头狼毫,饱蘸松烟墨,一手铺开银纸,一手挥毫落笔。他动作甚快,片刻,野利仁荣便将纸呈至元昊面前。
“先生何意?”元昊通吐蕃、汉文,可也不识纸上野利仁荣所书,疑惑道。
“党项人需要自己的文字。”野利仁荣沉声答道,“国主下秃发令,乃是示之我党项衣冠不类中原,然党项之文,至今不是从汉字,便是从吐蕃文,甚至从回鹘文、契丹大字。文不立则名不正,大夏欲国,岂能再居人下乎?老臣杜撰此一‘文’字,正是此意。”
“不错,先生的确说中了朕的心事,不愧我大夏第一文臣!”元昊颔首赞许,却又喟然一声长叹,“可创制文字,谈何容易。国书即天道。朕曾令没藏家考察,卫慕家研习,争来争去,至今碌碌,叫朕好生心急。”
“仓颉之功,所耗经年,确非一人一家能独为。臣之小技,国主见笑了。”
“先生过谦。”元昊忽然郑重地说,“先生有大才兼大义,今大夏立国在即,此天道之事,还望先生博采众长而求之。朕在此替党项人谢过先生。”
元昊起身抚胸低首,肃然而行党项之重礼,野利仁荣惊惧之下,忙伏地还礼:“国主所托,老臣必当尽心。”
二
黑暗的宇宙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遇见什么。
半分钟前,冬眠的高平被紧急唤醒。只能容纳一人的冬眠舱像是突然立了起来,维生液堆在脚下的舱底,这种重力异常的感觉使得他立即意识到飞船正在急剧减速。他顾不得浑身酸麻的无力感,奋力掀开舱盖跨出来。维生液泼了一地,门外走廊上也有人连滚带爬。
他并不知道,同一时刻在舰队的五十三艘战舰里,被紧急防御系统一齐唤醒的还有上千名职级远比他高的军官,但绝大多数都来不及苏醒。自动运输系统已全速运转,高平刚跨进应急入口,便躺倒在令人眩晕的气垫管道里飞速滑行,四周迅速闪过的光环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正急剧坠入命运的深渊。
两分钟后,他滑入了飞船控制厅。厅内已有上百名衣着凌乱的各色军官先聚齐了,都被减速带来的巨大惯性压迫到墙角,嘈杂一片。厅中央有一个两米来高的全息红色警报窗口在闪烁,几十个刺眼的红色光团陆续出现在窗口中,整个大厅回荡着平淡的电子女声:
“警告,警告,舰队全体失联。已启用紧急制动转向,并按预案紧急唤醒在编舰队高层人员。重复,舰队全体失联……”
“一定是外星人的武装攻击!”人群中央,参谋长正指着显示屏咆哮,维生液从鬓角往下滴,“舰队航线都是规划过的!几亿公里范围内,除了恒星就没有其他大尺寸陨石。如果不是隐形力量偷袭,其他战舰怎么会全部失联?”
部分军官满脸惊诧地看着他,有人提出异议:
“我猜可能是叛乱。毕竟每艘战舰都是一个独立的社会,漫长的航行中容易出现不可控因素。我建议开启备用通信频段,先行了解叛乱方的诉求。”
“谁有能力在同一时间切断所有战舰间的通信?”参谋长反驳道,“哪怕是舰队总指挥都没有这个权力。”
“也许不是全部切断,而只是我们沙漠玫瑰号被意外隔离了呢?”
“那就要找出我们飞船上的肇事者!我建议,马上请求舰长唤醒治安军,以控制室为中心就近排查!”
减速的惯性稍缓,高平顾不上拧干湿漉漉的贴身衣裳,费力地撑住墙壁坐起。他注意到,在场的人员虽然有舰队高层,但相当一部分人的军衔并不高,包括他自己。
减速终于停止了。墙壁上的自动门一下子滑开,沙漠玫瑰号舰长劳伦斯坐着轮椅缓缓进入。他军服笔挺,不像在座刚被唤醒的军官们那样狼狈,但那皱纹密布的脸庞比起五十年前高平在大屏幕上见到他的样子又老了几分。舰长举手向军官们示意,镇定地开口说道:
“抱歉诸位,事态严重,不得不紧急召集大家。各位已经看见了,屏幕上标示的是舰队各艘飞船的相对位置,目前除了队尾的我舰,其余飞船已全部失联。”
尽管已经知晓,但情况由舰长亲口说出,军官们还是震惊不已,少数人在低声议论。
“大家一定很想知道事故原因。很遗憾,我掌握的情况并不比各位多。”轮椅朝军官们靠近了几步,人群分开,让出一条路来。舰长从高平身边经过,高平觉得舰长好像转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我也听到了各位的争论,其中也包括一些很有价值的精妙判断。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外星文明攻击,还是本舰叛乱,我们都务必要保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找出真相。”
人群又沉默下来。刚才那位提出叛乱意见的参谋急匆匆往前走了几步,高平认识他,他是上两届预备队毕业的学长吉田栩。
“舰长,按照航行冗余准则,其余所有战舰通信系统同时全部失效的概率几乎等于零,所以我才倾向于是我舰出现了通信故障,虽然我初步搜寻下来没找到故障点……”
“冷静,吉田先生。”舰长打断了吉田栩的话,“在你找到支持自己观点的证据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舰长再次抬起手臂,指向人群后排的高平。
“请问这位先生,您是……?”
高平一愣,先是左右看了看,才确认舰长指的是自己。他赶紧站起来行了个军礼:
“语言学研究员,智囊预备二队士官高平报到。”
“哦,预备二队,是前哨舰尼乌塞尔老师曾经带的队伍吧?谢谢。”舰长随意回了一个礼,放下手臂环视四周,“这么多年,飞船上的年轻人我已经很多不认识了。大家有没有想过,飞船的唤醒紧急预案,为什么会连续唤醒上百人,甚至包括低层的预备队士官?”
“唤醒紧急预案是以整支舰队为基础的,并非只基于本艘飞船。”参谋长解释道。
“问题就在这里。按照正常准则,出现危急情况时,飞行应急系统会选择固定人数的决策人员进行唤醒,舰队中的所有最高层人员应当排在首位,之后按军衔顺序来。如果中间出现空缺,再从整支舰队中选择并候补。像我们飞船中一次唤醒数百人的情形,绝无仅有。”
“您的意思是说……?”参谋长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发白。
“如果其他舰队是瞬时失联,我们飞船按照预案,只会唤醒包括我在内的四到五名高层人员进行应急决策。现在醒来的人数众多,只有一种可能:其余飞船的唤醒动作已全部失败,并且这种失败,在失联前反馈到了我舰。”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舰长在手腕上的控制器上按了几下,屏幕上的红色光团一阵闪烁。
“我调出了刚才的回放细节,大家可以看一下,失联点是以从前到后的顺序出现的。也就是说,最前排的战舰在遇到危险时发出了全队唤醒警报,各舰立刻按额定人数唤醒本舰人员。可紧接着,前排战舰人员唤醒失败,于是舰队应急系统短时间内重新计算了应该唤醒的人数,并再次向后排战舰分派唤醒动作。再失败、再分配,前舰上反复出现类似过程,最终累积到我舰,才造成眼下这人数众多的现象。”
“为什么会连续唤醒失败?”吉田栩问。一种令人恐惧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控制厅。
舰长摇摇头,没有回答。他转过轮椅来到墙边,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响起,控制厅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片刻后成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从这个角度往飞船外看去,视野里一片漆黑,只有右前方亮着一颗带着些许蓝色的亮白恒星,像一盏昏暗的壁灯。探测结果显示前方最近的飞船在三百万公里外,舰上的人无法用肉眼看到其形状,只有模糊的光点在微弱地闪烁。参谋长像是明白了什么,赶紧启动了舰外的光学望远镜。几秒钟后,三百万公里外的图像被放大数十倍后投射到了中央全息屏上,那一瞬间闪现的景象令高平目瞪口呆:舰队中其余几十艘飞船已经消失,它们所在的位置上出现的是几个或白热或暗红的巨大金属熔堆,熔堆呈绽开的形状,像炼狱中溅出的朵朵血花。
死一样的寂静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许久,舰长才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这就是唤醒失败的原因。我想,我们可能撞上什么东西了。”
三
野利仁荣回到宁令府时天色已微亮。他并未歇息,而是径直登上藏书楼。顶楼门外一名打瞌睡的小书童被他的脚步声惊醒,惊慌失措,脚下打滑跌了一跤,楼板的灰尘扑扑直掉。野利仁荣叹了口气,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室内果然空无一人,案上蜡烛已燃尽,案头与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纸张,写满或者说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壁前一排书架,架上散乱堆放着一卷卷竹简、木牍、羊皮纸,不少还是摊开的状态。野利仁荣弯下腰拾起地面上的纸张摆在案头上,再席地坐下。屋外的小童已溜下楼,风里隐约传来三下清脆的铜铃声,不多时,楼梯噔噔响了几下,木门被再次咯吱推开,野利遇乞像一阵风一样跳了进来。
“大哥,又来检查工作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令哥儿吓得说话都不利索,叫老拓跋家的听了去,又得说咱们欺负幼仆,不是马背上的英雄了。”
遇乞说着,在室内四下转了半圈,见散乱的字纸已被野利仁荣收拾妥帖,不由嘻嘻一笑,顺势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遇乞,我问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孰重孰轻?”
“啊,又打机锋?依我说,在外头跑时,自然是读书重要,可憋在这藏书楼上,那就得没事走两步了。其实吧,我觉着这两者不能随便割裂……”
“国主昨夜召见我了。”
“什么?难道要交作业?”遇乞一下跳了起来,“蕃书十二卷,咱们才完成天地、自然、经史三卷,造字之法也只有会意、反切,离交差还早得很。国主他真这么心急吗?”
“非也。”野利仁荣缓缓摇头,“国主要的不是蕃书,而是天道。”
“什么意思?”
野利仁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愧疚之色:
“遇乞啊,以前我将你禁足于藏书楼,究典阅经,期盼能一起赶制蕃书,以迎立国之礼。现在想起来,这种想法实在是浅陋,浅陋啊。”
“哥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是说,国主嫌蕃书不好吗?”
“国主并不知蕃书之事,反倒是我们需要问问自己,这未成型的蕃书十二卷,是否符合天道,是否真正为国主、为党项族之根本所需?”
遇乞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野利仁荣又慢慢站起身,疲惫地捶捶腰,又似自言自语道:
“禁足这事,日后就不必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天道之事,各方暗中较力者有之。然而,何谓天道,谁能知晓啊……”
野利仁荣整夜未眠,精神已很困倦,遇乞也不好多问,只轻声道:
“哥,你累了,先去歇息吧。什么天道地道,睡一觉再说。”
四
星光号前哨舰没有发回任何警报,这是最令人不解的地方。
漂泊的航程已经持续了三千年。已经加速到近百分之一光速的舰队始终保持略微错开的菱形编队飞行,相邻飞船斜向距离两百万公里,星光号小型前哨舰则在舰队前方一千五百万公里处领航,为整支舰队提供预警。高平所在的巨型护卫舰沙漠玫瑰号因为十二年前的一次故障整修而减速,导致落后并停留在队尾之后一亿五千万公里处,之后为节省燃料也没赶上来,想不到竟因此侥幸躲过一劫。
由于舰队中其他飞船遭遇灾难变为废墟停留在原处,沙漠玫瑰号与它们的距离缩短到三百万公里。飞船停留在那里,作为军衔最低的士官,高平被派去前往现场打探情况。两架小型无人探测器先行一步高速飞向现场,隔几分钟后,他乘坐的小型巡逻艇也驶离了母舰的阴影。随着角度的偏转,斜前方HD473703恒星的光斜着透过舷窗射入巡逻艇,却更让舱内弥漫着一股寒意。
HD473703是一颗略低于1.4倍太阳质量的铁核白矮星。它约八千摄氏度的表面辐射出略带蓝色的暗淡白光,近亿公里的距离抹掉了它散发出的热度,让它看起来像深山里一盏无力燃烧的灯笼。比起这颗点缀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下的惨白色光球来说,前方废墟里翻滚弥漫的暗红色光芒占据了大部分的观测窗视野,尤其显得刺眼。高速驶向废墟方向的探测器远远跑在前方,已经看不见了,高平也开始加速,小心翼翼地朝废墟方向飞驰。
包括星光号前哨舰在内的所有飞船仍然没有消息。高平查了一下值勤记录,这六个月以来前哨舰的轮值舰长是智囊团高层尼乌塞尔中将。他年逾古稀,学识渊博,近十年来未曾冬眠,而是致力于给年青一代传授知识,因而在整支舰队中享有很高的威望。高平冬眠前所在的预备二队是他指导过的最后一届学生,之后他便登上星光号前哨舰轮值,至今也已接近半年。日志里,这半年星光号只有每日的常规广播,直到失联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
约半小时后,前方的无人探测器发回低度危险警告,废墟里被炸毁的飞船残骸有一小部分朝这边飞来。从近距离的画面看,一闪而过的残骸大多是刚刚凝固的金属熔块,少数夹杂着部分陨石。高平正准备进一步仔细观察画面时,信号却哔哔几下断了。
“前方情况未知,注意安全。”通信器里传来劳伦斯舰长的指令。
“明白。”高平回答。
失去了无人探测器的位置信号,高平只能从望远镜里尝试追踪它。他瞪大眼睛努力搜索着,终于在光焰翻滚的背景上看到了刚刚抵达废墟区域的第二个探测器,可是它只微微闪了几下,便消失在杂乱无章的暗红色光团中。
“可视目标脱离追踪范围,继续靠近。”高平一边汇报,一边推动操纵杆加速。虽然心里忐忑不安,还有一丝恐惧,可直觉上,高平并不认为废墟里现在能有什么危险。轨迹分析也显示之前观测到的残骸碎片没有异常的运行状态,简而言之就是四散开花而已。
“也许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连锁大爆炸吧。”高平安慰自己,又想着另外几十艘飞船上的战友应该已经全部遇难,不禁黯然伤神。不过他也知道,目前的危险状况尚未解除,现在并不是哀悼的时候,于是打起精神继续瞪大眼睛观察。
就在离废墟还有约七千公里时,高平突然收听到一段急促的语音:
“前哨一级预警!请所有战舰立即紧急制动!重复,请所有战舰立即紧急制动!……”
高平一下子惊呆了。这抑扬顿挫的嗓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尼乌塞尔老师的声音。
这竟是几小时前星光号发出的最高级警报!
五
半个月后的清晨,兴庆府城里稀疏地下了几滴雨,睡足觉的遇乞大摇大摆地走下藏书楼,背上书袋、弓箭,随便牵上一匹驽马,便出了宁令府,走过崇义街,从西边城门出城去。刚出门楼,只见路边聚着一群人,正围着墙上的告示议论纷纷。遇乞正欲拉紧缰绳一探究竟,身后却传来一阵呼喝,还有杂乱的牛皮靴蹬地的脚步声。回头看时,两小队身穿青绿号衣的家卫正在驱赶人群,几位书生打扮的行人被赶得连连躲藏。遇乞忙一拨马头上前隔开双方,还未开口,却又见另一队家卫簇拥着一名骑马的锦衣壮汉走过来。这汉子三角眼、塌鼻梁、腮上有痣、痣上有毛,遇乞认识,正是没藏家的二公子没藏讹庞。
“哟,这不是野利家的白丁吗?什么时候居然能出门逛了?”
遇乞一笑,诚恳答道:“我现在虽无功名在身,可自幼也读过几年书,彼白丁之称,实不敢夺人所爱,还是原物奉还阁下为好。”
周围低低地响起一阵窃笑声,没藏讹庞有些不自在,恼怒地扫视一圈,笑声停了。这时有家卫上前,低声报告。
“哦,今日驱赶了二十七名?不错不错。上头召集贤士修文,还有大赏。这种好事怎么能缺了小爷我?——马上回禀家主,就说小爷我志在必得,且教人看看,谁才是读过书的。”
没藏讹庞后一句颇为大声,似乎专门说给遇乞听,遇乞扫了一眼告示,面带微笑不接话,只站在一旁。没藏讹庞见遇乞并没有针锋相对,便得意地哼了一声,带队擦肩而过。
遇乞也不停留,出城驱马往西南牛首山方向去。在细雨蒙蒙的狭窄山路上行进了三刻,遇乞忽地跳下马,放开缰绳,蹑手蹑脚走进路旁的沙枣林。林间尽头是一片临湖的草地,低处孤零零一间竹棚,一位衣着单薄、背影瘦削的年轻人正站在案旁低头挥笔写着什么。案上没有镇纸,纸卷右端搁着一支羌笛,左端随意压着一柄龙纹短剑,剑柄上刻有“卫慕”两字。
遇乞解下背上的弓,悄悄地折了一段枯枝,卡在弓弦上,随意一拉一放,嘣的一声,树枝远远地朝竹棚飞去。几乎是同时,那位白衣年轻人左手迅速抄起案头短剑,头也不回,随手朝身后一刺,正好将飞来的枯枝截为两段。
“好剑!”
遇乞高声大笑,从林间跳出,跑向竹棚。白衣年轻人右手笔势稍滞,一折一抖,收尾完毕,这才分别搁下笔和短剑,转过身来。遇乞几步抢近案头,一把抓过桌上纸卷。
“八月秋雨,天下……玛瑙?我说小华,你武练得挺好,可这字为何就……”
“玲珑二字,乃古回鹘文。”卫慕华平静地答道,“你研习形书,不识此音,也属正常。”
“嘿嘿。”遇乞讪笑两声,赶紧换个话题,“这下雨天的,都冷成这样了,你又没在练武,怎么穿这么少?不怕冻病吗?”
“一件貂裘,价值几何?”
“貂裘?大约百金吧,怎么啦?”
“可一帖风寒汤药只需三十个宝钱,这个账,怕是不识字的人都会算。”
“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遇乞大笑,替卫慕华卷起笔墨书卷,“此地无茶无酒,走,去你处。”
“白日如此高调前来,你不怕被罚?”
“不用担心,我大哥已经不管我了。”遇乞得意地指指背上的书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其实,我今天是来跟你辞行的。”
卫慕华不禁惊讶万分。
“走?你要去何处?”
“你猜?”遇乞卖起了关子,“我正想听听你的想法。”
“近半个月里,宁令大人的动作不可谓不大。”卫慕华抬头半仰,似在回想,“招贤士、迎佛典、四处出榜,城中皆传言为仓颉大计。几大世家正闻风而动,不要告诉我你在躲这场麻烦。”
“为何不能躲?”遇乞又嘻嘻一笑,“我大哥把水搞浑了,我也头疼得厉害。刚来的路上我还遇见了讹庞,凶得很,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国书倘若是他这种人写出,恐怕世上没人敢识字了。”
“那你心目中的国书该是什么样子?”
“又来。你我岂非早就辩论过?你擅音、我主形,谁也说服不了谁。现在兴庆府张榜公开征召大儒,等于告诉了天下人,说此处急需新文。到时候各路争斗四起,鬼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我还是先躲为好。”
“所以你要远避而劳?”
“正是。创制文字,岂是人多热闹就能赢的?依我哥的脾气,他绝不会因为我是他弟弟,就按我提议的形法制定国书。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说服国主、整个党项族的理由。如果我找不到这个理由,那就完蛋了。”
“宁令大人大公无私,令人钦佩。”卫慕华目光一闪,“听闻房当枢铭大人已献上房当书,颇超吕则 [4] 大人也欲呈上颇超文,这场戏虽然滑稽,但想必会很精彩。局外者清,你不欲陷其中,难能可贵,真真叫我佩服。”
“喂,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奉承?这可不是你的风格。说正事。”
卫慕华也浅浅一笑,却继续分析道:
“诚然,国主立国,意在异于中原,故东、南宋地,不值一去。北辽交恶,亦不能去。如此看来,你能考虑的,只有西向了。”
“妙啊,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遇乞兴奋地拍了拍卫慕华的肩,“明天我就出发。今晚说好,咱俩不醉不休。”
六
十秒钟后,沙漠玫瑰号也收到了星光号迟到的警报。许多人和高平的第一感觉一样,觉得舰队可能掉入了时空混乱的区域,但如何个混乱法,谁也不确定。巡逻艇里的高平本能地拉下操纵杆减速,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动作后来救了他自己一命。
没过多久,像压抑许久后的井喷一般,来自星光号的画面源源不断地闪现在巡逻艇与沙漠玫瑰号的显示屏上,那几乎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星光号尾部面向舰队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舰队毁灭的整个过程:中心畸变的画面里,第一艘飞船在星光号身后毫无征兆地炸开,约二十分钟后又有两艘飞船爆炸。后续飞船可能察觉到了事故的发生,迅速减速,但于事无补,五十三艘飞船相继被毁,爆炸产生的刺眼白光陆续绽放,又挨个熄灭,留下空荡荡坟场般的废墟。
第一艘飞船爆炸时星光号就已发出警报,但在百分之一的光速下,任何制动措施几乎都是徒劳。沙漠玫瑰号的中央计算机就星光号的画面与高平的近距离观测图像做了协同分析,发现从星光号角度呈现的各次爆炸的时间间隔相当长,完全不符合高速连续撞击的距离时间关系。吉田栩把这个疑点报告了舰长,也知会了巡逻艇里的高平。
“时间变慢?然而,我们的速度并不足以让相对论明显发挥作用。”高平听见舰长在分析情况,“我已安排唤醒部分学者参与决策。大家有什么看法?”
“建议立即撤退。”参谋长显然不愿意思考过多问题,只打算趋利避害。
“可尼乌塞尔老师还在星光号上。”高平忍不住发言。
“现在星光号下落不明,即使尼乌塞尔中将还活着,按航行准则我们也不应该消耗过多资源来实施营救。”
高平知道参谋长说的航行准则,可他仍不死心,准备再向前方仔细搜索。巡逻艇缓慢前进,高平忽然发现舱内开始发暗,像是照明设备供电不足。一瞬间高平以为自己眼花,朝舱外一看,视野一侧的HD473703变成诡异的深紫色,像蒙上了一层暗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巡逻艇引擎又啪啪几声熄火了。
手忙脚乱的高平赶紧尝试通过控制系统重启引擎,却发现控制系统已经死机,怎么按键都没用。好在造巡逻艇时按冗余准则还备有一套机械传动控制装置,高平在智囊预备队学习时也受过这方面的培训,于是他摸索着拆面板,拧开关,折腾了半天才勉强将引擎重新启动。
“报告,这片区域的确有点儿不对劲儿。”高平在黑灯瞎火下一边拧螺丝一边汇报。
“马上停止前进,后退到安全区域。”
高平操纵巡逻艇掉头回辙。后退上百公里后,四周光线似乎又亮堂起来,背后的HD473703也恢复了冷冷的白色,更奇妙的是引擎的控制系统也重启,恢复正常了。高平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发回沙漠玫瑰号,又引起了一番讨论。
“这片危险区域可能充满了星际尘埃,既降低了能见度,又影响外置引擎工作。建议绕行。”
“星际尘埃不能解释电子控制系统故障以及星光号的延时,我认为是磁场或引力场变化带来的影响。”刚被唤醒的天体物理学家希尔诺夫发言。
“高平研究员,你最接近现场,你怎么看?”舰长问。
“我猜这片空间有一种能改变可见光波长的未知能量场,因为刚才HD473703的光产生了一定的蓝移,至于其他情况我暂时没有合理解释。”
正在这时,通信器又嘀嘀响起来,巡逻艇再次收到尼乌塞尔中将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
“空间特性奇异,建议测量真空光速。”
七
贺兰山以西是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海,一队人马正在烈日下艰难地爬上沙丘。一位少年解下腰间的羊皮水囊,挤出剩下的最后一股清水倒入干裂的口中,一丝清凉的感觉马上浇灭了喉间的焦渴,仿佛将冰块投入熔融的炽热铁水,眨眼间无影无踪。
不远处已是西凉府的城墙。三十多日前,这位少年在西行路上邂逅了这支黄头回鹘商队,便邀伴同行。他凭自己的一射之长在沙陀城以北吓跑过几个剪径的劫匪,在沙漠里遇到狼群袭击时还射杀过三头野狼。敬重勇士的回鹘人马上对这位擅于骑射的少年佩服有加。在他们眼里,这位少年的举动和平常旅者完全不同,他不光带了特别多的纸,而且在沙漠里清水极其宝贵的情况下,他居然每天还要匀出一点儿来磨墨!并且,纸这东西似乎也不像被他拿来卖的,反倒每天被涂画上各种不认识的符号,涂满后他也舍不得丢弃,而是小心叠好,还用防水的牛皮严密包裹,叫人看了好生费解。
这少年便是遇乞。在寻求“天道”的过程中,跋山涉水的游历似乎给他带来了莫名的灵感,令他在文字的想象力方面更进了一步。山川水势的变幻,在他眼中化成了一个个崭新的文字,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把它们记下来,通过反切注上音,再用汉字或契丹大字写上其含义而已。每隔一段时间,遇乞都会把所造之字的详细信息编纂汇集好,同时誊抄一份,托附近驿站送回兴庆府野利仁荣处。不过由于近些日子行走于沙漠,这项工作久未实施了,遇乞正寻思着去前方的西凉驿整理一番,以免丢失。
西凉城外是红水河。在这里,商队洗去重重风尘,在浅滩上用沙子滤出清澈的河水,重新灌满各自的水囊。遇乞也喝饱了水,挥手和南去的商队告别,只身前往城外十里的西凉驿。
西凉驿站地处凉州道、青唐道路口,疏林映日,残碑积藓。由土石砌成的一溜十余间房屋,或敞或闭,不少旅客在此临时歇脚。驿丞是个热情且话多的西凉本地老军士,听说遇乞往西去,要借驿站一角暂用,便大赞一番,也不问缘由,只把最外一间空屋让出。遇乞道谢后掀帘进去,解下行囊、弓箭,拿出笔墨,开始在窗前誊抄。此时天色已晚,窗外渐暗,有小仆送上油灯。幢幢灯影中,四下一片安静,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夕。
戌时,门外忽然又传来驿丞的招呼声,接下来是一个人念佛的声音。片刻,草帘一掀,走进一位身披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这僧人须眉如剑,双目炯炯有神,见遇乞在室内,当胸竖掌一礼,遇乞忙搁下笔,站起拱手还礼。
跟着进来的驿丞歉意地说:
“这位师父也是远道而来,不欲进城,想在驿站暂借一夜。别处都满了,劳烦两位挤挤?哎,这人来人往的客人非常多,也是托当今的福,好久不打仗,行路的、买卖的,打尖借宿,见天儿涨。不像前些年,天天除了送敕燃马牌 [5] 的,就见不着闲人。您包涵,包涵。”
党项崇佛,普通人对僧人都十分敬重。遇乞忙说:
“在下岂敢。彼此都是旅人,全凭驿丞安排。”
僧人也道了谢,往门边墙角摊开铺盖卷歇息。驿丞又送来一支蜡烛。遇乞见僧人器宇轩昂,不似平常和尚,不禁好奇问道:
“不知师父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僧人听问,略有讶异:
“居士一开口,便颇具佛性,莫非也是向善之人?”
遇乞一愣,暗叫声惭愧:
“佛性之称不敢当。在下只是平日里和大哥打机锋打多了,出口竟成了习惯。师父见笑了。”
“原来如此。实不相瞒,小僧慧聪,自凤翔府来,正要去往兴庆府传经。”
“在下野利遇乞。师父来自南边宋地?那,为何没有北行,反而绕行凉州道?”遇乞吃了一惊。
“说来滑稽。”僧人见遇乞问起,方苦笑道,“小僧本已近韦州,可入关隘处竟遇见匪盗横行。这群匪盗举止怪异,私设关卡,盘查往大白高国方向去的读书人,但凡谁携了书札、字纸,甚至认得几个字的,尽不许入境。小僧盘桓无法,这才自柔狼山一路向西。未曾想匪盗势力甚广,直至凉州道,小僧才见机而入,急行三日,方到此间。”
“什么?”遇乞几乎跳起来,“我大白高国正在招揽各方贤士,竟有人蓄意拦阻?手段还如此下作?要是教我遇见,定然一箭一个,统统解决!”
“彼匪盗皆黑巾蒙面,也不伤人命,其意难测。小僧被驱时,曾隐约听一匪提及‘没藏大人’几字……”
“我懂了!”遇乞愤然道,“定是没藏讹庞那混蛋无疑。这家伙自己没本事,听说兴庆府召集贤士,他唯恐别人抢了他的风头,便私自派家卫去拦阻读书人入境,这要多蠢的人才会用这阴招?师父勿虑,如不嫌弃的话,在下明早愿护送师父一程。这朗朗乾坤,我不信这群恶徒还敢找师父麻烦。”
“不敢有劳。施主本自东来,小僧岂敢劳烦施主走回头路?”慧聪打量了一下遇乞,摇头道。
“哎,师父,你怎么知道我是从东边来的?”遇乞有点儿奇怪。
“施主行色匆匆,一身沙尘。而此地只东向有沙漠,故此……”慧聪抚须微笑。
“师父果然慧眼如炬,既然如此,师父不如再猜猜我要往何处去?”
慧聪又仔细看了一眼遇乞,再次摇头:
“去处不重要。恕小僧直言,施主似已着文字相,且沉迷已久。”
“此话怎讲?”遇乞低头看看案头,“若一见笔墨纸张便下此断语,那天下读书人,着相的岂不多了去了?”
“天下读书人皆驭文,而施主为文所驭,是不同也。”
遇乞压下心头的惊讶,试探着又问:“那什么叫作为文所驭?愿听师父详解。”
“世间读书人,凡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皆以文言志。而施主一腔热勇,却不欲入现时文字,反倒另辟蹊径,纠结非常。小僧愚见,施主与大白高国招贤立文之举,似乎颇有关系。”
“师父说得不错。”遇乞笑道,“在下不才,确然想协立文字,以兴大夏。只是个中曲折实在一言难尽。我闻佛家依凭三宝,救度四生,师父有慈悲胸怀,可否指点迷津?”
“佛经有云:我法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施主询小僧以文事,岂非问道于盲?”慧聪微微一笑。
“师父说笑了。如不立文,经何所传?师父跋涉千里,想必不是为了以一心传一心,好歹也得普度千儿八百个众生吧。”
两人一齐哈哈大笑。慧聪再度抚须道:“施主快言快语,心性坦荡,小僧如顾左右而言他,反倒显得矫情了。不瞒施主说,小僧四处游方,也读过一众经书,略懂几国文字。此次传经之地既远离中原,吾上师言,为各族教化,必定有翻抄并译文之需,这才遣小僧前来。小僧愚见,这普天下文字之理皆是相通,施主如不嫌弃,小僧愿做抛砖之言。”
“求之不得,大师请讲。”遇乞不知不觉中改了称呼。
慧聪当下正襟危坐,有问有答,将遇乞胸中疑惑一一解开。遇乞越听越觉得慧聪学识极广,竟是平生所未见过的博学之人,其所言所指,连解自己造字中的诸多疑惑与死结,令蕃书隐然有自成一体之势。两人秉烛夜谈,越聊越起劲儿,完全忘记了睡觉。驿站地僻无更,这一席夜谈不知不觉已近拂晓,残烛所余无几,窗外树影婆娑。遇乞虽倦,但自觉获益良多,极是愉快,忍不住手舞足蹈,慧聪也拈须莞尔:
“今夕一谈,怕是施主日后要越发着相了。”
遇乞来回走了几步,忽然面对慧聪,诚恳地深施一礼:
“得大师指点,小子幸甚。遇乞斗胆替大白高国上下谢过大师。如蒙国主青眼,蕃书得选,遇乞定当禀报国主,以请大师之功。”
“不可。”慧聪正色道,“名利于度众生何用?今与施主聊文,乃是机缘。如施主大愿得偿,只望能以文载经,广结善缘,小僧所愿仅此而已。”
“大师高义,在下定当从命。”遇乞伏地而拜,慧聪忙伸手相扶。
突然,遇乞感到头顶上掠过一丝轻微而尖锐的破空音,紧接着身前一声闷响,一支短箭自窗外射入,正中慧聪咽喉。慧聪脸上的笑意尚未退去,身体便软软后倒,血如泉涌。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发生,遇乞大惊。但他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入暗处,顺手抄弓、抽箭、填弦,闪身朝窗外树影抖动处射出一箭,只听低声闷哼,树上似乎有人中箭。
遇乞抢至慧聪前,见其已圆寂,脸仍带笑,顿时心中痛极。他大喝一声,卷起案头字纸,跳起蹿出屋外,纵马便追。
八
沙漠玫瑰号面临一个窘迫的局面:并没有什么现成的设备能够用来测量此处的真空光速。
在人类的理解里,真空光速几乎是宇宙中亘古不变的常量,在舰队未启航的远古时代,人类便已获得了它的精确值,更把它定义为国际长度单位基准。除了偶尔的校准需求外,现有的航程中并没有场合需要重复测量它。
希尔诺夫在飞船的知识库里翻出了古老的八棱镜光速测量法与齿轮测量法。其原理是用高速旋转的齿轮或八棱镜遮断光路,只有当其转速和光速有一定对应关系时,光路才畅通无阻,因此可以根据转速较为精确地测量光速。然而飞船上同样没有现成的八棱镜可用。吉田栩拿着图纸看了一阵,提议用抛光的六角螺母来代替,希尔诺夫拿笔粗略计算了一下,认为可行,于是两人来到真空室里开始动手。
飞船备件舱里有的是现成的小型高速电机以及六角螺母。吉田栩把高速电机装在底座上,把螺母卡上电机主轴,一接通电源就能飞速旋转。同时希尔诺夫找来一块镜子摆在远处,用一支绿色激光笔照射螺母的一面,让其反射至镜子,再反射回螺母另一面,然后再次反射,照在旁边的墙壁上形成一个绿色光点。接着,希尔诺夫启动电机,螺母开始加速旋转,绿色光点不见了。和吉田栩估算的结果一致,当螺母旋转速度持续提升到每秒三万转左右时,绿色光点重新出现。也就是说,每秒能跑三十万公里的光从螺母一面到达反射镜再回来到达螺母另一面,这一来一回的短暂耗时恰好等于高速旋转的螺母转过一个面所经历的时间。根据这个时间与距离,就能计算出此时的真空光速。
高平在巡逻艇里也没闲着,他看到了希尔诺夫与吉田栩的实验方案,决定用巡逻艇里的齿轮备件来做同样的事情。不过巡逻艇上并没有高速电机,只能用低速的遥控电机来代替。高平找了根接近三米长的导轨,一端卡上抛光的铝合金片充当反射镜,另一端装上电机、齿轮与一个能亮二十个小时的应急发光管,又在光线反射回来照射到齿轮另一面的地方粘了个光敏传感器,整个装置粗糙得很,精度完全无法测出每秒三十万公里这么快的光速。不过高平并不在意,他把导轨扛到气闸内,让巡逻艇拐着弯做了个机动抛物动作,把导轨旋转着甩向前方的外太空。
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待了。估摸着导轨差不多到达前方引擎失灵的区域后,高平遥控启动了电机,逐渐加速旋转,遥控器上显示的转速数字一个个往上跳。自从尼乌塞尔老师发回测量光速的要求后,高平便隐约明白了点儿什么。遥控的信号在延迟,又变得断断续续,四十分钟后,光敏传感器不可思议地上报了光照强度达到阈值的提示,高平看了一眼遥控器,此时上面显示的电机转速竟然只有每秒三百五十转!
希尔诺夫与吉田栩装配的高速电机光速测量装置也被固定在长长的一次性运载舱里送到异常区域。随着位置的缓慢深入,装置上报的螺母转速果然开始持续下降。众人屏住呼吸,看着转速从三万跌到一万、一千、一百,最终出乎意料地稳定在十二这个数字上。这些数据和高平的互相印证,结论已跃然纸上:前方的空间里真空光速在变慢,甚至慢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舰队撞上的正是这样一片奇异区域。百分之一光速的飞船进入慢光速区域,等同于撞上无坚不摧的表面,没有任何材料或生命能够承受这样的强行减速。高速动能不仅直接气化了部分飞船船体,还触发了强烈的局部聚变反应,导致整个舰队瞬时化为乌有。好在因为撞击与毁灭的速度比神经元传导速度快得多,飞船上冬眠的乘员们死亡前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这可以算灾难来临时唯一的安慰了。
沙漠玫瑰号陆续制作了更多的光速探测器。这批更加简陋但适合测量低光速的探测器从各个角度飞向废墟,光速数据不断传回来,整片奇异的空间逐渐在他们眼前展开。这是一个长、宽各接近八百万公里的正方形区域,光速随深度急剧递减到每秒一百二十公里并持续约两小时,之后又神奇般地恢复正常速度。慢光速区域厚度达六七十万公里,整片区域拦在飞船前进的航线上,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障碍,希尔诺夫顺口把它叫作“光障”。
光障浅层有约两百公里厚的过渡区域,正是高平刚才闯入之处。如果当时高平没有提前减速,恐怕也难逃被撞毁的命运。光速降低导致巡逻艇的电子系统瘫痪,光波波长缩短也造成了高平见到的蓝移现象。星光号迟来的信号则很可能是因为其电磁波在光障中行进缓慢导致,想明白这一点后,星光号究竟在哪儿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至于星光号为什么能够穿透光障到达更远处,散落的探测器集群们很快也给出了提示:有一个探测器在光障内部穿梭时测到的光速值忽然从每秒一百二十公里突变到了正常的光速值每秒三十万公里。高平立即驾驶巡逻艇从外侧靠近观测点,并召集更多探测器进行密集测量。测量的结果表明,此处有个直径约四百公里的光速正常的区域,这个区域构成一个狭窄的孔洞,穿透了光障,直通星空深处,像一条看不见的隧道。高平壮着胆子将巡逻艇开到隧道口,同时发出最大功率的无线电信号呼叫星光号。
几分钟后,高平果然收到了尼乌塞尔老师的回应:
“感谢上帝!幸存者们,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九
宣化府,黑河岸。
经过三日的舍命急驰,疲累让遇乞几近晕倒。当时行凶者中箭受伤,自树上跳下骑马奔逃,遇乞便循地上血迹奋起直追,无奈驽马迟缓,始终只能影影绰绰看见凶徒背影,无法近身。那凶徒受伤后行动有碍,竟也无法摆脱遇乞,两人一前一后越胭脂山、涉山丹河、过宣化府,直至黑河岸边。那黑河崖峭水深拦住去路,遇乞见对方站在崖边无处可逃,情知有困兽之斗,便跳下马来,执弓搭箭,并不近身。
那凶徒也已下马,黑巾蒙面,腿上血斑已凝固,犹持刀强自站立,几片残甲与一支短弩抛在一旁。遇乞恨恨地喝道:
“没藏家的狗贼,竟敢行凶刺杀大宋高僧!快快束手就擒,小爷我饶你一条贱命。”
蒙面人似乎呆了呆,忽地仰头哈哈大笑。遇乞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不搭话,蒙面人笑了几声,见遇乞不理,便沙哑着嗓子道:
“我走投无路,你就不问我为何发笑?”
“你笑关我屁事!说!为何要杀慧聪师父?是受谁指使?”
“哦?他叫慧聪?”蒙面人一声冷笑,“你要的答案很简单,因为他该死。不光是他,你们都该死。”
“为什么?”遇乞箭指对方,双眼似要冒出火来。
“因为你们违背了天道!”蒙面人狂吼道,“文字乃天机,凡夫岂可染指!你不行,那秃驴更不行!”
“天道”二字,令遇乞心中一震,弓弦渐松,蒙面人见他不言,继续厉声道:
“你们胆大包天,恣意妄为,一定会给党项带来灭顶之灾!即便我无力阻止,也要诅咒你们被雄鹰啄眼,豺狼食肉!”
遇乞沉思片刻,忽有所悟,弓弦复一紧,喝道:
“看你一介武夫,这见识绝非出自你本意,说,你到底受谁指使?”
蒙面人又尖声大笑,笑声凄厉异常:
“看来,你也不算太笨。我家主人说,你若参不透便罢,你若参透这一点,他倒有兴趣让你死个明白。可是,你自身尚且难保,我怀疑你是不是真能熬到那一刻。”
“你想怎样?”
“如果不出意外,此刻,甘州军司的擒生军应该正在拘捕你的路上。罪名嘛,当然是刺杀大宋高僧了。你听。”蒙面人得意地冷笑,风声里,地面似乎隐约传来阵阵震动,像无数马蹄在敲击。
“你们竟然嫁祸于我?”遇乞一下明白过来,脸色巨变,“原来,你诱我来此,竟是圈套?贼子,拿命来!”
弓弦响处,箭如流星,正中对方肚腹。蒙面人一声痛呼,翻身栽倒,竟往崖下摔去。遇乞飞跑上前,只见黑河水流湍急,浪花中已不见人影。遇乞迅速回头检视地上蒙面人丢弃的东西,除残甲破弩之外,竟还有一块铜质腰牌。遇乞弯腰仔细一翻看,便捡起揣进怀里。他又伏地凝神聆听附近的马蹄声,片刻后,迅速翻身上马,朝西北方向飞驰而去。
十
透过隧道,高平终于在黑色的星海背景上隐约看到了星光号的身影。隧道的边缘存在光速突变,在视觉上造成一种奇异的畸形,高平甚至怀疑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虚像。无线电波同样有慢有快,导致重复的片段混杂,通信器里噪声连连,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星光号是幸运的,可这种幸运对整支舰队来说非常不幸。我作为星光号舰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严重错误。如果星光号能够提前一千五百万公里发出预警,后续的部分战舰或许能绕行或减速,从而保留下文明的种子。”当尼乌塞尔中将沉痛的声音响彻沙漠玫瑰号的控制大厅里的时候,所有人无不为之动容。
“您并没有错。”劳伦斯舰长说道,“我们遇到的意外超出了人类文明的想象,任何预警措施都是徒劳。”
“很高兴得知沙漠玫瑰号幸存的消息,我的罪恶感终于能够稍许减轻。当时星光号发现战舰撞毁后,我也打算制动掉头,可转向过程中机身遭到了严重损坏,通信中断,动力损失百分之七十,燃料损失一半。”
“可能蹭上了隧道壁。”巡逻艇里的高平心想。
“通信系统修复后,我开启全功率无线电持续呼叫幸存者并回传实时画面,可毫无音讯。星光号仿佛掉进了一个黑洞,任何信息都送不出去,也送不进来。动力损失后我关闭了引擎,漂流状态的星光号在HD473703的引力作用下已偏离原始航路,现在距离恒星约一千三百万公里。”
“光障厚度只有六十万公里,请您驾驶星光号沿原路返回,我们立即派人前往救援。”参谋长大声道。
“光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星光号低速漂流期间曾经三次进入黑暗状态,结合大家的探测结果来说,我认为光障不仅是一堵墙壁,还是一个迷宫,贸然闯入非常危险。”视频里,尼乌塞尔中将脸色凝重地说。
“我们可以制作五千个光速探测器,立即对光障展开全面探索。”希尔诺夫补充道。
“可以详细探索,但不要以挽救星光号为目的。我认为这种形状的光障不可能在我们宇宙中自发产生,只有高等级的文明掌握了能改造空间本身特性的科技,才能在此留下这处光障。它也许是纪念碑,也许是图书馆,也许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东西。努力吧,只有尽力去获得对我们有用的一切,战友们才不会白白牺牲。”
“图书馆……”高平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劳伦斯舰长又下令唤醒了沙漠玫瑰号上的一批机械工程师,他们在希尔诺夫与吉田栩的指挥下,开始大量赶制光速探测器。一批批简陋的探测器阵列飞往光障,通过高平所在的隧道进入光障内部,像在头发里篦虱子 [6] 一样,将每一处测量所得的光速值发回沙漠玫瑰号。在观测员的整理汇总下,随着信号数据的累积,一座复杂的立体迷宫逐渐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它就像一座大楼,虽然外表还算光洁,但里面地形错综复杂,阶梯、阁楼、夹层比比皆是。而且内部光速也不均匀,秒速从一百公里到两百公里不等,少数区域甚至接近零。沙漠玫瑰号又派出了两艘巡逻艇从光障外围高速绕行,从另外几个方向同时对光障展开探测。大量探测器阵列组成了一台无形的3D打印机,把光障的复杂模型逐步打印了出来。高平注意到,模型中央离星光号所在位置不远处有一道长长的慢光速区域,突兀如尖针般直指HD473703,像环形山底的中央峰。
全息模型显示在沙漠玫瑰号控制厅里,众人开始相信这个复杂但边缘规整的模型是高等文明的作品。舰长唤醒了更多的智囊团高层人士,打算从各方面研究光障。星光号也启动了引擎,开始按规划的安全航线缓慢返回,高平的巡逻艇则继续停留在隧道口,充当星光号与沙漠玫瑰号的通信中转站。他将模型数据也传了一份过去,屏幕上,尼乌塞尔中将正仔细观察着这座全息迷宫。
“如果光速的快慢代表一种特定条件下通过空间的难易程度,那么迷宫就表示了一条最优路线,或者,它是一张上古文明的藏宝图也说不定。”通信器里希尔诺夫开玩笑道。
“不对。这明明是一座堡垒。”耳边换成了参谋长急躁的声音,“某个高等文明碰上了强大的敌人,为了防御高速攻击,就在此构筑了这道光障,就像远古时代的城墙。”
“你们说的都有一定道理,可是……”尼乌塞尔中将沉吟着,忽然问道,“高平啊,你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沙漠玫瑰号上唯一进入过光障内部的乘员,你对现在的情形有什么看法?”
“我?”高平努力回想当时进入光障边缘的感觉,“我也没法完全解释,不过,我觉得我们可能想得太复杂了。”
“为什么?”
“或许光速的波动只是制造或测量的误差。如果抹掉这个因素来考虑,光障其实只有黑白两色。”高平在显示屏上点了几下,调出光障的几幅侧面投影,“我想到这一点时,马上记起了以前研究语言与古文字时曾经接触过的笔墨纸张,它们同样是黑白两色。蘸墨的毛笔在白纸上留下痕迹,和光障惊人地相似。”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猜,光障,其实是一个……字。”
十一
沙州城外。
遇乞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悄悄渡过黑河后,遇乞一度以为摆脱了擒生军的追击,可还未到肃州,忽地又有一队人马围追堵截上来。这批追击者看起来和之前抓人很有一套的擒生军并非同一拨,而且他们行军不快,有时遇乞明明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暴露在对方视野范围内了,对方竟也不加速追击,遇乞甚至怀疑他们只是西平军司在肃州与瓜州间的例行巡逻。然而他也不敢贸然停下,更不敢上前询问,就这样被驱赶着一路西行。及至瓜州,这批人不见了,却又出现一支铁鹞子军往玉门关外去。这支大白高国的精锐重装骑兵攻击力惊人,但知道“杀鸡不用牛刀”的遇乞反倒稍许安下心来。他小心谨慎地昼伏夜行,尽量与铁鹞子军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途中遇乞仍然抓紧时间钻研文字,闲时也会掏出蒙面人留下的腰牌仔细看看,希望能找到一点儿线索。腰牌背面刻了几个古回鹘文,像是地名。
“要是小华在就好了,他准能看懂。”遇乞一边在纸上照着描字一边嘀咕。
想起卫慕华,遇乞不觉又有一丝担忧。他觉得眼前的阴谋很可能针对的是所有参与创制文字的人,如果真是那样,卫慕华在兴庆府也未必安全。好在卫慕华身手不错,剑法出众,自保应该无虞,不像慧聪……
想到慧聪的惨死,遇乞忍不住又悲怒交加,加上忧思,七情如焚,直恨不得就此放马向西狂奔,一去不回。然而沙州城近在咫尺,遇乞不敢太过显露行迹,只能信马由缰,缓缓而行。向西只此一条路,路上稀稀拉拉有贩货的、拉水的、运粮的经过,城门门洞里黑黑的,不高的城墙上有手持铁戈与桑木弓的士兵在巡视。
遇乞下马,先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并没张贴画影图形之类的缉拿令,这才低头牵马跟着一辆粮车往城里走。进入城门后,遇乞猛地发觉,门内原来是一座瓮城,城墙边堆有土案,几名军士懒散地蹲作一圈,有人正在一一登记行人。
想退已来不及了,遇乞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土案边坐着一长衫老儒,向着行人边问边书,口内还不时吟诵: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哎这位小兄弟,去往何处?可也是玉门关?”
遇乞迟疑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那老儒朝遇乞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其衣衫脏乱,神情木然,便长叹道:
“小兄弟可怜哪,看你这模样本该年少有为,何料竟是痴哑之人,真可谓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哉。”
遇乞哭笑不得。忽然灵机一动,掏出之前依铜牌文字描绘的纸片,胡乱比画了几下,便递到老儒面前。
“小兄弟要去苏干淖尔?那可有点儿距离啊。出沙州西边是玉门关,但小兄弟你得往南,出当金山口,再走上个近百里路才行。不过那边已非我大白高国国土,小兄弟须谨慎行路才是。”
遇乞喜出望外,朝老儒深深鞠了一躬。
十二
沉默笼罩着沙漠玫瑰号。参谋长最先发问:
“文字怎么可能是立体的?”
“我们人类是三维生物,只能操纵最多二维的文字。但如果有更高维度的文明存在,有理由相信它们掌握的文字能够达到三维。”高平回答。
“一个了解空间本身的特性,并且还拥有改造空间能力的文明,的确很可能站在更高的维度上。”希尔诺夫认同高平的观点,“不过,我的问题是,它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堆起一个字来?”
“我猜,是为了留下重要的信息,而且它们希望这种信息能留存极长的时间,甚至超过宇宙的年龄。”
“超过一百亿年……”劳伦斯舰长一直静静地在一旁听着,此刻才开口,像自言自语。
“没错。面对百亿年级别的时间跨度,现有的任何已知物质都经不起考验。高等文明恐怕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另辟蹊径,通过改造空间本身来达到目的。”
“如果只是写个字,那为什么要造这么大?”参谋长又问。
“不大能被发现吗?再说,可能光障也存在非常微小的扩散效应,两百公里的过渡区域大概就是扩散的结果。”希尔诺夫猜想。
“简单的一个字,又能容纳多少信息?”吉田栩的思虑比较周密,“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要靠一个字容纳足够的信息并且让观测者能够解读,实在是难以想象。”
“这正是我要说的:在高效的语言文字面前,信息量并不是障碍。像二维的巴比伦楔形文字或古汉语,寥寥十几个字就能传递一个完整的故事。”高平继续说。
“可那是有大前提的,好像是……”吉田栩挠挠头,一时想不起说什么。
“你是想说语素理论吧?语素是一门语言或文字中最小的有意义的单位。构成语素的方式对语言的复杂度以及表现力有很大影响。像英语这种拼音文字,其语素是单词或词根,构造方式是基于有限字母的一维延展。在要表达固定意义的前提下,字母或符号的数量越多,则语素长度越短。反之如果只有少数符号,那么即使是表达一小段信息,也需要很长的文字篇幅。”
“莫尔斯码。”吉田栩点点头。
“如果是二维的基于象形发展起来的文字,情况便不同。拿汉语来说,它的语素大部分是单个汉字,其构造方式是有限笔画的二维延展,其表现力或者说信息密度远远高于一维的拼音文字,因而整体来说更节省篇幅。”
“可是我觉得,维度高低,与拼音还是象形,并没有必然联系。”
“是没有。只不过拼音文字的音节组合数受物种自身的限制有个天花板,因此维度越高,象形符号的优势就越大。”
“所以三维文字的信息密度高于我们的一维、二维文字,原因就在于基于三维的象形语素数量更多。”
“是的。然而,语素构造方式越复杂,学习的难度也越高。能不能流行,取决于文明个体的智力与寿命等因素。在物种有分化的情况下,拼音文字与象形文字各有所长,都能自成一派。如果音节变化足够复杂,音形统一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来光障文明如果有大脑的话,应该比我的聪明不少。”希尔诺夫自嘲地笑笑。
“信息密度大可以理解,但没有字典的话,如何才能解读它?”劳伦斯舰长问。
“自解释。”高平说出了自己的推论,“如果高维文明留下它是为了让访问者阅读的话,它必然带有逻辑自洽的语言规律,包括部分用于互相验证的冗余信息。这部分自解释信息未必能直接精准表意,但一定能够让阅读者将可以解释其表意的穷举可能性降低到可以接受的数量级。”
“然而,带上自解释属性后,一个字还能有你说的那么高的信息密度吗?”吉田栩发现了漏洞。
“很遗憾,不能。”高平回答,“所以我推想,光障周围一定还有其他字。也许它们的数量不会太多,但足以表达出完整的、可验证的文字信息。”
大厅内一片寂静,每个人仿佛都在思考。劳伦斯舰长把目光投向舷窗外,HD473703的光芒依旧冷冽,看不见的光障隐藏在黑暗中,嗡嗡声一直低沉地弥漫在通信器里,如耳鸣一般。
“要扩大搜索范围的话,所需资源与时间将成百上千倍地增加,我们无法负担。”参谋长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星光号还有二十四小时脱困,我建议沙漠玫瑰号与星光号会合后迅速撤离,以免夜长梦多。”
“好不容易有一次可能触及高等文明的机会,我们真要放弃吗?”希尔诺夫被高平的推理勾起了兴趣,“至少这二十四小时内,我们还能做点儿什么。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光障抠一块下来装到烧瓶里藏好,留着在以后的航程里慢慢研究——尤其是那一块光速几乎为零的区域。”
有人发出低沉的笑声。劳伦斯舰长摆摆手,做出了决定:
“保持现状吧。沙漠玫瑰号是舰队唯一的文明火种,我们不能再无谓地冒险或是消耗资源了。传令全舰尽量远离光障。高平,准备原地救援,等待牵引星光号。”
“是。”高平回答。
正在这时,大厅里的光障模型忽然闪了几下,好像信号又受到了干扰,通信器里也传来观测员的报告:
“有异常情况。九点钟方向第三百二十三号到四百六十号探测器集体失联,数据链路通信中断,怀疑有外部因素干扰。”
“干扰?难道有外星人在阻止我们测量光速?”参谋长最先做出反应,“武器系统准备!”
“三百号探测器的位置正是光障内壁,中央峰附近。”吉田栩指着模型说,“离星光号现在的位置二十万公里。”
舰长立即让高平就地观察可见光图像。透过隧道,只见星光号在太空深处艰难爬行。拉近的视野里,好几片探测器阵列反射着HD473703的光,光点和星海的背景融为一体,粗看上去不易分辨,但只要仔细观察,还是能注意到它们缓缓移动的轨迹。忽然,最外围一片阵列的光点相继消失,像烛焰在风中无力地熄灭,眨眼间失去踪迹。这种消失令高平再次回想起舰队毁灭那一刻,一种巨大的恐惧霎时笼罩了全身:
“不好!光障在动!”
十三
当金山常年积雪,山口关隘行人稀少,遇乞一路也没碰上什么阻碍。出关隘时,如棉的雪花纷纷飘落,遇乞想到自己为造字而寻找虚无缥缈的“天道”,历尽万难,身不由己远别家乡,如今还要离开大白高国,不由得心中五味杂陈。信步走出关外,此处已是回鹘地界,积雪渐薄渐稀,阴晦的天空下铅云低低地压住眼前荒凉的戈壁滩,怪石林立,遍地碎石间零星露出几丛骆驼草。遇乞走了两天,按当地人指引,傍晚终于找到了苏干淖尔。
“淖尔”在古回鹘文中是湖泊之意。苏干淖尔有大小两湖,水色深蓝如染,湖面上高高低低耸立着许多褐黄色石礁。那石礁皆层叠如书卷,除近水一段外都密布着坑洼孔洞,风卷过时呜咽如泣。遇乞听着这风声,往南环湖绕了半圈,不见人影,想了想,便下马削了根芦管做成哨子,扎上箭头,抽箭弯弓奋力朝湖面上空射去。那鸣箭尖锐的哨音响起,瞬间划破低沉的呜咽声,许久后才消失在远远的湖面。
鸣箭乃西域的搦战之礼。遇乞射出三支鸣箭后,远处果然响起几声诡异的羌笛,遇乞忙循声追去。又往西行了两里,地势稍陡,各式岩礁更多了,如断续的城墙,又像战场上的堡垒。此时天色已暗,黑云中隐隐传来闷雷,遇乞追着那忽强忽弱的羌笛爬上一座小山包,远远望去,坡下石滩起伏如海,似乎隐藏着重重杀机。
羌笛声戛然而止。遇乞忽然听到四周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坡下出现三名手持弯刀的蒙面人,趁着夜色各自从遇乞的左右后三方迅疾包抄过来。遇乞早有准备,见这几人脚步虚浮,知道只是喽啰,不假思索张弓搭箭便射,弓弦响处,左方蒙面人中箭栽倒。余下两人见遇乞箭法精准,已有惧意。后面那人听得弓弦又响起,急往侧方一跳,不料这一响只是虚拨。对方身形刚落地,第二箭悄声而至,正中胸口。右方靠近的蒙面人越发惊惧,脚步一停,却狠力将手中弯刀向遇乞劈过来。但就在他的手臂抡圆向前甩出的一刹那,第三支箭破风而至,正中咽喉,那弯刀失却力气,当啷一下,甩落在遇乞身前十余步处。
头顶荡起一串连绵不绝的闷雷,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连毙三敌的遇乞忽地感到周围涌来一股浓烈的杀意,急忙挽弓扭头看时,闪电自半空亮起。电光中,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逼近身前。
那黑影鬼魅般藏在愈来愈暗的夜色中,遇乞甚至看不清对方身形的轮廓。刹那间黑影已到遇乞身前十步,只听铮的一响,对方短剑出鞘,竟然迅捷无比地直袭遇乞咽喉。遇乞知对方武艺绝非刚才几个喽啰可比,脚下急退,同时匆忙还了一箭。这一箭劲道不足,那黑影手臂轻舒,横剑挡开射来的箭支,此刻半空中又一道闪电击下,遇乞清楚地看到电光下雪亮的剑身,不由大吃一惊。就在错愕的瞬间,剑锋已毒蛇般欺上,准确无误地削断了弓弦。
弓崩,胜负已分,眨眼间剑尖已抵上遇乞咽喉。遇乞顾不上反抗,瞪大眼睛惊叫:
“小华!怎么是你?”
十四
像鬼魅般潜藏在黑暗中的光障突然动了起来,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
根据探测器失联的时刻与距离值计算,光障的移动速度竟然达到了每秒近五百公里。这意味着星光号现在的情况极度危险。
星光号距隧道口约三百万公里,由于动力损失,只能以秒速三十公里左右前进。但在侧方短短的二十万公里外,光障壁正以每秒五百公里的高速逼近,预计不到十分钟后就会撞击星光号。
“老师,快转向,加速!”高平几乎喊了起来,“相对速度太高,被撞上就完了!”
巡逻艇附近的隧道口也开始沿着相同的方向动起来,高平一边迅速启动引擎努力跟上,一边心急如焚地继续呼叫尼乌塞尔老师。紧急时刻,近二十秒的通信延迟显得尤其漫长。沙漠玫瑰号整个大厅里的空气也仿佛全部凝固,每个人都明白,星光号的命运已经不可改变了。
“光障的相对安全速度是秒速四百公里。即使引擎未受损,星光号也做不到二十分钟内加速到安全速度,同时,乘员也无法承受这种超强加速。”劳伦斯舰长叹了口气,伸手摘下军帽,“我宣布放弃救援,沙漠玫瑰号即刻撤离。”
大厅内所有人肃穆地脱帽默哀,不光为星光号,也为了所有遇难的战友。绷在所有人心上的弦以一种失败的姿态松弛下来。不知道谁最先开始抽泣,接着低沉的哭声弥漫开去,感染了越来越多的人。希尔诺夫与吉田栩颓废地靠在墙角里,参谋长虽然挺直站着,眼角却也有泪光。
巡逻艇里的高平也明白了一切。不愿放弃的他使劲儿把操纵杆推到底,全然不顾前方可能的危险。巡逻艇在太空中飞驰,隧道口扭曲的星海背影在舷窗外移动,像命运的神秘画幅在不断展开收拢。两分钟后,屏幕上终于重新出现了尼乌塞尔老师的身影,与此同时,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再一次在沙漠玫瑰号的大厅中回荡:
“情况已了解,非常遗憾不能再与大家继续共事。沙漠玫瑰号是舰队文明最后的火种,一切都拜托诸位了。
“从星光号坠入光障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遭遇不测的准备。我们舰队离开古老的家园已经三千年,航程中经历了无数磨难和牺牲。幸运的是,我们仍然活着。
“有句古话叫作‘人固有一死’,此刻,我们不畏惧牺牲,但我希望牺牲能带来最大的价值。我赞同高平关于光障的文字猜想。正如希尔诺夫同志说的那样,我们很可能正面临一次接触高等文明的绝好机会。现在,就让我来把握住这次机会吧。
“星光号右前方的中央峰垂直于光障壁,运行方向直指HD473703。我提前了解过这颗恒星,它是一颗铁核白矮星,质量略低于钱德拉塞卡极限,具有成长为Ⅱ型超新星的基础条件。星光号舰体铁含量为六千吨,如果星光号以近光速落入白矮星中央的话,增加的巨大铁质量必然触发小型的Ⅱ型超新星爆发。这场爆发释放的能量足以覆盖方圆数百亿公里,光障的其余部分将无处遁形。但同时,光障对光速的阻碍与扭曲效应又能极大地削弱爆发的破坏力,只要沙漠玫瑰号以光障中光速接近零的区域为掩体,便足以保证自身的安全。
“以上方案经过计算确定可行,星光号将在十分钟后撞击中央峰,请沙漠玫瑰号及时做好规避与记录准备。”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低低的键盘敲击声。少顷,希尔诺夫匆忙走上前,低声对劳伦斯舰长说道:
“舰长,中将说的没错。该方案经过我舰的计算机模拟核实,可行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劳伦斯舰长点点头,艰难地撑着扶手从轮椅上站起。他的全身力量都聚集在双手上,爬满皱纹的脸庞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微微扭曲。舰长低下头,对着星光号的方向深鞠一躬:
“谢谢你,老师。”
十五
雨声渐大。眼前黑暗中出现的正是卫慕华清瘦的脸,带着一丝平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再次与好友重逢。那柄龙纹短剑正抵在遇乞的咽喉处。
“三条性命才换得近你身前,看来这半年,你非但文有所成,武艺也精进了许多,教人佩服。”
“这是怎么一回事?”遇乞满脸震惊,“我一直以为是没藏讹庞那个坏家伙在捣乱,都追到这儿来了,怎么会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卫慕华抬起眼睛,脸上依然浮着毫不在乎的笑意,“国书即天道。你所寻找的,我也在寻找,整个兴庆府、整个大白高国都在寻找。你想听听这个故事吗?”
“你也在……?”遇乞的眼睛越瞪越大,“不对啊。如果说你也在参与创制大夏文字的话,我们完全可以一起研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完全不可。”卫慕华摇摇头,“音形之争,势如水火。我不可能放弃以音成文,正如你不会放弃以形造字一般。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
“可有分歧,并不等于不能交流讨论、取长补短。我觉得……”
“交流?”卫慕华微微冷笑,“这读书人的交流倘若都如现在兴庆府那样,那还不如噤声的好。”
“兴庆府那边怎么了?”
“拜宁令大人所赐,兴庆府的局势已经一片混乱。你走那天,房当与颇超论战初起,四天后演变成械斗。你能想象那些读书人抡起砚台互相殴打、血流如注的场景吗?创制国书足以流芳千古,这点儿虚名让读书人互相打得头破血流,至死互不相让。”
“所以你不忍见此,便欲自荐?”
“我亦欲创国书,但并非出于悲天悯人。那几日争斗后,我忽然明白了宁令大人的目的,他其实是在等待真正的国书脱颖而出。这个等待的过程艰难无比,甚至有人会流血,更有人会丢掉性命。不过我相信,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不,不会的,创制文字乃是国之盛事,不应该引起大乱的。”遇乞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可事实就是如此。没藏讹庞的剪径只是争夺国书过程中的乱象一隅。他冷眼旁观房当与颇超之斗,企图坐收渔利,但又怕有外人再生枝节,故行此拦路下策。老实说,他那种粗莽之人,能想出这招,也算很对得起他的心智了。”
“可我大哥不管吗?”
“管?宁令大人不会出手干预的。房当与颇超两败俱伤,没藏粗鄙上不得台面,佛典虽显贵但皆旧文——失败者越多,最终成文的国书才能越发显得合乎天道。何况,他还有最后一颗棋子:你。”
“我?这一切与我何干?”遇乞不解。雨水顺着两人的头发、衣裳淌下,寒意透骨。
“只要各方争斗不休,你们野利家的蕃书就有机会上位,从你传回的资料看,我非常确信这一点。”
“你!你拦截了我的……?”遇乞又惊又怒。
“不错,你誊抄的每一份蕃书书稿都落在了我的手中。从它们身上,我感觉到了危险。”卫慕华脸色凝重,“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才能的确远胜于我。以形为字,既匀且方,蕃书集众所长,已隐然呈天道之势。即使我能顺利击败没藏、房当、颇超,我卫慕家所造的大夏音书也必败于蕃书。我不能不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你就指使凶徒,刺杀了能帮助创制蕃书的慧聪?”
“慧聪只是个意外。”闪电亮起,卫慕华脸上出乎意料地露出歉意的神情,然而一闪而逝,“如果你不贸然下拜,他也不会中箭。我们最初的目标,其实是你。”
“我?”
“不错。要击败蕃书,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杀掉你。宁令大人没了棋子,便无法阻挡卫慕家胜出。可惜……”
“可惜你们败露了行迹,于是便栽赃于我,逼我出境?”
“正是。在大白高国境内悄无声息地杀死宁令大人的弟弟并且不留线索,的确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幸好我早有准备,杀手失手后我一收到密报,便调擒生诸军以巡视之名逼你西逃,又留下腰牌线索诱你来此。我知道,你擅于文字,定然不会无视那一串古回鹘文,你一定能找来此处。”
遇乞呆立半晌,似在沉思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冰凉的剑依然抵着咽喉,雨珠击打在剑身,炸裂天幕的闪电再一次亮起。
“你并非追逐名利之徒。既知卫慕文不如蕃书,为何还要处心积虑争夺国书?”
“因为信念。”卫慕华懒散的语调忽然多了一分坚决,“未来大同世界,流传天下的必定是音书!音无形之繁杂,而有习之便利。我大夏要传承百世,必行此路!”
“绝非如此。”遇乞正色道,“音形各有擅长之处,音虽入门易,却难免冗长。形则行文极简,千里传书,尺牍可尽言之。此利弊你我论战时早已阐明,为何你仍旧只见其一,不见其二?”
“你我果然谁都说服不了对方。然而,国书只有一种,我必须做出选择。我要用音书之便教化党项民众,令大夏五年内举国识文,全民奋起,如此方可立国不败。”卫慕华另一只手挥起,语调不疾不徐,“何况,音书不似汉字,国主或许更喜欢。所谓天道,当在人心,就看这个人到底是谁了。”
“所谓天道,当在人心……”遇乞不自觉地咀嚼着卫慕华的这几个字,一种失败的感觉渐渐占据了胸腔,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弃,“你有没有想过,音形或许是能够统一的?如果大夏国书能够各采众长,并兼音形之便,那你我又何必反目?合力为天下先岂不更好?”
“你有新的思路?”
遇乞摇摇头。
“果然,我并没有看错你。”卫慕华露出钦佩之色,左手抚胸低头为礼,“如果换一个人,此刻定然扯谎,只求脱身保命为先。或许,只有你这样的心性,才能创制出睥睨天下的蕃书。我自愧不如。你放心,国书大成后,我必自裁以谢,绝不玷污我党项之名。”
遇乞忽觉得浑身没了力气,口中尽是苦涩,脖子上冰凉的剑锋似在黑暗中开始动作。遇乞缓缓仰头闭眼,头顶的雷声连绵不绝,大雨从暗黑的天幕泻下,仿佛决堤的银河。
十六
高平透过光障中移动着的隧道,目睹了星光号最后的身影。
舰体侧方的聚变发动机亮起蓝白色强光,尾部长长的等离子流如利剑般划破黑沉沉的太空。星光号转向七十度,带着一种举火焚天的悲壮,掉头冲向光障的中央峰。
在星光号一侧,巨大的无形光障壁如同一堵死亡的巨墙般压过来,近距离巡逻的数百个光速探测器相继被击碎,坠入凝滞的暗黑空间。短短八分钟内,不断加速的星光号跨过了两万公里的距离,径直撞上中央峰。中央峰与星光号的相对速度远大于内部的光速。星光号和中央峰边缘接触的一刹那,没有丝毫减速的船头像软泥般被飞驰的光障层层撕碎,迸出一丛丛闪亮的火花。在星光号最后传回的舱内的慢动作画面里,高平见到了这辈子永远难以忘记的奇异景象:飞船船头的舱壁像被巨兽利齿啮咬般裂开、崩起,露出一个黑色的圆洞,这个黑色圆洞迅速扩大,像一场无法抗拒的超级风暴,无情地擦除着舱壁与舱内的所有物体。控制台、变电箱、导轨等设备相继被这场风暴掠走,消失在洞口外的茫茫太空。画面里只有尼乌塞尔中将的背影,他正面对黑洞扑来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摄像头帧率太快的缘故,他并没有做出什么明显的动作,甚至鲜血都来不及溅出一滴。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只略微一晃便彻底破碎,像尘埃般消散在黑暗中。
中央峰带着几近光速的星光号残骸扎入HD473703正中央的铁核,骤然增加的质量超过了它的钱德拉塞卡极限两倍有余。大质量带来突然的引力坍缩,让恒星外层的硅、镁、碳等物质开始急速向中心收缩,引力势能的大量释放导致核心温度剧增,终于触发了这颗恒星史无前例的大爆发!
约二十小时后,第一波中微子流从恒星内部到达表面,没有任何阻碍地涌向四面八方。紧接着,伽马射线暴伴随着亮度极高的可见光出现,仿佛向全宇宙昭告着整颗恒星已被彻底点燃。此刻,HD473703是银河系中最亮的一颗星。
高平已经提前返回了沙漠玫瑰号。在等待超新星爆发的二十个小时时间差里,沙漠玫瑰号依赖光障的掩体成功地躲过了超新星爆发的第一波巨量辐射。接下来,恒星的表层物质在上亿公里见方的局促空间里四下炸开,像凭空出现了一团宏大无比的焰火。这团“焰火”所产生的高速喷流跨越数千万公里的距离蹿向光障,眨眼间减速、堆积、挤压,再次迸发出一轮极为耀眼的聚变光芒。这波光芒叠加在超新星爆发的可见光之上,逐步照亮了方圆数十亿公里内其他各处光障的形状,仿佛点燃了宇宙迷宫中的无数盏巨型长明灯。几小时后,更多的光障陆续显形了。穿透光障的光芒携带着无与伦比的能量,再次以正常的光速扑向茫茫太空。
“为什么光障会动?”沙漠玫瑰号上,高平满腹疑虑地问希尔诺夫。
“光障是空间本质发生改变的区域。实际上,它应该是不会动的。”希尔诺夫回答。
“那么,我们看到它动,是因为我们在动?”高平吃了一惊。
“是的。你一定记得那个物理学的笑话,地球上有人乘坐时间机器回到前一天,结果发现自己出现在外太空,然后就死掉了。”
“因为地球在移动,而他出现在一天前的原处?”
“是啊。静止从来都是相对概念,地球上的人们认为静止的物体实际上在自转,地球又带着它的卫星绕太阳公转,太阳系绕着银河系中央以两亿年为周期转动,银河系在更大尺度上以室女座超星系团为参照系移动。在我们传统的认知中,没有什么是绝对静止的。”
“可如果光障本质上属于空间的话,那不就有矛盾了?”
“确实是一种颠覆。也许光障所在的空间处于一种超越现有层次的新参照系,甚至等同于牛顿提出的‘绝对空间’也不是没有可能。”
“绝对空间?你是说,我们遇见的这片光障,在整个宇宙中是居于绝对静止地位的?”
“很可能。绝对空间必然带来‘绝对静止’,我们虽然和周围的环境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可对于绝对空间来说,我们整个环境的绝对速度可能非常大,之前刚遇到光障时光障相对我们静止,纯属偶然。”
“这……太危险了。”
“没错。想象一下,宇宙中无规律地飘荡着这样一片幽灵空间,无情地击碎并吞噬一切快速接近的物质,再慢慢吐出。也许,我们要叫它‘宇宙蚯蚓’才比较贴切。”希尔诺夫又习惯性地幽默了一把。
“还会有别的光障群吗?要如何才能观测到?”
“不清楚。光障的移动虽然可能导致观测者眼里恒星亮度的变化,但如果不是近距离接触,一般我们很难观测到它对光速产生的阻滞与折射效应,容易将其误判为普通星际尘埃。”
“那我们还是赶紧远离它为好。”
“好在这片光障群的形状我们已经记录下来了,希望按三维文字对它解读的工作能够进展顺利。我猜,这个未知高维文明所留下的文字中不光隐藏了绝对空间的奥秘,还可能涉及时空的变换,毕竟时空是一体的嘛。也许,刚才的那一轮爆发会波及亿万光年之外的远古或者未来,谁知道呢?”
十七
天色猛地亮起,恍若黎明。
卫慕华诧异地抬头四望,遇乞也睁开眼睛,只见黑沉沉的天幕仿佛忽然被泼了无数牛乳,奇异地泛出淡淡白光,像一幅巨大的白幕。紧接着,白幕之上闪现出许多耀眼的光带,横亘整个天空。那些光带似乎携带一种冲破天幕的威力,穿透了重重云层,直达极高极遥之处,看上去竟纵横数千里。这一幕突如其来的奇景令两人都呆了。更让人惊诧的是,那些光带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炫目的光芒下拼成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那符号浮在海一般的乳白色光晕中,如刀、如笔,竟然隐约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字!
“以形为字,既匀且方……”仰着头的卫慕华满脸惊讶,口中喃喃自语,剑锋在他手里一寸寸后退,“原来,天道,竟然真的在你这边。”
遇乞见此天降异象也呆了,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见天幕上的字在不断浮动,似有一股凡人无法窥探的力量在推动它们。文字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笼罩在头顶,教人几乎无法呼吸。
“当啷”一声,卫慕华手里的剑掉在地上。遇乞见他满脸颓丧,双眼在雨水的刺激下瞪得发红。
“为什么会这样……”卫慕华似乎站不稳身子,整个人的精神正在萎靡,仿佛迅速衰老了一圈,“我原以为我的计划天衣无缝,只要蕃书无法出世,卫慕音书就志在必得。可你何德何能,竟然能得上天眷顾?人谋不如天意,我才是彻彻底底地败了。”
“小华,你……”遇乞跨出一步,想扶住卫慕华,卫慕华却又像见到鬼魅似的往后一退。
“杀你已经无用。此宏大天象,如昔日穆王之白虹十二道 [7] ,一播千里,非但沙州、瓜州、肃州能看个明白,甚至贺兰山那边也必能见到。蕃书文字现世,天道已成。后人从此只知大夏野利遇乞,不复知我卫慕华矣。”
头顶的巨大文字整整飘浮了一刻,才逐渐东移并淡去,天幕上的光带消失,紧接着乳白色的光晕也渐渐暗下来,终于复归沉沉黑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卫慕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四周静寂一片,只留风声呜咽。遇乞捡起地上的龙纹短剑,独立良久,终也长叹一声,黯然离去。
尾声
大庆三年 [8] ,嵬名元昊建国大夏并称帝,建元天授礼法延祚,史称西夏。谟宁令野利仁荣献蕃书十二卷,元昊帝悦,遂为国书,又设蕃字院以作教习,佛经、官文、民间书信皆从。
遇乞回到兴庆府向野利仁荣交付蕃书书稿后,便弃文从武,自此为大夏连年征战,官至将军。军旅生涯中,遇乞也曾携带龙纹短剑四处寻找卫慕华的音信,但自苏干淖尔一别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似已同卫慕音书一道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有时候,在沙场如雪的旷夜里,枕戈待旦的遇乞还会回想起那一夜惊人的际遇。那来自不知何处的光芒不仅拯救了他,也扭转了大夏的历史走向,甚至改变了他的一生。思考着的遇乞再一次把探索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在他的想象里,冥冥中真有一种超越日月星海的神秘力量在拨动命运的轮回指针。这种力量他现在仍无法理解。也许,它来自卫慕华所说的未来大同世界;也许,它来自另一个未知的渺渺时空。
[1] 显道二年即公元1033年。
[2] 兴庆府位于今宁夏银川,西夏的都城。
[3] 夏、绥、银、宥即夏州、绥州、银州、宥州,为党项族早期的领地。
[4] 枢铭、吕则与文中的宁令、谟宁令一样,都是西夏官职名。
[5] 敕燃马牌指西夏传达紧急军令时所用的信牌。
[6] 篦子是一种密齿梳,从前的人们常用它来清理头发中的虱子和污垢。——编者注
[7] 传说佛陀圆寂时周穆王曾见到天空中出现白虹十二道,这里用来比拟惊人的天象。
[8] 大庆三年即公元103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