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德嘉·索雷斯号——B层甲板,船员楼梯井

我的纳米机器人再也帮不了这帮平民之前23.5小时

和游客区不同,德嘉·索雷斯号的船员舱段既没有巨大的指示标志,也不会每隔几米就出现一张显眼的地图,更没有巨大的触摸屏信息亭,用来帮助人们找到离他最近的酒吧或者他想去的其他消遣场所。火星公主游船公司一定训练过船员们读懂喷涂在墙壁上的字母数字混合编码的含义。甲板编号很好懂,但是其他部分就不容易解读了。我还记得之前在主轮机室里看到的编码,但我沿着楼梯井来来回回走过好几趟,又在其他舱段里东张西望,这才搞明白其中的规律。

从楼梯井出来之前,我先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国务院伪造证件。我的大部分假证件都只是普通的卡片或者徽章,拿来在警卫或者接待人员面前晃一晃,看起来足以乱真。因为这一招经常会用到,所以这些证件其实都跟一个详尽的伪造身份绑定在一起,而这个伪造身份足以经受最严格的背景审查。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主轮机室巨大的大厅俯瞰着我之前参观过的离子井。我一进入主轮机室,一个身穿连体服的船员就前来跟我搭话。他的名牌上写着“XIAO”。“先生!我很抱歉,先生,您现在不能进来。”

我举起我的冒牌身份证件,说:“我需要跟轮机长加维兰谈谈。”

这人睁大了眼睛。他看看我的证件,再看看我的脸,然后又来回看了几遍。“出什么事了吗,罗杰斯先生?也许我能帮助您?”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忽悠这个家伙,而不是欺骗埃莉。他看起来很年轻,肯定没有我大,没准儿刚从军队或者商贸学校里出来。从他在我亮明身份后的反应来看,有可能是前者。如果我能从他这儿拿到我想要的东西,那我就不必对埃莉撒谎了。

可是我想再见到她。何况我已经对她撒下了弥天大谎,在此之上多一点善意的谎言又如何呢?

“谢谢你……嚣?”我不太确定这名字该怎么念。

“晓。”他说。

“哮。”我尽力照样重复念了一遍。

“晓。”

“淆?”

“很接近了,先生。”他的表情却在叫我放弃努力,“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把证件塞回牛仔裤的屁股兜里,“我只想跟轮机长谈谈。”

晓点点头,“好的,先生。要我怎么跟她说呢?”

“就说是光合作用的事。”

晓咧着嘴,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对了!我刚才就觉得您的名字有点耳熟。加维兰轮机长说她昨晚和一个年轻人在植物园里开开心心地散步来着。”

我一边消化这个消息,一边冲他眨眨眼。“就是说,这事儿,呃,传开了?”

“只有上层的人知道。今早例会时,她提了一句。”

“啊。”

“我挺喜欢植物园的。非常浪漫。”晓举起左手,让我看他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我就是在那里向我丈夫求婚的。”

“恭喜!”我不由自主地说道,“对了,只是出于好奇,关于昨晚的事情,加维兰轮机长还说什么了?”

晓冲我一挤眼睛,“别担心,罗杰斯先生。她不是那种亲个嘴儿都要昭告天下的人。请在这里稍等。”他一蹬地板,转身朝一个控制台飞去。

我注意到他刚才其实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努力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四下打量这个舱室,看看这会儿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看我。

大部分轮机组船员都背着小型的喷气背包。背包肩带和腰带都跟他们的连体制服颜色一致,不过我能看见和听见那些蓝白色的小小烟柱。正是这些烟柱推动着他们在这个开阔空间里四处移动。也许是某种压缩气体,就像杰米森给我的那个手持推进器。我认识一些宇航员,他们能够穿着宇航服表演一整套杂技动作。这些工程师虽然没有那么优雅,但他们很会让自己始终待在一个地方,而这也是喷气背包最主要的使用技巧。所有在重力环境下无足轻重的身体抽动和姿态变化,一旦在失重环境里就会推着你四处乱飞。

一阵嘶嘶声引起我的注意,于是我抓住墙上的把手,转过身来,看见埃莉。她正在控制左手上的操纵杆,让她自己停在我跟前。

“你好呀,陌生人,”她微笑着说,“你知道你不该来下面的,对吧?”

“我就是没办法远远待着,”我回以微笑,却没有伸手碰她。因为一旦起了个头,我肯定不想停下。“我听说街坊四邻都在谈论咱俩的事。”

“真是抱歉。我的同事们就喜欢八卦,”她耸耸肩,“他们并不常出去。”

“也对。听我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微不足道的、跟轮机工作有点儿关系的小忙。”

她两眼放光,利用喷气背包降到与我平视的高度。“听起来很有意思。”

“是呀,你听都没听说过,”而且我也不能告诉你,“我要借一台离心机。”

她脸上的微笑僵硬了一瞬间。“一台离心机。”

“就用,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这个请求存在太多需要解释的地方,”她说,“我简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你干吗需要一台离心机?”

“这就有点儿说来话长了。我猜你不会就这么相信我吧?”

我们俩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她的确相信我——我看得出来——但也只到一定的限度。这很合理。她才认识我一天,而我跟她说过的最私人的事情就是我对咖啡的长久热爱。算不得深藏心底的阴暗秘密。

“你真的要用离心机?”埃莉问。

我心想要不要撒谎,但还是决定说实话,“是的。”

“你要用它甩什么?”

好吧,这下我得撒谎了,“我不知道。”

她皱起眉头,“行了,我得把这事问清楚,伊万。”

在我下来这儿的路上,我想了一个很荒唐的故事。我本来希望自己用不着把它讲出来。我通常并不会自己编故事,而且这个故事相当鬼扯。不过这也正是局里教我们的:谎话越没溜儿越好。如果可以,就逗得目标哈哈大笑。要引起她的同情,但又不能直白地向她求情。鼓动她看低你。

“我打了个赌,”我说,“在酒吧里,跟一个搞化学的。”

埃莉抱起胳膊,“你跟他打赌你能从轮机室里弄台离心机出来?”

我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像是我正打算吐露一些无比尴尬的故事详情。“你知道今天的推荐酒水吗?叫‘失重足球’。”

“我并不怎么喝酒。”

“哦,是今天的神秘酒水。酒吧每天都会给不同的酒打广告,因为卖酒水是最赚钱的——”

“我知道游船上做生意的风格。”埃莉说,“所以你贪杯喝多了,然后打了一个傻乎乎的赌?”

“不是,”我说,“我是为这种酒打了个傻乎乎的赌。”

她又笑了。这是个好兆头。“快告诉我。”

我竭尽全力冲她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因为是神秘酒水,所以服务员和酒保都不会告诉我们这酒究竟有哪些成分。那个化学家觉得他能分辨出至少两种不同的酒。但是我认为船员肯定会怎么简单怎么来,因为他们一整天下来,要调很多杯酒。我猜肯定有某种预先调好的风味包——能让酒的口味比实际情况更丰富,对吧?这样也比调制多种酒水来得便宜。”

“我还在等着听你说离心机的事呢。”

“哦,酒吧里的那个家伙——那个化学家——说他可以分析那种酒的成分,前提是我们能用——他好像是说‘特定的重力’——来把它们分离出来。”

“等等,”埃莉说,“你们讨论的是一种酒精溶液。在做任何有效的分析之前,你们都得先把大部分水分蒸发掉。”她眯缝起眼睛,“你可别告诉我,有一名乘客在自己的房间里组装了一台蒸馏器。”

“我也没有多问,”我说,“说实话,酒吧里太吵了。我猜有些家伙喝得太多了。”

“让我闻闻你的口气。”

我猛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胸口。“你让我伤心了,长官!我的精神和身体都很正常。”

“这是要检查你喝没喝醉,才不是测试你可不可爱。”她按了几下喷气背包上的控制按钮,让她自己轻轻地向我靠近。附近没有把手,我无处可逃,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想逃。“我想知道你究竟醉成什么样了。”

“这个——”

不等我嘴里再冒出一个蹩脚的借口,埃莉就吻上了我。

她闭着眼睛,我却疯了似的打量四周,看有没有人在看我们。幸好,埃莉很聪明:她带我拐进控制台和侧面一扇检修门之间的空当里。我们完全躲到了主轮机室其他人的视线之外。

那就享受吧,袋鼠。

我也合上了眼睛。她的双唇无比柔软,她的舌头与我的舌头共舞。我还远没有想要结束,她就离开了我的嘴唇。“嗯——你还不错。”她微笑着说。

“你确定你不想复核一遍?”我问。

她一拍我的胸口,把她自己向后推去。“我一会儿让人送一台移动式离心机到你房间。”

“哦,我自己搬就行,”我说,“我知道今天所有人都非常忙。我可不想打扰别人的工作。”

埃莉皱起眉头,“那可是一台大机器。”

“今天失重嘛,肯定挺有意思的。”

她摇摇头,在腕带上按了几下。“随你的便吧。不过要是把它弄坏了,你就得把它买下来,先生。”

“我会小心的。你知道,我的手可巧了。”

她脸红了。“好吧,现在你该离开这儿了,捣蛋鬼。你知道飞船的仓库在哪儿吧?”

我不知道。她告诉我怎么去上面的某层还原甲板,还告诉了我出借申请的号码,要我跟库管员重复。

“另外,”她说,“我今天1800时下班,也就是晚上6点钟。而且我一直到午夜之前都有空。”

我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咧嘴傻笑只是看起来很傻,而不像是吃了坨屎。“晚上吃什么,你已经有打算了吗?”

“什么,没有,我还没想呢,伊万。”

我努力回想着船上最棒的那家餐厅的名字。“你尝过那家叫‘丝绸啥啥’的餐厅吗?听说是新开的。”

埃莉的两条眉毛都快从脸上飞起来了。“你是说‘丝路盛宴’吗?”

“就是那家。七点怎么样?”

“我觉得这么晚不一定能订到座位。”

“让我来操心吧。”我自信梅特兰总统和他的兄弟们能帮我们开路。

“那随便你,”她按了按喷气背包的控制按钮,慢慢地转过身去,“七点半吧,我好多一点时间准备。”

她又回过头来,隔着肩膀冲我微微一笑,让我一阵目眩神迷,然后飞走了。

我飘飘悠悠,既是字面意思的也是象征意义上的,来到飞船上层的仓库。库管员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但是他并不打算跟轮机长在出借申请上的签字争辩。他取出离心机——离心机的巨大包装里还填充有衬垫。这是一个各边都长约一米的立方体。我费力地把它搬过走廊,直到确认没有人看见,然后默想一条带锯齿形图案的彩色毛毯,轻轻一推,就把离心机推进口袋。

零重力!有意思。 我开始思索该穿什么衣服出席今晚的美妙晚餐。我可不能让她看见我一连两天晚上都穿着同一件礼服。而且我相信,埃莉到时也不会穿身制服的。

我从电梯出来,一头撞见杰米森,差点儿犯了心脏病。

“你他娘的在干什么?”她问。

“去火星?”

“你怎么还在船员舱段?”她一字一顿地说。

“不然我去哪儿?”

“你是在一艘该死的游船上,罗杰斯,”杰米森说,“有十五层甲板的娱乐设施供你们这些游客随时玩乐。”

“我跟你说过,我不是游客。”

“所以你就在这儿四处转悠,看人干活?”

这大概算不得我能想到的最好解释。“你是说我在这儿不受欢迎吗,队长?”

杰米森瞪着我,“她这会儿在工作,所以你不能去找她。”

“谁在工作?”

杰米森抱起胳膊。“你知道‘度假期间的风流韵事’是什么意思,对吧?”

我可不喜欢她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当然。实际上,我刚在散步区的书店里买了一本《苏格兰人爱美女》。等我看完了借给你?”

杰米森翻了个白眼儿。“算了。你拿到沃奇林的档案了吗?”

我眨眨眼,调出通信记录。“还没有。”保罗一定正忙着呢;像这样的常规请求不该等这么久还没处理。“你的调查进展怎样?”

“我们吃午饭时再讨论。走吧。”

“这是不是说,你想要我帮忙?”

“先吃午饭,”她说,“饿着肚子我可没法对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