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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界面散发出柔和的青草绿,提示唐山:可以下班了。唐山看看时间,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十三分钟。他有点懊恼、不甘地退出操作平台,靠在椅背上,接受今天的眼镜湿润保护。要是那个女人授权他可以查看她的现实就好了,至少他也不会产生被戏耍的感觉。她会出事吗?听她的语气多半不会。唉,想这些也没有用,真出意外再说,至少现实界面可以预警。唐山摇摇头,他至少能够确定晚饭吃点什么。他不想在外面解决。那就回家随便做点什么吧,面条、饺子或者粥。嗯,或者,他可以在界面的美食平台购买那个垂涎已久的淮南豆腐宴套餐,就着丰盛得过分的现实呈现,把粥和小菜干掉。不过,那也得三百块现实币呢!唐山再次摇了摇头,收拾了一下平台,站了起来。

但是孙燕来在呼叫他,让他去一趟。

穿过由堆积的线条呈现的办公室,和正要下班或者碰巧看过来的同事们打过招呼——又有几个人变换了面貌,真不知道这些傻瓜为什么要把钱浪费在办公室,不过他没有兴趣去校验他们的现实编号,确定谁是谁。根据办公桌的位置,根据那些人的习惯表情与动作,他基本就知道谁是谁——唐山走进孙燕来的办公室。在一堆线条构成的办公桌后面,坐着马男波杰克,尽管那神态分明就是孙燕来,唐山还是校验了他的现实编号。

“没劲了,没劲了。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谨慎?这明明就是我嘛!还校验个什么劲?”孙燕来一脸的丧气,模仿波杰克的。

“那不行,我哪儿知道您找我来是什么事啊?要是公事,我不得先确定您就是我的大领导,孙燕来高级副总裁啊!再说,您整天在办公室玩儿变身,也玩儿得太嗨了吧!”说着话,唐山上前,把办公桌前的椅子往外拉了拉,坐下。他掏出烟来,递给孙燕来一只,自己先点上。

孙燕来看看烟,在桌上顿顿,放在鼻子上闻闻。“你小子抽得起这么好的烟?只是障眼法,这么呈现的吧?”

“您可以验证嘛。”唐山伸过火机,打着火。

孙燕来凑上来点着烟,吸一口,手指还在唐山手背上点点。这是孙燕来的周到,嘻嘻哈哈归嘻嘻哈哈,在细节上,他绝不让别人不舒服,尤其是自己的下属。一口烟入肚,再呼出,波杰克一脸的生无可恋,夹着烟的右手嫌弃地往前一伸,搁在桌子上。显然,他明白这烟的品牌确实只是呈现出来的了。

“咳——”孙燕来没有再说烟的事,他咳嗽一声,又抽了一口,“唐山,最近怎么样?工作啊,生活啊,各方面情况。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你坐下来聊聊了,你还和小若在一起吧?也该把婚结了,稳定下来。”

“结什么婚啊!”唐山默默地抽了两口,吐出一根直线的烟来,“去年就分手了。就我现在这条件,结婚也是坑人家。虽然在一起的两年,已经坑了,但分开对她来说,好歹也算是止损。工作嘛,还那样,每天接进来不同的人,基本还是那些情况。不过,下班前接到一位顾客的咨询,怀疑她已经现实认知障碍。我明天整理一份报告给您,如果对推动公司早日建成现实坐标起到临门一脚的作用就好了。省得今后再接到这样情况不明的咨询,瘆得慌。”

“好。报告不着急,如果现实坐标这么容易推动,也就不需要我们反复动议了。我靠,太意外了,当初看你俩那个黏糊劲,还觉得没有什么能拆散你们呢。”孙燕来看唐山并不准备接话,就在烟灰缸上掸掉烟灰,转换了一下语气,“不说这些了。还记得面试那天吗?你简直就是一只人畜无害的菜鸟!”

“谁让您那么刁难我呢?”不说私事,唐山也轻松了一些。面试的时候,孙燕来确实没少为难他,但他当时就知道,那为难里有着欣赏,并不是为了阻拦而刁难。进了公司,他也发现别人有意无意会把他当作孙燕来的亲信。不过,有时候这也让他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被孙燕来看重,工作五年来,业绩虽然也算出色,可也绝对谈不上出类拔萃。

“不刁难,你能成长得这么快?”波杰克仰首长嘶,忽然间,切换成了一张喜兴的猩猩面孔。见唐山瞬间被逗乐,猩猩面孔又变成了一张木木怔怔的中年男人脸。“说正经的,唐山,你的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你这个人吧,能力和责任心都不错,就是少了那么一点,说野心也好,说进取心也行。归根到底,对自己的职业规划不明确。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后,十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样?会在公司做到什么职位?总不能一直都当个答疑解惑的现实顾问吧?”

“现实顾问没什么不好啊。”唐山随口回了一句,忽然感到气氛有点凝重,抬起头来,对面那个中年男人正瞪着自己,目光冷得有点像冰,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不瞒您说,我还真没有什么特别清晰的规划,以前想着能多挣点钱,让小若生活得更好一些,让我妈妈晚年幸福一些,就够了。现在……至少,至少得让我妈妈活得开心一些吧。”

“你和你妈还是那样?”依旧是那副中年男人的面孔,但突然从正事切换到私事,语气又这么关怀备至,唐山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大概也是感到了唐山的不自在,孙燕来又咳嗽了一下,让自己的语气更加自然,“唐山,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是你们总现在这个样子不行啊。母子之间,哪儿能不见面呢?有什么话,有什么事,都可以摊开来说。很多时候,不是需要专门去做什么,才能解开心结。只需要说,说出各自的想法、顾虑,甚至是自己在意、介意的部分,就可以了。亲人嘛,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呢?”

唐山在椅子上动了动,低下头。很多次,他都想看着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停歇不磕磕绊绊地说个够,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只要是想说的,都一股脑儿说给她听——这样说完,他就能像刚出生的孩子那样,毫无保留毫不掩饰地面对妈妈了。但每一次,目光还没有上移到妈妈的下巴,甚至只是扫到她的一只手,就忙不迭地闪开了。嘴里,也都是嗫嚅着吐出一个“妈”,咽下另一个“妈”,就干涩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想到这些,唐山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来,切换出一脸轻松。“您找我来不是为了谈心吧?有什么话直说嘛,干吗搞得这么亲切温馨?”

他又递过一支烟去,孙燕来盯着他好一会儿,接过去,也接受了他点火,仍旧在他手背上点了点。

“好,唐山,那我们回到眼前。实话跟你说,在公司里,五年到八年是一个坎,上去了就意味着进入晋升通道,不出大错,后续的升职加薪都会按部就班来,上不去就基本在原地待着,一直做你的现实顾问了。当然,话也不能说死,有熬了二十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上去了的,可是你不想这样吧?好,不想就好。”孙燕来在烟灰缸里掐灭吸了两口的烟,“公司最近准备扩充一些新鲜的后备力量,主要就从现实顾问里面选拔。一个,是直接升为专属顾问,只负责为少数或者一两位顾客提供专属现实服务。专属顾问工作轻松,报酬丰厚,甚至能够得到顾客的额外奖励,不过呢,基本上就被纳入服务序列,天花板明显。另一个,是外派到地方,协助分公司工作,挑战大一些,还有不确定因素,不过更容易得到锻炼,做出业绩来就是今后发展的稳固基石。你怎么选?”

“嗯——”唐山不是犹豫,而是好奇,“分公司究竟什么性质?在公司几年,偶尔会听人提起,但总是语焉不详。如果和总部做的事情一样,在这栋大楼不就能实现、解决吗?”

“你呀,真是在公司久了,明明是现实顾问,却丧失了现实感。”孙燕来笑着指了指唐山,“不过,这也是普遍现象,不只是现实顾问,公司的大多数员工都这样。我问你,公司立足与发展的根基是什么?”

“当然是人们的现实需求。大家不再满足所见所闻所知所感,想要见到、置身于不一样的现实,时间、空间的限制都被突破,各种可能都被带到面前,你可以参与其中,甚至主导一切。‘一切皆现实’,这是公司的广告语,更是咱们的根基、宗旨与目的。”唐山说着,忽然又有了当年面试的感觉。

“你说得没错。”孙燕来点点头,语气却并无多少赞许,“但需求只是需求,它预示了可能,并不提供保证。不过现在并不是面试,没有必要兜圈子。公司之所以发展到今天,起决定作用的,是《知识产权法》与《隐私保护法》代表的意识,每个人自我保护、防备他人的意识,每个人都追求自己想要的现实的意识。这些意识才是公司立足、发展的根基,因为它推动了立法,通过法律规定,除非得到允许,除非从国家层面征用,个人拥有与其相关的现实的决定权。因此,每个人都可以遮蔽自己的现实,也可以向别人呈现自己想要呈现的现实,以收取相应的费用。与此同时,别人可以屏蔽他的呈现,或者让他仅仅以系统默认的几种形象呈现,而无需付费。但如果要看到他呈现的现实,就需要付费,如果要将他的呈现修改成自己想要的那样,还需要再付费。公司成立的初衷,仅仅是充当现实中介,将每一个具体的现实折算成可以计量的现实币,让大家彼此呈现变得可能。在此基础上,公司才发现、引导了人们的现实需求,发展成今天的规模。”

孙燕来这番话揭示了唐山日用而不知的道理,他顿时觉得眼前世界的结构清晰起来。

“您是说,这个根基并不算稳,需要分公司来夯实吗?”唐山试探着问。

这次孙燕来有几分赞许地点了点头,“没错。总有质疑的声音,认为对知识产权与隐私权的保护已经过度,阻碍了社会的整体发展与进步。光有声音不算什么,重点是,总有些区域,因为当时的条件不合适、成本与收益不成比例、权益持有人反对等原因,没有纳入公司的范围,成了一个一个的现实孤岛,成了公司业务版图上的飞地。这些孤岛与飞地的现实裸露在外,供人自由观看,随意出入。其危害,首先是导致公司的版图无法完整,不能进行更高阶的整合与升级,更致命的是,它留下了反思、反对的线索,也提供了人们开辟其他合作方式的试验田。而分公司要做的,就是找出那些现实孤岛的持有人如此做的原因,解决阻止持有人与公司合作的障碍,最终把这些现实孤岛并入公司的版图,使它们成为可以供公司描画、使用的原始现实。以前,分公司还需要和地方政府、企事业单位、学校医院等机构合作,推广咱们的眼镜,扩大公司的业务。现在随着没有配戴眼镜,没有接入公司平台的人越来越少,而且那些越来越少的人能够产生的现实收益与消费也微不足道,这一块已经基本上不再是分公司的关注点。也许,再过些年,分公司真的会如你所说,毫无存在的必要,完全撤销。但在此之前,分公司仍会持续为公司创造效益、输送骨干。”

唐山没有说话。此前他就知道,还有一些没有纳入公司版图、没有被公司覆盖的现实,但久处公司规划并依据个人喜好调节的现实,他的感官已经对那些纯自然的现实失忆了。因此,对唐山而言,孙燕来此刻提供的,不只是工作变动的选择,也不只是职业上升的阶梯,更是把他带到一扇因为关闭的时间过久,而如同从未开启的大门前。他有能力推开这扇门吗?真的推开,走进去,他又打算得到什么呢?

“不过,不需要马上做决定。你还有时间仔细考虑,尤其是想想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想要什么。现在,有一项更急迫、简单的工作,准备派你去一趟。”孙燕来伸手要了一支烟,但没有点上。

“没有被公司覆盖的区域里,有个地方你应该很熟悉,那就是白条湖,距你老家好像也就几十公里吧?套用一句话,被公司覆盖的原因都是相似的,没有被公司覆盖的原因则各有各的不同。白条湖没有被覆盖,原因很简单,权益人不同意。麻烦的是,权益人的承包合同当初一次性签订了六十年,还有三十多年才能到期。合同还约定,到期后,原承包者或者其继承人,有相当大的优势获得继续承包权。承包人老周不同意和公司合作,让整个白条湖区域被咱们覆盖,供公司进行整体的现实统筹。根据之前分公司人员的沟通,老周这么做没别的理由,他就是想白条湖是什么样就让大家看到什么样。这么原始的现实,产生的利润当然很低,不过合同规定的承包费用、湖区的维护费用、老周的个人开支,各项加在一起都不高,换句话说,老周并没有感受到足够的压力,迫使他必须和公司合作。”孙燕来说话时,右手比比画画,食指和中指夹着的那支烟也随之划动,如同微型指挥棒。

“您刚才提到他的继承人,也就是说,老周是有家人的,有没有可能从他家人入手?年轻人是很难抵挡咱们公司的现实诱惑的。普通的不行,咱们就为他/她定制现实,按需设置。”唐山趁孙燕来停下,将他手里的指挥棒点燃。

孙燕来仍旧没忘在唐山的手指上点一点,他使劲抽了一口,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不知道是真的兴奋,还是呈现出来的。

“你说得很对,分公司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还和老周的儿子,对,叫周兴,接触过。据报告,周兴的态度捉摸不定,他似乎有兴趣和公司合作,但又似乎对公司抱有敌意,很让人头疼。不过,分公司也发现了一些情况——”孙燕来停下来,又猛抽了一口,“他们怀疑,周兴在做盗版现实的生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切就很好解释,也好解决了。轻者,可以据此要求老周和公司合作;重者,可以通过当地警方查封白条湖的经营,进而推动地方政府,通过法律途径,解除老周的承包合同。”

“那公司需要我去做什么,寻找周兴盗版现实的证据吗?”

“不需要这么直接。你先去看看,有个基本的判断,然后再和分公司的人协商具体怎么做。毕竟,这家分公司目前没有做过现实顾问的人,他们的判断可能偏差很大。还有,你是协助分公司,你们互不隶属,你直接向我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