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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C层甲板,高层船员居住区
飞船撞击火星前25小时
我和杰米森来到船长的住处,杰米森按下门边的信号控制板,等了十秒钟却没反应。她又按了一下,还把耳朵凑到门上。她八成什么也听不到,可我忍住了没明说。她暗骂一句,揿了揿领子上的无线电按钮。
“丹尼,”她呼叫,“犯人呢?”
无线电嗞嗞作响,丹尼回话:“还在牢里,队长。怎么了?”
“就想确认一下。”杰米森说,“通话完毕。”她用拇指抚过门上的控制锁面板,面板红光闪烁。
“船长!”她冲着门大喊。我们俩又等了几秒钟,依然没人应。“该死,快弄开这扇门。”
我用手指甲撬开控制锁面板,毫不费力,真是出人意料。估计游船上的人不会把船员想得无法无天。杰米森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电子工具,把一端接入端口,只听“嘀”的一声,面板亮起绿灯,门“咔嗒”一下开了。
杰米森用肩撞开门,跃入特等客舱,蜷身落地的同时收起多功能工具,掏出电击枪,朝房里扫了一圈。幸好是她先行,我就把头探进门,好看清情况。
桑塔马利亚正坐在书桌前,桌面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台显示面板。船长只穿着短袖汗衫,摆在后面床上的制服夹克皱成了一团。他弓着身子,双眼紧闭。只见他塞着白色小耳塞,连着两根滑过脸颊的白色耳机线。
他在杰米森进来后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是谁发出的声音,随后重新看向门口,瞧见了我。从他的眼中可以读出恐惧,这是前所未有的。
他一手拔下耳塞,一手摸向平板显示器。
我冲进房内,踹一脚把门关上。就差一厘米,桑塔马利亚的手就要碰到面板了,我一把抢过来,低头看着显示屏。
面板上显示出杰瑞·巴特尔特的头像和一列重要的数据。很好。这是保罗传回来的记录查询结果,现在知道此人是谁了。
我又看见照片边上的说明文字,心中微微的喜悦便淡去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于是下拉页面,想要浏览更多内容,然而已经没有后文了。我做出手势翻开了另一个文件,是一份写有日期的秘密货运授权书,签名很眼熟:E.桑塔马利亚。
我望向船长,“活见鬼!”
“怎么回事?”杰米森把电击枪塞回枪套,起身问。
桑塔马利亚举起双手。微弱的铜管音乐从放在台子上的耳塞里传出。“听我解释。”
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受够了被蒙在鼓里,也不想次次都慢一拍,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去相信。我受够了总是被视作工具而不是被当人看待——这种感觉我早腻烦了。尽管身心俱疲,可我正在气头上,足够再爆发一次。
做决定时,我的潜意识占了上风。我比桑塔马利亚足足年轻二十岁,反应也更快。他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但我经历过,我明白这不比在监狱里常年挨打好多少。而且我身手了得,也不吝啬阴招。
我丢下平板显示器猛扑向前,撞到桑塔马利亚身上,扬起手肘将他从椅子上推开,把他逼向小客舱的后墙,我们扭打在一起,一碰到舱壁我就借力让两个人都站起,我在船长身后,用前臂卡住他的喉咙。
我没打算勒死他。他还能发出声音,这就对了。
忽然有个又硬又冰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后颈。肯定是杰米森的电击枪枪口。
“罗杰斯,放开他。”她说。
“你一开枪,我和他都会被电晕。”我说。
“是啊,”她说,“把你电晕后,我只会砸烂你的下巴。”
一股怒火冒了上来,我顿时清醒,松开勒住桑塔马利亚的胳膊,趁杰米森挪开枪口的那一瞬,把右手伸到背后,猛地夺走电击枪,往对方的腹部就是一脚,将她踹开,同时用枪紧紧抵住桑塔马利亚的右侧太阳穴。
杰米森靠门而立,对我怒目而视。“罗杰斯,你死定了。”
我看到平板显示器掉在地上,就把它踢过去。
“先瞅瞅这个吧。”我说,“看完再决定想杀谁。”
她摇摇头。我发现她的肌肉都绷紧了。用不了一秒钟她就能从房间的另一头冲过来,不消几毫秒,我就会晕过去,只被揍了下巴都算走运了。
“是我开枪快,还是你扑过来快?”我吼道,“输入脑中的电压可有五万伏!看哪!”
我们双目胶着,片刻后杰米森屈膝俯身,动作迟缓,全程都在盯着我,难说是要去捡平板还是准备发动袭击。
她从地上拾起面板,又目光犀利地瞪着我,好一会儿才低头去看显示屏。
她没有睁大双目,但看得出她脸上的肌肉在极力掩饰她的惊讶。她眨了两次眼才抬头,似乎快哭了。
万万没想到她竟声音发颤,说:“船长,能解释一下吗?”
说完她便咽下了后话,仿佛嘴里五味杂陈。我把手松了松,垂下电击枪。假如桑塔马利亚现在惹事,杰米森会对付他的。
“他骗了我。”桑塔马利亚说。
“谁骗了你?”我没拦着杰米森发问。
桑塔马利亚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我的掌控下没了锋芒。“特曼·萨克莱达。”
我没听错吧?不可思议。“特曼·萨克莱达?就是那个情报局长?”
“你认识局长?”杰米森问。这下我起码有个伴儿了。
“他骗了我。”桑塔马利亚重复道。
之后他跟我们讲起了来龙去脉。
特曼·萨克莱达和爱德华·桑塔马利亚是在海军陆战队候补军官学校里排队入学时相遇的。两人的姓氏按字母顺序排列,正好一前一后。他们的出身截然不同:桑塔马利亚来自贫民窟,萨克莱达则是大学毕业后,因为叛逆上层中产阶级家庭才去那儿。不过他们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对战友情谊心怀浪漫的憧憬。
之前火星人的第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致使一座所剩无几的南极冰川蒸发,萨克莱达正在坚忍号空间站执行太空港的建造任务。他马上发动全体手下转往前线,却还不知道,他的老朋友爱迪成了中校后,也自愿穿上宇航服,前去抗击小红人。
外太空部队的远征军当时还不存在,但这些最先部署到火星的部队是如今X-4部队的鼻祖。桑塔马利亚和萨克莱达都是最精英的战士。
当时的许多服役记录至今仍为机密。第一火星营执行过大量秘密任务,可数据看久了,就学会了解读被修改、被屏蔽的信息。
埃律西昂平原之战成为一场历史性的战役不是没有原因的:第一,火星军首次引爆核装置;第二,首次使用轨道卫星携带能量武器对行星进行轰炸。尽管地球联盟军最终得胜,但作战双方都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往后几周都无法再度开战。
埃律西昂平原广袤平坦,古火山星罗棋布,其中海拔最高的是位于北面的埃律西昂山。火星非正规军被地球联盟军赶出希腊平原后便撤往东北方向,在埃律西昂山建立基地,还修了一座火星自由电台的广播塔。地球联盟军屡屡发动攻击,但均被逼退。
代号“1MB”的第一火星营在当周周末降落到希腊平原。地球联盟军驻扎在俯瞰埃律西昂平原的山崖上,此地位处无人区,夹在希腊平原的居住区和埃律西昂山的山巅之间。由于希腊平原的居民不希望军队拥入社区,军队也不希望平民——包括潜在的火星人同情者——过于接近作战根据地,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只是两边都不讨好。
埃律西昂平原之战始于周二早晨,终于周四日落时分的一次高能粒子集束轨道轰炸。地对空导弹火力网同时从埃律西昂山发射,盘旋升天,直指发动攻击的卫星。古火山再度喷发,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颗小型星在火星轨道上爆炸。
在最后一次交火中,火星非正规军的重武器遭受重创,损失了一整座满是军火和补给的山,士气也大不如前。最后自然是恢复了,但接下来的几个月过得无比艰难。地球联盟军的情况要好得多,他们损失了死光武器原型机,不过试射还是成功了。
双方在埃律西昂平原的死伤都很惨重。地球联盟军在卫星开始攻击之前清空了山中的士兵,但他们必须先在平原上杀出一条血路,上到埃律西昂山。火星军防御坚固,空中支援和重型装甲部队作战都不现实,地球联盟军的最高统帅要求立即给出解决方案。
那时他们还以为战争能在几周内结束。一群蠢货。
爱德华·桑塔马利亚是1MB在埃律西昂平原地面部队的指挥官。他做了无数极为艰难的抉择,连着两天命令数千男女士兵——连他的老友特里也没落下——进入人类史上最丑陋、最致命的一个战场,心里清楚多数人都将有去无回。
我终于明白巴特尔特为什么要把桑塔马利亚称作“哈迪斯”了——是他把部下送入了冥府。他派军队下到埃律西昂平原,士兵难逃一死,以英雄的身份长眠。
活着回到山崖的人不剩几个,萨克莱达是其中之一。他冲出地面,身后就是利用旧逃生地道绕开地球军防御工事、潜入指挥所的火星非正规军。一颗地雷把萨克莱达的小队炸进了一条这样的地道,他便和熬过轰炸的1MB战友一同迎战大吃一惊的火星侦察小队。萨克莱达等人后来钻出地面,距离桑塔马利亚的位置不过几米远,赶在火星部队攻来前几分钟发出了预警。
萨克莱达或许没能做出最好的战术安排。他本可以带领小队的幸存队员,利用作战服上的传感器躲避火星非正规军的巡逻,再进入直通埃律西昂山深处的隧道。而几小时后,地球联盟军终于以这种方式打入了山中。
局里的一些分析员表示,萨克莱达和三个剩下的队员没有足够的火力攻破据点,还有人认为萨克莱达的小队本可以提供极具价值的侦察情报,这样就能在以后的袭击中拯救人命。
这些都无关紧要。反正特曼·萨克莱达那天救了爱德华·桑塔马利亚的命。他们在埃律西昂平原之战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自这天起,两人后来虽然在职业道路上分道扬镳,却一直是好兄弟,总是互帮互助,不容置疑,哪怕要把别人撇开。
“他骗了我,”桑塔马利亚说,“那个狗娘养的来到我家,在桌子旁一坐,就这么对着我撒谎。而我居然信了。”
他再度落座,直盯着杰米森放到书桌上的平板。我站在后墙前,杰米森则守在桑塔马利亚的椅子旁边。
这不只是人尽皆知的大新闻。这是一次改变了战场地貌的核爆炸。但我们都错了,本以为面对的是威胁国家乃至星球安全、妄图瓦解防线的敌对渗透势力,谁知却是内鬼,而且问题就植根在最高级别的大本营中,而我们还以为这里无懈可击。
这些人早就把我们的机密挖了个底朝天。那他们在这儿又有什么目的?
我望了望杰米森,被她的表情吓到了。她已经消了气,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桑塔马利亚,眼神中甚至透着绝望。她抄着手,眉头紧蹙,却无法掩饰眼中涌起的泪花。
“帮我看看我理解得对不对。”我放慢语速,心平气和,不想太惊动桑塔马利亚和杰米森。有时,我的性命就全指望我看人和拨弄人心的本事了,而我现在就深深感到自己正命悬一线。“萨克莱达局长叫你签署那份货单,允许一件密封货物登船,不查验,也不盘问。”
“货物其实没有登船,”桑塔马利亚说,“而是放在集装箱里。”
“抱歉。”我说,“但你知道集装箱会上德嘉·索雷斯号。”
桑塔马利亚点点头,“是这样约定的。要确保集装箱运到火星,卸下后保存在失物招领处,他再派人去取。”
“所以你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他为难地看着我,“对。”
杰米森干咳了几下。“长官,我也想相信你,可从头到尾——”她摇摇头,“你干吗要这么做?”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安蒂,我也会为你做同样的事。”
“我永远都不会提这样的要求。”
“我知道。”
他们对视良久。杰米森展开手臂,伸出右手,桑塔马利亚握住她的手腕,她也一样握住他的手腕。有好一阵子两人都在进行无言的交流。
“那么这个杰瑞·巴特尔特,究竟是什么身份?”我问。眼下无暇顾及无谓的战友情谊。
桑塔马利亚松开杰米森的手,后者瞪了我一眼。船长说:“非本土地区情报人员。萨克莱达局长是巴特尔特的直属上级。”
“你的老战友为什么要把他弄上船?”我问,“他已经有了阿兰·沃奇林这个自杀式袭击者,干吗还要找一个特工?”
“因为沃奇林不专业。”杰米森说,“在运货的具体安排上,萨克莱达不信任他。”
“那么巴特尔特才是切割集装箱的人?”
“他还设法搞到了点东西转交给沃奇林。”
“好吧,怎样才能知道是什么东西?”我问。
“安保部已经在排查摄像头的监控画面了,以防有可疑的活动。”杰米森轻点腕带,“目前还没有收获。”
“沃奇林带着一把很大的刀和一个原子能设备。”桑塔马利亚说,“巴特尔特也有自己的电子装备。他们要偷运的家伙装不进行李,会是什么?”
我指了指桌上的平板,“货单上没有写明货物的性质吗?”
桑塔马利亚把平板递给我。“不妨解读一下。”
我再次浏览了全部授权文件,信息少得可怜,局里就爱这样:记录的数据越少,走漏出去的风声也就越少。然而地上的人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加密的条目显然容易掩人耳目。
“看这里。”我突出显示了货单的一部分,“‘估重:70.23千克’。一般不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肯定是加密的参考数。”
“即便知道密码也没用啊。”杰米森说。
“这里还有尺寸。”我突出显示了另一串数字,“2.1米长,70厘米宽,60厘米高。如果测量准确,这箱子还真大,”我试着想象了一下,“能装很多东西——”
“不对。”杰米森盯着墙,若有所思,“这个尺寸,只能装下一个东西。”
桑塔马利亚起身盯着杰米森,目不斜视。“队长?”
“长、宽、高共计340线性厘米。”杰米森双目炯炯地说,“是军队的棺材。”
我欲言又止。杰米森的档案里说,在奥林匹斯基地,她基本都在监管货物作业,服役最后三年恰逢火星独立战争期间和战后。尸体自然算是货物。
棺材都要运回地球。她到底经手了多少,我无法想象。
“容我坐下缓一缓。”我说。
“他们总得找地方植入那个假的原子能核心。”杰米森在我晕乎乎地入座时说,“我敢说DNA测试的结果,必然是5028号房的尸体确为阿兰·沃奇林。他们克隆了他,尽量弄成人形,所以我们才能一个不落地在犯罪现场发现那几具尸体。”
“人体克隆不是很耗时吗?”我似乎回想起了几年前杰西卡冲着科学部大加抱怨的情景。
“又不需要克隆大脑,有个躯体足够了。”桑塔马利亚说。
他屈伸左臂,在手肘内弯上,另一处文身露了出来,是一个环绕着像素图案的双蛇杖,也就是肌肉活化的医学盘存标签。这不是他原来的胳膊。我很好奇他的脏器是不是也被克隆过。
“我们此前不得不停止对他的搜寻。”桑塔马利亚边说边踱步,在原地兜圈,“他们知道我们会在中途密切监视每一位旅客,避免零重力条件带来的闪失。登机人数清点完毕,结果只是方便了沃奇林把自己藏起来。”
“那也不用杀了他全家吧。”我揉了揉太阳穴,“阿兰·沃奇林干吗不装死?何苦烧光那间该死的客舱?”
“‘何苦’?言之过重了。”桑塔马利亚说。
“难不成是闹着玩的?”
“未必。”桑塔马利亚不再踱步,“沃奇林受巴特尔特指使。下命令的是后者。”
我感觉头痛好点儿了,便起身道:“我们在他的衣橱里发现了一件设备。他在飞船现有的网络内隐藏了通信器。”
桑塔马利亚颔首道:“没经验的特工不会总是把命令执行到底。”
“也就是说,沃奇林失手了,巴特尔特只好赶来补救。”
“这在恐怖组织中很常见。”桑塔马利亚说,“狂热分子就得严加管制。”
“巴特尔特在罗杰斯去见他时确实臭着一张脸,”杰米森说,“还很生气。”
“行、行,意思就是局长才是背后的主谋?”我的头又开始疼了,“他是非本土地区情报局的头子,一手管着局里的监视任务和全太阳系的侦察资产。如果这是他干的,肯定会有源源不断的计划,他也想得到巴特尔特和沃奇林可能会被抓。”我真该移开对着船长的视线,“他明知道你在船上,岂能以为纸可以包住火?不然是为什么?除了撞上火星引发战争,没有别的后果了吧?这又对哪一方有好处?”
“好吧。”桑塔马利亚说,“我知道该去问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