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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积归郁积,张力的工作业绩实在不错,过了一年,他就被调进了筛查处。到了这里,见到不成样子的提纲少了很多,以至于他对工作的兴趣都回升了不少。不是说这里能见到什么杰作的胚子,而是说,拿到手里的提纲高低姑且不论,至少都有文学的面貌。何况,偶尔还能见到之前他在翻检处留下的提纲。

宠人/萧峰

更高级生命侵入地球,大多数人类一夜灭绝,残存的人类成了更高级生命的宠物——他们苦涩地自称“宠人”,日常的事情就是行宠物之实,哄主人开心。宠人井水田不甘于如此屈辱的生活,他要想尽办法找到失散的家人,确定他们的生死。与此同时,他还希望能够联络剩余的人类,找到更高级生命的弱点,实现人类的解放与复兴。

第一章 骤变

井水田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已经完全坍塌,城市完全被毁灭,他的家也毁了,妻子和两个儿子早上出门去商场,现在没了影踪。他跑到大街上,只看见几处巍峨的殿堂,它们庞大、高耸到超乎人类想象。那是高级生命,新的地球主人的居所。

井水田正在狂奔,忽然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止住了,一个红色项圈套在他脖子上。从此以后,他的行动根本不受自我控制,而完全听从项圈的安排。

第二章 训练

井水田被开发出了种种身体潜能,就像极限运动员一样,听从项圈的命令,可以完成各种高难度的动作。他时常沉浸在身体得到完全使用的酣畅中,调动意识主动配合项圈的命令;可是回到主人的居所,当他只能蜷缩在玩具屋一样的宠人房间,羞辱感又在时时加重。

对家人的思念时刻折磨着他。

第三章 家人

在一次例行的放风期间,井水田偶然从另一个宠人嘴里得知妻子和儿子似乎还活着的消息,但他没法去寻找。井水田爆发了成为宠人后的第一次反抗,他把自己捆起来,绑在柱子上,以抵抗项圈的驱使。

他甚至写出了“我要去找家人”给主人看,但是无济于事,主人似乎对他的所想所为毫无兴趣。

这份提纲到这里就结束了。张力把信封内外翻了翻,把这三页15×20的方格稿纸抖了抖,也没有看到更多内容。他知道很多作者在局里的指导下,越来越务实,他们只寄过来可以做判断的内容,如果通过再往下构思,如果没有通过就算了。他不满足的是,这个提纲勾起了他的兴趣,却粗暴地戛然而止。但显然,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作者也没有义务来满足他。

整个下午张力都有点走神,他把《宠人》的提纲放在一边,筛查其他的信函,可是他的心思一直在《宠人》上。根据他的阅读经验,这个小说还很粗糙,成稿时要想在细节上经得住推敲,作者需要下极大的功夫,有些地方甚至不是下功夫就能解决的。可是这个小说却有着非常打动他的地方,让他迫切要读。这也许就是叙事的魅力吧?把一个人放在极端处境下,读者自然会对他的命运产生好奇,而这好奇里面多少都有一些感情投射与代入。

张力很希望这部小说能够得到批准,写完出版,不管多粗糙,毕竟这是他在局里上班后读到的最独特和有想象力的小说了。可是这并不由他决定,他唯一可以做的,不过是利用现有的经验,给它合适的分类,让它通过得顺利一些,通过了受到的修改也能少一些。

这样心神不定,干活的效率下降了不少,等张力把手里的工作处理完,时间已经到了七点半。幸好筛查处工作人员的安排比较自主,前一天工作的交回和当天工作的领取都在早上,因此他可以不慌不忙地等到第二天。张力唯一没有确定的是,要不要把这个提纲留在手里继续琢磨。按照规定,极特别的提纲,筛查处工作人员是可以留下来仔细斟酌一周的,只不过他以前从来没有遇上过这种情况。

明天再说吧。也许可以咨询一下同屋黄姐的意见。张力想着,归置了一下办公桌准备下班。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响,没完没了地响,仿佛每响一声都在说:别装了,我知道你在屋里,赶紧拿起话筒。

办公室电话响的时候不多,除了内线和打错了的,也就是一些执拗的作者,非要问他的提纲为什么通不过,怎么就不能算创作了?据说局里接线处的人开始还会想办法解释一下,但是后来他们默契地把这类电话统一接到了筛查处。这么做究竟是出于什么逻辑,张力不清楚,问黄姐和处长,他们也都表示不清楚。不过,他们都说,这也算惯例了,既然是惯例,就算明知道有那么一些不讲理的地方,也无法改变。接几个电话也不算什么,还能即时知道作者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创作的,遇上一些发神经的作者是让人厌烦,不过也算一成不变工作中的调剂吧。

老资历的同事和领导都这么说,张力也无话可说,他尽量让自己接电话时心平气和。确实有几个作者让他开了眼界,不过整体上他们都很无聊。现在张力可没有心情去接电话,他看了一眼像是在跳动的电话,穿上外套,背上双肩包,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楼道里已经没有人了,其他办公室都关着门,没有灯光透出来,因此电话铃声格外刺耳。它现在简直不像是在要求人去接,而是命令人必须服从。张力走了两步,听着似乎越来越大的铃声,气不打一处来。他知道,要是不接这个电话,一晚上他的耳边都会是铃声。

“喂。你找谁啊?”张力开了办公室门,冲到电话旁,声音有些凶恶。

“喂。你好。”听声音就知道对方年事已高,“小伙子,我年龄大了,要是啰嗦你可别嫌我。”

“没事,您说吧。”张力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我啊,这一生也经历了不少事,我想写一部小说,把国运、家史、个人命运融合到一起。名字我都想好了,定为《命运与抗争》怎么样?我跟你说,咱们国家、我的家族、我个人这几十年,种种挣扎、动荡、心酸,都可以用‘命运’‘抗争’来概括。命运是什么?是注定,是不由自主,是历史规律,谁都改变不了命运的大势。但这也不是说,我们就只能傻呆呆地等着命运拖着走。我们还可以抗争,通过抗争对命运进行修正。命运的大势改变不了,至少还可以让这个大势的实现变得舒缓一些,将我们在其中受到的损害降至最低。”

“老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现在手边有提纲了吗?我们的工作有流程,您要是有提纲了,我告诉您地址,请您把提纲寄来,我们会按照流程处理。”

“我知道你们工作有流程。可是刚才你们的总机也说,特殊情况下,你们可以特别处理,他们给我你的电话,不就是认可我的情况可以特殊处理吗?”

“接线处这帮孙子!”张力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那您有什么特殊情况呢?”

“我啊,”电话那边一通咳嗽,“我今年已经八十了。要是得不到你们的协助和催化,估计有生之年写不完这个小说了。年轻人,你不想让我死不瞑目吧?就麻烦你来一趟幸福广场的幸福咖啡馆,听听一个老头子的肺腑之言吧。”

“幸福广场?!您等等。”张力把电话搁在一旁,拿起装着《宠人》提纲的信封,寄信人的地址是:幸福广场甲区十三号楼,0201。

“好的,老先生。我,半个小时左右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