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冷湖
文/罗隆翔
海南,文昌。巨大的长征九号重型运载火箭点火升空,刺穿大气层,把大地和海洋抛在身后,扑向无边的宇宙。目的地:火星。预计飞行时间: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火星7号基地。
“老赵,请注意……沙沙沙……火箭载荷舱即将在火星大气层降落,请您……沙沙沙……”严重的沙尘暴让通信断断续续,老赵骂骂咧咧地扔下对讲机,地球指挥部那头在浪费他的时间。火箭载荷舱即将降落,地球方面原本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严重延时的通信上,基地的雷达早发现了它的轨迹。
“赵叔,载荷舱轨迹不太对劲儿。”小周走过来,对基地长老赵说。
老赵看着雷达上的光点。火星大气层比地球稀薄,常规的降落伞无法使用,载荷舱进入大气层后会迅速自动充气,变成一个巨大的球体,避免落地时撞伤舱内的精密设备。但是荒芜的火星表面一旦刮起狂风,那飞沙走石可真够瞧的,让老赵想起了年轻时,在地球上的冷湖小镇训练那阵子,柴达木沙漠扑面而来的沙尘暴。
小周的眼睛紧紧盯着雷达,说:“受沙尘暴影响,火箭载荷舱估计无法正常降落,将会在距离基地150公里之外的地方坠毁。”
老赵说:“别去管它,只是一个备用物资载荷舱。”
“但是,那个物资舱里,有很多我们需要的地球物资。”小周是半年前刚来到基地的新人,他看着慢慢偏离正常航线的物资舱,心有不甘。
老赵脾气急躁,大声说:“我再说一遍,别去管它!谁都不许冒着生命危险去找物资舱!咱们基地里备用物资多的是!人命比物资贵重得多,犯不着为了一个物资舱冒险!”
这几十年来,火星开发计划被提上日程,每年都有大量物资从地球发送到火星,但是火星的风沙太大了,物资舱受大风影响偏离落点的事情时有发生。如果偏离得太远,往往会被人们放弃,毕竟物资并不太缺。
7号基地是人类迄今为止在火星上建造的最大的基地,占地两个多平方公里,由倒扣着的圆形防护罩中的大大小小上百个舱室和连接着各个舱室的密封式走廊组成,里面生活着三百多名工作人员和两百多台机器人。工作人员没有命令不许擅自离开基地,绝大多数的室外工作都由机器人完成。毕竟火星表面的温度低达零下几十摄氏度,空气稀薄,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二氧化碳,人类就算身穿密闭式防护服外出,在火星飞沙走石的环境中活动也是非常危险的。
火星基地不缺物资。这种极端环境下的基地非常重视物资储备,基地的地下仓库中储存了可供全基地所有人生活一年的物资,地球那头每隔几个月就又发送一批物资过来。小周失望之下,到基地的露天咖啡厅倒了一杯咖啡,坐在舒适的金属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沙尘暴。
所谓的“露天”咖啡厅,只是相对于其他舱段四面都是厚墙壁的房间而言,实际上它也笼罩在透明的防护罩中。火星表面经历了几十亿年的昼夜交替,无数次热胀冷缩让岩石粉碎成细细的尘土,被狂风卷起,在咖啡厅的透明防护罩外形成细水般的沙流,簌簌落下。小周看着天上被沙尘暴遮挡得昏黄的太阳,太阳偏北的地方有一道屏障般高耸的山脉,山脉的阴影,就是载荷舱即将落下的地方。
小周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这个时间点,载荷舱也许已经被狂风裹挟着,落在火星干燥的沙漠上了。“加糖吗?”临时客串咖啡厅服务员的女工作人员问小周。
咖啡厅的透明防护罩外,是一望无际的太阳能电池板和风力发电机,数十台机器人正冒着沙尘暴,巡视检查太阳能电池板的工作情况,一旦发现破损,就立即维修。
小周说:“糖和奶都加,谢谢。”基地里的糖大多是人工合成的葡萄糖,分子式很简单,只要有电力、水和二氧化碳就能合成;咖啡是人工合成的咖啡因加上一些咖啡味的香精;牛奶也是食品增稠剂加上牛奶味的香精。基地里有完善的食品合成工厂,虽然比不上地球上的天然食品,但是至少可以确保基本的食品供应。
一名工作人员问小周:“要来一份戚风蛋糕吗?”做蛋糕的面粉是用电力、水、二氧化碳和氮气人工合成的,鸡蛋也是用人工合成蛋白质做成的人造蛋。
“谢谢,不用。”小周看着墙上的照片,突然觉得自己很想念地球上的蛋炒饭,用真正的鸡蛋与真正的米饭炒出来的蛋炒饭。墙上的照片是地球上的冷湖基地,它是火星模拟训练基地之一,大部分的火星基地工作人员都曾经在那儿进行过火星生存的模拟训练。小周记得,自己在那儿吃过踏上火星之前的最后一份真正的蛋炒饭。
地球上的一昼夜是24小时,火星上的一昼夜跟地球上差不多,仅仅多了几十分钟。小周手臂上的多功能电子通信器显示当前时间是火星日的深夜,同时也是北京时间的晚上8点。地球上的作息规律差不多可以照搬到火星上使用,根据基地的作息要求,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要按照火星上重新划分的24小时进行作息,并各自错开实行三班轮值。
小周回到休息舱。舱壁传来火星沙尘暴吹打在舱外的呼呼风声,手臂上的多功能通信机——大家都把它简称为“手机”——突然收到一段文字信号:“这里是物资舱,我偏离了预定着陆地点,距离基地约157公里,请求救援。”
“你是谁?”小周打字问对方。他记得物资舱里没有人,只有25吨飞船固体燃料、一台备用的核聚变反应炉、几吨厚度只有几毫米的太阳能电池板、一些建材、一批农作物种子和一些家畜的冷冻受精卵,还有半吨重的富余载荷,装满了地球上的家人给火星基地的工作人员捎带的小礼物。
基地考虑过建造一个真正的火星农场,取代人工食品合成工厂,这次的物资中就有建设火星农场所需的材料。但是这不重要,这批物资丢弃了,还会有下一批。地球方面可以重新发射物资舱。为了找回这个物资舱而冒生命危险,不值得。毕竟这已经不是火星基地刚刚建立时的艰难阶段了。
手机上很快跳出一段文字:“我是‘铁厨子’,地球冷湖基地火星训练营食堂的厨师型机器人。食堂换了新的机器人,派我到火星上服务。”
看来,“铁厨子”也是给工作人员捎带的小礼物之一。小周听说在祖辈的那个年代,航天发射成本很高,每一克的有效载荷都需要精打细算。但是随着技术的进步,现在的航天成本已经大幅度降低,地球那头什么奇奇怪怪的礼物都会一同塞进火箭载荷舱里,给火星基地送过来。上个圣诞节,基地的女医生赛丽娜还收到了一只红色的袜子,是的,只有一只。
小周的手机又跳出新的文字:“请下达命令,我需要命令。”
小周叹气,回复了一段文字:“你被放弃了,请自生自灭吧。”
新的文字又出现了:“命令不正确,请下达和烹饪有关的命令。”
小周哑然失笑,对一个机器厨子来说,自生自灭是无法理解的命令。他无奈,只好下令:“给我来一份蛋炒饭,要真正的鸡蛋炒真正的大米饭。”
新的文字又出现了:“材料不足,需要建立厨房,需要生物大棚,需要种植水稻、驯养家畜以获取食材。”
小周回复:“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并不指望铁厨子真能做出蛋炒饭,只是随手给它一个指令,让它有事情可忙。
小周等了半个小时,没有新的文字出现。他看了一眼休息舱的玻璃窗,沙尘暴相当大,大风卷着细沙,被挡在舱壁外,在墙角形成呼呼的旋风,一些细沙在墙边沉积下来,慢慢堆高,渐渐地漫到玻璃窗上。休息室被沙完全掩埋,星空看不见了,室内变得很昏暗。
火星的沙尘暴,一旦刮起来,短则几天,长则大半年,谁都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小周心想物资舱可能已经被风沙掩埋了,铁厨子大概也完蛋了。
风沙很大,比地球冷湖地区的沙尘暴还大。铁厨子缩在物资舱里,尝试着把舱门打开一道小缝,沙子一下子从缝隙中灌进来,它迅速关上舱门,一双电子眼在黑暗中,用远红外波段盯着细得像灰尘的细沙。这些沙是在常年干旱的火星表面,受狂风吹拂了数十亿年,变成粉末的岩石,富含铁、硅等元素,像极了地球上冷湖地区的细沙。
铁厨子的电子大脑在迅速思考:它需要做一份蛋炒饭,前提是搭建厨房,满足烹饪条件。但是物资舱里只有少量农作物种子和家畜受精卵,烹饪材料不足。
铁厨子搜索数据库中的消息,很快得出结论:它需要搭建一座生态大棚,种植水稻、驯养家畜以获取食材。生态大棚需要温暖的环境,需要人工照明,需要抵御风沙,一座像冷湖基地那样的生态大棚可以符合需求。
铁厨子见过冷湖基地的生态大棚,那是人类为了建设火星培训基地,在环境接近火星表面的冷湖沙漠深处搭建的,为将来在火星上建造生态基地做准备。
生态基地需要水和电力。铁厨子再次打开舱门,细沙又呼呼地灌进来,它给自己的机械臂接上一段钻探杆,朝地下钻探,才钻了三四米,探头就检测到沙石下厚厚的冰层。火星上有水,据说在非常遥远的以前,火星像地球一样有河流和海洋,后来气候变迁,火星表面的气温下降到零下几十摄氏度,水变成被风沙掩埋的地下冰层。
铁厨子启动物资舱中的备用电源,启动电热器,将冰层融化成水,水渗透到干燥的泥沙中,然后又冻结,变成坚硬的冰沙混合物,封堵住物资舱的缝隙。铁厨子给机械臂换上挖掘器,朝下挖,在物资舱的正下方挖掘出一个五米见方的地下冰窖,像极了它在冷湖基地当厨师时,老一辈的冷湖人提起过的,最早的石油工人们在戈壁滩上容身的地窝子。
铁厨子继续向下挖,挖穿了冰沙混合层,挖穿了含水岩石层,最终挖到一个冻成冰坨的湖。铁厨子疑惑地看着厚厚的地下冰层,在自己的数据库中找到了一段录音资料。那是他在地球的冷湖当厨师时,听到火星训练营的准航天员们吃饭时闲聊的对话:“地球上只有一个冷湖,但是火星的沙层下却有很多冷湖,整个儿冻成冰的真正的冷湖。”
在零下数十摄氏度的低温下,冰比钢铁还硬,是很好的建筑材料。铁厨子在地下冰湖里把冰块切割成方方正正的冰砖,以冰层为地基,没日没夜地修建生态大棚。一个火星日过去了,两个火星日过去了,三个火星日过去了,一座冰筑的圆顶建筑出现在火星的沙漠中。圆顶建筑有十三四米高,其中有十二米埋在沙漠下,只在火星沙漠中露出低矮的冰砖顶部。
蛋炒饭、蛋炒饭,执行人类的命令就是机器人至高无上的使命。铁厨子需要竭尽全力,为蛋炒饭的诞生创造条件。铁厨子在生态大棚的内侧冰层安装了保温层,但是从大棚小小的顶部投下来的阳光太少,不足以让农作物生长,所以它安装了人工照明装置。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电力,物资舱的小型核聚变反应炉提供的电力很有限。
在火星上获取电力并不困难,铁厨子在物资舱中找到了太阳能电池板和风力发电机组。火星的大气层很薄,大气密度不足地球的百分之一,但是火星表面风速并不低,因此为火星环境设计的特殊风力发电机组可以很有效地工作。火星表面有时候光照条件也很好,也很适合太阳能发电。
铁厨子花了0.03秒思考到底要采用太阳能发电还是风力发电,然后丢下太阳能电池板,抱起风力发电机组,冒着狂风往外走。它记得地球的冷湖同样是既不缺强烈的阳光,也不缺充沛的风力,更记得冷湖的戈壁滩上那一望无际的风力发电机组,像是无数巨人般矗立在大风中。对冷湖的印象,很大程度影响了它选择的发电类型。
铁厨子把高高的金属杆插在沙漠中,插进沙石下的冰层里,然后爬上金属杆,安装发电机和扇叶。金属杆顶端风力很强,扇叶迎风带来的力量让铁厨子的机械臂差点儿握不住,它好不容易安装好第一座风力发电机,看着扇叶在沙尘暴中慢慢转动,终于有电了。
扇叶越转越快,发出嘎嘎的金属摩擦声,铁厨子看着机械手上的大轴承,这是发电机组多出来的零件。它努力对比安装说明书,思考是不是漏了什么零件。发电机突然解体,巨大的扇叶从空中坠落,切断了铁厨子的脑袋。沙尘暴吹着它的脑袋在沙漠中滚动,越滚越远。
火星7号基地,当地时间凌晨5点,昏暗的阳光吃力地穿透沙尘暴,从被风沙半埋的窗户照射进来。沙漠下的冰湖为火星基地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小周盥洗完毕,走到餐厅,对机器人说:“来一份蛋炒饭。”
机器人穿着性感暴露的女仆装,胸口塞了两团鼓胀的旧抹布。女仆装是基地的日本同事从地球邮购的,等了小半年才送到火星。机器人按下自动烹饪机的按钮,烹饪机里人工合成的淀粉被压成大米的颗粒状,再加入一个人造蛋白质合成的人造蛋,翻滚后,用电力烘烤成类似蛋炒饭的金黄色颗粒,由机器人女仆端到小周面前。
火星基地其实不需要机器人女仆,这女仆原本是负责维修基地设施的工程型机器人,后来被人戴上假发涂了口红,大家觉得这样比较接近地球餐馆的感觉。蛋炒饭索然无味,既没有米饭的鲜嫩也没有鸡蛋的清香,小周很怀念地球上真正的蛋炒饭。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物资舱找回来,我受够这些人工合成食品了。”隔壁桌的同事抱怨说。
另一个同事说:“等风沙小点儿再说吧,现在出去很危险,或者干脆等地球方面发射新的物资舱过来。”
人在封闭空间待久了,容易发生心理问题,这是早期的火星基地最常遇到的问题。小周听说过,以前曾经有实验人员实在受不了这里的憋屈,疯了,光着身子打开气密门跑到火星大地上,大声喊:“不自由,毋宁死!”然后他就冻死在火星表面了。
“再跑一圈!坚持下去!”餐厅里传来健身教练的大嗓门,一群工作人员手臂上戴着测量心跳、血压等各项数据的仪器,跟着教练跑过一个又一个的舱段。占地两个多平方公里的7号基地有足够的空间给他们健身。他们研究火星,同时也被基地里的医生们研究。健身教练总是绞尽脑汁让大家活动起来,最好是人人都累得跟死狗一样,没空去感慨火星表面的孤独苍凉,避免谁实在憋不住了,打开气密门跑到外头送死。
基地里的心理医生想的却是别的方法。在基地图书室的走廊外,悬挂着很多描绘地球时代艰苦岁月的老照片,从新大陆拓荒,到工业化艰难的开局,再到加加林孤独地飞向太空。他认为幸福感是对比出来的,看看前辈们更艰难的生活,会让大家觉得眼前的困难并不算个事儿。
心理医生正在开导一名同事:“伙计,听说你的祖辈参加过美国独立战争?那些衣衫褴褛光着脚踩踏在结冰的特拉华河上的大兵们,都是真正的勇士!”
同事伤心地说:“我祖上是英军。”
透明的走廊外,一群机器人冒着沙尘暴踢球,这是最安全的“户外活动”方式:基地里的足球爱好者们遥控机器人,在充斥着高浓度二氧化碳的寒冷室外热火朝天地踢球。大批球迷聚集在走廊里,如痴如狂地为自己支持的队伍呐喊着。
“他们从哪里捡来的球?”基地长老赵皱眉看着机器人脚下那个脏兮兮的不规则球体,觉得有点儿眼熟。基地里没有足球,这些年轻人经常随便捡个外形接近球形的东西,就踢个起劲儿。
充当临时裁判的年轻人说:“球赛暂停,让机器人把球捡回来看看。”
机器人抱着球,穿过气密门,基地长把这脏兮兮的球放在桌子上,擦去沾满沙尘的冰碴儿,一颗粗糙的机器人脑袋露了出来:金属的壳子,两个电子眼,还有用油墨笔画出来的黑粗的眉毛和上翘的嘴角,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点儿掉色。
这是铁厨子的脑袋。基地里不少人来火星之前,都在地球的冷湖基地训练过,冷湖基地食堂里这个浓眉大眼的机器人大厨是很多人共同的回忆。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说:“我小时候,第一次随当过宇航员的爸爸去冷湖旅游,这铁厨子就已经在食堂里工作了。那么多年过去了,铁厨子也该退休了吧?”
另一名工作人员反问他:“机器人怎么退休?拆了卖废铁还是回炉重造?”
这两者都是不能接受的选项,所以冷湖基地换了新的机器厨子之后,铁厨子就被发送到火星基地,陪着大家。
女医生赛丽娜用绒布擦拭着铁厨子的脑门。她记得铁厨子脑门上有一块老式的电子显示屏,谁点了什么菜,就会在显示屏上显示菜名。脏兮兮的沙尘冰碴儿在绒布下脱落,显示屏上露出三个字:蛋炒饭。
在冷湖基地,蛋炒饭代表着一种生活习惯。据说,当初制造铁厨子的人就只会做蛋炒饭。
后来,基地里的工程师们终于吃腻歪了蛋炒饭,给铁厨子增加了一个开放式的菜谱录入功能,大家根据自己的喜好为铁厨子编写新的菜谱。但是由于蛋炒饭是第一个被输入的菜谱,所以它被排在了最前面。很多在那里受过训练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去食堂吃饭时,如果拿不准吃什么,跟铁厨子说“随便给我做个菜”“啥都行”“随意”,那么铁厨子端上来的必定是蛋炒饭。
在冷湖基地受训练的人,谁没有过累成狗懒得点餐,往食堂的椅子上一瘫,对铁厨子说“随便给我来点儿吃的”的时候?然后摆在面前的必然是一碟黄澄澄的蛋炒饭。慢慢地,这成了一种习惯,没在冷湖基地吃过蛋炒饭的,简直不算合格的受训人员。
赵基地长想起了他那一批受训人员结束培训后,大家给铁厨子穿上崭新的厨师围裙,戴上厨师帽,给它画了个浓眉大眼的妆,一起合影。
铁厨子是老一辈的受训人员用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的机器人零件拼凑成的。它并不出众的厨艺,是很多在冷湖基地受过训练的同事们共同的回忆。
7号基地给铁厨子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他们站在基地的大厅里,看着透明防护罩外一墙之隔的火星大地上,由工程人员操纵的机器人在地面挖了一个坑,庄重地安葬了铁厨子的金属脑袋。
与此同时,157公里外简陋的生态大棚旁,铁厨子正在狂风中努力寻找自己的脑袋。它的机械臂摸索过附近的每一寸黄沙,细细寻找,找了好久好久,却怎么都找不到脑袋的踪迹。
算了,不找了,另外做一个吧。铁厨子返回物资舱,找到一个金属罐,用机械手指戳了两个孔,装上两个电子摄像头。它把金属罐套在脖子上,再照着镜子般反光的物资舱内壁,用油漆给自己画上浓眉大眼和笑容。脑袋对铁厨子来说不是必需的,但是对人类来说很重要,当初制造它的人就说过,没脑袋太不美观了。
铁厨子继续建造风力发电机。广袤的荒原上,发电机一座接着一座竖起来了。当它建造好最后一座发电机时,火星迎来了最灼热的中午,气温“高达”零下20摄氏度。
我要建造厨房,但是材料不足。铁厨子翻找着物资舱中的材料,回想着地球冷湖火星基地的建设布局。那座为了移民火星而建设的训练基地考虑过材料不足的问题,因为地球和火星终究是距离遥远,很多建材只能就地取材。它记得冷湖小镇的旧医院附近,有一座结构紧凑的实验型冶炼厂,用电力电解矿石获取铝、铁、铜等金属,同时还生产玻璃和混凝土,也可以将厨余垃圾裂解成乙炔,做成各种塑料。
物资舱中剩余的材料可以建造一座微型的冶炼厂。铁厨子记得自己在冷湖基地时,那些年轻的工程师带它看过冶炼厂的结构。他们说,将来火星基地的机器人必须是万能型的机器人,能维修基地、外出救援、给人做手术、下厨,甚至要能戴上假发穿上裙子像个小丑般娱乐基地的工作人员。
这些功能,年轻的工程师们都在铁厨子身上试验过,因为铁厨子是废旧零件拼凑成的,算是最廉价的试验品。但是他们说,铁厨子太陈旧了,不可能上火星。到时候人们会制造更先进的多功能机器人,代替它上火星。那时的人并没想到,铁厨子退休的年代,人类的航天技术迅速发展,发射成本大幅降低,使得铁厨子这种已经沦为废品的机器人也可以被发送到火星。
铁厨子造了一座移动型的微型冶炼厂,外形低矮得像个被拍扁的馒头,高五米、宽十米、长十五米。它拥有两条坦克似的金属履带,一张巨大的嘴巴,带着锯齿状的矿石粉碎颚,可以伸出舌头般的矿石传送带,背部有两个扣在玻璃罩中的特斯拉线圈,通过无线充电技术获取周围风力发电机的电力。当它运作时,电光闪闪的特斯拉线圈让它像极了趴在地上的萤火虫。
铁厨子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吞沙怪。吞沙怪共有十个电子眼,分布在身体四周,小如黄豆,远不如它的进料口上方那两盏硕大的车头灯显眼。铁厨子用油漆给这两盏硕大的车头灯增添了两撇霸气的眉毛,在额头上画了一个“王”字,还想把它的外壳涂成黄底黑条纹,可惜油漆不够了。
这种给机械涂上彩绘涂鸦的行为,铁厨子是从地球冷湖基地的受训人员那里听来的。据说火星上的工作人员无聊时就会做这种事,用来自娱自乐,打发枯燥的时间。
“请下达命令。”吞沙怪对铁厨子说。
“为了蛋炒饭而努力奋斗,这是人类的命令。”铁厨子挥舞着机械臂对吞沙怪说。
“请解释命令,什么是‘蛋炒饭’?”吞沙怪问铁厨子。
铁厨子说:“由碳、氮、氧和少量的微量元素组成的混合物,色泽金黄,通常装在由氧化铝和二氧化硅做成的陶瓷碟子里。”
在充沛的电力驱动下,吞沙怪开始吞噬沙子,利用电力提取沙中的微量元素,并吸取火星的空气,固定氮气,从二氧化碳中获取碳和氧,按照蛋炒饭的化学组成,“铸造”蛋炒饭。
过了一会儿,吞沙怪把做好的蛋炒饭从出料口吐出来,这是一份化学元素成分严格按照蛋炒饭的配比制造的“蛋炒饭”:由亮晶晶的金刚石晶体组成,里面充满无数气泡,锁定了大量的二氧化氮,封装在富含人体所需的铁、锌等微量元素的氧化铝和二氧化硅混合物中。外形和色泽都精密地复刻了蛋炒饭的外观。
铁厨子的电子眼盯着这份“蛋炒饭”,看了半晌,得出结论:“这不是人类能食用的东西,尽管外观很完美。我们还是按照老方法,先建造厨房。但是在此之前,你要先建造一座生物实验室。”
“明白。”吞沙怪瓮声瓮气地回答,开始吞噬沙子制造砖头,按照铁厨子对冷湖镇的印象,制造生物实验室。那是一座建设于21世纪中期的实验室,目的是训练火星上的生物学家,培养从地球上带过去的物种,改良它们,让它们适应火星上的新环境。
铁厨子计划在实验室中,将物资舱中的家畜受精卵细胞培养成完整的动物,给厨房提供奶和肉。但是最重要的是培养几只老母鸡,给蛋炒饭提供新鲜的鸡蛋。
与此同时,半埋在地下的生态大棚已经工作了大半个月,在人造光源不分昼夜的照射下,在从火星大气中抽取的丰富二氧化碳的孕育下,在吞沙怪吸取空气中的氮气合成的氮肥的滋补下,农作物早已开始疯长,生长速度比地球上的快很多。
铁厨子将吞沙怪做的那份“蛋炒饭”抛向空中。它记得很多年前,在地球的冷湖基地火星训练营里,退休的老基地长经常这样和爱犬“斑驴”玩飞盘游戏。但是老基地长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与当石油工人的长辈一同被安葬在冷湖的公墓中,坟头的梭梭树都已经很茂密了。
“蛋炒饭”被狂风裹挟着,摇摇晃晃飞向远方。
7号基地。小周值班,呆坐在对空监测站里,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地球和火星之间通过一连串的中继卫星维持通信,数据延时经常超过1个小时,网速更是慢到了20世纪末拨号上网的蜗牛速度,能收发文字邮件就很不错了,下载个古老的街机游戏都需要几个小时,想跟地球上的好友们联机对战游戏更是不可能的。
“嘀嘀嘀!”警报声响起,小周猛地跳起,丢下手机,恨恨地咒骂这突如其来的警报葬送了游戏中主人公的性命。“警告!发现不明飞行物!”电子合成的警报声反复刺激着小周的耳膜,这意味着雷达发现的飞行物并非陨石或飞船这一类的物体,而是它无法识别,需要人工鉴别的东西。
小周睁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神秘光点,他调动基地的光学望远镜,对准目标,目标在屏幕上逐渐清晰起来。他睁大嘴巴,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才拿起通信器,对安全部门说:“我发现了不明飞行物!是的!飞碟!货真价实的飞碟!”
整个基地顿时紧张起来,安全部门打开枪柜,给所有人分发枪支和密闭式工作服,调动防陨石激光炮,瞄准不明飞行物,基地长老赵大声下令释放无人机,无人机随即冒着沙尘暴朝着飞碟飞去。
然后飞碟就被俘获了。
十分钟之后,基地全体安全人员集合,老赵铁青着脸,大声训斥小周:“很好!咱们发现了飞碟!俘获了飞碟!货真价实的飞碟!整个基地鸡飞狗跳、虚惊一场!”老赵愤怒地把“飞碟”往地上一扔,“飞碟”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不动了。
小周心里仍不服气,小声嘀咕:“一个碟子在天上飞,不叫飞碟还能叫什么?”
老赵命令大家解散,各自返回岗位继续工作,他捡起“飞碟”,放在桌上怔怔地看着。这是一盘蛋炒饭模型,外形和色泽都精密地复刻了蛋炒饭的外观,牢牢地粘在碟子上,只是非常坚硬,无法食用。
老赵问小周:“你觉得在这火星上,谁会这么无聊,制造一碟不能食用的蛋炒饭模型?”
小周摇头,然后又说:“这飞碟飞来的方向,是前些日子物资舱坠毁的方向。也许是地球基地那头,谁发送过来的小礼物被风刮走了?”
老赵说:“看到这蛋炒饭,我就想起铁厨子。”
小周心想:我想起的倒是基地里那些自动烹饪机做出来的名为蛋炒饭,但色、香、味都乏善可陈的合成食品,放在地球上连喂猪都不配。
人老了,谈到私事有时会变得很唠叨。老赵终究是六十多岁的人,他到自动售货机中取了一瓶人工合成的啤酒,喝了几口,打开话匣子,唠唠叨叨地说着小周已经听过很多次的故事:老赵的曾祖父是打过仗的老兵,战场上条件艰苦,一把炒干的面粉加一口雪,就算是一餐饭,受伤了、生病了,一碗蛋花粥就算是病号的特殊待遇了。从战场撤回来之后,十八九岁的年纪就被国家派往沙漠寻找石油,玉门、大庆、敦煌、冷湖都去过。沙漠里缺水、缺粮食,受伤了、生病了,想熬碗蛋花粥都做不到,用小米磨成粉,加个鸡蛋做成小米炒饭,就算是优待了。后来到了祖辈,爷爷的童年是在冷湖度过的,日子终于稍微好过点儿了,但是大米饭也只有过年时才舍得吃,过年吃剩的冷饭,加个蛋,炒一炒,那就是最奢侈的享受了。
二十多岁的小周并不喜欢听老赵讲故事,他们之间有代沟。但是老赵是领导,小周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老赵喝得微醉,说:“到了父辈时,一家终于搬离了沙漠。蛋炒饭?那是我爸小时候,爷爷奶奶都没空煮饭,他才会下厨炒的东西。他就只会做蛋炒饭。我爸是军迷,喜欢听我曾祖父说打仗的故事,但是我曾祖父总是眼睛一瞪,说:‘你懂个屁!’直到那一年,航空母舰下水了,爸爸指着航空母舰的照片对我曾祖父炫耀说:‘爷爷你看,这叫航空母舰!’曾祖父又是眼睛一瞪:‘老子看见航空母舰时,你爸都没出生呢!’
“曾祖父告诉爸爸:那时打仗,天上全是飞机,指导员叫大家一人扛一个炸药包,去把敌人机场给炸了。大家走了一整夜的山路,顺着飞机飞来的方向走,等到天蒙蒙亮,才发现竟然走到了海边,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大船,数不清的飞机就在大船上起飞!这机场哪里炸得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挂着炸弹,往咱们的阵地上空飞去。
“那时候,曾祖父指着爸爸的鼻子说:你爷爷我文盲一个,但是我知道这个国家不能没有工业、不能没有高科技!你给我认真读书考大学!挑科学含量最高的专业考!”
后来,老赵的爸爸就考了航天专业,毕业后赶上了火星探测计划。几经辗转,在老赵出生那年,又回到冷湖,在这座因石油枯竭而衰落的小镇外的沙漠里,建造模拟火星环境的实验基地。
老赵说:“我第一次到冷湖,是小学五年级的暑假,跟着父母同事的孩子们一起去看望父母,我当时是年龄最小的。大家不知天高地厚,离开公路,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飙车,跟旁边的沙漠高铁比车速。开到一半,车抛锚了,好在车载的北斗系统有通信功能,我们向冷湖基地发出呼救。过了小半天,一台救援机器人出现了,它磨损得很严重,应该是救援过不少车辆。它拖着我们的车往前走,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它也出故障了。冷湖基地又派出一台救援机器人,拖着我们的车,我们又拖着损坏的救援机器人,一长串往冷湖基地慢悠悠挪动。”
老赵说,到了冷湖之后,他们被父辈们怒不可遏地拖下车,狠狠地修理了一顿:“你们这是不要命了!知不知道在以前,多少石油勘探人员为了找点儿水解渴、找点儿野菜充饥,在戈壁滩里迷路,渴死在沙漠里?”
骂完了,父辈们继续返回工作岗位,没日没夜地投入火星训练基地的建设中,毕竟火星探测计划已经启动,火星车已经在火星上收集数据,训练基地的建设进度不能拖了整个项目的后腿。
那时的冷湖镇已经不像父辈们小时候那样萧条了,蓬勃发展的基地建设让原本冷清的街道多了很多工人的匆匆身影。
行色匆匆,是父辈们留给年幼的老赵心里的印象。每天他们还没起床,父辈们就已经起床工作了;每天父辈们收工,食堂早已关门,他们只能随便找点儿吃的胡乱填饱肚子。以前只知道玩耍的老赵似乎一夜长大,知道要给早出晚归的父亲准备晚餐。
老赵对小周说:“我只会做蛋炒饭,我在冷湖的整个暑假,我爸天天都吃蛋炒饭。后来我们在冷湖镇玩耍时,找到了一个堆满了废旧机器人的仓库,那里有报废的救援机器人、维修机器人、建筑机器人和抢险机器人。我不记得是哪位大哥哥先提议的:‘这里什么都有,可惜没有厨师机器人。我们做个机器人厨师吧,这样食堂工作人员下班后,有机器人厨师值班,爸爸他们就不用吃冷饭了。’”
哥哥姐姐们说动手就动手,那时还是小学生的老赵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已经是大学生和研究生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边寻找材料,一边讨论着该怎么设计。他们用废旧零件组装了一台厨师机器人,还给机器人画上浓眉大眼,起名叫铁厨子。
说到这里,老赵笑了,沉醉在童年的回忆中:“那时候,我们说好每人输入一个自己最拿手的菜肴,作为给爸爸们的礼物。结果一看,大家输入的全都是蛋炒饭,大家都只会做蛋炒饭。”
老赵的故事结束了,他看着桌上这碟根本没法吃的“蛋炒饭”,说:“我相信铁厨子还活着,这种奇怪的食物只有它做得出来。我离开大学,到冷湖基地接受训练时,同行的一个同学嚷着说要吃牛肉面,铁厨子找不到牛肉,就把我车上的牛皮坐垫切碎煮了。那玩意儿大概只有我曾祖父年轻时才吃得下去。”
小周说:“我们去找铁厨子吧。”
老赵眯着眼睛说:“年轻人就是太冲动。它活着又怎样?坠落点距离7号基地157公里,咱们基地里最远的车能跑多远?你给我说说。”
小周说:“我们的载人火星车,最远行驶距离是300公里,通常只跑100公里,留100公里给返程,再留100公里的燃料应付意外情况。”
火星表面有七个基地,从1号基地到7号基地,每相邻两个基地之间的距离都在100公里以内,避免出现意外时难以救援。至于将来把七座基地连成一片、建设更遥远的新基地,甚至建立火星上的大城市、改造火星环境使之成为人类的第二家园,那都是未来的计划,目前是指望不上的。
小周说:“如果我们稍微冒险一点儿,可以……”
“臭小子!不可以!”老赵睁大眼睛大声说,酒精让他的眼睛变得通红,“如果你为了更重要的事情去冒险,我会说你大胆去,出了事我负全责!但是铁厨子,那只是一个老旧的机器人,你们谁都不许冒险!出了意外我没法向你的亲人交代!”
老赵将啤酒瓶扔进资源回收桶,又取了一瓶啤酒,不停地喝着,站在透明的防护罩边,看着沙尘暴下昏沉的世界,看着物资舱坠毁的方向。如果他不是基地长,要肩负整个基地正常运行的责任,说不准他会第一个冲出去找铁厨子。
老赵说:“现在出去太危险了,等风沙小点儿,我们就去找铁厨子。”
“风沙什么时候会变小?”小周来到火星基地一年了,这没日没夜的沙尘暴,一年到头没几天停歇的。
“偶尔,”老赵说,“偶尔会变小。”
“先生,请问需要吃点儿什么吗?”机器人服务员问老赵,在它的程序里,人类空腹喝酒并不是好习惯。
“来一份蛋炒饭,谢谢。”老赵说。
在物资舱坠落点,铁厨子还在为蛋炒饭而奋斗。流星雨来了,陨石摧毁了它建造的三号生态大棚,但是问题不大,它一共建造了七个生态大棚。这是因为地球上的冷湖火星训练基地就有七个生态大棚。
吞沙怪正在努力维修生态大棚,大棚里的动植物全冻死了,毕竟火星表面温度永远都在零度以下。
“生物尸体可以利用,植物粉碎作为饲料,动物冷冻作为备用食材。”铁厨子又新造了几台农业机器人,指挥它将冻死的动植物分门别类进行处理。冷库是结构最简单的设施,它仅仅是在沙下建个房间,把物资堆放进去,火星表面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可以确保食材不会变质腐烂。
火星的大气层很薄,很难抵挡流星雨的袭击,铁厨子离开破损的生态大棚,冒着狂风行走在沙地中,远方的7号基地不时有光束划破薄薄的天空,那是反陨石激光炮在工作。
哐当,拳头大小的陨石砸向铁厨子的左臂,把左臂砸断了。铁厨子看了一眼断裂的手臂,无奈地往回走,到机械修理室取出备用的手臂。
“三号大棚修理完毕,请下达下一步命令。”吞沙怪的信号传来。
铁厨子下令:“建造一座陨石防护罩,修建冷湖镇的道路,完工之后修建冷湖镇招待所,然后修建基地食堂……稍后我会把冷湖镇的地图发给你。”铁厨子只知道不停复制它见过的冷湖小镇的建筑,那是它一生中唯一生活过的地球城镇。
这些工作又消耗了吞沙怪大半个月的时间。它建好了防护罩,照着地球冷湖小镇的布局修了笔直的公路,甚至把地球冷湖镇建设火星基地时,路面被载重车辆压坏的裂痕也复制了上去。“我需要一些骆驼刺和梭梭树,种在路边。”吞沙怪对铁厨子说。
铁厨子说:“我这就把种子给你。”这些耐旱植物是人类实现改造火星环境这个宏大目标的过程中不可缺少的帮手。
深埋地下的一号生态大棚里,在室内的人造光源照耀下,水稻长势良好,铁厨子在大棚里养的母鸡也已经成年,咕咕咕叫着四处乱窜,准备下蛋了。铁厨子站在新造的农业机器人面前说:“冷湖是生命之源,生态大棚所需水源就来自沙漠下冻结成冰的冷湖,要节约用水,不得污染地下水源。”
农业机器人忙着监测农作物长势,喂养牲畜。铁厨子大声说:“我们的目标是——”
“蛋炒饭!”机器人们的回答永远整齐划一。
风沙终于慢慢变小了,从物资舱坠地到今天,已经过去了120个地球日。新的物资舱再过几天就能到达火星轨道,寻找157公里外的那个坠毁的物资舱已经没有意义了。
“一直没收到铁厨子的消息,大概是早已经死了吧。”午餐时间,同事们对老赵说。
基地里,曾经在地球冷湖基地受过训练的人为数不少,有些人甚至是冷湖第三代、第四代子弟。他们的祖辈挺进沙漠寻找石油,他们自己又重返冷湖并爱上了那片沙漠;有些人的父辈曾在冷湖的沙漠里建设火星训练基地,他们耳濡目染,也选择了航天这条路。如今,沙漠和航天这两条路的交会处,就是这满目狂沙的火星沙漠。
“铁厨子啊……”提到铁厨子,很多工作人员都心里有点儿悲伤。谁在冷湖基地训练时,没有过深夜下班到食堂找东西吃的经历?食堂工作人员都下班了,只剩下铁厨子仍然尽职地守在食堂里给大家送上热腾腾的饭菜。那些父辈和祖辈在冷湖工作过的孩子,谁没爬到铁厨子结实的金属背脊上玩耍过?
基地放飞了无人机,巡视大地,这是天气稍微放晴时,7号基地的例行工作。今天天气好,一些年轻人穿上密闭式工作服,背着氧气发生器,到基地外散步,享受这难得的晴天。
监控室里,小周的声音突然传来:“大家看!我发现了什么!”
枯燥的火星基地里,不管发现什么,都值得大家一窝蜂地挤过去凑热闹。基地监控室里,大家看到了无人机航拍的画面: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个巨大的穹隆式透明防护罩,倒扣着一个小镇,小镇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我先去探个究竟,你们等我好消息!”小周说完就开溜。
“小周你给我站住!先上报基地长!”同事们叫不住小周,这个毛毛躁躁的年轻人做事向来冲动,想到的事就马上动手去做,又往往考虑不周。
当基地长接到消息时,小周已经穿着密闭式工作服,背着氧气发生器,开着火星车跑了。目标距离基地157公里,火星车最大行程为300公里,考虑往返,最多只能跑150公里,剩下的7公里只能穿着厚重的防护设备,在沙子深可没膝的火星沙漠里徒步,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生死考验。
毕竟7号基地的建设地点是火星沙漠,不是21世纪初“好奇号”“勇气号”火星车着陆的那种坚实的石头平原。
基地长老赵得知消息,火冒三丈,但是又不得不按捺住怒火。他黑着脸大声说:“大家不要急着出发!先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们不能因为救一个人再搭上几条性命!”
老赵也一直想去坠毁地点确认铁厨子的生死。那是他的哥哥姐姐们做的铁厨子,陪伴了他整个少年时代和大学毕业后在冷湖基地受训的日子。爷爷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只要有铁厨子高大的身影在,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热腾腾的饭菜。
然而老赵更清楚自己是基地长,他不能为了自己的情怀让基地里的年轻人冒险。他在等更好的天气,想做更充分的准备,等新的物资舱带来行程更远、更安全的火星车。
但是毛躁的小周等不及了,那毕竟也是小周小时候,随着身为火星生态研究员的爸爸在冷湖生活时,在他的童年回忆里占据一席之地的铁厨子。小时候,铁厨子教会了他好东西要和朋友分享,然后他把最好吃的蛋炒饭塞进铁厨子嘴里,铁厨子就嘴冒浓烟病倒了,被拉去机器维修站进行修理,小周还伤心地哭了一天。
没法再等更先进的新火星车了!在老赵的指挥下,工程师们开始紧锣密鼓地对现有的火星车进行临时改装。此时,他们突然发现一台机器人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慢慢栽倒。老赵派了救援机器人把它拖回来,发现机器人的电力全部耗尽了。计算机专家给机器人紧急充电,提取记忆,才知道它是被小周推下车的。
小周数学不错,他带了好几台机器人上车,边飙车边用机器人的电力给车充电,充得差不多了,就只给机器人留够返回基地的电量,一脚把它踹下车。这样一来,等到火星车到达目的地,车内的电量至少可以保证足够返回7号基地。
但是姜还是老的辣,面对同样的问题,老赵的解决方案是把火星车后备厢给拆了,多装几组电池,将行程提高到600公里,确保有更充足的余量保证安全。
“带齐急救物资、紧急通信设备,检查随身物品,出发!”老赵率先跳上火星车,一马当先,绝尘而去,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那时的他也曾在地球冷湖火星基地外的沙漠上飙车。
谁没年轻过?老赵年轻时,比小周还张狂。
一队火星车朝着坠落点的方向狂飙。火星的引力比地球小,轮胎偶尔碰到石头,会高高跳起,飞出老远才落地。火星车一路颠簸,车轮扬起的尘沙随着大风在空中飞舞。
白日西斜,长长的影子落在火星沙漠中,薄薄的天空隐约出现繁星的影子,地平线上慢慢出现了倒扣在防护罩中的小镇。
“停车,先想办法检测防护罩里的环境。”老赵叫停车队,无人机升空,盘旋在防护罩顶端,通过遥感技术检测里面的环境。所有人都惊呆了。大气压力:1个标准大气压;氧气含量:21%;生态环境:近乎地球沙漠小镇;城镇布局:与地球上的冷湖小镇高度相似……
他们发现小周的车停在防护罩的气闸门边,人已不见踪迹,气闸门有打开过的痕迹。
大家小心翼翼穿过气闸门。街边沙地的梭梭树下,几只咕咕叫的母鸡正在刨食草籽,斜阳下的小镇、黄沙中的公路,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如此熟悉。他们走过街角,穿过街道,看见了那座熟悉的食堂。
有几个在地球冷湖镇长大的年轻人已经忍不住奔跑起来,这很像童年时地球上的傍晚。铁厨子一定还活着!在大家的童年记忆中,只要有铁厨子在,就一定有美味的饭菜!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四个月之前预订的蛋炒饭。”食堂里,铁厨子给小周盛上一碟美味的蛋炒饭。小周狼吞虎咽,眼角闪着泪花,他很久没吃过用真正的大米和真正的鸡蛋做成的蛋炒饭了。
铁厨子比以前老了很多,火星的风沙在它的外壳上留下了一道道划穿防锈漆的痕迹,划痕周围在充满氧气的温暖环境里生成一道道铁锈,像极了老人的皱纹。
老赵怔怔地站着,看着食堂里的铁厨子,只觉得眼睛被泪水模糊了。只要有铁厨子在,就一定有美味的饭菜。
铁厨子看到了大家,挥舞着机械手臂说:“孩子们,欢迎回到冷湖镇!”
这就是后来的火星8号基地“冷湖镇”的诞生,这是火星上第一个拥有生态大棚,能为大家供应可口的食物的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