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时之丘
文/山濛
异常平常
2019年8月14日,今天对科学界,甚至整个人类社会来讲都是个重要的纪念日,但南无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兴奋。距离地球第一次发生空间异常事件已经过去五年整了,全球关于异常空间的研究毫无进展。
南无拉开了厚重的连体防护服,把衣服半脱至自己手肘的位置,又厚又硬的衣服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颇有形式感的大褶皱。由于是在荒漠中工作,所有靠近异常空间的户外工作人员都需要穿着荧光绿色的防护服进行作业,这样他们在灰棕色的荒漠中一眼就能被看到。
南无手肘后撑,疲惫地半躺在基地角落堆叠成山的仪器箱上。仪器箱靠着墙呈阶梯状往上堆了有十几米高,像一座只有一半的金字塔,南无坐在“金字塔”的顶部,在这里可以把整个基地大厅尽收眼底,比大厅里的四个监控探头都清楚。他敞着胸,冒着热汗,呼呼地喘着粗气,像一个刚刚打完仗的山大王。
摘下防护镜后,荧绿色的防护服亮得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熟练地点起了一根薄荷烟,向远方望去。
暴烈的阳光灼烧着远处的公路,灼热的空气使光线在路的尽头产生了折射,形成一片缥缈的水纹。公路尽头,一行黑色轿车正从水纹中歪歪扭扭地向基地驶来。
各国领导人分批到达了基地,原本空旷的基地大厅很快被黑压压的西装填满了。尽管室内所有灯都打开了,但还是感觉一下子暗了许多。
漫长的等待总是无聊的。人类开任何大大小小的会议前,好像总有这样一段漫长而毫无意义的等待时光。南无抽了一口烟,往身后啐了一口痰,回想起了这里的往事。
五年前的今天,8月14日22点22分,中国柴达木盆地监测到了一组异常光波辐射,数据来源是中国科学院云图天文台青海观测站。空中的风云四号气象卫星也监测到了这组光波辐射。
光波持续发射了五分钟,有部分频段被重复强调。没人知道这些光波表达的含义,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监测到的光波辐射能量非常大,在一片荒漠的柴达木盆地里几乎不可能人为产生。
由于情况异常,青海观测站第二天一早就派了几名科研人员前往事发地点进行勘察调研。他们到达事发地点时,发现了诡异的一幕:一座老旧的木房子飘浮在地面上。
“太无聊了,飘浮的房子、飘浮的人、莫名其妙的光线、凭空出现的石碑,几十年前的科幻小说就这么写。如果作为一个科幻小说的开头,这也实在太无聊了,外星人不会这么无聊的。我要是写科幻小说一定得整个更酷炫的开头。”南无这样想。
人群骚动了起来,基地大厅里嗡嗡的低语声逐渐被掌声淹没。
掌声拉回了南无的思绪,他深深地呼出了最后一口烟,熟练地用手指把烟头弹向窗外,烟头像一个头发着了火的跳水运动员,在空中完成了翻转720度加转体360度的高难度动作后,带着一缕青色消失在了通风窗口的视野里。
掌声中走出来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者,他健步走上演讲台,和蔼地笑着向台下挥手致意,接着瞥了一眼左上方的南无。南无和他对视了一眼,瞬间激灵了一下。南无立马脱下了下半身的防护服,一把揉在怀里,像只熟悉地形的猫一样安静而利索地从“王座”上爬了下来。
老者清了清嗓子,敲了两下话筒,开始说道:
“尊敬的诸位来宾,尊敬的各国领导、各位科学界人士以及媒体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日子,也是人类历史上的重要日子。有的朋友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也有的朋友是第一次来,我再次向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这里。
“各位目前所处的位置位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青海省,茫崖市,柴达木盆地,冷湖实验基地。就如各位所知道的一样,五年前地球上出现了一个异常空间,这一状况给人类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冲击中有惊喜、有好奇、有恐慌、有暴乱,而这里就是异常空间的研究基地,代号——”
老者停顿了一下,向右瞥了一眼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异常空间监控画面,然后缓慢而有力地念出了四个字:“无时之丘。”
南无站在基地门外抽着烟静静地听着。说实话,这里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一切都平常得异常,没有混乱的磁场,没有异常的天气,没有外星舰船,也没有外星生物出没,有的只是这座飘在地面上的破木房子、无尽的风沙和荒野。
南无每天都重复着类似的工作,多年以来一成不变,时间对于南无和周边的风景来说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唯一变化的是基地旁边这个原本被废弃的边陲小镇,因为大量科研人员的到来,它又重新兴旺了起来。镇子通上了高速公路,报废的石油开采厂被改装成了高档宿舍,白色的梯形房子整齐地矗立在荒漠中,显得有些突兀,相比异常空间现场,这里才更像是被殖民的外星人基地。
老者继续说:“但如果与地平线成23°26'的角度,向下俯视观测时空泡,则会发现时空泡边缘有彩色的色散现象,能隐约看到其轮廓。
“一、时空泡的外层比目前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物体都坚硬,任何外力都不能使时空泡产生任何形式的形变。
“二、时空泡中的所有物体都处于凝滞状态,不发生任何物理和化学上的反应。唯一能穿透以及在时空泡内自由活动的是电磁波,也就是光,这也是我们能看见时空泡内物体的原因。
“三、时空泡只接受人类亲自送入的东西。我补充一下,这里的‘亲自’意思是说真的直接用手送入。借助外力,例如利用机械杆等,都无法让任何东西进入时空泡内。”
老者举起右手在空中挥舞示意了一下。
“另外,根据我们的观察以及推测,除人类之外的任何物体,包括有机物、动植物生命活体,都无法主动进入时空泡内。
“四、时空泡只可进不可出。
“得益于我们研究过程中的谨慎,和上级领导给予的正确指示,无时之丘空间研究项目一直稳定安全地进行着,五年以来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实验持续至今,我们只损失了4个钳子和8副手套。”
大厅里发出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老者也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今天是发现异常空间五周年的日子,我们将要在这里举行一场重要的实验,这个实验或许将会改变地球的历史。我们将会在今天向无时之丘输送第一个大型生命活体——小白鼠‘巧巧’。”
“你觉得巧巧进去后会怎么样?”在门口和南无一起抽烟的同事问他。
“和其他东西一样凝滞住呗,屁大点儿事说得这么矫情。唉,走了,干活儿!”
南无和同事一起掐灭了烟,紧抱着防护服,向发动机轰鸣的运输车走去。
“太……下没……事!”
“什——么——?”同事疑惑地喊道,发动机的巨响淹没了南无的声音。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南无指着天上的烈阳,扯着嗓子大喊道。
同事没有张嘴回应,向南无竖了竖大拇指。二人穿上了笨拙的防护服,像两个刚学会站立的大头婴儿,相互搀扶着登上了运输车。
断指夜谈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啊……”南无嘟囔着打开了宿舍的门。
实验结束,南无还掉防护服,做完常规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回到基地宿舍时已经是深夜。尽管防护服内有自主降温系统,但他还是捂出了一身痱子。
南无飞快地脱光了衣服,胡乱地扔在地板上,挠着背,兔子一样一个箭步冲进浴室,泡在了特制的清凉浴液中,发出了一声舒爽的长叹。
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宿舍门就被敲响了。南无打开门一看,正是上午演讲的那位老者。
“哟,丁教授,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哦,小南刚洗完澡呀,打扰了。我宿舍热水器坏了,来你这儿洗个澡,方便吗?”
“方便方便!您快请进,随便洗!”南无赶紧把丁教授请了进来,“这还真奇怪,全国最高级的实验基地宿舍竟然还会坏热水器,哈哈。”南无一边和丁教授寒暄,一边倒退着用脚后跟钩起散落在地板上的脏衣服。
丁教授洗完澡打开门,发现餐桌上放着两杯威士忌,南无正坐在一旁等候。
“来一杯吗,丁教授?”
“臭小子,整天没个正形,基地不准带酒来知不知道?明天就去理事会举报你,这个月奖金给你扣光!”丁教授用手指了下南无,笑骂着走到桌边。
南无没说话,憋着笑,直愣愣地看着丁教授。丁教授环顾四周,房间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
丁教授坐下抿了一口酒,身体后靠在椅子上,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最近怎么样?”
“还行,都挺好的。”
“是吗?那我怎么老见你一个人抽闷烟呀?”
“年纪大了,可能多愁善感了吧。”
“臭小子,我都没嫌自己年纪大,你倒说上了。都愁啥呢,说来听听。”丁教授又抿了一口酒。
“丁教授,您觉得无时之丘到底是个啥?”
“不知道。”丁教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来这儿的时间没比我晚多少,相关的研究项目你也都全程参与了,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我没什么惊天秘密瞒着你。”
“这我知道,我倒不是问这个。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什么机密瞒着我,出于这份工作的特殊性,我也完全可以理解。我只是觉得这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我在这里待了四年多了,虽然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但是从本质上讲我们对时空泡仍然一无所知。时空泡到底是自然现象还是外星文明的干扰?说是自然现象我实在不相信,这玩意儿太奇怪了,完全不符合任何自然规律。如果是外星人搞的,那它们的目的是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入侵地球吧?在荒郊野外弄个大气泡结界,在地球上一搁就是五年?这没有意义!”
“宇宙就是宇宙,存在就是存在,毁灭就是毁灭,宇宙没有义务对你有意义,人类所有的意义都是为了生存下去而给自己主观下达的一串可笑的指令,不过是给自己活着找个理由罢了。”丁教授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示意南无再倒一些,“不过你说的也有点儿道理。从直觉上讲,我也不觉得这是自然现象。就算是外星人弄的,那我也觉得它们不一定是想弄什么大新闻,或许真的就只是想弄个泡泡在这儿放着。谁知道呢?在有足够证据解释它们的意图前,这就是我的猜测。”
“您一点儿也不好奇吗?”
“好奇啊,就是因为好奇我才在这儿工作这么久,不然我早回大学教书去了。”
“我可感觉不到,您的猜测也太没想象力了。”
“那是你太年轻,太不懂生活,平淡的生活才是世界的真谛啊。”
“哈哈,好吧,不过这倒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的进展太慢了。二十一世纪以来,人类的基础科学研究就没什么重大突破,前阵子公布的人类第一张黑洞照片也是,研究了好几年,结果弄出来一张好像高度高斯模糊过的电脑合成图。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黑洞离我们那么远,但时空泡就这么摆在我们面前,鼓捣了好几年也没什么本质上的突破,我觉得有些乏味,或者说——我对人类的未来有点儿没有信心。”
“不至于吧,这就没信心了?二十一世纪的确没有相对论那种重量级的科学发现,但小突破一直都有啊。再说了,虽然对时空泡的研究还没有突破性进展,但我们到现在不还是连大脑的工作机制都讲不清楚吗?你有大脑,我有大脑,全世界六十多亿人都有大脑,同样是就在眼前的东西,不还是研究不明白?科研得一步一步来,所有东西都是细水长流的,不要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这不现实。”
丁教授继续说:“科研也好,宇宙也罢,对我来说都像生活。大部分人对宇宙的感觉都是壮丽、雄伟、宏大,但我更喜欢它的另一面:静谧、细腻而精准,越弱越暗,就越美丽。科幻也是一样,你当然可以把飞舰、爆炸、行星毁灭、星球大战都安排上,这些我都不反对,但这些东西看多了总有点儿审美疲劳,科幻应该也可以是清淡的、细腻的、生活化的、有余味的。所以说我不爱去电影院看科幻片呢,来回就这么两下子,他们那些呀,才是真的没有想象力。”转眼丁教授的酒杯又空了,他又伸手示意南无再倒些酒。
“丁老,您不能再喝了,您都开始说胡话了,别到时候喝醉了真把我带酒来基地的事说出去。”
丁教授噘了下嘴,无奈地轻摇了下头,脸上泛起了红晕,呆呆地盯着手里的空酒杯。
有些微醺的南无也呆呆地盯着丁教授的酒杯,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南无回想着丁教授刚刚说的那番话。残存的酒液在杯子上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挂壁,形状奇怪,就像时空泡在能观测角度下的样子。
“今天的实验感觉怎么样?”丁教授打破了房间的沉寂。
“还行,和理论阶段的预测差不多。巧巧的头部进入时空泡的一瞬间,仪器就监测不到它的脑电波了,心脏部位进入时心跳信号也立即消失,但是它的两条后腿在外面挣扎了41秒后才完全失去生命迹象,比我想象的时间要长,这点挺意外的。
“就是有点儿可怜了巧巧,我推它进去的时候还真有点儿不忍心。最后,它外面的半截身体还是我让采样科的同事帮忙切下来的。采样科同事切下来时就说后肢部分有血栓,这点在之前也预测到了,详细报告要等明天做完解剖后才能拿到。”
“是啊,可怜的巧巧。”
“好好一只白老鼠,来到这个世界上,浑身插满了仪器,最后还被腰斩了,然后谋害它的两个凶手现在还坐在桌前喝着酒,假惺惺地祭奠它,我们人类真的好可笑啊。”
“呵呵,是啊。来,敬巧巧!感谢它为人类科研工作做出的重大牺牲!”丁教授朝南无晃了晃空酒杯。
“老家伙,要酒套路还挺深。”南无无奈地笑了下,只得给丁教授又添了些酒。
“敬巧巧!”丁教授大喊了一声,把酒一饮而尽。
“您喝慢点儿!”
“没事儿,我有分寸。”丁教授的脸越来越红,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长吁了一口气,“走吧,差不多了,出去散个步散散酒气。”
“不去了。戈壁晚上凉,您老也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嗐,那算了。本来还想带你去看个东西呢,不过我这些小秘密不听也罢。”
“好的,丁教授,那咱们走吧,我换个鞋子。”
“嘁——”丁教授邪笑了一下,咂着嘴,摇着头走出了屋子。
“怎么个散步法,丁教授?”南无叉手抱在前胸,踮着脚,冻得有些发抖。
“往丘儿走呗,反正不远。”
夜晚的戈壁被蓝色笼罩,寒风萧瑟。基地外耀眼的巨型高压钠灯把二人的影子拖出了十几米长,活像科幻片里长手长脚的外星怪物,他们便踏着脚下的怪物向无时之丘走去。
“丁教授,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什么?”
“这次的活体实验的项目怎么批得这么快?我记得之前的时空泡外应力测试项目,一群外行在那儿讨论来讨论去,搞了半年才批下来。难道上头开始变开明了?”
“这叫什么话!所有的科学实验在开始之前都应该进行充分的讨论,这是应该的,尤其是我们这种可能决定人类命运的重大科研工作,每一步更得小心,经过社会舆论的充分讨论是很有必要的!”
“哎呀行了,丁老,您就别在这儿打官腔了,领导们都回宾馆享福去了。这儿只有我跟大戈壁,别跑题!”
“嘿嘿嘿,”丁教授笑了起来,“我这可不是打官腔,这的确是我的心里话。不过,这次活体项目的审批还真有点儿你不知道的东西。”
“是什么?”南无两眼放光。
“这次审批的确比以前快,主要是因为我出面做了担保人。我们小心翼翼地对时空泡研究了五年,把各种不同物质塞进时空泡研究,但其实,在发现时空泡的第一天就已经发生过活体进入的情况了。”
“什么?哦——我猜到了,难道是那几个第一批去勘查的天文台观测员?谁进去了?”
“呵呵,”丁教授笑着摇了摇头,“没人进去。当时发现无时之丘的木房子时,勘探队的队员都吓傻了,但有一个叫秦勇的队员,可能是属猫的,太好奇了,于是凑近了时空泡,把右手食指插了进去。”
“那他没事?”
“没事啊,巧巧都撑了四十秒呢,更何况他这么大一个人,也没触及人体关键器官。其实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时空泡时就发现情况不对,拔不出来,于是立马跟见了鬼一样大喊大叫,左手拽着自己的右胳膊使劲儿往外抽。队友见状赶紧围了上去,情急之下用短刀把他的手指切了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就切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那队友刀法还挺厉害的,是个狠人。
“秦勇当场晕倒在地,队员连夜把他送去医院。结果一查,除了右手食指第一节指骨缺失,其他啥事都没有,晕倒也只是因为惊吓过度。
“当时这件事只有那几个队员、天文台台长和我知道。后来,为了推进项目进度,我把这件事情报告给了上面,上面派了评估小组下来,总部也找到了那个被切掉手指的哥们儿,他应该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体验‘第三类接触’的人吧。”
“后来呢?他后来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总部给他从上到下做了个大体检,估计把他折腾得够呛,结果没查出任何异常,没变异、没变色、没长爪子、没吃人,手指的伤口愈合正常,DNA序列也和从前一样,甚至还戒了烟……这算变异吗?”
“嗯……”
“后来,继续观察了一个月以后,他就被放出来了。现在在家,身体健康,儿女双全。他放出来后,我和天文台台长各吃了一个知情不报的处分,但没过一个礼拜,活体实验同意书也跟着批下来了。”
“嚯,晚汇报也算知情不报啊?”
“哎,无所谓。这个情况总部也不敢公开,怕又引起不好的社会舆论,这个处分也约等于没有,功过相抵嘛。前面就是戒严区了,我们没穿防护服,往回走吧。”
戒严区门口的两个高压钠灯同时照向了丁教授和南无两人,丁教授一只手半遮着眼睛,另一只手挥舞着向射灯旁的执勤人员打招呼。
二人回过头,和来时一样,踏着十几米长的外星人影子往回走。
“嘿,我总算想明白了。丁老啊,我说你怎么敢请那么多大领导来基地看实验呢。时空泡内部属性还没研究明白,你也不怕弄出个黑洞来把领导们给吞了,到时候你可就是千古罪人了!没想到你早就知道实验结果了,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哈哈哈哈,去!不准没大没小的!哎呀,多叫些领导来说些场面话,以后批科研经费也更容易些嘛。”
“没想到还藏着这种事,亏你之前还说没事情瞒着我呢。”
“我说的可是没什么‘惊天秘密’瞒着你。”丁教授着重强调了几个字,就像他白天介绍无时之丘时一样,“这顶多只能算个小秘密,对弄清时空泡的本质也没什么帮助。你不就想知道关于宇宙存亡的大秘密吗?我这儿可没有。”
“这些事儿都挺有意思的,还有什么有趣的,我不知道的?”
丁教授微笑着迟疑了一秒钟:“挺多的,不过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下次再说吧。”
“那您刚刚不是说要带我去看一个东西吗?”
“哎呀,对哦!”丁教授啪的一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回头望了望,“哎,算了,聊天聊忘了,在靠近戒严区那块儿呢,这都快走到基地了,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下次再给你看吧。”
“行,那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我可跟你说,这些事情你可别出去跟那些媒体乱说啊,到时候再惹出什么乱子。我倒不是怕真相流出去,关键是那帮媒体,报道东西总喜欢掐头去尾的,尽搞些麻烦事。”
“知道了,丁教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再说了,我可没忘记无时之丘刚被公布出去时的场景。”
丁教授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南无,边点头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琥珀恋人
“你们这些做新闻媒体的人啊,净喜欢搞些麻烦事。”
南无故意将一口烟直直地吐在了钟娅脸上。
“你有完没完?一个大男人跟我在这叨叨了一下午了,我是过来跟你吵架的?请你配合我的工作!呸,臭死了,女生面前抽烟,你可真是个渣男。”钟娅不耐烦地骂道,并扇手驱散烟味。
“我渣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托你的福,我来这里工作陆陆续续签了几百份保密协议,随便漏出去一条,我都能把牢底坐穿,你的工作我没什么好配合的,您另请高明吧。”
钟娅大大的眼睛在眼眶中转动了一个整圈,狠狠地白了南无一眼:“我可不是那些无良媒体,我做新闻报道全靠真凭实据,可不是为了夺人眼球!”
“随你怎么说吧,你现在可是大名人,全国十佳青年,普利策新闻奖获奖人,人类历史进程的推动者啊,钟娅女士。”
“行了行了,你可别酸我了,那事算我不对还不行?我向你道歉。”
“不不不,是我不对,您可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哪敢说您的不是啊。‘地球出现异常空间这种关乎人类历史进程的大事,每一个人都理应有知情权!’你把发现异常空间的新闻第一时间报道出去是完全正确的做法!不就是带走了三千多条人命加上我唯一的亲人吗?他妈的!值!”
“可是我也没想到会……”
“可是个屁!”南无压低了声音,狰狞着脸,蛮横地盯着钟娅,发出像巫婆念咒般扭曲而诡异的声音,“你就是个阴毒的女人,婊子,贱货!”
钟娅眉头微皱,看着南无扭曲的脸沉默不言。
二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对视了将近一分钟,气氛凝重。
“扑哧,哈哈哈哈哈哈……”钟娅终于没能忍住,大声笑了起来。
随后南无也跟着笑了起来,狰狞的巫婆气息瞬间从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哟,长进了,现在这招没用了。”
“你少来这套,说脏话谁不会呀,你他妈的。”钟娅不屑地说道,然后转头望向窗外。
“你会说个锤子的脏话,应该是‘你他妈的少来这套’,还中文系硕士呢,丢人。”
“去你的,我们中文系可不研究脏话。”钟娅再次狠狠地白了南无一眼。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班车快走了。”
“哎,打住。今天你张嘴的第一秒起我就知道你是想假装跟我吵架,把我气走,别以为完事儿跟我贫两句嘴就能把我哄走,你以为我是来看你的?老娘可是来干正事的。”
“啪”的一声,钟娅把一份文件扔在了桌上。
南无接过来一看,文件抬头赫然写着:
联合国新闻发言处
关于【“无时之丘”实验基地深度采访】的审批意见书
南无抬眼瞥了一眼钟娅,快速翻看到文件最后一页:
审批人员签名(共32人):
……
【联合国异常空间安全委员会委员长】:Joanna Smith
【联合国新闻发言处负责人】:Jonson Bliss
【无时之丘实验基地负责人】:丁立仁
审批结果:【同意采访】
采访期限:【30天】
基地通行级别:【A】
“可以啊,把丁教授都请出山了。神通广大啊,钟小姐。”南无合上文件,扔回了桌上。
“呜——呜——”基地的警报突然响了起来,整个房间变成了暗红色,钟娅被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吓得整个身子痉挛了一下。
随后基地广播传出了AI机器人温柔平和的女声:“注意,注意,基地进入特殊警戒状态,请所有武装执勤人员子弹上膛。注意,注意,基地进入特殊警戒状态,请所有武装执勤人员子弹上膛……”
“怎么了?怎么了?”钟娅一下坐直了身子,惊慌地问道,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向了南无。
南无不慌不忙地打开宿舍门走出门外,双手撑在走廊栏杆上四下观察。钟娅也紧随其后跟了出来,她缩在南无背后,一只手紧紧攥着南无背后的衣服,神色慌张地看着周围。
“不会来坏人了吧?”钟娅颤颤地问道。
南无皱着眉头神色凝重,突然,他双手一下抓住了钟娅的肩膀,慌张地对她说:“比来坏人情况更糟,来外星人了!快跑!”
“什么?”钟娅瞪大了眼珠子盯着南无,用力扯着南无的衣服。
“那那那,那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要去拿相机?我我我,我能拍吗?采访授权书上没写能不能拍外星人呀!”钟娅被吓得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哎呀,来不及了!快跑!”南无一把抓起钟娅的手就往楼下飞奔而去。
南无拉着钟娅边跑边紧张地对她说道:“听我说,一会儿你用联合国发你那张A级通行证和我进入装备室,女更衣室在右边,男左女右,进去后找一个空着的装备槽站进去,系统会自动给你穿上防护服,然后去门口的武器柜拿把枪,同样刷A级通行证就行,之后在门口和我会合,听明白了吗?”
“呜——呜——”AI播报员已经不再重复播报语音了,只剩警报声不停地在整个基地回荡,每一下警报都敲击着钟娅的神经,令她头脑发昏。
“嗯……嗯……”钟娅已经被吓得没力气说话了,只是轻哼了两声,她满脸通红,双手冰凉,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换完衣服的钟娅稍微冷静了一些,但防护服内右侧的虚拟屏幕上显示她的心率还是很高。她拎着枪,步履笨重地走出了更衣室,刚一出门就被南无一把拽走了。
“快走。”
“去哪儿啊?”
“无时之丘啊。”
“不是跑吗?”
“不跑了,外星人都来了,看一眼再走吧,你一个记者难道不好奇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钟娅沉默了一会儿,挽起了南无的手,坚定地望着他。南无微笑了一下,拉着钟娅走向了运输车。
无人运输车很快就把他们送到了无时之丘实验地,钟娅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路无语。
下车后,南无熟练地把食指搭在了大门的一个暗格上。“嘀”的一声,大门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大地微微震动并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巨响,十米高的大门缓缓打开。
南无进入大门,转身对钟娅说:“我是高等级实验人员,所以我用生物采样就能进。你是外来人员,直接按指纹门禁会触发警报,你需要拿着你的A级通行证,去旁边填信息、录指纹、录虹膜。”说着指了指大门左边的电子屏。
钟娅撇了下嘴,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按照南无的指示一一在屏幕上操作了起来。
进入大门后,四周空间豁然开朗,大门后面并不直接就是空间异常区域,而是一片有足球场那么大的空旷区域。四周的高墙上,穿着棕色迷彩防护服的武装执勤人员正在来回巡逻。
南无把头往上仰,盯着高墙上的一个执勤人员,防护服的视窗自动锁定了那个人,在他身边形成一个橙色的描边光圈。
“通信频道已接通。”防护服内响起了语音提示。
“老宋,老宋,我在你下边,有情况吗?”
高墙上的那名执勤人员突然停下了脚步,望向下面的南无,向他竖了竖大拇指。
南无也向他回敬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拉着钟娅向前走去。钟娅回头看了一眼高墙上缓慢踱步的执勤人员,感觉情况有些不对。
“那儿就是无时之丘了,和你最早见到的不一样吧?”南无指着前方说道。
场地中间是一个巨型的白色帐篷,远远望去层层叠叠,像一棵被雪覆盖的圣诞树,透露着一股莫名的神圣感。
“这个帐篷高三十米,设计得很巧妙,整体由上、中、下、底四层构成,每一层又由六组不同的叶片嵌套而成。
“每一大层帐篷都螺旋式上升,一层套一层,层与层之间都有间隔,保证足够的采光和通风,但又不会漏雨,原理有点儿像中国古代建筑上的瓦片。下雨时,落在最上层的雨水往下滑,被中层的帐篷接住继续往下滑,再被下层接住,最终滑出帐篷外,一滴水都流不进帐篷里。
“而且这个帐篷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会自动测算当前的风向、风级、雨量等信息,据此改变自身的形态。如果遇到沙尘暴等极端天气的话,它的叶片会全部收紧,形成一个圆锥形的全封闭帐篷。帐篷布是一种新型高分子材料,既柔软又坚韧,收缩起来后即使外面刮二十级强风,它都纹丝不动。
“现在只有微风,所以它呈均匀舒展状态,你看,每层帐篷的尾部都微微上翘,像花瓣。”
“嗯,挺好看的。”钟娅面无表情,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声。
“是啊,好看吧!”南无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钟娅的脸色,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当时联合国请来了一个外国团队给无时之丘做实验基地的设计规划,结果在草案阶段就受到了丁教授的强烈反对。”
“‘你们做的什么狗屁东西?方方正正,骨灰盒吗?’”南无扯着嗓子模仿着丁教授说话时的声音,“‘除实验期间,应该尽量地让时空泡处于一个自然状态,保持自然的温度、湿度等,而不是把它闷在一个骨灰盒里!’那段时间丁教授像个暴躁的老疯子,后来他把那个外国团队赶跑了,独自一人完成了无时之丘外围的帐篷设计。”
说着,二人就来到了帐篷门口,伫立在帐篷脚下往上看,这棵“圣诞树”显得更加雄伟了。太阳早已西沉,蓝色统治着大地,帐篷也幽幽地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泽。
“身份信息扫描完成,允许进入。”通告话音刚落,二人面前的底部帐篷叶面就开始动起来,露出一道弯弯的门。
帐篷内就是真正的无时之丘。说实话,如果你带着巨大的好奇心来到这里,你一定会感到无比失望和无聊,因为它的主体就是一个老旧的破木屋子。木屋子高四米,长六米,宽三米,有一个尖尖的屋顶,一扇窗,一扇门。门口有两层木台阶,台阶下面连着一片沙土,沙土大约有五十厘米厚,再往下约三十厘米才是大戈壁真正的沙石地面。屋子就这样浅浅地悬浮在地面上,这就是刚发现无时之丘时它的全部样貌。
随着实验的进行,时空泡内多了一些东西:屋子顶部有好几层不同颜色的圆球悬浮在上空,那是早期在对无时之丘进行性状研究时塞入的各种不同元素的单质球体。
南无两手叉腰,端详着眼前这个他已看过千百遍的木屋。无意间一回头,他发现钟娅正在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外星人呢?”
南无呆呆地看着钟娅,假装无辜地鼓起了腮帮子。
钟娅皱着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嘴角微微一笑,两手一松,把枪扔在沙地上,然后快准狠地朝南无的背部使劲儿捶了一拳。
“去你妈的,又耍我!”钟娅骂道。
“啊啊啊,疼疼疼!”南无揉着背叫了起来,边叫边往后退。
南无每退一步,钟娅就慢慢向他逼近一步:“老实交代!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没什么呀,你不是要做深度采访吗,我这不是带你进来看真正的无时之丘了嘛。”
“那基地的警报呢?怎么回事?”钟娅眯着眼睛怀疑地看着南无。
“嗯……警……警报……”南无退无可退,身体紧紧地贴在帐篷上,触发了帐篷的AI系统。
“您是否要离开无时之丘,并上传本次实验数据?”AI语音打断了南无的话。
“不需要!”钟娅生气地大喊道。
“系统检测到您的体温过高,已为您启动自主降温系统,请您注意休息。”
“快说!”钟娅手指用力戳了戳南无的前胸。
“嗯,我交代,我交代。基地的警报是因为今天基地在进行基础设施维护,更换备用电源,一年一次。系统重启期间有些区域的监控可能会关闭,所以基地会进入特殊警戒状态,其实根本没有外星人来……我待这儿好几年了,连外星人的一根毛都没见过。”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拿枪?”
“嗯……没什么,情节需要嘛,反正广播都喊了枪械要上膛。虽然的确没什么必要,但是烘托一下紧张的气氛嘛,顺便让你体验一下战地记者的感觉,反正你通行级别是A,不拿白不拿。”
“我去你……”钟娅举起拳头又要捶南无,拳头和那些元素球一样悬在半空中,“说!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了,没了,真没了。”南无怂怂地说道。
钟娅放下拳头转过身,叉着腰气呼呼地看着无时之丘。
“哦,还有件事。”
“嗯?”钟娅转过头,凶狠地看着南无。
“就是……进门的时候其实你刷完A卡再采个样也能进,不用那么烦琐,那套老的验证系统已经被淘汰了,放在那儿只是作为备用。”
“我……你妈!”钟娅刚想冲过来再打南无一拳,警报声就又响了起来。
“呜——呜——注意,注意,无时之丘进入特殊警戒状态,请所有武装执勤人员子弹上膛。注意,注意……”
帐篷外响起了“嘁里咔嚓”的枪械上膛声。
“这又他妈怎么了?”
“冷静,冷静,主基地那块儿的维护结束了,现在换无时之丘维护,这里和主基地的电源是两个独立的系统。”南无双手举在胸前,呈投降状。“这回全是真话。”他补充道。
钟娅咬着唇,将信将疑地盯着南无。
帐篷内的AI语音播报了起来:“温度:17℃;湿度:7%;风向:西南;风级:2级;符合维护条件,系统重启中。嘀——”
随着一声长鸣,灯光骤暗,整个帐篷活动了起来。
钟娅抬头向上望去,借着月光,她隐约看到帐篷顶部的白色支撑骨架开始变形收缩,室内的帐篷顶部看上去像一把大伞,只不过这把大伞的伞骨是螺旋形的,收缩时骨架产生的螺旋运动轨迹令她眩晕。
伞骨收缩一部分后,上中下三层的叶片开始逐个像毛巾一样折叠收缩起来,这时底层的三根巨型支柱也开始移动起来。
这三根巨型支柱的每一根底部都有三米宽,向上逐渐变细,它们是撑起帐篷的主要力量。巨柱与地面成60度夹角向上延伸,就像搭起篝火的三根木棍。不过与篝火不同的是,这三根巨柱顶部相互不触碰,这也让帐篷内有了更大的空间。巨柱以逆时针的轨迹收缩靠拢,整个场地充斥着大型电机工作的震动声,巨柱的角度也逐渐变得垂直起来。
巨柱铲起了地面的沙土,后方露出几道黑色的金属痕迹,这些痕迹逐渐连成一个圆圈,那是巨柱移动的轨道,无时之丘被这个黑色的圆圈包在其中。由于巨大的震动,地面上细碎的沙石在低空跳跃着,黑色的圆圈内棕色的沙砾来回飞舞,就像一个刚刚倒满可乐的杯口,但无时之丘内却毫无动静,仍然一片安静祥和,外面的这一切好像都与它无关。
钟娅并不关心收起后的帐篷,她像个雕塑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愣愣地抬头仰望着上方。
收起的帐篷就像百老汇剧院拉开的帷幕,帷幕中间,深色的天空中一道壮丽的银河横跨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像一条巨型抹香鲸的肚皮。钟娅望着绚烂的银河入了迷。
“真美呀,城市里可看不见这景色,我一定是在火星吧!”
“是呀,可以说你就是在火星,这儿的地貌的确和火星有着相似之处。之前丁教授觉得科研经费不足,还向上面提议说在基地五公里外建个旅游开发区,叫火星小镇,结果直接被上面否了。再说了,火星又有什么好看的,说不定头顶那些星球上比这大戈壁还荒凉呢。”
“它一定有着它背后的壮丽,但平淡的真实才是生活。”不知道为什么,南无脑中响起了丁教授的声音。
“你讨不讨厌?”钟娅厌烦地回头看了一眼南无,发现他正打着手电蹲在无时之丘的警戒线外左摇右晃。
“看什么呢你?”钟娅走上前去问道。
“没什么。”南无敷衍了一句。
“这是啥?”钟娅也好奇地蹲了下来。
“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可你不准骗我。”
“行,你自己说的,听完可别吐。这是一节人类的右手食指,没什么大故事,算是个事故。”
“事故?无时之丘不是没有出现过人员伤亡吗?”
“这是发现时空泡第一天留下的,那时这儿还不叫无时之丘呢。”南无回头看了下屁股后的地面,“哦——原来是这样,肉色的手指和无时之丘内部底层红棕色的沙石混在了一起,很难被发现;帐篷展开时这里又刚好是大柱的位置,把手指挡住了,不知道是不是丁老头儿设计的时候故意的,可算被我给找着了。瞧,中间这个白色的小点就是骨头,这刀法,切得真齐整,是个狠人。”
“哼,不就是个断手指吗,就这么一小截有啥可吐的。”钟娅不屑地说道。
“哦?是吗?那这个呢?”
南无的手电往左上方一抬,钟娅“啊”的一声叫了起来:“这是什么?”
“巧巧啊。你没看新闻吗?就是前阵子的活体实验,这就是巧巧的半截尸体。”
“咦——啧啧啧。”钟娅皱着眉头端详着。
正面看去,尸体的截面是一片血红色的肉片,所有器官的截面都清晰可见,像是一张细节丰富且逼真的彩色CT(计算机断层扫描)照片。从侧面看上去,巧巧毛发柔顺,两只前爪微微向后,通红的眼睛泛着光泽,就像还活着一样。
“来,给你看看时空泡。”
“时空泡?不是要什么俯视23度才能看到吗?”
“你等我一下。”说罢,南无从腰间的工具带上拆下一把折叠的工兵铲,在地上刨了起来。
没一会儿,地上就刨出了一米见方的小坑,小坑是个斜坡,一处浅一处深。
“角度应该差不多,来躺下去试试,头顶着深的地方。”二人并排躺入了坑中。
“哎?好像看到了!我看见彩色的边缘了!原来不光俯视,仰视23度也可以啊!”
“23度26分,是地球的黄赤交角。这还是我有一次干活晕倒在地上时发现的。”
“颜色好淡,有点儿看不清,看得好吃力。”钟娅说道。
南无沉默了几秒钟,抓住了钟娅的手说道:“钟娅,你相信我吗?”
钟娅一把推开了南无的手:“相信个屁,你下午耍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别以为带我看个星星我就原谅你了。”
“我说真的。”南无语气严肃。
“相信呀,怎么了?”钟娅费力地拖着头盔转过头去看着南无。
南无也把头盔转了过来:“把头盔摘下来。”
“什么?在这儿摘头盔,没关系吗?不是说实验区里不能……”
“刺——”,还没等钟娅说完,南无就一把把头盔摘了下来,头盔内的输氧管断开连接嗤嗤作响了几秒钟,随后停止了工作。
南无微笑地看着钟娅,钟娅见状便也不再说什么,一起摘下了头盔。
“哇,看见了,看见了!原来这么亮!哇,原来木房子上面还有一个这么大的空间。”
七彩的荧光在无时之丘边缘缓慢流淌着,好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包裹无时之丘的时空泡其实是由一大一小两个扁椭球组成,下方包住木屋的是较小的椭球,木屋上方还有一个更大的椭球,整体的形状像一个倒着的葫芦。实验一般在上面那个较大的椭球中进行。
“头盔的面罩会阻挡一部分波长的光线,所以戴着头盔会看不太清。”
时空泡里映照着闪耀的银河和木屋黑色的剪影。钟娅歪着头,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睛微微眯起,不断调整着角度。终于,她的视角把边缘流动着的彩色荧光和背后的银河重叠在了一起,银河瞬间变成了彩色,熠熠生辉,好像精灵们在天空中举办着一场盛大的舞会。
“这也太美了。”钟娅不禁感叹道。
“是啊,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那就什么事情都不用烦恼了。”南无附和道。
“时间……时间,到底是什么呀?”钟娅盯着彩色的银河,眼神迷离地问道。
“你啊,怎么跟文盲一样。”
“去你妈的,不说拉倒!你活该单身一辈子!”
“啧啧啧,你好歹也是个中文系硕士,知名新闻工作者,普利策奖获奖人,总是口露粗鄙之语,我对你真的好失望哦。”南无语气挑衅地说道。
“对什么人说什么话!”钟娅站起身来就要走,南无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放,穿着防护服的南无像死猪一样沉,钟娅拽了一会发现拗不过他,只得又躺了下来。
“时间啊,宇宙其实没有时间,空间就是时间。在宇宙不同的地方,空间曲率不同,时间的流速也不同。‘时间’这个词其实是人类定义的,是用来衡量物质运动的标尺。你——作为一堆由碳、氢、氧、钙等元素组成的物质,从一个屋子移动到另一个屋子,这当中流逝的就是时间,如果你以同样的速度走向更远的屋子,就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如果你在一个空间中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原子的原子核都停止振动,每一个电子都停止轨道运动,处于理论上完全静止的状态,那时间对你而言就是不存在的,你就是永恒的。
“我们猜测时空泡内的物质就处于这种状态,所以丁教授才管它叫无时之丘,这是他的愿景。当然这个猜测可能站不住脚。”
“为什么站不住脚?”
“光可以在时空泡中运动,也可以自由出入时空泡,这就是为什么你能看见时空泡背后的银河。如果光子在进入时空泡时也会凝滞住的话,那时空泡应该和黑洞一样,是没有任何反光的深黑色。”
“噢,不太明白,不过听着好像挺酷的。”钟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想不想玩点儿刺激的?”南无突然问道。
“什么刺激的?”
南无拉着钟娅站起身:“想不想摸一下时空泡?”
“摸?怎么摸?我可不想断只手在里面。”钟娅摸着自己的手腕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南无像哆啦A梦一样,不知从腰间的哪儿摸出两副白色的手套来:“戴上。”
他把一副手套分给了钟娅,继续说道:“这是高分子材料做成的特殊手套,和制作帐篷的材料一样。造这个大帐篷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小事故,大风刮倒了两个脚手架,一片高分子布料盖在了时空泡上,一个工作人员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掉在了布料上,身下就是时空泡。他吓得够呛,以为自己要英勇就义了,结果啥事没有,但把布料扯下来时,人们发现被他隔着布料压在身下的一颗螺丝钉进入了时空泡。
“后来实验发现,虽然时空泡只接受人类本体和人裸着双手直接触摸的东西,但只要戴上这种高分子布料做成的手套,一样可以把东西送入时空泡中,而且可以毫无顾忌地往里推送,当手套碰到时空泡时就推不动了,此时东西也已经完美进入时空泡里。最重要的是,再也不用担心手指误入时空泡拔不出来了。”
“你看上面,”南无用手电扫了扫上方的时空泡顶端,“那儿是最早做实验的地方,实验人员把物品推进去做实验,所有东西都只敢推一半,生怕把自己的手推进去。这副手套可以说是无时之丘这么多年来没出过人员伤亡事件的秘密武器,不然我这些年做这么多实验,千手观音也不够我用啊。”
说罢,南无拉起钟娅戴好手套的右手,慢慢地贴在了时空泡上。
开始时钟娅有些紧张,右手总是本能地往后缩,好像在触摸一个随时会把自己吃掉的猛兽。
“别怕,把眼睛闭上,感受一下。”南无另一只手搂着钟娅的肩温和地说道。
钟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掌完全贴在时空泡上。黑暗中,钟娅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时空泡好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弧面玻璃,均匀地承接了她手掌的压力。渐渐地,钟娅好像连自己的手掌也感知不到了,整个世界都逐渐在她面前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虚无。
她吓得赶紧睁开了眼睛,发现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手掌仍然紧紧地贴在时空泡上,时空泡里的木房子也还在,南无也在身旁温柔地凝视着她,一切如常。
过了一会儿,钟娅终于彻底放心了,她发现手的确陷不进去,便开始用双手在时空泡上大胆地摸索起来。
南无在一旁微笑地看着钟娅,摸着时空泡的钟娅又喊又跳,兴奋得像个孩子。他真希望现在就有一个比地球还大的时空泡降临,把地球罩住,让整个世界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欢快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一个月就过去了。
就在钟娅采访权限到期,准备打道回府的那天,噩耗传来。
“小南,节哀顺变,我给你批一个月假,回去看看吧。”丁教授拍着南无的肩膀安慰着他。
“没关系的,丁教授,我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我早有思想准备。我没问题的,今天还有个实验要做,我先去准备了。”说完,南无撕掉了手中的纸,理了理衣服,利索地走回了宿舍。
“怎么了,丁教授?”待南无走远后,躲在后面看着的钟娅悄悄上前向丁教授问道。
“他哥哥,本来今天出狱,结果狱警一早上发现他在自己的牢房里上吊自杀了。”
“哦……”钟娅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钟小姐,请你再在基地待一段时间吧,陪陪他。”
“可是我的采访权限就要过期了,这样可以吗?在基地非法停留是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丁教授打断了钟娅,“没事,就一两天,出了事情我担着。上面问起来你就直接说是我强行把你留下来的。”说罢,丁教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交给了钟娅。
“这是我的通行卡,你的通行证到期后先用这张,这样就可以在基地自由活动了。我还有张备用卡,你不用着急还我。”
“行,我知道了,谢谢您。”钟娅站起身来向丁教授鞠了一躬,然后也向南无宿舍走去。
“咚咚咚。”
“进。”南无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门,“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钟大小姐什么时候学会敲门了?”
钟娅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了房间,在南无的床边坐了下来。
“哎,给你看啊,今天这个实验样品有意思,铯!”南无兴奋地把一个密封的玻璃管在钟娅面前显摆了一下,玻璃管中有一摊树状发散的有着金属光泽的结晶。接着南无把玻璃管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在拳头上方来回移动,做着魔术师施法时的动作。
“看!”南无拿手一指,手掌摊开,只见玻璃管中的结晶物一下子变成了流动的液体,泛着金黄的色泽,“厉害吧?”
钟娅点点头,没有说话,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铯!世界上最活泼的金属,液体黄金!这玩意儿可贵着呢,这一小管就要大几千,可惜这东西只能放在玻璃管里欣赏,遇到空气就会炸。不知道把它放进时空泡里会怎么样,说不定能形成历史上第一例暴露在空气中而不自燃的铯的奇观呢!到时候你回去又能写个大新闻了。我得想想把这玩意裸露着推进时空泡的操作步骤。对了,你说我……”
南无和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讲着,但钟娅一眼就看出来南无在假装,用力过猛的演技在她的眼里太明显了。
“你是不是想进去?”钟娅打断了南无兴奋的演说。
南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顺手关掉了音乐,热闹的房间一下子沉寂了下来。“嗒,嗒,嗒……”,南无摆弄着手中的玻璃管,在桌子上敲出声响。
“你不必自责,那件事我其实早就不怪你了。”南无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早晚而已。普通人有些迂腐不化的思想确实怎么也扭转不过来。人类啊,真是奇怪,我其实真没你想象的那么难过,虽然他是我唯一的亲人……真的,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我……”
“如果你想进去,我陪你。”钟娅用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再次打断了南无,她把手搭在了南无的手上。
南无深情地看了看钟娅,摇了摇头说:“没有必要的,这对你不公平,你没必要来陪葬。”
“不,这很公平!这是我唯一能弥补你的方式。”钟娅的语气更加坚定了,“我不是给你陪葬,你不是说时空泡内的时间是停止的吗?我们进去后又不一定会死,死尸的身体还会腐烂、生虫,不断地变化呢。我们不会,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们进去后就永远在一起了,我们是永恒的。”
南无用拇指抚摸着钟娅细腻的手背,泪水悄无声息地滴在了她柔嫩的肌肤上。
“扑哧,”南无突然笑了出来,眼泪鼻涕流了满脸,“你可真是个疯子。”
“呵呵,我疯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钟娅站起身帮南无擦了擦泪水。
基地大厅里人们步履匆匆,集结在这里的都是科学界精英中的精英,大家都在忙着推动自己的项目进度,没有人会在意装备室外那台老旧昏暗的液晶显示器上多出了几行字。
【装备室登记记录】
2019/10/11 13:21:36
南无——高级研究员
通行级别:A++
防护服×1
电击警卫棍×1
状态:[租赁]
2019/10/11 13:21:40
丁立仁——所长
通行级别:S++
防护服×1
电击警卫棍×1
状态:[租赁]
“进无时之丘要进行生物信息采集验证,我就算拿着丁教授的卡也没用,怎么办?”
“下车先等等,会有人来的。”
不出意料,过了十分钟,一辆运载车卷着扬尘疾驰而来。
“哟,老宋,换班哪?”
“哟,南哥,是啊,换班。干吗呢,站外头不进去,晒日光浴啊?哈哈,上城墙来呗,我陪你晒。”谈笑间,老宋熟练地把手指放入大门的暗格中。
“唉,这小家伙非得体验一下采指纹、录虹膜,说这他妈有仪式感。一不小心把时间磨没了,她的A卡中午12点过期,进不去了,死缠烂打说非要进去,有个采访任务没调研完。这姑娘撒起娇来谁顶得住呀,这不就给困在这大戈壁上了。我又不能一个人进去丢她一个姑娘在外边,你说这事儿弄得。”
钟娅面露着阳光般的笑容,一只手伸向南无后背,使劲儿掐着他腰部的肉,尽管隔着防护服,南无还是疼得扭了下。
“哦哦,钟小姐,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啊,”老宋殷勤地迎上前来和钟娅握了下手,“最后一天还来考察,敬业呀,钟小姐。”
“不好意思哈,宋大队长,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不过我真的很需要再进去看一眼无时之丘,今天晚上就要回去交差了。您能帮帮我吗?”钟娅娇声说着,说完她把过期的A卡塞到了老宋手里。
南无转过头去吐了吐舌头,心说这语气太做作浮夸了。
“哦哦,这样啊。”老宋满脸不好意思,“嗯,的确是刚过期,没什么问题。嗯……这样!我破例给你们开个后门,带你们走狗洞。”
“狗洞?”
“嘿嘿,”老宋坏笑了一下,“这是我和丁老才知道的秘密,你们俩把头盔的透光度调到1%,南哥你抓着我的手,钟小姐,您搭着南哥的肩走。”
二人就这么像盲人一样跟着老宋走了约有十分钟。
“来,听我口令,蹲下,往里爬,不准调亮头盔偷看啊!……来,爬爬爬,站起来,走,往左拐,走,一直走,立——定!好,听我口令,3——2——1,睁眼吧。”
二人调亮头盔,发现自己已经奇迹般地站在了无时之丘的巨型帐篷内,而老宋早已不见了踪影。
南无赶紧走出帐篷一看,发现三秒前还在跟自己说话的老宋,已经在十几米高的围墙上巡逻了,老宋看到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的南无,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嘿,我今天算是见到外星人了。”南无暗自嘟囔道。
午后的帐篷内光影斑驳,帐篷顶部的叶片根据风向不断调整着姿态。尽管外边风声大作,但帐篷里始终只有微风荡漾。今天是修整日,帐篷内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
钟娅坐在沙地上静静地看着无时之丘里的木房子,南无则熟练地给帐篷内三个监视器接上了模拟信号,基地监控室的人员毫无察觉。
“想什么呢?你要是后悔了可以回去。”
“放你的屁,我决定了,不会后悔。只是……”
“只是什么?”
“我们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状况?”
“我不知道,最好的状况就是我们和巧巧一样,永远地凝固在里面了。”
“那最坏的情况呢?”
南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南无向钟娅问道:“你想用哪种方法进去?”
“这我不知道,您是专家,您推荐吧。”
“那你是想要温和的方式还是刺激的方式?”
“当然是刺激的!”
“绝对刺激。”南无说完用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无时之丘,报告天气状况。”
“温度:31℃;湿度:4%;风向:西北;风力:6~7级。”
“风有点儿大,不过无所谓。”南无嘟囔了一句,接着大喊道,“进入手动操作模式。”
“请验证您的身份。”
南无把手紧紧贴在了帐篷的传感器上。
“身份信息已确认,进入手动操作模式,无时之丘现在由高级研究员南无接管。”
AI话音刚落,头顶花瓣状的叶片就停止了运动。南无在操作屏上开始调整叶片状态。钟娅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一声不吭。
不到五分钟,南无就调整完了帐篷姿态。调整完的帐篷下层叶片呈水平状,中层叶片呈外高内低的15°倾斜状,这是中层叶片运动角度的极限,顶层叶片由于最小巧,可以往里翻折很大的角度,最终呈外高内低的45°倾斜状,在顶上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洞。
远远望去,整个帐篷的三层顶几乎被翻了过来,像一朵完全盛开的白色莲花。监控帐篷外部状态的基地人员很快察觉到了这一奇怪的现象:“快去把丁教授叫来!”
“我们要怎么进去?”钟娅盯着头顶帐篷奇怪的形状问道。
南无指了指头顶:“从最上面的漏斗,滑下来。”
“酷,那我们怎么上去?”钟娅又问道。
“你来看。”南无坏笑着说。
南无走到帐篷外,后边有一辆用棕色迷彩布遮着的卡车,卡车上装载着一个十米长、五米宽的圆柱体,从圆柱体的头部还能看到里面有很多同心圆。
“这是当时给时空泡做外应力测试的撞针,像一个巨大的、可以伸缩的甩棍,拿来撞时空泡用的。是不是有点儿搞笑?我们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来研究。如果人们遇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本能的动物性反应就是——敲敲看,就像婴儿发现玩具车不响了的时候、普通人遇到电视机花屏的时候,以及科学家遇到时空泡的时候。”
说罢,南无在巨型撞针顶部钩上了一个用高分子材料做成的软布吊椅:“一会儿我们就坐这个飞上去,应该比游乐场的刺激。”
“警告!警告!防护帐姿态异常,外部风力增强,有结构损害风险,是否转回自动控制模式?”
“否。”南无毫不犹豫地答道,“报告天气状况。”
“温度:29℃;湿度:2%;风向:西北;风力:9~10级。”
顶部几个叶片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像是好几条刚刚被捞上岸的大鱼,抽搐着白色的肚皮。无时之丘此时就像一艘无根的大船,而翻转的叶片就像是在船上撑起的几十张大大小小的帆。整个帐篷都承受着平时数倍以上的风力,狂风夹杂着沙尘和碎石不断卷入帐篷内,恨不得把帐篷连根拔起。唯独帐篷中间无时之丘里的木房子和沙丘依然安静祥和,纹丝不动。
“来不及了,风越来越大了,我们要快点儿发射。”南无大喊着,拉住钟娅就往帐篷外面跑。
“警告!警告!无时之丘防护帐有结构损害风险,请注意!警告!警告!……”主基地大厅里也响起了警报声。
丁教授闻讯赶到了指挥大厅:“怎么回事?帐篷怎么搞的?谁在里面?”
“嗯,今天是修整日,出入记录里显示下午只有老宋一个人进入外围区域执勤换岗,实验室里应该没有人。”
“放你娘的屁!那帐篷会自己抽风啊?”
“是没人啊。”监控员有些不服气地把脸凑在监控帐篷内的三个显示器前,仔细查找着人影。
“赶快去装备室查查有没有少东西,把最近拿装备的人的名单调出来!”
“已经派人去查了。”
“丁教授,丁教授!”一个科员急急忙忙跑到丁教授跟前,喘着粗气,“最……最近借过装备的人是南哥和您,显示还没归还。”
“什么?南无和我?!”
突然,丁教授眉头一皱,使劲儿拍了一下桌子,大喊道:“不好,赶紧派人去无时之丘!马上给老宋打电话!小王,拉警报!快拉警报!”
“老宋联系上了!”
“喂?老宋,你在哪儿?帐篷怎么回事?”
“帐篷?”接电话时,老宋正哼着歌,背对着帐篷,他才在高墙上巡逻了半圈。
“天哪,怎么成这样了?”回过头的老宋惊讶地看着后面的帐篷。
“你是不是偷偷把南无和那个女记者给放进去了?”
“嗯……我……”
“你什么你,赶紧把那两个人给我逮回来!”
“好好好!”老宋穿着防护服往回一路飞奔,跑得比不穿防护服时都要快。
整个基地乱成一锅粥,毕竟谁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警报自基地建成以来,除了演习和维护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派过用场。
……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南无问道。
“我们为什么要以这么奇葩的方式进去?”
“我之前做实验把物体推入时空泡中时,发现时空泡的阻力是恒定的。安全起见,我们得有足够大的速度来冲破阻力,这样才能完整地进入时空泡,我还想留个全尸。想象一下,你面前的时空泡是一大块果冻一样的凝胶,你可以靠身体的力量或者助跑把自己的一条手臂或者半个身体插入其中,但是很难一下子把整个人塞入其中,而且插进去的部分是凝滞的,无法借力。如果一半在里一半在外的话,到时候就会跟巧巧一样,成为一个切片标本。我计算过,从帐篷顶部掉下去有十几米的落差,靠重力加速度足以完整冲进时空泡了。”
“说真的,进去后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我们掉进时空泡后触发了某些东西,例如生成了黑洞或者其他什么足以导致地球毁灭的东西。最终我们因为一己私情导致地球毁灭、人类文明灭亡,我们成为谋害全人类的凶手,人类文明的千古罪人。”
“这么一想我还真是个自私的烂人,一个从小到大品学兼优、常常捍卫社会正义、得过普利策奖但又因为寻求正义而害死了三千多个人的——烂人。”钟娅喃喃道。
“呵呵,彼此彼此,我只是冥冥之中觉得时间到了。丁教授和我说,自时空泡出现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人类可以进入时空泡,后续一系列的实验也都表明时空泡就是一个为人类本身量身打造的容器。那些什么能把人类以外的物质亲手送进时空泡的狗屁发现,我们竟然还拿着当个宝贝,其实只是人家同意让我们多带上几条换洗内裤而已。
“我们一直在逃避着本质问题,测这测那,却始终不敢承认时空泡就是给人类准备的。别看我们已经开始做活体实验了,可还不是用人手推进去的!批准人体进入时空泡做实验的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因为没人敢批,没人敢担这个责任,没人知道人体进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弄出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把人类毁灭,没人会冒风险去背负‘人类杀手’的罪名,他们会告诉你的只有——这个还需要充分讨论。
“但讨论又有什么意义呢?你给会钻木取火的原始人一块火石,他可能很快就能掌握用火石生火的技巧,因为技术门槛低、技术壁垒不高。但是如果你给只会钻木取火的原始人一个打火机,那他过一百年、一千年可能都造不出一个打火机来!
“现在,我们就是那个只会钻木取火的原始人,时空泡就是丢在我们面前的打火机。
“反过来想,既然所有实验线索都指向钥匙就是人类本身这一点,时空泡一直在那儿放着,那么人类进入时空泡也只是早晚的事,合法进入、非法进入,这都没有差别。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算不是我,将来也会有人和我做同样的事情,而我这次想赌一把。”
“嗯,我理解。我有点儿冷,我想带条围巾进去。”
“好。”
南无放起了皇后乐队的《莱国的七片海》(Seven Seas of Rhye),给发射装置做最后的调整。他编写了一个简单的算法,可以根据当前风向自动测算撞针弹出去时的角度,以使他们到达帐篷顶部的洞口。
Sister—I live and lie for you
姐妹们,我为你们生活,为你们说谎
Mister—do and I’ll die
先生们,我愿意为你们死亡
You are mine I possess you
你们是我的,我拥有你们
Belong to you forever—
我也永远属于你们
“Forever(永远)——ever——ever——eeeeee——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歌曲唱到高潮时,南无按下了发射键。
空中飞起了两个裸露的人体。
“南——哥——你——干——吗——呢!”跑来的老宋摘掉头盔,疯了似的朝着空中的南无大喊。
“老——宋——对——不——起——咦——噫——”南无的声音在空中由于多普勒效应变了调。
老宋眼睁睁看着南无像个被丢弃的烟头掉进烟灰缸一样,翻转着掉进了帐篷顶部那个漏斗状的入口。
南无和钟娅在空中分离开,南无按照计划掉在了最顶层的帐篷上,他向洞里径直滑去,钟娅被强风吹偏了一些,她掉落在左侧中层帐篷上,只能沿着斜坡往下滑。
“速度不够了,进不去了。”钟娅绝望地想着。
南无正从顶部的帐篷洞中上下翻滚着垂直落下,一阵混乱的光线在他眼前乱舞,他完全不知道哪儿是哪儿。
就在掉到第二层帐篷的高度时,钟娅正好滑到边缘,冥冥之中,南无正在空中乱舞的手一把拍到了钟娅的胳膊。
“啪”,空中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钟娅被狠狠地往下拽了一下。
下落中的钟娅看见了南无的脸,南无也看见了她,二人伸着手想要互相拉住对方。
南无在下方,率先碰到了时空泡,钟娅看见他的肩膀处好像泛起了一阵阵涟漪一样的水波纹,还没等她看清,几乎就在一瞬间,她也跌入了无时之丘的时空泡中。
他们两个就像九千万年前跌入树脂里的两只小虫子,渺小,但永远地在一起了。
丁教授到达现场时,一男一女两个裸露的人体已经成了凝固的琥珀。
南无沉入了无时之丘底部,面朝上,背部离沙地只有五厘米左右,他左手向上伸,右手拿着破碎的玻璃瓶,瓶内金黄的铯流出了一半,手心可以看见小块红色的灼烧痕迹,但大部分铯没来得及氧化就凝滞住了。
钟娅在上方的空旷地带,头朝下,右手也朝下伸向南无,一条粉色的丝巾围绕着她的胴体。
整个场景像是一幅竖起来的《创造亚当》。
工作人员挤满了帐篷,但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或者说没有一个人知道面对这样的场景应该说些什么。
那天丁教授在无时之丘的警戒线旁待了一整夜,喝着从南无宿舍里拿出来的酒,喝得酩酊大醉。
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并接受它。
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并接受它。
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并接受它。
……
直到第二天早晨,丁教授都在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
随后,无时之丘基地的所有研究项目都被叫停。无时之丘被封存,从此只做日常观察,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实验。
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并接受它。
一次闲谈
“你在想什么?”钟娅问道。
“没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南无托着下巴。
“只是什么?”
“丁教授来我房间洗澡的那天晚上,我们聊得很愉快。但中间好像有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沉寂了一下子,我们谁也不说话,一同盯着他手里那个空空的酒杯。
所以我在想,
当我们都盯着空酒杯的时候,
我,
丁教授,
是否在思考着同样一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