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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第6层甲板,6573号特等客舱
我开始惹麻烦前7小时
我的工作是收集信息。没有忙着跑外勤收集信息时,我就会坐在电脑旁,查阅连接各国与各行星的电子通信网路,从各种噪声中提取出各种含义与意图。哪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需要回答——比方说,嘿,为什么那颗卫星在中美洲丛林深处一座拥有三千年历史的建筑里发现了核裂变产生的大量中微子泄漏特征?——局里一直都在密切观察着那些打破日常规律的事情。
不平常并不总是坏事,但有意思就值得多看一眼了。而我在这艘船上肯定已经发现两个有意思的人了。
首先是桑塔马利亚船长。显然他以前是军人,没准儿是在OSS——外太空部队——服役。甚至有可能是个情报特工。他后来怎么会为局里工作?他在一艘民用油船上当船长,又能为局里做什么呢?还有,保罗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在这儿,在桑塔马利亚的船上?
还有埃莉·加维兰,她也有可能曾经是个军人,不然她在德嘉·索雷斯号之前上哪儿去接触离子井呢?这项技术一直到战后才在地球上解密,而且地球的公司绝不可能让一个火星公民当他们最新旗舰上的轮机长。
我对这两个人的兴趣纯粹是出于专业精神。绝对的专业精神。我在这里显然是遇上事了,就算到最后发现只是保罗搞恶作剧,作弄他的酒搭子,我也一定要把这件事查到底。这跟埃莉那包裹在合身的连体服里的曼妙身材完全没有关系,跟她闪闪发光的个人魅力没有关系,也跟她轻轻捏过我的肩膀没有关系。
这是公事。我是个间谍。我就是干这个的。好奇心虽然能杀死猫,但是袋鼠喜欢跑腿的活儿。
就我所知,要想获取最佳信息,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接入局里的数据库。在太阳系内的任何地方,只要你在公共场合里经过一个安全摄像头,我们都能知道,而且我能查到,并且告诉你是何时经过的,时间能一直精确到毫秒。
不幸的是,登上德嘉·索雷斯号时,大部分外勤任务需要携带的特殊装备我都没带。我没有远程天线中继器,我的肩部电话需要用它来让军用导航中继设备发射一个安全信号,而侵入这艘游船的电信系统肯定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幸运的是,我口袋里的确有几样东西,这些东西我一向都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我用接下来的几个钟头制订自己的小小行动计划。我需要时间,是因为这次没有往常由装备专家和外科医生组成的战术支援小队,耳边听不到他们告诉我该做什么,以及怎么去做。我可不想把这趟活儿搞砸。
我先搞清楚船上警卫的换班制度,并且找到了船上摄像头覆盖范围内的盲点,然后报名参加了一次早有安排的晚餐后的太空远足。船员帮我穿太空服时,我假装紧张兮兮、慌里慌张的。我问他这件太空服的各个部分,以及所有那些“看着真有意思的设备”都是什么,好让自己可以偷偷摸摸地扫描每一样东西,找到隐藏在无线电里的定位信标,并且测量它的发射频率。出舱时,我还注意观察安全绳的长度,并且在避免让监护人员起疑心的同时,绕着飞船外壳尽可能地往远处走。
理论上讲,德嘉·索雷斯号随时都可以让游客进行太空行走。在太空中高速飞行时并不存在白天或者黑夜,但是人的身体已经进化出了每天的活动规律。如果长时间干扰它自然的生活节奏,那身体会首先困惑,继而生病。所以所有载人飞船都以24小时为一天来运行,德嘉·索雷斯号的用餐时间和活动时间表都反映了这一规则。
夜里最后一次太空行走在21点钟结束。两个小时后,我溜到远足区,绕过门禁,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而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右边,看左边,右边,再眨三下眼睛。我左眼里的内置夜视仪启动了,放大了从门缝和墙缝里透进来的暗淡灯光,显示出太空服储藏柜的位置。
我设置好肩部电话,干扰太空服的定位信标。通过之前的扫描可知,没有启动太空服之前,信标不会发送信号,所以用不着担心会干扰到可能存在的其他无线电通信。就算有船员在外面,他们也在不同的频率上。
我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把太空服穿上。与此同时,我再次扫描气闸舱,确认它没有连接到任何外部监控系统上。
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我胆怯了,同时也兴奋起来。我感觉就像一个小孩儿头一次不用辅助轮骑自行车,还准备骑着车冲下一道滑板斜坡,从悬崖边飞出去,掉进大海里。这或许并不是个好主意,但肯定很有意思。
气闸舱门打开了。我希望外面没有人经过这条走廊,不过更衣室、休息室和办公室应该都有不错的隔音效果。我走进气闸舱,关上内侧舱门。等待空气被抽空,指示灯变绿仿佛花掉了无限长的时间。通往无限黑暗的外侧舱门打开了。我迈出舱门,踏上远足平台,走到向阳面的栏杆旁,开始寻找船壳上的把手。这样大的太空飞船需要大量的维修用握把和抓握坑,好在飞行途中进行维修。
德嘉·索雷斯号始终保持着加速状态,可以模拟重力。我要爬上十五层甲板,一直爬过货运舱段,这就像是沿着外墙爬上移动摩天大楼。只不过一旦掉下去了,我连地面都不会撞上——要么安全绳经受住考验,我被甩回来,撞上飞船侧面;要么安全绳断了,那我就要飘荡在星际太空中,直到我靠近一个中继信标,用我那可怜的肩部电话发出求救信号。前提是,我跌跌撞撞地经过飞船底部时没有被主引擎烧成灰。
我刚才是不是说有意思来着?是呀。真有意思。
我把好几根安全绳接在一起,好让绳子长度足够让我通过货运舱段。我把超长安全绳一端的扣环固定在气闸舱上方的一排环扣上,安全起见,缠了两道绳子。然后我启动靴子里的磁铁,开始攀爬。
我爬得很慢,因为我要避开窗户。顺着建筑物外墙往上爬原来这么容易,的确有意思。我尝试着蹦了几下,只想看看我能从船壳上往外蹦多远。重力让这些动作变得十分别扭,只要我没有扒在船上,飞船就会加速从我身旁经过,而我就会往回坠落。不过如果我能操控绳索……
我爬过地平线,终于看见太阳了,头盔上的面罩自动变暗。我位于货运舱段的边缘,矩形的集装箱被固定在飞船外面,上面还蒙着太阳能电池板,就像埃莉说的那样。我欣赏了一会儿这番景象——闪闪发光的蓝色镜子下面笼罩着五颜六色的砖块。
然后我把左眼切换到望远模式,找到了地球:方位角-40度,高度+5。飞船的这一面一直朝向太阳,好让德嘉·索雷斯号一直与地球保持通信,这也能让我的装备获得一样的便利。
我想象着一个铺满鱼肉的比萨,打开口袋——我本来就在真空环境里,所以没有光栅,而且抽出回波三角也轻松得多。
这东西的全称叫“紧急联络碟形天线”,不过我觉得“回波三角”念起来更上口。巨大的军用箱子掉出口袋,害得我差点脱手。我把这个20公斤重的家伙固定到一个维修架上,然后打开箱子,开始进行组装。展开锅盖天线,用螺丝把它拧到三脚架上,检查各个线路,再用螺栓固定到船壳上。连接电源、加密模块、微电池收发机。
我将天线调到一个公共新闻电视频道,看到左眼平视显示器上微小的视频画面,微微一笑。现在我可以把我的肩部电话与天线通话,而天线可以让我跟地球保持联系。
我把空箱子丢回口袋,欣赏了一会儿我的大作。虽然不算有史以来做得最周全的组装工作,但它能用。而且我全靠自己一个人搞定的,全凭我的应急外勤装备和我自己的智慧。要是我告诉保罗,保罗也会感到骄傲的。不过我不打算告诉他。
回去的路上,我做了几个高难度动作,算作庆祝。我把安全绳系在一个握把上,跳离船壳,一路自由坠落,直到安全绳绷紧,就跟跳崖一样!不过更安全。多少算吧。我想知道在荡回来之前,自己可以离开飞船多远。
蹦了三次,我就不玩了。因为我手套打滑,多飞出去十米。飞船在无垠的空虚之海上变得十分渺小。我慢慢地贴着船壳爬回气闸舱。
我心里美滋滋地吹着口哨,脱下太空服,检查我的注意事项表:太空服电源关闭,确认;停止干扰定位信标,确认;把太空服原样放回柜子,确认;继续为胜利欢呼吧,确认。
我走出更衣室时才刚过凌晨两点,距离下次换班还早着呢,也许还可以去游乐中心玩一趟。达成了刚才那番成就,那个叫《登月飞行器》的游戏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我迈步走进休息室,眼前一黑。
我觉得我闭上眼睛时似乎喊了一声,然后我注意到平视显示器一角的过载提示标志。我眼睛四处乱转,直到关掉夜视强化功能。这些动作完全是直觉反应,所以我都没有感到紧张,直到我睁开双眼,看见三个警卫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电击枪。
站在中间,离我最近的是个女人,高个子,黑皮肤,一头棕色短发,两眼颜色淡得像冰。我不知道她瞪人时总是这样冷冰冰的,还是只有抓到非法闯入者时才这样。站在他左右两边的壮汉似乎跟她一样,不乐意看见我。
“举起手来。”那女人说,她的手指虚扣着扳机。她是真的想找个理由给我一枪。
我慢慢地举起双手,眼睛一直盯着她。显然她是头儿。我忽然意识到,他们这样紧张,不像是仅仅针对一个非法闯入者。他们在找什么人,某个危险的家伙。那女人的电击枪握得太紧了,两条胳膊时刻准备抵消并不存在的后坐力。她正想着自己要是有一把真枪该多好,这样只要我一动,她就能把我撂倒。
“麦克,给他搜身。”她说。
她右边的那个人把枪放回枪套,朝我走来,一路都低头盯着我。他把我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
“干净。”麦克说。他后退一步,站到我身后,再次掏出电击枪。我想是时候说两句了。
“听我说,我很抱歉,”我用最可怜巴巴的平民语气说,“我……我没想到有人会——”
“闭嘴。”那女人说。
我闭上嘴。
她真的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先开枪再提问。我看得出,她正在对我进行评估。我放松身体,塌下肩膀。我要尽量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丹尼,”她对另一个警卫说,“查他的身份。”
丹尼抓起我的右手,把拇指按到一台手持扫描仪上。过了一秒钟,他的腕带—— 一个带触摸屏的护腕,能控制他的工作装备——亮了,显示出我的乘客记录。“伊万·罗杰斯。6573号特等客舱。”
那女人似乎失望了,不过她并没有放下电击枪。
“你在飞船外面干什么,罗杰斯先生?”她问。
“我只想再出去走走,就我一个人。”我说,“我晚饭后就参加了一次太空行走,真是太棒了。我只是想去享受那种……那种没有一大堆人在我身边吵吵嚷嚷的自由感觉。我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想了一会儿,像是要弄清楚我是不是在撒谎。我很确认,她分辨不出来。我干这一行可厉害了。
她上前一步,用电击枪口抵着我的下巴。
看来我也没那么厉害。
“你究竟在飞船外面干什么,罗杰斯先生?”那女人重复道。这一次,她这语气像是压根儿不信那是我的真名。
我假装喘不过气来。她并没有真的伤到我,不过我想让她获得一点满足感。我还在评估自己能不能一下子把他们三个人都干掉,而如果我真的要动手,那我就要尽可能地让他们自信心膨胀。
我的心跳得厉害。我从来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被抓住,我也从没想到一艘破游船上的警卫居然这么一本正经。如果这是一次真正的行动,我会准备三层掩饰身份的说辞,还会通过体内植入的通信器获得远程支援,或者干脆援引《宪法第五修正案》 [1] ,等着保罗把我捞出来。
可是这并不是真正的行动。我没有后援,也不能保证局里会来救我。
眼下我没有太多选择。可是,我的确想要结束此刻的紧张局面。
我左手抓住那女人的手腕往外一推,让电击枪指向天花板,同时往后一踢,蹬在麦克的肚子上,把他蹬倒在地。我向前一扑,推得那女人撞上丹尼,把他顶到墙上,同时想着一头羊毛做的小猛犸象,在身后打开口袋。
我朝后一伸手,穿过光栅,抓住手枪,把它抽了出来。我关上口袋,以免被人看见(但愿吧),然后背靠着墙,一条胳膊箍住那个女人,用手枪的枪口抵着她的下巴。这样她的身体就帮我挡住了麦克和丹尼的电击枪,而这三个人都知道,我是动真格的。
“我以为你搜过他的身了!”那女人咬着牙对麦克说。麦克说不出话来。
我大声清楚地说:“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的同伙。你们明白了吗?”
“哦,明白了,”那女人说,“这回我彻底相信了。你就去忙你的事吧。”
我叹了口气,对丹尼和麦克说:“我要你们去把桑塔马利亚船长找来。”
“没门儿!”那女人喝道。至少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咬我。我讨厌别人咬我。
“我要你们去叫桑塔马利亚船长,”我说,“告诉他我是木材的朋友,但我不是柱子。”
那女人一拧身体,用尽全力转过头来看着我。“你认识保罗·塔金顿?”
这回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你想让我们怎么办,队长?”丹尼问。
“照他说的做,”女人命令道,“去叫船长。”
[1] 指“不得强迫犯人自证其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