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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获得了新生”,温老先生道别之后,还是得由小赵搀扶着才能体面地离开。张力留在原位,喝着咖啡,看着温老先生和小赵的背影,同样感到身体里面有某个部分被摘除、掏空了,这让他百无聊赖,急切地想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兴致。
一闪念间,张力想起了萧峰和《宠人》,想起这本书已经出版快一年了,可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去翻一下,想起自己已经快把这件事忘掉了。
张力把五部书稿装进小赵留下的双肩包里,走出咖啡馆。这次他没有再绕到后面,抬头窥看萧峰一家房间内的情景,而是直接进入十三号楼,上了二楼。0201是通行的钢板防盗门,门上有门铃也有猫眼,张力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一阵拖鞋声,然后是有点愠怒有点不解的一声“谁呀?”估计说话的人已经从猫眼窥看过了。
“呃,我是——《宠人》的读者,请问萧峰先生在家吗?”张力吸了口气,说。
门开了。站在门背后的是一个身材矮小、肚腩清楚可见的男人,那一脸的愁容、迷惘像是天生的。
“我就是萧峰,你说你是?”
“我是你的读者,《宠人》的读者。我很喜欢这部小说,从朋友那里打听到你的住址,今天来这边办些事,就顺道来看看你。”张力尽量说服自己实有其事,以便显得自然些。
“哦,哦,你好。”萧峰明显有些不自然,他诧异地看了张力一眼,往里让了让,“请进。小孩子觉轻,失礼了。”
这是最普通的一居室,厨房、卫生间、卧室的房门都关着,小小的客厅看不见一本书,也看不出固定的用来写作的地方,只有沙发前面那张颜色已然晦暗,但依旧能看出质料珍贵、图案细密的波斯地毯,让整个房间呈现出一些不一样。
萧峰将张力让到正面的沙发上,自己坐在侧面沙发上的一角。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你最近在写什么?”张力想打破沉默,问出问题才发现气氛更为尴尬。萧峰被他的问题定身在那里,脸上的愁容更甚,然后挠了挠头,自嘲地笑了笑。
“没写了。《宠人》出版后我就没打算再写下去了。嗨,本来也就是一时兴起,图个乐,没了兴趣也就不用再写了。”
“别啊,我还挺喜欢你的小说,这个小说在国内也有新意,很特别。再说了,第一部小说就能这么顺利出版,很不容易。继续写下去吧,兴趣总会在写中浮现的,你要不写就太可惜了。”张力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一时间着急起来,有点语无伦次。
“出版确实不太容易,有一点波折。”萧峰一下被触到了兴奋点,声音提高不少,“我就想写这样一个东西,压根没有想过局里会通过,能够安排出版,所以我写了快一半的时候,才寄了几章的提纲到局里去。当时我想,要是他们不同意,我就写完这个小说,再写其他的,这部小说就当留下来给自己压箱底了。事情也和预想的一模一样,寄出去三个月左右,我就收到了局里的回复,认定《宠人》‘既不能激励读者在现实面前采取进取的态度,又不能给予读者纯然想象的乐趣’,‘不予通过’。那就算了吧,我就踏踏实实按照自己设想的,把它写完就算了。但就像恶作剧一样,过了两个月,局里又来通知,说本着为文学负责的态度,他们再度研究了《宠人》的提纲,认为这部小说展现了一种微弱,但是绝对应该受到鼓励的新的可能性。局里希望我能完成这部小说,由他们安排出版。”
“好事啊。”张力心情舒朗了一下。
“是好事。”萧峰迟疑了一下,“可也是坏事。获得局里的认可之后,我已经创作的部分上交到局里,等待审核。后续创作的,必须先拿出详细的提纲,得到通过后才能进行。全部完成以后,局里还需要三次审核。刚开始,我心里非常踏实,作品肯定会出版,局里负责和我联系的人虽然手里同时照看着二三十部作品,但能感觉到,他是真心为了我、为了这部小说好,他是真心按照他对文学的理解,遵照暗经验局的要求在帮助我。可是写着写着,我没了乐趣,这种写作方式像是工笔画,画格、勾线、着色,有着标准的流程,出来的东西在一个水准线上,可是没了让我意外、激动的东西,没了神来之笔,没了缺点,没了缝隙,没了裂口,全部光滑圆润,看不到一点性格。我只是在机械地写完它,而不是它在引领我发现自己。”
“据我所知,据我所知——暗经验局对作品除了有普遍的尺度,也会针对不同作者微调,对于深受信任的老作者,可以在提纲通过之后,只审核一下定稿。在审核定稿时,也会尊重作者的艺术个性,除非特别题材特别内容,尺度相对来说,还是挺松的。不管怎么说,你的第一部作品已经顺利出版,后续写作就会顺利很多,还是该继续写下去。”为了鼓励萧峰,张力不知不觉连局里的内幕都透露了,总算他及时意识到,又往回兜了兜。
萧峰盯着张力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怅惘更深更重了。“《宠人》的结尾你还没看吧?”
“我,确实还没有看完。”
“那就是了。结尾是什么?结尾是这一切都是一个梦,井水田的梦。井水田倒是踏实地从梦里醒过来了,我的梦不也连带着被戳破了?不用写了,再写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也写不出来了。我现在倒是经常做梦。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