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者

1号读者

听见了吗?他居然在问那本书。好好好,我先来。说完你们接着说。你等等。好了,现在心情平复多了。刚才太激动了。你看看他们,没一个对我这样子诧异吧。真的是,一直珍藏又一直希望能与人分享的东西,突然就这么被你问到。当然,说激动都是轻的。

好了,好了。不扯了。说正事。哦,需要吗?那好。你们先去忙吧,待会儿一个一个叫你们。没问题。怎么着都成。今天我们的读书会就谈这本书,向你谈。我们之间谈过好多回了。那好,我也很想听听他们究竟怎么说的。关于读书会,关于这本书,都可以。什么都可以谈。要多久?也好。等着吧。我有耐心。

先从读书会说起吧。不说清楚读书会,根本就没办法把这本书的事说清。你待会儿就知道了,比起读书会,这本书的事比一根烟还短。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几个人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对的,不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我是很少回去。当年,我们都是校学生会的,因为年龄、入校时间、个人志趣还有能力的原因,职位有所不同,副主席、部长、干事什么的都有,平时大家打交道的时间不算太少,可是也没有什么深交。

2000年5月,学生会邀请一位学者来校做一场有关鲁迅的演讲、一场小范围的交流活动,很巧,一条线顺下来,两场活动都是我们六个人负责。活动和往常一样,做得很成功,各个环节也没出什么纰漏。交流环节,为避免现场闹哄哄一片失去重点,我们六个人都准备了问题。这六个问题事先我们没有相互交流,现场也只有三个问题有机会问出,可是依照这三个问题,我们很快发现,彼此在对鲁迅作品的关注点上趋近——我们都对《野草》和《故事新编》更感兴趣。

活动结束,送走那位学者,大家犹未尽兴,便去了学校南门外的一家烧烤店宵夜。因为鲁迅的作品,因为喝了些啤酒,我们完全抛去了彼此间由于职位不同而残存的顾忌与矜持,热烈诉说着《求乞者》《过客》《失掉的好地狱》《理水》《非攻》等等作品的阅读感受,到最后,我们干脆接力把《野草》全书读了一遍,才离开烧烤店。

热情一旦点燃就无法止歇,大学阶段,也没有必要止歇。接下来一周,我们晚上聚在一起,把《故事新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当然,我们不再去烧烤店了,那里毕竟不适合长时间朗读,对学生来说经常去也消费不起。我们就在学生会找一间没人的办公室,或者找一间可以预留做活动的教室,几个人围在一起,一个一个地轮流读,其他人静静听。有时候,我们也会带些啤酒去,边喝边读。

读完《故事新编》,我们都觉得,彼此间的关系有了变化,好像各自都打开了内心的一部分,成了灵魂相通的六边形。后来我们又读了鲁迅其他一些作品,作为共同体的关系确定下来。出于长久的考虑,也为了调适节奏,我们慢慢地形成了每个月第一个周六晚上聚在一起读书的习惯,风雨不动。你想想,十六年了,从来没有人缺席过一次。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反正我觉得,这个读书会对我来说已经具有了宗教仪式感。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好,说说那本书。还是得再说一说读书会。这么多年,我们形成的惯例是,每一期读完,每个人都推荐他最近看的新书,接下来一个月,大家都抽出时间看推荐到面前的五本书。到了月初第一个周五晚上,我们再投票决定第二天晚上究竟读哪一本。

2010年8月7日晚上,我们五个人再聚到一处,当天晚上我们读的是伍尔夫的《奥兰多》。平常,我们从八点读到十二点就结束。那天晚上,到了十二点,我们停下来,准备离开的时候,老五忽然请我们等一等,然后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就是那本书。老五说,他想为大家读一读这本书。我们都愣住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发生过这种打破惯例的事。事后想来,老五还真是个滑头,有时候你都觉得他没必要耍小聪明,可是他的小聪明还是很奏效。何况,是用在那本书上。

我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老五就开始读了。他读了两段,我们所有人又都坐了下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持续地读过书,大声读,还是读给围坐在你身边的人听。那个感觉非常不一样,你好像在那儿又不在那儿,好像是读者好像又是听者,奇妙的分离感抓住了你。在那个场景、氛围下,读出来的书和你安静地坐在那儿看很不一样,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听得清楚,可是它们又都隔着面纱、覆盖了细沙,朦朦胧胧,意思在明晦间摆动。一起读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书,我们形成了一个对大家都很有效的氛围,就像磁铁的磁场。某一本书一旦被读到,一旦书上的词语被念出来,我们就能迅速判断出它是否适合、是否能够纳入这个磁场。老五读的那本书不只是可以纳入这个磁场,它甚至让我们在喜欢中隐约有点害怕,觉得它在强化我们的磁场,甚至会慢慢改变我们的磁场。但是我们谁都没法拒绝,谁都无法逃离。

老五独自读了二十分钟,不顾我们的反对,停下了。不用说,我们一致同意,下一次读这本书。有,有人说过,但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也是这么多年的读者,不至于那么夸张。再说,我们,至少我,担心如果我们太操切,将适得其反。不管怎么说,那本书也就三百页左右,二十来万字,用车轮战一次读完,两天怎么着都够了。相当于熬一个通宵,第二天接着来。没问题,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最大的也还不到四十。可读完之后呢?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想用疲劳战术来稀释它带来的快乐。

大家还是约好下个月第一个周六晚上见。

接下来就是买书。不知道,我没问过,后来也没有交流过。反正我在网上看的时候只有一家二手书店有卖的,而且只有一本。好在价格还算公道。

2号读者

我们直接说那本书吧!章千里的《清单》。我一直不明白,那本书怎么会被出版社归类为小说,还是长篇小说的。一条一条的内容,从目录看,倒像是工具书。确实没有工具书会这么分类,什么及部、不及部,什么在左边、在右边,什么占据空间、不占据空间,什么可建筑的、可拆毁的,这些分类尽管有点莫名其妙,还是按照某种二分法,就算强行消除了模糊地带,灰色的物质统统被驱逐,但至少还算是有态度,在简易的程度上也可行;到了后面,什么坚硬的、柔软的、有缝隙的、可锈蚀的,什么从土、从水、从气、从火、从人,什么可飞行的、可鸣响的、可收缩的、可苦笑的,这种分类方式已经成了拒绝交流与共识的纯臆想,哪怕在简易层面也无法穷尽,相互之间还有毫无必要的交叉。就算这些不是问题吧,那也应该算作随笔集对不对?随笔不是万能筐嘛,无从归类的东西放进来至少不算错。

噢!我倒真没有从主观和虚构的角度来想过。主观不能作为依据吧?文学创作有什么不是主观的?虚构也未必严谨,作为依据倒也作数。嗨,你看我,总是纠缠这些毫无必要的细枝末节。是吗?谢谢。不管怎么分类,《清单》确实好,“好”可能见仁见智,说它很神奇肯定没错,至少在我们六个人身上显现出了神奇的一面。

《清单》是由老五以偷袭的方式带进读书会的。老一已经讲过了?这家伙,占据了时间优势。行,我就这么讲下来,最终用的时候你取舍就是了。那天晚上我挨着老五坐,其他人都没有察觉,老五来之前是喝了酒的,不多,但度数肯定不低。老五就是那么矛盾,想要打破读书会的常规又忐忑不已,喝点酒壮胆又怕满嘴酒气破坏读书气氛,因此他从一开始就坐得离大家有点远,说是感冒了不要传染我们。我闻到了老五的酒气,但没有点破他,后来他拿出《清单》来,我才明白他喝酒的原因。事后想,老五这一招安排得巧妙。如果他不搞突然袭击,而是按照正常的流程提出,这本书多半会被否决。太不知所谓了!尤其是在白天清醒的时候来看。一件一件东西——姑且称之为东西吧——写下来,就像新小说派一样冷冰冰,然后又因为纯物质反而有种拒绝人进入的硬邦邦的梦幻感。对,冷、硬、幻,这是我对这本书的评价。不矛盾,幻觉通常对人是魅惑的,召唤、勾引你入内。《清单》不是,它一开始就表明,书上的这些和你无关。

为什么说当天老五的偷袭巧妙呢?那晚上我们读的是《安娜·卡列尼娜》。这么多年下来,读书会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重要的部分,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部分之一。读书会的时间、人员、形式是固定的,这种固定甚至有了仪式的意义;但读书会也有一些微小的变动,就像一双蝴蝶翅膀在微弱地扇动,比如每一期人员就座是随意的,比如到场人员顺序的先后,最大的变动则是,每一次的阅读由开始总从第一页读起变为了随机从书中某一页开始,自然,我们会考虑当晚的时间,会让从开始到结束的内容足够当晚阅读。还没有,也许哪一天会变吧——每个人都随机重新开始、不接着前面的人读,这个我们考虑过,也讨论过,但我们不着急。有什么可着急的?还有漫长的将来等着我们。以后再说吧,蝴蝶可以扇动翅膀的空间极其有限。

那天我们读《安娜·卡列尼娜》是从她准备赴死开始的,整个晚上读的人听的人都沉痛得无法自拔,你知道,托尔斯泰的那种沉痛,不是煽情的催泪的沉痛,不是让你哭两声骂两句就能缓解下来的沉痛,是让你无话可说,无泪可流,完全木呆地坐在那里,内里慢慢锯末化。我们在那里坐了好久,才勉强以目光以气息互相鼓励着没有破碎,才可以站起来准备走。这时候老五拿出了《清单》,开始念。那冰冷坚硬的文字,与人无关的幻觉,就是强行灌进嘴里的解药啊,一下把我们从沉痛中拔了出来。文字的魔力这一晚上我们两次见识,见识到了两个侧面。

就因为老五瞅准时机的突然袭击,我们从此进入了《清单》的世界。不是,当然不是。如果那样,也太矫情了,对不对?我们只是在老五偷袭之后那个周六专门读的《清单》,后面还是每期读不同的书。只不过,每一次,我们都会留出半个小时,来专门读《清单》。足够了,这本书本来就不厚,读快了的话,要不了多久就没有了。最主要的是,我们发现,它在我们的读书会中,越来越变成盐一样的东西。最后这半小时,对我们前面的读书有着提味的作用,而盐总是不能多放,否则就毁了所有的环节。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我们还发现,读书会本身也已经被我们放进了清单,即便据此建立一个可以读的、不可以读的,会被读到的、不会被读到的,读书会之内、读书会之外等等分类,用来标签读书会,也完全相容,没有任何隔阂。

甚至,有一天老五忽然问,“你们觉得我们六个人是不是也写在了《清单》上,列了出来?就算没有,是不是也很快会被放进来?”

老五说得平常,我们听得惊悚、期盼、荣幸等等感觉一起涌现。这样一来,我们更加不敢读快了,还达成了一致,私下里最多可以看看这本书已经被读过的部分,没有被读过的,必须把它放在旁边,等六个人能在一起的时候再读。只有那样,我们才会对书中余下的内容充满期待。说它神奇,这也是一方面吧,更神奇的是,这本书对我们产生的影响。好书都会影响阅读者,《清单》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影响了我们看待自己生活的方式。这个没有怎么交流过,但是一个人受影响、发生改变是能够察觉出来的,对不对?何况我们是这样的关系。

拿我来说。最显明的影响,肯定是对事物的分类。不要小看分类的方式,往小了说,这是个人归置周遭世界的方式,往大了说,这是他和世界发生关系的途径。日常,我们都是用简便易行的方式自动归类,精神啊物质啊,吃穿住行啊,不管怎么分,我们都如在道中,日用而不知。《清单》以它诡异的分类方式让我意识到,事物之间可以出现巨大的缝隙,事物之间也可以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相互隔阂,它们有可能在某个分类下被我们看不见的,至少不能轻易看见的光贯穿了。比如说,在“有电池、没有电池”分类方式下被归并到一起的手机和石英钟,在“有翅膀、没有翅膀”分类下被归并到一起的手机和石英钟,这两者听起来是一样的,但是细想却差异巨大,对不对?因为它们被抓住的部分不一样啊。

很玄妙吗?确实有需要意会的地方。有机会你看看《清单》吧,看了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是不太好找,我不知道这样的书为什么出版社没有加印,网上也找不到。我嘛,也还好,反正就找到了。这个也很神奇,你看,我们六个人也都找到了。你要真的想看,一定会找到的,说不定,这本书会主动找到你。只要你在清单上,哈哈。

什么?老一真是这么说的?好吧。也有可能。不过要真是《奥兰多》的话,为什么我记忆中《清单》的出现从来只和《安娜·卡列尼娜》有关?

3号读者

我——还能说些什么吗?不好意思,我有点口拙,尤其面对不熟的人,紧张起来脑子里都是空的。读书会,章千里那本书,老一、老二肯定都说得差不多了。要不您问?您问我来答,这样我好一些。那倒也是,估计您也觉得别扭。那咱们就不审讯似的,一问一答,您给我一个范围,和老一、老二聊了之后,有什么是您最想了解的,我争取说清楚。

好。这个对我来说是可以的。不过在分别说他们几个人之前,我还是有点感叹,你想想,我们几个人以这种方式聚在一起已经十六年了。十六年,人生的四五分之一,最少也是六分之一。而且,这十六年还是我们经历毕业、工作、成家、立业等等人生变数最多的阶段,逐步地我们已经上有老下有小了。除了老四工作几年之后又回去读博,将来也势必留在大学里,我们其他五个人都远离了校园生活。这种情况下,我们五个人还能坚持每个月第一个周六晚上聚在一起,也不吃吃喝喝,纯粹就为了读一读书,这是什么样的缘分?他们没和你说吗?奇迹是不是?十六年,每个月,一百九十二个月、一百九十二次,没有一个人缺席。肯定有啊。生病、出差可能还不是最大的障碍,说不定还有孩子出生、家人病重这等大事,但我们确实一次不落一人不缺地持续下来了。有时候想想都很感动,感动得小心翼翼。是礼物。毫无疑问。我甚至认为,这是生命对我们的礼遇。还能在哪里找到五个人和你保持这样的关系呢?要知道,人和人之间最难把握的就是距离了,孔夫子说的“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可不只是什么女子、小人的情况,这是人的本性。可是我们六个人,就这么淡如水地交往着,一淡十六年。

感叹完了。一个个说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我们几个人的排序?第一次是随机的,然后就固定下来了。我们是以第一晚上,也就是做完鲁迅的活动,大家在烧烤店里读《野草》的顺序定的。平时在学生会,大家纯粹是共事的关系,还有职位与高下的差异,虽是直呼其名,可总含着距离在里面。那晚上,为了破除这一点点距离,还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我们就以1号读者、2号读者、3号读者、4号读者、5号读者、6号读者来互相称呼。这个顺序就固定了下来,后来读书会上,彼此间也就几号读者和老几地混杂着用了。我们之间能这么不远不近地相处十来年,跟这种称呼也有关系,也可以说,这种称呼就决定了我们的相处方式。你说是吗?孔夫子也说“必也正名乎”,名字、称呼经常就是规定,就是界限。要是几个人在日常生活中还互相称“1号读者”“2号读者”……多么怪异!

名字、称呼经常就是规定,就是界限。这点在老一,或者说1号读者身上最明显,在这个读书会里,她所做的一切很好地体现了实符其名,名定义、扩充了实。最初读《野草》是她提议的,把这个读书会固定在每月第一周的星期六也是她提出的,每一次读书会投票由她组织、场地由她选定,看起来好像没多少事,其实琐碎得很。老一是个有心人,读书会能够坚持下来她至关重要。一件事情、一段感情、一种关系,这些东西都可能有一个新鲜、疲乏、稳定的过程,只不过经常在疲乏阶段就结束了,熬不到稳定成你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大家陆续毕业的那几年,生活变化剧烈,读书会的新鲜感丧失,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至少对我来说,参与的热情一度非常低,只不过不想第一个当逃兵,当毁掉读书会的罪人,要是有谁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缺席一次,就将打开一个缺口,读书会也就不可避免会溃散无存。老一那时候和我们联络得很紧,在QQ群里不断说着下一次读书会的细节、自问自答地讲需要做的准备,还挨个打电话跟我们的进度——读书会不允许谁不把六本书读完就投票,更不允许谁不读完书就去现场。当然,这些成例都被《清单》打破了,但《清单》仍旧是迄今唯一的例外——我那时候一度都害怕看到她的头像闪动、害怕接她的电话了。就是这样,她紧紧地拽住了我,也拽住了读书会。

老一还不只是耐得烦,她实实在在地提升着读书会的精神品质,而不是把它变成一种纯机械的惯性重复。她每个月的推荐书目有着完整的思想链条、审美关联,有那么两三年,我们基本上一年的读书会,十二期有八九期读的都是她提出的书。没办法,说不定他们四个和我一样呢,乐得老一这样。这样我们就可以少花点心思了。后来,在老一的引领下,读书会逐渐成了我们精神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部分,她又慢慢地向后退,隐身在我们中间。上一次读书会后,她偶然和我提起,想辞了职出来开家咖啡馆兼书店,名字就叫“六人”。可是她又担心,这样一来,会破坏我们六个人现有的稳固平淡的关系,反而对读书会不利。

我没有问过老二,他是不是双子座,但老二身上确实有着两个灵魂。灵魂言重了,说他身上有两套运转机制是不错的。老二是公务员,官至正局级,绝对是春风得意。哈哈,有吗?那肯定是我的潜意识之醋。不用,不用,这有什么要道歉的。我这么说倒也不只是完全的修辞手法,我亲眼见过他的风采。你也知道,我们几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实质性的往来,对彼此的家庭工作等现状一概不闻不问,因此,三个月前,我听说新局长要到我们园区视察时,还发笑局长的名字和老二一模一样。心想,下一次见面还可以嘲笑一下老二,说又见到一个他的同名者了。结果,我们在大会议室等候来的,就是原装的老二。是另一套运转机制下的老二,面孔、声音没有差别,可是神态、语气、动作,完全不是平常读书会上那个人——有点懒散,对形而上的问题,尤其对概念着迷。老二讲了园区的现状、面临的困境,讲了园区的前景,着重说明了局里的几点构想,他说话没什么官腔,但那种绝对的自信,那种对现场节奏、众人情绪的绝对掌控,只有具备了真才实学,到了一定地位的公务员才能拥有。我当时坐在会议室后面,看着他的人、听着他的声音,感觉极其微妙,就像目睹了造物的匠人从一个人身上活生生地分离出来了另一个人。在后来的读书会上,老二还是和以前一样,沉稳、安静、思辨,我没法将作为局长的他和作为阅读者的他合并为一个人。可是我又清楚,那两个迥异的人,就是一个他。

老四是我们中间变化最小的,比老一还小。他现在还在读博,一心想博士毕业后留校,至少也在北京找个高校待着。他没问题,早在他决定回来读博的时候这些事肯定就想清楚了。他不缺钱,房子也有,对结婚又没兴趣,职称什么的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没办法,谁让我俩本科的时候宿舍就挨着呢。我去学生会还是他撺掇的。他告诉我,多条渠道接触人绝对是好事。当然是,他天生就擅长和人打交道,特别有感染力,所以毕业后才会去了公关公司嘛。做得也好,挣得也多。这种人,还这么洒脱,说离职就离职,说考博就考博,还一考就考上了,你有什么办法?而且他这么乐呵,这么易于相处,让你想嫉妒也嫉妒不起来。没有,没有,这有什么可以赌气的?!真说起来,就算我对老二潜意识里有嫉妒,对老四我是绝对只有钦佩。有从容的优哉游哉活着的心,还有这个条件,这个条件又完全是他凭自己的力量创造的,这样的人有什么可嫉妒的,大写一个“服”字送上就可以了。

老五这家伙,哈哈,每次想到老五、提到老五我都忍不住要乐出声。这家伙太好玩了,一个纯粹的好人啊。好人身上那些让人钦佩,让人想追随的优点他都有,还放大了好几倍。好人身上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他也都有,也放大了好几倍。是吗?老二是这么说的?我没注意,那晚上我有点走神,就想着读书会结束了赶紧回家补觉。那之前半个月我都在出差,确实有点熬不住了。不管怎么说,《清单》由老五介绍给我们合乎情理,也可以说,这本书唯一有可能介绍给我们的就是老五了。老一看到这本书,她应该会忽略掉,因为“清单”这个词绝对在她的兴奋区域之外。老二倒是会对“清单”二字敏感,但他多半不会第一个把这本书拿出来。我嘛,翻是会翻一下,翻一下也就放在一边了。老四到现在还对《清单》有着轻微的排斥,认为它是意义不明的炫耀,虽然因为读书会,他也一直在读,但我总觉得他的读主要是出于对我们五个人的情谊。老六对这本书喜欢得最坚决、最彻底,如果他首先发现了这本书,绝对独享,不会拿出来分享。这你错了,我不是猜疑他,是对他足够了解。我对老六以神遇之。而且,即使我们这样的以灵魂相知的小团队,我也珍视每个人不愿与人分享的空间。这个空间甚至决定了我们关系的未来。

比起我们五个人,老五的鉴赏力绝对一流,可是老五又是极其愿意把他认为的好东西分享给大家,他乐在其中。老五这样的好人,我刚才说到他的优点和缺点,都在他的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上,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侵凌性,和大家说什么都充满着歉意,生怕给别人带来不便。给别人留出足够的转圜空间当然很好,可是空间留大了也是一种不便,尤其是熟悉到一定程度后,过于客气反而生分。这么多年相处,我们都明白了,老五一旦对某件事表现出百分之十的坚持,那绝对是因为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念。而这百分之十的坚持,我们也只有幸在他推荐几本书的时候见到。如果读《清单》那晚老五真的喝了酒,那可以证明,他对《清单》的价值毫不怀疑,但他对《清单》是否适合我们不确定,他还是愿意冒一次险。

没错,对一本书的态度,更广义地说,对待特定物质的态度能见到一个人的本性。也可以再补充几句,以免你对老六的了解过于抽象。当年老六就是校园明星,古琴弹得相当棒,据说京城的整个民乐界都挺认可他,不管是江湖派还是学院派。他很奇特,有这个底不去音乐学院,来了我们这所综合性大学,进了大学,也没有顺理成章去学校的民乐团,来了学术部。学术部的活动,他始终像个热情的新生一样把分配给自己的事情做好,可是在这之外,又没有多少和人交流的兴趣。离开学校之后,他的情况偶尔也能在大大小小的媒体上看到。据我所知,他现在是处于半隐居状态,在凤凰岭弄了个小院,一年做两三张琴,演出个七八回,足够衣食无虞。然后就弹琴、喝酒、读书,四处游走了。

4号读者

对。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谁知道呢?想留在北京的高校,不在国外读几年书,拿个学位基本没可能。其实我现在很厌倦和人打交道,就算是一茬茬青春逼人的大学生,也提不起兴趣。真去高校,也不过是躲清静。我跑来读博就是不想再和人打交道,至少也不要那么频繁、亲密,一点儿距离都没有。我现在就想,尽可能地一个人待着,喝喝茶、看看书、发发呆,像老六那样过着散仙的生活。

可以这么说。不,必须这么说。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那一段时间我到了临界点,我的工作本来就是和人打交道,受客户的委托,帮他们组织各种事项,勾连各种关系,解决各种问题,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人,都需要揣摩人,找到最恰如其分、最当其时、最让别人熨帖的那个点。最初我感觉非常好,觉得自个儿就是万能的润滑油,只要在场就能消弭摩擦,保证运转。可是润滑油也会厌倦,也会明白实际上没人管润滑油在想什么,需要的都是你的功能。就像是掉进了一个黑洞,被吸附被耗蚀,慢慢变成了空空的皮囊。所以,再看见在眼前出没的那些脸,看见自己那张在不同物体上映现的脸,就总想拿出兜里的瑞士军刀,在上面打个×。

那天晚上老五固执地读了一会儿《清单》,他停下后,我是第一个鼓掌说好的,那时我压根儿就没太听懂。当然我也不是逢迎老五,我们六个人能持续这么些年在一起,就是因为彼此都放松。读几个小时书而已,不外乎是听别人的声音或者让别人听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多需要纠结的地方。我率先反响热烈,仅仅是因为,这本书和我们之前读到的不太一样,让我一激灵。那天晚上离开的时候,我管老五借《清单》,问他能不能让我看一天,周一就递回给他。结果老五说,他刚好又从一家旧书店买到一本,那一本就送给我了。老五还很体贴地说,这样我就不用赶进度,囫囵吞枣地把它看完了事。我看书有个毛病,一本书要是没有一鼓作气看完,下一次总想从头看起。《清单》简直就是专门为了满足我这个毛病写的,很多地方经得起细读、琢磨,每次从头看起都有新的收获。比如说最开始的“可及”部分,我琢磨了一段时间,才明白是按照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意识这六样分别可以抵达触及来列的,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想明白这六样就是通常所说的六根。可是想到这里反而麻烦了,因为后面的“不可及”并不是简单把这六根颠倒一下,或者在前面加个“不”就可以。就好像玻璃杯,眼睛看得见,敲一下耳朵听得到,装上酒啊饮料什么的,鼻子闻得到舌头尝得到……它怎么就放在“不可及”里面了呢?

就是这么反反复复看翻来覆去琢磨,让我下决心从公司辞职,而且我还第一次那么草率地毫不顾忌别人感受地扔下辞职信就走,工作什么都没交接,直接把公司、客户有关的联系方式删除、屏蔽,就好像要从这一行彻底人间蒸发。说一本小说促使一个人辞职、考博显得很浮夸,可这就是我的实际情况。不是说《清单》的内容给我多大震动,内容当然很好,就算我还没有看完,给个“出色”“佳作”之类的评价也还是适当的,它也可以用碎片化、后现代、东方奇观等一大堆词语来分析。但震动我、推着我做了一系列绝不回头的决定的,是它的作者章千里。能这么不在乎他人的评价,不关心他人的感受,就按照自己想要的写出一本书,做成一件事,这多了不起!

5号读者

是,是我介绍给大家的。其实,这些年下来,我有时候很忐忑,因为我不知道把《清单》介绍给大家我究竟做对了没有。如果我们不是沉迷于这本书,而是把其他的书作为固定的读物;如果我们不是任由章千里个人化的分类方式进入我们的生活,而是选择一本更宽阔、更接近生活本身的作品,是不是会不一样?我也难以确定那样的作品究竟是什么,但比如说《论语》《庄子》《圣经》或者莎士比亚的作品、杜甫的作品、歌德的作品,这些精神上古典倾向的作品呢?《清单》尽管提供了一种可能,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生活无限次地纳入这本书里面,以个性化的罗列方式去接近生活,但它的琐碎它的个人化,这本身就是狭窄的,对不对?真正的古典是绝对不会貌似还原,实则放弃的,对吧?当然,我也没法说古典一定更高,这种由神判定的事,咱们凡人哪里说得清楚,我只是担心由于我的影响,人为地把大家的可能性给缩窄了。不能这么说,就算老三一腔美意,我也不能接受。做个好人并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可以说唯一重要的事,是做个自足的人。更何况,所谓好人这件事已经困扰到我了。我对自己是个好人——在描述层面,我要承认老三说得对,我是个他妈的好人——这件事本身很困扰,进一步,我又对自己居然为此很困扰而困扰。这可真是个越系越紧的死扣,又是个再怎么都有继续往下系的空间的活扣。

不说这些,这么说下去就没法好好聊天了。回到你的事情上来吧,和他们聊得怎么样?哦,谢谢,你是个好人。我们不纠缠这个了,就让我自己纠缠吧。反正,这么些年我们都读了下来,都把《清单》作为每一次的结束朗读了。那个层面上的纠结就留给我一个人吧。说说这本书。我就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说实话,我也很感兴趣。可是我告诉你,很奇怪,我也不清楚那本《清单》是怎么到我手里的,不过它是在2003年6月25日那天到我手里的倒是很清楚。前一天世卫组织刚刚解除对北京的旅行警告,将北京从非典疫区名单中排除,我们在学校里憋了好几个月,真的就像刑满释放一样,感到走出校门一步就是走进了自由。我上午和同学去了一趟三联书店,买到一套四卷本的《殷海光文集》,其中第三卷被删减得非常厉害,就想找到上海三联出的《中国文化的展望》,很奇怪,三联书店没有,我就又独自杀回海淀,去了万圣书园,总算找到这本书,心里踏实了。翻来翻去又买了包括柄谷行人《日本现代文学起源》、哈罗德·布鲁姆《影响的焦虑》等书。然后顺便去了趟海淀图书城,我经常去的三楼的那家野草书店,买了河北教育出版社那套著名的“20世纪诗歌译丛”里面的几本。

等我下午回到宿舍,完全是背包鼓鼓囊囊,钱包空空荡荡。结果,我一放下背包,就被同学拖出去喝酒。大家都憋坏了,痛痛快快地喝到晚上十二点,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宿舍的。第二天上午我快十二点才醒过来,吃了饭洗了澡,从背包里掏出书来,开始在扉页写上什么时间购于哪儿。没办法呀,那时候没多少钱买书,决定买的一定是打算长久保存、反复阅读的,在扉页上写这些信息一方面有点像记日记,留个线索,另一方面也是万一被谁借走或者顺走,也方便索回。一共十七本书,十六本我都记得在哪家书店买的,脑子里也有拿起书,翻看、购买的细节。就是章千里的《清单》,不但不记得究竟在哪家店买的,连见过这本书的印象都没有。

不是,不是,你肯定见过那本书,看一眼就忘不了吧?就是,那时候走这种极简风格的封面凤毛麟角。现在好多书都还花里胡哨的,恨不得连装订线、刷胶都要设计一下,拿到手里早就不像书了,倒像是一团毫无用处、毫无营养的彩色棉花糖。《清单》呢?白纸、黑字,封面上就书名、作者名、出版社名,和当年的白皮书差不多。选了一种特种纸,这个千万不能用铜版纸,光溜溜的又刺眼又滑腻。有点毛糙的,吸墨性好,看在眼里,拿在手里,讲究,不做作,大道至简。这样一本书要说是我自己买的,绝对会有印象啊,可就是一片空白。我还问了同屋,是不是谁的书放混了,结果谁都说之前没见过这书。

好吧,就算是凭空出现的,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一本书。我决定把它据为己有,可是在扉页上我还是写着,“2003年6月25日,购于三联书店、万圣书园、野草书店?”加个问号自然是表示不确定,不过也有点自得其乐的意思。直到毕业之前,我翻过三四次那本书,没有一次看得下去。拉个清单把周遭的东西都敛进来,什么牙刷、梳子、书签、镜子、自行车、棉线、碗、垃圾桶、眼镜……不管挨得着、挨不着,都给放了进来,这种大杂烩也敢说是长篇小说?我每次放下它心里都恨恨地想,我瞎了狗眼才会买它呢!后来我也就没翻过它了,要不是毕业之后搬家搬得急急忙忙,所有书被我同学一股脑儿放进箱子里打了包,我估计那时候就把它扔了。

你别说,书和人的关系也真是玄妙,简直就像人和人之间一样,也要靠缘分。毕了业都六年多,有天早上,我又是宿醉醒来,自我厌弃最为强烈的时候,想在书架上找本书翻翻。平时经常翻或者用来镇宅的书那时候完全没胃口,看到《清单》,我忽然想起了它也是一次喝醉之后莫名其妙到了我手里的,鬼使神差地取了下来。这一看居然就看进去了,不但看进去了,甚至还觉得,我毕业之后这几年的生活简直就是在为了读懂它做准备。

6号读者

这么晚了,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问了五个人,想必你想知道的都问到了吧?哦,不,不,不。不存在。他们说还是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就别耽误咱俩的时间,更别耽误大伙儿的时间了。你怎么会想着做这个?你和章千里熟吗?是这样啊。难怪这些年完全听不到他任何消息,你们都不知道,我们这些读者更不知道了。但愿!如果你真的见到他了,就替我问个问题,这个问题也是我能就这本书,能就我们的读书会和你聊的最重要的事,不管他们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起过,至少是我本人的关切。

你帮我问问,这些年他都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