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之城
文/马传思
第一章 神秘光波
已经到了日暮时分,落日的余晖洒在茫茫沙海中。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日照之后,戈壁上的热度并没有随着太阳下山而迅速降低,四处依然热浪滚滚。
但沙漠中的生灵们已经纷纷开始活动,比如眼下的这个行军蚁群。
这是一支由数百万只行军蚁组成的迁徙大军,正浩浩荡荡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前进。它们就像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一样,四处流浪。
在行军蚁的前方,是一片面积五六平方公里的草甸,和方圆百里之内仅有的一座戈壁咸水湖。远处当金山上的雪水终年不断,形成纵横交错的地下径流,最终汇聚成了这个咸水湖,滋养着戈壁中的众多生灵,也滋养着那个叫作冷湖镇的沙漠小镇。
那个孩子叫马思齐。
不过,他奶奶不这样喊他。在马思齐出生之后,奶奶就依照戈壁部落的习俗,给他取名叫“卡勒玛”。
“卡勒玛呀,你已经六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经常和家里那头坏脾气的公羊打架,刚开始我打不过它,后来它怕我了,见到我就一溜烟地跑开。”
“卡勒玛呀,你已经十岁了。我在你这么大时,每天早上都要去放羊了。那头公羊已经老了,它的一个崽成了新的领头羊。每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在领头羊的犄角上时,我就骑着它,带着羊群离开村庄。”
马思齐就是在奶奶的念叨声中,一天天长大的。这一点,和我们见过的大多数孩子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几十年前,一支地质勘探队在这片戈壁上发现了石油。于是,他们在一座由地下暗流汇聚成的湖泊旁安营扎寨。从此,这个叫作冷湖镇的戈壁小镇就建了起来。在小镇最繁盛的那段日子里,这里聚集了四五万人口,整日人声鼎沸,街头巷尾到处是欢声笑语。
但马思齐没赶上小镇的那个黄金时代。在他出生后,小镇的油田就已基本枯竭,石油公司的员工都陆续被调去了别的地方。马思齐八岁那年,身为工程师的爸爸被调去了德令哈,原本在镇医院工作的妈妈也跟着去了,把他和奶奶留在了老家。
他们准备在马思齐读完初中后,就把他也转学到德令哈去,奶奶自然也要跟着一起去。
或许是由于没有在身边照顾自己的儿子而心里愧疚的缘故吧,妈妈每次回来时,都表现得特别热情。她总是用手摸着马思齐的头顶,比画几下他的身高,然后嘴里“啧啧”个不停,用非常满意的眼神看着他。
马思齐觉得,妈妈的这番行为实在有些做作,而且她那种眼神,估计和看她养的那条金毛的眼神差不多。
妈妈还喜欢黏着马思齐,和他聊天。用她的话来说,叫“畅想美好的未来”:你要努力读书,争取能考上德令哈最好的高中,然后考上一所北京的大学,或者去上海也行;等你大学毕业之后,再找份好工作——接着,娶一个漂亮贤惠的老婆。
每次听她聊到这个话题,马思齐都在心里哀叹:“老天,这个老妈居然面不改色地和我谈论未来儿媳妇的事儿!”这让他总有种想落荒而逃的感觉。
为了这事,马思齐还经常被自己的同伴苏姆和刘小菀嘲笑。赵妍并不嘲笑他,但每次听苏姆和刘小菀聊起这个话题,也会忍不住抿着嘴笑。
这个周末,妈妈又回来了。她给马思齐带了一大包牛肉干。马思齐把牛肉干分成了几份,送了一些给赵妍和刘小菀,又送了一份给自己的死党苏姆。
从小学开始,他们四个人关系就很好。到了初中,四个人还是经常一起,谁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相互分享。
在苏姆家玩了一阵之后,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马思齐才与大家告别。他走出门,顺着通往镇子东边的道路信步走去,一直走到东边那座巨大的弧形拱门旁,才停下了脚步。
这座拱门就是小镇东边的边界。再往前走,出了小镇,就是茫茫沙海了。
阵阵晚风吹来,带来沙海深处的气息。他抬眼远眺,落日余晖给沙海镀上了一层绚丽而神秘的色彩,让这连绵起伏的沙海仿佛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海洋;而远处莽莽苍苍的群山,就像是大海上的岛屿,正在翻飞的海浪中若隐若现。
看着眼前的景象,他觉得心情舒畅无比。看得久了,他甚至产生一种神奇的感觉,似乎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如同空气一般,在慢慢消融,融入这天地之中。
马思齐从来没亲眼见过大海,但他一直都有种强烈的感觉:这片戈壁并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生命禁区;相反,它和远方的大海一样,隐藏着众多欢腾的生命。
他见过蝎子像武士一般,高高举起尾部的利剑,在月光下巡游;屎壳郎像个勤奋的搬运工,推着粪球一路前行;野骆驼一边在戈壁中踱步,一边咀嚼着干草;他还见过风滚草从沙地上掠过。甚至有几次,他还觉察到黑颈鹤在半空中起落时翅膀扇起的微风。
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一段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话:
“这里曾经是一片原始海洋,是所有生命的起点,也会是所有生命的归宿。如今沧海桑田,海洋已经变成戈壁。但大海从来没有远去,因为在飘荡的风里,在漫天的沙尘里,处处都残留着大海的气息。”
正是这段话,让马思齐很早就有了一个心愿:如果有一天,他要离开这片戈壁,他一定要去海边,吹一吹带着腥味的海风,任咸咸的海水溅进嘴里;他还要去海里抓水母,去寻找美丽的珊瑚礁,寻找梦中的大鲸鱼,寻找大海与戈壁曾经融为一体的秘密。
马思齐正在远眺时,突然,一道光波从远方的草甸里升起。
光芒出现的时间很短,转瞬即逝,以至于他以为是夕阳的余晖在沙海中引起的光线折射。
他揉揉眼睛,再次朝那里望去——几秒钟后,那里又是一道光波闪现。
马思齐脑袋里“嗡”的一下,那个在小镇上流传很久的关于沙丘魔怪的传说,马上涌入他的脑海中。
几十年前的一天,一个牧民赶着羊群,去寻找戈壁深处的水源地,结果迷路了。直到天黑下来,他都没有找到回去的方向。
牧民只好把羊群聚拢在一小块洼地中,然后自己钻到羊群中间,想借助羊群的温暖,熬过这个夜晚。
半夜时分,牧民突然被什么惊醒了。他一睁眼,看到一道道光芒从天而降。牧民壮起胆子,朝光芒降落的地方走了一阵,然后,他看到一个个通体发光的半透明影子状的生物。这些奇怪的生物一边在风中朝前飘荡,一边发出一些奇怪的旋律,可能是在唱歌,也可能是在进行某种交流。
牧民简直被吓破了胆,他连滚带爬地躲回羊群中。等到天一亮,他就赶着羊群逃离了那个地方。从此,关于沙丘魔怪的传说就在沙海中流传开来。
“难道传说中的沙丘魔怪,真的出现了?”
这个念头让马思齐心里一阵激灵。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朝草甸的方向望去,但刚才的光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章 草甸搜寻
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暮色在天地间一点点弥漫开来。
行军蚁大军还在向前移动,数百万对触角探寻着四周的任何蛛丝马迹。沙砾在颤动,在鸣响。在看似平静的沙海中,一股杀气正在弥漫,足以让那些躲藏在岩石后或者洞穴中的生灵感到心惊胆战。
突然,一阵信息素信号在蚁群中散播开来:“前方的朽木下有食物。”
整个大军陷入一种嗜血的狂热情绪之中。它们如同雨季时漫盖过戈壁的洪水一般,朝着前方的朽木冲去。
果真,在朽木之下,有一个蚁群巢穴。那里的蚂蚁已经探听到了行军蚁大军来犯的消息,正纷纷从巢穴中涌出。它们挥舞着大颚,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于是,在这棵朽木前的方寸之地上,一场生死大战正悄然开启。
那道神秘的光波让马思齐念念不忘。
回到家中以后,他想找个人说说这件事。但跟谁说呢?他可不想告诉妈妈。他早就受够了妈妈的大惊小怪了。再说了,她明天下午就要回德令哈,就算她要操心,也帮不上什么忙。
或许可以跟奶奶聊聊,奶奶一辈子都待在这片戈壁中,知道茫茫沙海里很多神奇的事情。不过奶奶有个习惯,吃完晚饭就喜欢坐在她那张铺着羊皮褥子的椅子上,伴着电视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打盹儿。
看来,只能和苏姆聊聊了。
想到这里,马思齐打了个电话给苏姆。
苏姆的全名叫呼和苏姆,他是个蒙古族孩子,有着一副典型的蒙古人的长相:圆脸,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他和马思齐同龄,身材虽然不高,但非常壮硕。
马思齐奶奶经常这样评价他们两个:“你们两个娃站在一起,就像一头熊旁边站着一只小鸡崽。”
苏姆对读书实在不感兴趣,所以成绩只是勉强过得去。他经常对马思齐说,他的理想是成为走遍世界的探险家,去破解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未解之谜。
苏姆拿起电话时,马思齐能听到那头传来的电脑游戏声。但当马思齐说完了自己的遭遇后,游戏声猛地停了,苏姆兴奋的叫声传了过来:
“哈,我们破解未解之谜的机会到了!这样吧,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马思齐放下电话,瞅了瞅正在电视机前面打盹儿的奶奶,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去。这时,电视里播报的一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据国家天文台消息,一场太阳耀斑将在近日爆发。这场耀斑的强度将达到X9.8级,是近20年来强度最高的一次。据悉,耀斑将引发太阳质子事件和日冕物质抛射,对地球的无线电通信和卫星导航系统造成一定的干扰。”
看完这条新闻,马思齐心里猛然一动:莫非自己刚才所看到的“沙丘魔怪”,跟耀斑爆发有什么关系?
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毕竟,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也未免太巧了。
第二天一大早,马思齐还没起床,就听到了苏姆的大嗓门。之后,苏姆大踏步地走进了他的房间,急吼吼地说:“快起床,我们去你昨天说的地方!”
不到半个小时,马思齐和苏姆就一起来到了弧形拱门旁。他们放眼望去,在熹微的晨光映照下,一座座沙丘散落在空旷的沙海中。一切都那么安静,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我们回去吧,或许我昨天只是眼花了。”马思齐有些泄气地说。
“那你还那么肯定地跟我说可能是沙丘魔怪?”苏姆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脚,把一颗小石块踢出老远。最近他在练习足球,所以见到什么都想伸脚去踢。
“我是说可能——可能,perhaps,maybe。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马思齐说道。
“哟,你就显摆吧,”苏姆耸耸肩,“你知道成为一个优秀的探险家的第一条原则是什么吗?”
马思齐摇摇头:“这个你可以显摆。我又不想当探险家,我怎么知道。”
“第一条原则就是永不放弃,直到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为止,”苏姆信心满满地说,“如果你说的事是真的,我们就一定能在这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说着,他捋起袖子,走到拱门外,仔细地搜寻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真的发现了什么,弯腰从地上小心地捡起一个东西,回头冲马思齐喊道:“快过来,我找到了!”
马思齐凑过去,仔细端详他手里的那个东西,调侃道:“请教一下,你们这些‘探险家’会把这个叫什么?我们普通人一般把这东西叫作石头呢。”
苏姆没理会他的玩笑话,接着说:“这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这是一块风蚀岩,跟草甸那边的一样——这说明,沙丘魔怪可能就在草甸那边!”
马思齐看看他:“你这可真是个重大发现。不过,顺便说一下,我昨晚就告诉你了,我看到那道光出现的地方,就是在草甸那边。”
苏姆没理会马思齐的挖苦,他兴奋地一扬手,把石头丢到地上,又伸脚一踢,说道:“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回去骑车,我们到草甸那边去。”
说完,不等马思齐反对,他拔腿就朝镇上跑去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一阵轰隆隆的摩托车引擎声从街道那头传过来。马思齐转头一看,骑摩托车的正是苏姆。
摩托车飞速地朝马思齐冲来,直到离他两三米远时,苏姆才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你从哪里搞来一辆摩托车?”马思齐惊问道。
苏姆一脚撑地,取下头盔,挤眉弄眼地说:“你呀,现在都是初中生了,也得学学我。要不然等你上了高中,连摩托车都不会骑,是找不到漂亮女朋友的,你老妈的心愿就实现不了啦。”
说完,他继续挤眉弄眼了起来。马思齐没接他的话茬,接着问道:“你不是偷了谁家的车吧?”
“当然不是,这是从我家隔壁的兰州菜馆借过来的,我答应下次有游客过来,就带去他家店里用餐。上来吧,我们去草甸!”
马思齐耸耸肩,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苏姆一踩油门,两人顺着305国道,离开了小镇,朝五六公里外的草甸而去。
没用太长时间,他们就到达了草甸的边缘。
两个人先是在靠近湖边的盐碱地搜寻了一番,但那里四处都只有一片暗白色的盐霜,此外什么都没有。
接着,他们在远离盐碱地的骆驼刺和莎草间骑行搜寻,依然什么收获都没有。他们继续前进了一段距离,直到被前方一堵风蚀岩拦住了去路,才停了下来。
“我们回去吧。”马思齐打量着风蚀岩和另一侧的一条河道,对苏姆说道。
苏姆摇摇头:“这么一块石头就把你难住啦?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我爬上岩石看看,你顺着河道找找。”
说话间,他小心地爬到了岩顶上,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往四周瞭望。
马思齐顺着一处不太陡的斜坡,爬下河岸,站在干枯的河床中。他擦擦额头的汗水,抬头看了看天。这个时候虽然还不到上午十点,但气温已经越来越高了。
他突然想起来昨晚电视新闻上说的太阳耀斑爆发的消息。
“难道现在这么热,跟太阳耀斑有关系?”他暗自寻思,边想边信步朝前走去。
走着走着,一棵朽木横在他的前方。那是一棵倒塌的沙柳。
马思齐走到沙柳前,用手轻轻一剥,就剥下了一块树皮,稍一用力,树皮就在他手里碎掉了。
看来,这棵树已经倒塌很久,经过戈壁里的风尘侵蚀,早已腐烂了。
马思齐正想离开,突然,他发现在树身的下方,有一群蚂蚁正在来回奔走,那些蚂蚁动作急匆匆的,其中有一些似乎受了伤,正在挣扎。
这勾起了马思齐的好奇心,他凑过身去,小心地推动那棵朽木,直到朽木慢慢被挪开了一些。
这时,他看到了更多的蚂蚁正在朽木下的一个巢穴入口,相互不停地撕咬。
“原来,这是两个蚁群之间在战斗。”他猛然明白过来。
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但似乎已经接近尾声,巢穴入口外的沙地里散布着很多蚂蚁的尸体。
马思齐打量着那些蚂蚁的尸体,发现大部分死去的蚂蚁体形都比较小,但六只脚很修长,体色接近沙砾的颜色,又带着一种金属的光泽。而发动进攻的蚁群,体色黑亮,体形较大,正不停挥舞着巨颚,就像挥舞着锋利的镰刀。在离战场大约四五米远的地方,一大群担任防守任务的大蚂蚁正聚成一团,在这一团蚂蚁的中心,有很多白色的卵,还有一只体形臃肿的大蚂蚁。现在,蚂蚁群正搬动着卵和大蚂蚁,朝巢穴入口移动。
“原来这群大蚂蚁是入侵者,想入侵小蚂蚁的巢穴。”马思齐陡然明白了过来。
蚁群簇拥着蚁后,浩浩荡荡地进了巢穴入口,就好像一支获胜的军队簇拥着他们的君王,进入战败者的城池。
这场景让马思齐不寒而栗。头一次,他目睹了这种微小的昆虫活动背后的残酷。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地朝后退了回去。
第三章 巨型胚囊
在屠城之战中,行军蚁将对手悉数歼灭,然后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对方经营了数年的地下巢穴。接下来几天里,蚁后让大军集中在巢穴的中央大厅里暂时休整,而它则利用这个时间持续不断地产卵,好及时补充兵源。
几天过后,在巢穴深处侦察的巡逻兵回来了,给蚁后带回了一个很费解的消息:“前方发现巨型胚囊。”
蚁后并没有多加琢磨,它的大脑并不擅长对各种问题做过于深度的思考,而是喜欢简单的行动方式。于是,一个带有蚁后特定气息的指令在大军中传播开来:“向胚囊进发。”
在那几只巡逻兵的带领下,行军蚁大军进入巢穴深处——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在那个空间的中央地带,它们看到成百上千的胚囊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比起蚁群的卵囊来,这些胚囊巨大无比。胚囊的表层皱巴巴的,看上去似乎因为存放时间太久而干枯缩水。
星期一早上,马思齐如同往常一样去学校上学。他走到校门口,突然看到操场上很多人都在抬头仰望。他连忙也一抬头,远远望见天上有一只怪鸟的身影在翱翔。它有着苍鹰般的身体,和光秃得有些丑陋的脑袋。
马思齐心里一动,虽然他第一次在小镇的范围内看到这种鸟,但还是能认定,这是一只秃鹫。
因为他曾听奶奶说过,在西南方向的青藏高原上,有时候能看到秃鹫在巍峨的群山间飞翔。
“这只秃鹫一定是嗅到戈壁中某一头死去的野骆驼的气味,然后飞了过来。”
这么一想之后,马思齐并没有对这只大鸟多加注意。
马思齐来到班上,看到一群同学聚成一团,正在激动地讨论着什么。赵妍和刘小菀就在这群同学中间。
马思齐一边慢腾腾地整理书本和作业,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议论。原来,他们正在讨论天上出现的怪鸟。
“我觉得,这件事八成跟太阳耀斑有关系。大家记得这两天少用手机,少看电视,少玩电脑。耀斑爆发可能会导致磁场和辐射异常,干扰电器设备的运作。”刘小菀肯定地说。
“我昨晚看电视,新闻上说,耀斑要到明天才爆发啊。”一个男生反对她的意见。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这场耀斑就像地震一样,地震发生之前,很多动物都能提前感知到一些征兆。”赵妍捋了捋她的刘海,说道。
“一只鸟说明不了问题。不过我猜,接下来说不定会有更多鸟群飞过来。”苏姆刚走进教室,就听到了大家的议论,他一边把书包往桌子里一塞,一边大声嚷嚷。
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第三节课上课期间,马思齐突然听到教室另一头传来一阵躁动。他闻声往那边看去,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窗外。
原来,就在这个上午,越来越多的鸟儿出现在小镇上空:一群在电线上排成整齐队列的灰雀,几只黑颈鹤,还有几只乌鸦似的黑鸟在学校围墙上探头探脑。
“瞧,被我说中了吧!”苏姆兴奋地喊了这么一嗓子,结果被正在上课的数学老师狠狠地瞪了一眼。
那节课接下来的时间,马思齐发现苏姆和坐在他前排的刘小菀一直在小声嘀咕个不停,看起来像在争论什么。
这两个人经常为了一点儿小事争吵,对于这一点,马思齐早就习惯了,也就没多在意。
中午即将放学时,外面起风了。这时,班主任来班上通知:一场超强沙尘暴即将来临,今天下午学校临时停课。
听到这个消息,班上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苏姆兴奋地猛捶桌子,结果被班主任批了一通。
回去的路上,马思齐看着几只停在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胡杨上的鸟儿,对苏姆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鸟群的聚集,还有这场沙尘暴,应该都跟即将发生的耀斑爆发有关系。”
“你的说法和刘小菀那个小妞一样,难道你们是串通好的?”苏姆双手揣在衣服兜里,不怀好意地对马思齐眨眨眼睛。
“你们两个吵架,不要把我扯进去。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很反常,那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我倒觉得,这些鸟,还有这场沙尘暴,跟耀斑爆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纯粹是偶然。偶然间,你眼花了,以为看到了什么沙丘魔怪;偶然间,一些鸟被秃鹫追赶着跑到了沙海中来;偶然间,发生了一场沙尘暴。”
“你怎么这么肯定?”马思齐怀疑地看着苏姆,“一句话就这么轻松地把所有事情都否定了?”
苏姆神秘地一笑:“为了这事,我可是跟刘小菀打了赌。她就仗着自己是学习委员,跟我扯一大堆什么地球磁场变化,导致鸟群大脑中的什么导航系统受到干扰。我偏偏不服气,就跟她打了这么个赌。”
“你跟她赌啥不好,偏要赌这个,她上次地理考试可是100分啊。”马思齐说道。
苏姆还想争辩,不过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路口的镇汽车站旁。苏姆的家和马思齐的家分别位于汽车站的两个不同方向。两个人分别后,马思齐转身朝着自己家走去。
正当他快走到家门口时,他突然发现,北边的天幕上出现了几道极光,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流动,不停变换着形状。那些无法描述的流光溢彩,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美。
这时,远处的群山,连绵的沙丘,辽阔的戈壁,镶嵌在茫茫戈壁上的这座小镇,小镇上的一草一木,还有那些从天上飞过的鸟群,都在极光的映照下,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在这无言的神秘之中,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事情正在慢慢逼近。
马思齐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激灵。
他回到家不久,沙尘暴就来了。狂风携带着沙砾,在整个天地间扫荡,四处弥漫着一阵阵滔天巨浪般的轰鸣声。
沙尘暴持续了整个下午,等到外面的风声逐渐停歇之后,已经是晚饭后。
马思齐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准备走出门去散散步。
但他一走出家门,就发现不知何时,外面的街道上已到处都是飞蛾,和其他很多种少见的昆虫。街旁的路灯更是成为昆虫聚集的场所,它们不停地围着路灯飞舞,不时有虫子撞上路灯外罩,然后掉落在地上。
马思齐赶紧走回家里,把门窗都关好了。即便这样,那些昆虫还是从各种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进来。
马思齐连忙跑去杂物间,翻找了一阵,找出了一把电蚊拍。
他弄出的乒乒乓乓的声音惊动了奶奶,奶奶刚在厨房收拾完,蹒跚着走到客厅门前,看着马思齐,说道:
“卡勒玛,或许这些虫子只是迷路了,就像在沙海里迷了路的旅人,在黑暗里寻找一点儿光亮。”
马思齐愣了愣,放下了手中的电蚊拍。
往常这时候,奶奶应该是坐在电视机前打瞌睡。但这天晚上,她似乎谈兴来了,走到那张铺着羊皮褥子的椅子前坐下,缓缓开口道:
“卡勒玛,你是我们戈壁人的后裔。你要记得,我们这个戈壁部落已经在这片沙漠里流浪了几百年。这几百年的生活,让我们尝尽艰辛,也让我们有了一双和外面的人不同的眼睛。”
马思齐点了点头。
奶奶接着说道:“每个外来的游客都说这里不适合生存,镇上的人也这样想,所以镇上出生的孩子,只要翅膀硬了,第一件事就是从这里飞走。”
听了这话,马思齐心想:“爸爸妈妈大概就是这样吧?”
奶奶接着说:“但是,只有一直在这里生活着的真正的戈壁人,才能看到另一种真相——在这荒凉之地,就连一只虫子,都是一个完美的生命。”
“奶奶,这个我懂,”马思齐拖长了声调说道,“以后我见到那些虫子,不踩死它们就是了。”
“卡勒玛,事情还不止这样。你还得明白,你见到的每一只虫子,每一匹荒原狼,每一头在春天里苏醒的马熊,不管它们是大还是小,是柔弱还是凶狠,那些看起来稀奇古怪的身体里都有另一个你。”
马思齐怔住了。虽然他已经是个初中生了,但奶奶有时候说出的话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费解,他只好无言地点了点头。
到了睡觉的时候,那些四处窜动的爬虫才慢慢不见了,但另一件怪事发生了。
马思齐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了。他睁开眼,伸头朝窗外望去——街边的路灯正发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晕,衬托得夜空更加黑暗。
他又侧耳细听了一阵,那声音还在持续,好像是某种旋律奇怪的哼唱,在月光下戈壁沙海的神秘与空旷的气息衬托下,显得非常缥缈。
马思齐心里猛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那些沙丘魔怪又出现了?”
他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那些“沙丘魔怪”一边在沙海深处飘荡,一边轻声哼唱着。
他被自己想象的情景吓得一阵哆嗦,赶紧钻进了被窝。“这一定是风声,风吹过那些沙砾和风蚀岩层发出的怪响而已,我怎么自己吓唬自己呢?”他这样安慰自己道。
第四章 耀斑攻击
凭借着生来就有的对食物的敏感,蚁群相信在这皱巴巴的皮囊之下,是美味的营养液。
一群工蚁早已按捺不住,冲上前去,爬到胚囊上,张开巨颚,想咬开表皮。
突然之间,一道道隐约的幽光在那些胚囊中闪现,似乎里边有什么沉睡的活物被惊醒了。
但这点异常并没有引起蚁群的注意。它们就跟被血腥味吸引的饥饿狼群一样,排山倒海地蜂拥而上,向胚囊发起一次次攻击。
奇怪的是,在行军蚁大军镰刀般的锋利大颚的一次次进攻下,那些胚囊始终纹丝不动。
马思齐目睹了耀斑爆发出的第一道光芒。
当时,他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突然发现前方的汽车站上空亮起一道闪电。
“太阳耀斑爆发了!”马思齐猛然醒悟过来。
灼人的光芒笼罩着天地,他的双眼剧烈刺痛。这时他才下意识地觉察到情况不妙,赶紧摸索着跑到路边的屋檐下躲避。
他再次望向天空,发现天空已经开始燃烧起来了,满天都是猩红的烈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而他身旁的一栋栋房子都颤抖不已,就连脚下的大地深处,也在传出呻吟般的怪响。
气温在迅速上升,一股热浪铺天盖地地袭来。热浪中传来“扑棱”的几声怪响,那是几只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的鸟儿,它们在地上扑腾了几下翅膀,就不再动弹了。
马思齐甚至隐隐闻到一股焦煳味。
他想拔腿逃走,却发觉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光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感向他袭来,仿佛一座深渊正在天空开启,吞噬着整个宇宙。
等到后来,这场灾难的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原来,这次太阳耀斑的爆发远超过各国天文组织之前预测的强度。第一波猛烈的电磁辐射之后,高能带电粒子流也接连对地球发动了攻击。天空中的火焰和猛烈的爆炸,是臭氧层被粒子流撕裂后,空气中的甲烷燃烧爆炸导致的。而等到两天后,来自太阳的快速等离子体云也到达了地球,引发了第二波爆炸。
当时的马思齐并不知道这些。他不过如同其他无数的地球生灵一般,被天空中出现的巨大变故吓破了胆,陷入精神恍惚之中。
幸亏,一阵熟悉的呼喊声让他清醒了过来:“马思齐!快离开那里!”
马思齐一转头,看到苏姆正站在前方的汽车站门廊下朝他大喊,并伸手指着他的身后。马思齐猛一回头,眼前所见的一幕让他再一次惊呆了——
一群黄羊蜂拥着朝这边冲了过来。黄羊后方,居然是两匹很少见的荒原狼。
“快过来这里!”苏姆大喊。
马思齐拔腿朝苏姆那边跑过去。这时,那群动物已经气势冲天地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冲了过去,掀起滚滚的灰尘。
就在它们经过时,马思齐和那两匹狼打了个照面。即使这时他精神恍惚,也不由得心中猛然一顿。
因为在这些狼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凶残和饥饿,而是恐惧。
不过十几秒,又是一阵强光从天而降。马思齐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哀号声。他一回头,看见刚才那两匹狼就像燃烧起来了一般,化作两团火焰,挣扎几下,倒地不动了。
强光瞬间笼罩了整条街道,并朝他这边扫荡过来。
马思齐竭力拖着发软的双脚朝前狂奔,就在他感觉自己无法逃脱的千钧一发之际,苏姆的手从前面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他,将他拉到自己躲藏的角落里。
“快进去!”苏姆指了指旁边身后的汽车站售票厅。
两个人冲了进去。
就在进门的一瞬间,马思齐看到镇子西边的锅炉厂大烟囱晃动了几下,然后在空中解体,坍塌下来。紧接着,一阵轰隆隆的震动声从大地深处传来。
售票厅里有三个工作人员,正失魂落魄地蜷缩在大厅中间的柱子后。看着马思齐和苏姆跑进来,他们也没有动静,只是木然地看着,似乎已经被这场突然降临的灾难吓蒙了。
马思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子一阵阵地颤抖。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回过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和苏姆一次次朝外张望,但天空中的烈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更让他忧心忡忡的是,镇上不停传来房屋倒塌的声响,以及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连汽车站停车场的那三辆中巴也都燃烧了起来。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天空中的爆炸声变弱了,更像是云层深处远远传来的雷鸣声。
这时,那三个工作人员中的一个女售票员站起身来,戴上一顶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大盖帽,又用一块黑纱巾蒙住了脸,念叨着:“我要回家,我不能留在这里。”然后朝外面走去了。
她的两个同伴犹豫了一阵,也跟着出门去了。
马思齐看着他们顺着一栋栋房子边缘朝前走去。那个走在前面的女售票员已经走到了汽车站的门卫室旁,她犹豫地望了望前面——前面就是没有任何遮蔽的大路。
售票员看来下定了决心,朝大路跑去了。
可她才跑出不到十米,身子就一阵摇晃,瘫倒了下去。
马思齐不由得惊叫起来。幸好,另外两个人已经跑过去拖走了女售票员,一起躲进了门卫室里。
马思齐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看苏姆,苏姆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们不要冒险离开,就留在这里等着吧。”苏姆无力地说着,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哼哼。
售票大厅里的气温越来越高了。
马思齐从大厅的门边走回大厅深处。但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感觉到无处可逃的酷热。
他使劲儿地吞咽着口水,滋润一下热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对苏姆说:“外面会不会变成一个大熔炉?”
“一切都完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现在躲藏的这座房子,还有我们两个,都会慢慢熔化。”苏姆垂头丧气地说道。
这还是头一回,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姆说出这样消极的话来。
马思齐转头往售票窗口后面看了看,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几瓶水。但他只看到一些平常的办公设备。
这时,苏姆指了指大厅右侧,说:“我们到后面去找找水,我记得上车通道那边有个小摊。”
两个人离开了售票大厅,经过安检口,果真,在大厅的另一个出口处,有一个小摊。
他们连忙跑过去,揭开覆盖在那个旧冰箱上的废纸箱,里边满满一冰柜的水。两个人各自拧开一瓶,咕咚咕咚地灌下去,然后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又打了一阵饱嗝。
就在这时,一阵叫喊声从远处传来:“马思齐,苏姆!”
两个人循声望去:越过闪耀着光芒的停车场,在对面一两百米处,是一排小房子,看上去应该是司机和车站员工的休息室。
最右边的一间休息室里,窗户敞开着,有两个人影一边朝这边挥手,一边不停地大叫。
“是赵妍和刘小菀!”马思齐惊喜地说道。
这个时候,猛然见到另外两个同伴,马思齐和苏姆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他们急不可耐地想飞奔过去,但想想刚才见到的那三个车站工作人员的遭遇,却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他们只能耐着性子,和那头的两个同伴相互喊话。喊了一阵之后,他们大概明白了赵妍和刘小菀遇到的事。
这天早上,她们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只是她们在去学校的路上,当走到车站后边的围墙旁时,刘小菀眼尖,发现围墙缝隙里开出了一朵小花。别看她们平时和马思齐、苏姆一起玩时,就跟两个男生一样,但只要见到花花草草,两个人顿时就少女心爆发。于是,这两个女孩子硬是蹲在墙角研究了十几分钟。
就是这么一耽搁,让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到学校。
当灾难发生时,两个人先是吓得惊声尖叫,但赵妍很快冷静了下来,发现相比五六百米外的学校,近在咫尺的汽车站是一个更容易抵达的避难所。
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爬上了将近两米高的围墙,又从另一侧跳下去,躲进了车站的休息室。
听完赵妍和刘小菀的叙述,马思齐和苏姆不禁咋舌惊叹,觉得她们两个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惊险。
当然,等到灾难过去之后,他们听到了更多幸存者的故事。那时他们就会明白,每一个幸存下来的人,都有一番惊险的经历。
当时他们还没有想那么多,因为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赵妍和刘小菀急需补充水分。
在那两间休息室里,其实都装有自来水龙头,但自来水管早已破裂,水龙头里流不出一滴水。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女生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刚开始,她们两个还在不停地说话,到后来,赵妍说她们的嗓子都干哑了,不能再说了。
马思齐和苏姆心急如焚,他们身旁就有水,却没有办法穿过停车场,把水送过去。这短短不到两百米的距离,居然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苏姆急得不停地来回踱步,说如果实在不行,他只好冒险带着水冲过去。这话他说了好几遍,可看看外面,虽然只是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但要冒险冲过去,就好比是要赤脚从火堆上跑过去。
苏姆在念叨时,马思齐却一直在看着外面的天空,陷入了沉思。过了一阵子,他猛地一拍巴掌,大叫道:“耀斑减弱了,快,我们准备冲过去!”
苏姆转头一看,果真,满天高强度的光亮在一点点变弱。
苏姆抓起几瓶水就想往外冲,被马思齐拉住了。马思齐四处搜寻了一番,从一旁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找出了一条脏兮兮的棉被,看起来像用来遮盖冰柜的。
苏姆一拍脑袋,叫道:“对了,我们把棉被浸湿,盖在头上,这样应该能帮我们顶住一阵子!”
两个人做好准备后,看看外面,耀斑似乎又进一步减弱了。苏姆喊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顶着棉被朝外面冲了出去。
没跑几步,马思齐就感觉到一股热浪瞬间将他包围,全身的毛孔迅速张开,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流淌,却瞬间被吸干了。而头顶上的棉被,原本因为吸足了水分而重得像木头,现在迅速变轻,水分快速蒸发时发出的声音,就像一个人的呻吟声。
马思齐感觉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那些干热的空气吸进肺里,有种灼烧的感觉。
就在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快要倒下时,前方伸过来一只手,猛地拉住了他。
站在他面前的是赵妍和刘小菀。这两个女生又惊又喜,眼泪正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第五章 迷雾
当第一道耀眼的光芒刺破灰蒙蒙的天空时,就连蚁群身处的地下空间,都笼罩在强烈的光波之中。
蚁群这才停止了对胚囊的进攻,纷纷转身朝蚁后拥去,想带着蚁后逃离。
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在一阵阵的颤动中,巨型空间的顶部迅速塌陷,耀眼的强光和猩红的烈焰自上方喷涌进来。
那些暴露在强光和烈焰中的士兵迅速化作灰烬,连挣扎都来不及。
这次攻击持续的时间不过短暂的数秒,却让行军蚁大军损失过半。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再也顾不得别的,纷纷四散而逃。
它们并没有意识到,就在已经坍塌的巨型空间中央,那些胚囊正在发生变化:随着强光的照射,原本纹丝不动的胚囊开始缓缓膨胀,表皮变得越来越亮,似乎它们是在戈壁深处蛰伏了很久的生命,一直在等待着来自天空的召唤。
“嘭——”,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微响,胚囊裂开了,一股雾气状物质飘散出来,很快就扩散到了正在奔逃的蚁群中。
带着狂暴杀机的太阳终于落山了,笼罩在天地之间的强光逐渐暗淡下来,到处弥漫着一种浑浊的气息。
马思齐一直在观察天色的变化,这时他站起身来,对同伴们说:“我们赶紧回家去,看看家里都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哭泣导致的,还是强光照射的结果,刘小菀的眼睛肿了。她眨巴着红肿的双眼,喃喃地说道:“我不出去,我家里人会过来找我。”
赵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也说不出话。
苏姆打破了沉默,说道:“就算你家里人要找你,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里?不要怕,我和马思齐会先送你们回家。”
赵妍和刘小菀犹豫了一阵,才点了点头,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
马思齐跨出他们容身的屋子,站在停车场的空地上抬头仰望了一阵。终于,在昏暗的天幕上,他依稀看到了北极星微弱的光芒。
一瞬间,他猛然感觉一阵热流从心里涌过。还能看到星光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它就像是一种指引,指引着这个混乱的世界重归于平静。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对奶奶的担忧和思念让他一刻也不想停留。
他们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汽车站的大门,跑过一栋栋居民房。那些残破的房子里不时传出呻吟声和哭泣声,这让他们更加心急如焚。
他们来到了赵妍和刘小菀家所在的街道。万幸的是,这个街区受损还不太严重,只有街尾处原本是两栋房子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房子了,变成了一片废墟。有几个人影正在废墟间徘徊。
“我们快到家了,你们回去吧。”赵妍回头对苏姆和马思齐说道。
苏姆和马思齐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各自朝着自己家的方向拔腿狂奔。
马思齐跑到离自己家不过三四百米的地方,突然,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影子一闪而过。
马思齐觉得那个影子好像是一只大猫。他猛然想起耀斑发生时从街头逃窜的那群动物,现在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马思齐犹豫了一阵子,拔腿朝着影子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出了一段路后,影子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马思齐未加思索,也朝拐角处冲了过去。他拐过弯,突然发现一幕奇怪的景象,不由得目瞪口呆:在拐角后有条弯曲的小路,通往镇子边缘,现在,小路正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雾气中。
马思齐伸头朝小路那头望去,发现雾气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戈壁中顺着小路涌过来。
如果这时候他多一个心眼,或许他会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在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的太阳耀斑攻击之后,任何一个暴露在外的活物恐怕都早已被烤干了,怎么会有雾气呢?
但当时马思齐并没有想到那么多。所以他只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雾气一路小跑了过去。
可是,他刚跑了几步,就觉得身上越来越没力气,仿佛在四周的迷雾中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吞噬着他的身体。他又坚持走了几步,脚下一阵发软,身子摇晃了几下,差点儿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道光芒一闪而过——没错,就是在这一切变故发生之前,他曾经见过的熟悉的光芒。
接着,他看到了沙丘魔怪。
它们仿佛悬浮在离地半尺高的位置,身体外蒙着一层云气般的物质,这让它们的面目显得模糊不清,只有点点微光在不断聚拢又流散的云气中闪烁。
马思齐突然想起,以前曾在电视上看过的某种深海怪鱼,就有一层透明的膜裹着内部发光的身体器官。眼前的这些魔怪和深海怪鱼很相似,只不过裹在它们身体外面的不是透明的膜,而是朦胧的云气。
那些飘浮的光芒在他身边逐渐围拢,把他包围在中心。突然,那些光芒暴涨,马思齐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阵电流穿透。
在一阵痉挛之中,马思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支离破碎,仿佛化作一粒粒原子、一颗颗微尘,随风飘起。
他的意识也跟着飞了起来。这时,他用意识之眼朝四周观望,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他看见响尾蛇在不远处的土丘上盘旋,黄羊在草间跳跃前行,荒原狼的眼睛里闪着幽光,鸟群正从远古的天空中飞来……
这是头一回,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些都是他的鸟群、黄羊、荒原狼。它们正纷纷赶来和他会合。
这个念头让他忘记了恐惧。
他的视线往前延伸,发现在那些动物的身后,苍穹深处的星辰正在急速地向后退去,退往宇宙的尽头,退往他意识的边缘。
然后,他缓缓沉入一片意识的深海之中……
第六章 避难所
蚁后终于从昏迷中逐渐清醒了过来,就好像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睁开眼睛。
当然,对于一只蚂蚁来说,“睁开”这个词是没有意义的。可当时,蚁后确实有这样的感觉——在它的意识里,一双“天眼”被打开了。
蚁后茫然地摆动触角,频繁挥舞着如同镰刀般的巨颚,想要了解清楚身边的形势,但它只感知到一片灰暗的迷雾。它能接收到一些信息素,但都支离破碎,让它无所适从。
蚁后感到一丝恐慌——这是它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但蚁后很快冷静了下来,它释放出了指令:“军队集结,最高等级!”
那些散落四处的子民们接收到这个信号后,纷纷做出回应,从迷雾中纷纷朝它集中过来。
这个时候的蚁后还想不到,在它和它那些幸存的子民身上,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这个已经在地球上生存繁衍了数亿年的物种,从此踏上了一条新的进化之路。
马思齐逐渐清醒了过来。他茫然四顾,眼前依然是残破不堪的小镇,身后依然是笼罩在昏暗暮色中的沙海,雾气还在热烘烘的空气中不断扩散。
但那些沙丘魔怪已经不见了。
马思齐用手揉着昏沉的脑袋,回想刚发生的事,他越来越感到疑惑:刚才是真的遇到了沙丘魔怪,还是那仅仅是自己在意识迷糊之际出现的幻觉?
他强打起精神,朝家的方向走去。
马思齐来到家门口时,发现奶奶正站在门前屋檐下,一只手拄着拐杖,四处张望。
看到奶奶安然无恙,马思齐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但他朝奶奶身后看了一眼,却发现他家的两层小楼已经坍塌了,只剩下客厅似乎还在。
早上他出门时,这里还是自己的家;仅仅一个白天的时间,家就没有了。
这个念头让马思齐感觉到手脚一阵冰凉。
奶奶看到了马思齐,原本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丝喜色:“卡勒玛呀,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奶奶,我们的房子……”
“卡勒玛,你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天晚上,镇上已经停电了,奶奶还是想办法做了一盆羊肉汤。闻着羊肉汤的香味,马思齐才意识到,自己快要饿扁了。
马思齐吃完了感觉到睡意蒙眬,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连奶奶怎么给自己盖上了一条毯子,都不太记得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跃出地平线,烈焰就在天空中燃烧起来,凌晨时分刚刚降低的气温又迅速回升,股股热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马思齐正透过残破的窗户看着这一切,他隐约意识到,或许是昨天的耀斑攻击和天空中的爆炸导致大气层遭到严重破坏,已经失去了对地球的保护作用。
但他来不及多加思考,这时,苏姆和刘小菀朝他家跑了过来。
苏姆一边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边说道:“马思齐,大家都去礼堂避难了,快带上你奶奶,我们也赶紧去吧。”
马思齐往苏姆和刘小菀身后望了一眼,问道:“赵妍呢?”
“她已经过去了,在医疗队帮忙呢。”刘小菀说着,转头看了看马思齐的奶奶,“奶奶,我们一起去吧,现在全镇的人都过去了。”
苏姆在一旁补充了一句:“要是再出现耀斑爆发,就来不及了。”
马思齐来不及多想,跟奶奶一起简单收拾了些物件细软,在两个同伴陪同下,朝避难所走去。
他们到达了礼堂,发现里边一片嘈杂,似乎全镇的居民都聚集了过来。马思齐有些担心,这么多人都聚在一起,日常活动该怎么进行?
他们几个正站在大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在里边忙活的赵妍看见了,朝这边招了招手,走了出来。
“我带你们去报到。”说着,她走过来搀扶着马思齐的奶奶。
报到处就在大门口的接待室,里边有两个派出所的女民警正在进行登记造册。等基本的信息登记完了后,一个女民警递给每个人一张金属标牌,说道:“老年人的住宿地在B区;女生的住宿地在C区;你们两个男孩子,住宿地在D区。这个牌子可别弄丢了,这是领取食品和水的凭证。”
然后她又对赵妍说:“小妍,你帮帮忙,带他们去各自的营区吧。”
赵妍勤快地点点头,又帮马思齐的奶奶拿好了金属牌。
马思齐还懵懵懂懂,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又有两拨人从外面进来了,赵妍连忙领着大家朝外面走去。
马思齐边走边问赵妍:“为什么让我和我奶奶分开?我得照顾她。”
“现在是特殊时期,全镇的幸存者都集中到了这里,所以按照大人、小孩和老人分成不同的群体,暂时生活在这里。要不然,根本没办法照顾到这么多人。”赵妍简单地解释道。
走廊的尽头,是通往地下车库的入口。
地下车库里空间巨大,被简单地分成了几个区。马思齐有些不愿意和奶奶分开,但奶奶和其他老人生活的区域有专门的护理人员在照料,那些人大部分是镇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这让马思齐放心了一些。
马思齐和苏姆来到了分配给他们这些男孩子居住的D区。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里聚集的人数很少,才三四十个男生。虽然在以前大家相互之间都有交往,但男生之间总是有各种群体。马思齐和苏姆过来时,被安排在他们对面的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很不情愿。这是个高中生,素来有些瞧不起初中生,而且他之前和苏姆发生过好几次冲突。
他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去对面的C区外面,等着赵妍和刘小菀出来。
到了C区后,他们发现里边聚集着很多人,正在讨论着眼前的这场灾难。马思齐和苏姆本来也满肚子狐疑,连忙凑过去,想探听些消息。
有人在问上级政府的救援什么时候能过来,马上有人说,目前小镇与外地的联系方式都中断了,暂时无法和市里、省里联系上;不过,有两批人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到时机合适,就分别开车赶往德令哈和西宁,找上级政府汇报情况,并请求援助。
这个消息让大家心安了一些。但接下来,对于为什么发生这场灾难,大家又陷入了争论。
有人说这是一次饱和性核弹攻击,来自太平洋彼岸那个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摧毁中国的强盗大国。也有人说,这是宇宙大爆炸再次发生了。还有人说,这一定是几亿年前导致恐龙灭绝的小行星撞地球事件的重演。
这时,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加入了大家的讨论。马思齐模糊记得,这个人是镇外一家钾肥公司的技术员,还是一个观星团体的联络人,经常带着一帮外来的游客,在暗夜星空保护区观星。
这个人激动地对大家说,这是一次超级猛烈的太阳耀斑爆发,第一波猛烈的电磁辐射之后,高能带电粒子流也接连对地球发动了攻击。天空中的火焰和猛烈的爆炸,是臭氧层被粒子流撕裂后,空气中的甲烷燃烧爆炸导致的。他还说,估计再过两三天,来自太阳的快速等离子体云将到达地球,从而引发第二波爆炸。
他的话说完,原本嘈杂的人群变得沉默了起来,每个人都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马思齐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人群,看着自己身处其中的这个显得陌生的空间,突然有种预感: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在这时,他猛然感觉到体内出现一股奇怪的力量,就像一股气血上涌,冲到嗓子眼,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人群,走到大厅的墙壁边上,手扶着墙壁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那股在他体内窜动的力量才平息了下去。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会不会跟昨天的迷雾有关系?迷雾里有某种东西,被我吸入了体内,才会这样?要真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恐慌。
第七章 苏干湖畔
蚁后带着它的族群,再次踏上了迁徙之路。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它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多面体之前。
当蚁后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多面体时,它脑海中的一个个神经突触如同被电光击中了一般,猛然发出一阵颤动。突然间,似乎一个结论从模糊的意识深处浮现了出来:“这个东西是两脚兽建造的。”
这是一个开端。随着这个意识的涌现,一个新的问题出现在蚁后那针尖般大小的大脑中:“难道两脚兽遭遇了比我们还大的灾难,已经在光焰的攻击下灭绝了?”
住进避难所的头几天里,马思齐总是感觉昏昏欲睡,体弱乏力。
有一天,赵妍发觉了他的异常,就硬逼着他去了医疗队,找了她熟悉的一个医生。医生给他做了一番简单的检查,并没有诊断出什么异常,只是让他多休息。
马思齐还是感觉得到自己体内那种奇怪的东西的存在,它们一直在生长,似乎要占据他的身体,可他又没办法描述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这让他感觉很烦躁。
有一天,他来到避难所深处一堵阴暗的石墙前,看到上面长满了褐色的霉菌,他猛然一个激灵:或许从迷雾中进入他体内的那些东西,就像眼前这些霉菌一般,在他体内蔓延滋长。
这个念头让他心情更加沉重。也是从这时开始,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期待着世界能从这场灾难中恢复过来。
但情况却始终没有改善。每天,只要太阳一出,烈焰就布满天空;到了晚上,原先那种月光洒满沙海的夜色再也没有出现了,天空中弥漫着一种灰蒙蒙的色调,不时有一道极光出现,给这晦暗的天色增添了几分诡异。
看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幸存者们只能生活在这个临时避难所中了。
避难所里的幸存者虽然不多,也有三百多人。这三百多人的生存,成为避难所里的首要问题。
万幸的是,这座小镇之前是国家级油田的后勤基地,当年为了保障数万人的后勤供应,政府在这里建了两个大型战略储备粮库。由于这里位于戈壁之中,饮用水也是一个始终存在的大问题,所以还有一个大型地下储水池。这两个粮库和储水池都是国家级战略物资,建设得很坚固,能承受六级以上大地震。
现在,大家逐渐习惯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白天辐射猛烈时,大家躲在避难所里昏昏欲睡;到了晚上,人们可以离开避难所,到已经日渐变成废墟的小镇上活动一段时间。
虽然搬进了避难所,很多人还是遭受了辐射病的侵袭。马思齐早就听赵妍说过,但刚开始他还没意识到情况有多严重,直到避难所里陆续有人去世。
苏姆的爷爷奶奶也出现了辐射病的症状。刚开始,他们身上出现了一些红斑和疮,后来越来越严重,两个老人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
虽然护理人员一直都积极治疗,但没有外面世界的支援,镇医院用于抗辐射的药剂早就用完了。后来,连基本的消炎药都用光了。
两天前,两个老人就已经无法进食了。到了这天早上,他们终于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马思齐并没有过去,而是和赵妍、刘小菀一起,静静地听着从B区传来的苏姆的哭喊声。
马思齐想要去安慰苏姆,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他看看赵妍和刘小菀,她们两个更是一脸惊惶。
这个白天剩下的时间,马思齐一直没睡好。他还是头一回这么强烈地思念爸爸妈妈。
自从搬到避难所之后,他就挂念着远在德令哈的爸爸妈妈。他曾经一再期盼着能看到妈妈的小车出现,就像以前的很多个周末,妈妈从德令哈赶回家,把车停在家门口一样。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外面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传过来,更不要说爸爸妈妈了。
终于到了晚上,苏姆和马思齐离开了避难所。
他们准备骑着摩托车,到镇外去逛一圈。
这辆摩托车原本是苏姆从他家隔壁的兰州面馆借来的。但灾变发生后,面馆里发生了猛烈的爆炸,估计是厨房煤气爆炸。面馆的主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回族青年,一条腿受伤严重。在缺乏外来医疗支援的情况下,虽然镇医院的医生们竭尽全力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估计他以后再也没有办法骑车了。
不过,那个面馆主人倒是很乐观,他说那么多人都不明不白地死了,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于是,他大方地把这辆车送给了苏姆。
现在,马思齐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风在耳旁呼呼地吹着,这让他的心情稍稍舒畅了一些。
他们的车顺着305国道一路飞奔,不知不觉间,苏干湖出现在前方。苏姆把摩托车熄了火,停在路边。
马思齐从车上跳下来,抬头向前方远眺。灾变发生前,苏干湖畔的草甸里经常有黄羊和黑颈鹤出没,不时有猎人到这里来捕猎。而如今,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只是一片死寂的戈壁,一直延伸到远方,融入混沌的天空。
苏姆解开绑在后备厢上的一个袋子,从里边取出一副弓箭。
这副弓箭很简陋,弓臂是用一根胡杨树枝做成的,弓弦是一条牦牛筋,箭则是用削尖的胡杨树枝做成,前端嵌进了一块锋利的铁质矛头。
马思齐记起来,苏姆的这副弓箭是他爷爷以前教苏姆做的。他爷爷是个很有趣的老人,每次喝了酒之后,总是醉醺醺地对苏姆和马思齐说,他们蒙古人的祖先,当年就是骑着青鬃马,腰挎弓箭,手擎猎鹰,在草原和沙海里策马奔驰,生息繁衍了下来。
苏姆把弓箭挎在肩膀上,然后掉头朝湖边走去。
马思齐连忙跟着过去了。
苏干湖原本宽阔的湖面已经严重干涸,萎缩得只剩下湖心一小片灰褐色的淤泥。马思齐和苏姆在近岸区裸露的砾石间小心穿行。那些砾石就像一张张干枯的脸庞,茫然地望着天空。
走了一阵,苏姆突然回头对马思齐说:“你知道吗?我爷爷可是条好汉,不管遇到多大的痛苦,他都从来没哼过一声。”
马思齐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姆朝横在路上的一块小石头踢了一脚,“我奶奶离开之前,她伸出手,挽着已经停止呼吸的爷爷的胳膊……我以前从来没见他们这样手挽着手。”
马思齐的心里一阵颤抖,他想了很久,才想出一句安慰的话:“别伤心了,你爷爷奶奶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苏姆点点头:“那当然。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然后,他越过前方一片早已干枯的草甸,朝一座湖畔沙丘快步走去。他爬到沙丘顶上,仰起头来,冲着前方空旷的湖面发出一阵长啸,像受伤的野狼发出的狼嚎。
第八章 发电厂惊魂
蚁后再次打量眼前的多面体,它的体内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口腔变得黏滑起来。
如同鬼使神差般,蚁后挪动着臃肿的身躯,爬到城墙前,张开巨颚咬了过去。巨颚和坚固的城墙碰撞的刹那,发出一阵颤响。
这种声音,这种感觉,和咬在猎物的血肉、骨头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蚁后能感觉到口腔里涌出一股唾液,喷射在它咬住的地方。很快,原本坚固无比的城墙像被熔化了一般,在它口中变成了稀泥。
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快感,蚁后又产生了一个疑惑:两脚兽建立的城市,居然这么不堪一击?
它对身旁的蚁群发布了一股新的信息素:“摧毁多面体。”
蚁群顿时沸腾了起来,纷纷冲上前去。
这个晚上剩下的时间,马思齐和苏姆一直待在苏干湖边。
苏姆的心情平复下来后,就想着来一次狩猎。他一边在沙丘和草甸间搜寻,一边在畅想如何用手上的这副弓箭捕猎到一只高原兔或者戈壁狐。
马思齐听着苏姆的絮絮叨叨,心思却在别处。
虽然这些日子自己的身体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但马思齐隐隐感觉,那些迷雾中的物质还一直潜伏在自己体内。这个念头总让他恐慌不已。
苏姆朝马思齐示意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在一棵干枯的沙柳旁半蹲下来,凝神屏气,悄悄地张弓搭箭。
兔子似乎没有意识到危险,身子跳跃着,朝他们这边过来了。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苏姆手上猛一发力,把箭射出去。“嗖”的一声,箭破空而去,紧接着,一阵挣扎声传了过来。
苏姆一声欢呼,站起身朝那边飞奔了过去。
他兴冲冲地返身回来时,手上已拎着一对毛茸茸的兔子耳朵。
马思齐把兔子接过来掂量了几下,估计也就一斤来重。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忍,说道:“我们或许不应该杀它,它能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别忘了,我可是猎手,连只兔子都下不了手,那干脆以后跟你去庙里当大和尚好了。”苏姆半开玩笑地说道。他拎着兔子,转身朝摩托车停放处走去:“我们得赶紧回去,天快亮了。”
马思齐加快脚步跟了过去。
走了一段路后,突然,草甸东边的一块洼地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苏姆以为有新的猎物,他把兔子递给马思齐,再次张弓搭箭,猫着身子朝洼地走去。
等他走到洼地边上,看清了前方的物体时,他不禁“啊”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马思齐连忙也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奇怪的多面体。
多面体的直径大概有一米,看起来像是由某种特殊的金属制造的。多面体的中央有个像车子轮毂中间的圆盖般的凸起。在多面体不远处,还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金属碎片,看上去一片焦黑,好像是这个多面体的外壳。
“这好像是人造卫星,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马思齐说道。
“难道是太阳耀斑导致人造卫星纷纷从轨道上坠毁了?”苏姆说到这里,突然弯下腰,凝视着某一处。
“快看!”他喊道。
马思齐凑近了一些,发现在卫星残骸的下方,有一群蚂蚁正在忙碌着。
“这是切叶蚁吗?它们居然能把这些卫星残骸切开!”苏姆惊讶地叫道。
没错,就像切叶蚁把树叶一点点切割下来一样,这些蚂蚁正在不停地咬噬着卫星残骸,想把这个庞然大物分解成碎片。
“就算是切叶蚁,也不可能切开卫星啊,这可不是树叶。”马思齐说着。他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这些蚂蚁的怪异行为,也跟那场迷雾有关?
马思齐还想继续观察一阵,但天空已经越来越红了,就像被烧得通红的烙铁,或许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铁水,浇灌在大地上,熔化一切。
于是,两个人小心地离开了这群蚂蚁,回到摩托车边。
他们骑上摩托车,朝返回小镇的路开去,把蚁群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两个人到达小镇边缘时,马思齐突然远远望见一辆小货车正沿着公路朝这边驶来。
“难道有人想要离开这里?”他心想。
他还记得十天前,镇上安排了两批人,各搭乘一辆车,一批人前往德令哈,另一批人前往西宁,想要去了解情况,并取得上级政府的救援。但奇怪的是,那些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上级的救援也迟迟未到。这种情况搞得全镇上下人心惶惶的。
苏姆也注意到了那辆从对面驶来的小货车,于是把摩托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
小货车越来越近,马思齐发现,这辆货车加装了防辐射装备,前车窗看起来像涂上了一层滤光物质,两侧的窗户外也似乎加装了一层碳纤维隔热板,车厢顶上还有一个冷却泵一样的东西。
货车在他们前方猛地一个减速,一侧的车门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朝他们叫道:“你们这两个小子,怎么自己乱跑,不要命啦?”
马思齐一看,不由得暗自头痛——那个人是镇长,赵妍的爸爸。
苏姆憨憨地笑着敷衍道:“我们出来看看外面的情况,这不正赶回去吗?”然后又打量着小货车,问道:“你们是准备逃去别的地方吗?你可是镇长,怎么能弃你全镇的居民不顾呢?”
“这孩子说话真是没大没小的。”驾驶室里另一个声音传出来。马思齐发现,那是镇上供电所的一个电工,镇上的人一般都叫他刘师傅。
“刘师傅,”马思齐打了声招呼,“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要不是为了去发电厂,我们怎么会冒着危险出来?你俩赶紧回去。”镇长说道。
苏姆惊喜地问道:“发电厂不是已经爆炸了吗?难道还能修好?”
“发电厂是爆炸了,但如果我们能找到些有用的组件,或许能让供电所里的几台发电机恢复运转。”
马思齐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在供电所旁边,还有一台作为备用的小型太阳能发电机组,虽然没办法给全镇供电,但提供小范围电力供应,看来还是可能的。
苏姆自告奋勇道:“太好了!我们也一起去吧,我们能给你们帮忙!”
镇长沉思了一会儿,对刘师傅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多两个人或许会快一些。”
苏姆和马思齐兴奋地击了个掌,两人重新骑上摩托车,苏姆一踩油门,跟在小货车的后面朝发电厂开去了。
发电厂在小镇西北方向,离镇子大约十五公里。没用太长时间,他们就到了发电厂的大门口。
马思齐早就听说,在灾变发生时,发电厂发生了爆炸,里边的员工无人生还。所以,他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当他们的车辆开进那扇敞开着的大铁门后,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错愕不已——
偌大的厂区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布满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他还想多看看,镇长回头对他和苏姆说:“不要乱窜,免得惊扰了他们。”
“他们?”苏姆疑惑地问道,“他们是谁?”
刘师傅叹了口气:“这里曾经有三十多名员工,都在那一瞬间没了。当时,这里的爆炸是最猛烈的。”
马思齐心里一沉,他听懂了镇长和刘师傅的言外之意。
两个人跟在镇长和刘师傅身后,朝发电厂后边的仓库走去。
他们的运气很好,找到了三块保存完好的太阳能电池板,两套蓄电池组,还有一些零配件。
刘师傅说,还有一些组件也保存完好,可以带回去备用,不过现在时候不早了,为了能尽快把小发电站启动起来,这些备用组件就暂且存放在这里,等到以后需要时,再过来取。
等到他们把配件装上车之后,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小货车再次开动了,镇长本想让苏姆和马思齐把摩托车放在货车厢里,让两个人在驾驶室里挤一挤。但苏姆和马思齐却觉得挤在驾驶室里,没有骑车兜风那么舒服,于是拒绝了。
这个时候的他们,当然想不到,这差点儿引来大祸。
当他们到达半路时,马思齐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儿:太阳才刚刚从山头上升起一半,气温就迅速上升;很快,他感觉到从身上掠过的风越来越热了,仿佛在下一刻,四周就会变成一片火海。这种情况在前几天可都没有出现过。
马思齐连忙提醒苏姆,苏姆抬头看了看天,把车速提得更快。
过了几分钟,行驶在他们前方的小货车突然一个急刹车,镇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叫道:“你们把车扔了,赶快躲进来,热浪已经来了!”
马思齐慌忙中一抬头,望见一大团猩红的热浪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心头一阵发沉,赶紧跳下摩托车,拉着苏姆朝小货车跑去。
两个人刚一上车,镇长就“嘭”地关上车门,又把车窗摇了上去。与此同时,刘师傅摁下了一个加装的按钮,车顶棚上传来一阵呜呜的引擎轰鸣声。
“防辐射装置启动了,冷却泵也开到了最大,我们一定能扛过这波攻击。”镇长虽这样说,脸上的神色却异常严肃。
热浪已经袭来了,车身开始颤动起来,一阵阵怪响充斥着车内狭小的空间。冷却泵和引擎发出的轰鸣声,热浪炙烤发出的呼呼声,夹杂着各种无法描述的嘈杂声,都交织在一起。马思齐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仿佛看到地狱正降临人间。
第九章 地图
行军蚁大军沉迷于啃噬多面体,直到长夜将尽,东边的天幕上隐约透出太阳的光芒。
这时,蚁后才猛然清醒过来,它赶紧释放出最高级别的警戒信息:“挖掘洞穴,全体躲入洞穴中。”
蚁群如梦初醒,经过一阵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开始在金属残骸之下挖掘洞穴。
每一只蚂蚁都全力投入,在进行一场和太阳之间的赛跑。
太阳缓缓溢出了地平线,顿时,携带着超强辐射的阳光在整个天地间弥漫开来。一股热浪迅速形成,远远地袭来,沿途所经之处,苟延残喘的生灵纷纷化为灰烬。
蚁后的侍卫们抬起它臃肿的身躯,朝刚挖出来不到二十厘米深的洞穴里拥去。其他的蚂蚁有的纷纷围上来帮忙,有的主动退到蚁后的后方,想用自己微小的身躯帮蚁后多抵挡一阵。
“呼”的一声,热浪席卷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蚁后被身旁的士兵们拖进了刚挖掘出的洞穴中,躲过了一劫。
那天早上,热浪的袭击持续了十来分钟,才稍稍缓和了一阵。
趁这个时机,刘师傅赶紧驾驶着货车,加快速度朝镇上飞驰而去。
苏姆想着自己的摩托车,还有车里的那只兔子,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它们留在原地。
他想着,或许到了晚上,他可以过来把车骑回去。但刘师傅告诉他,经过一天的曝晒之后,摩托车肯定会发生自燃,等他回来时,恐怕只剩下烧焦的一副车架子了。
苏姆被说得有些郁闷,回到避难所之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吃了几口饭,就上床睡觉了。等他一觉醒来时,已经到了傍晚。这时他发现马思齐的床铺上空荡荡的。
他以为马思齐是去找赵妍和刘小菀了,于是也朝C区走去。
赵妍和刘小菀正在捣鼓桌上的两个小盆景,旁边还摊开着几本书。
“马思齐没过来吗?”苏姆问道。
“他陪着他奶奶回去老房子那里了。”刘小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
“真是热爱学习的孩子,”苏姆讥笑着走了过去,“世界都快毁灭了,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
“只有那些伟大的书才会一直提醒我们,哪怕世界到了毁灭的边缘,我们的文明也依然存在。”赵妍淡淡地说,然后莞尔一笑,“我刚记起来的一句名言。”
苏姆愣了一下,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好吧,我输了,大哲学家。”
刘小菀一边在摆弄着盆景里的几棵小植物,一边扑哧笑了起来。
“你在干吗呢?”苏姆问她。
“我在研究这些植物的生长形状。”刘小菀头也没抬,接着说道,“这些植物在现在这种强辐射的环境下,正在一点点地发生改变,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现在还不知道。”
苏姆夸张地咳嗽了两声:“看来,辐射也能改变人的性情。我以前可不知道,原来我身边生活着一个哲学家,和一个生物学家。”
刘小菀扬起眉毛:“哟,总比有人变成杀手的好。听说你残忍地猎杀了一只兔子,结果扔在半路上了。”
苏姆哼了一声:“只许你们当哲学家和生物学家,就不许我当一名猎手吗?”
“你算什么猎手,分明就是刽子手!”刘小菀挖苦道。
“猎人和刽子手是两码事!”
“你是个心理阴暗的杀手!”赵妍也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偷笑。
“好啦好啦,好男不跟女斗,我懒得跟你们说。”苏姆说着,转身往外跑去。他准备去镇外找找自己的摩托车和弓箭。虽然刘师傅说摩托车和弓箭肯定早化成了灰烬,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
苏姆的摩托车果真变成了一副焦黑的车架子,他的弓箭也早已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小截黑炭。
但苏姆有了新的计划。他琢磨着,在小镇的废墟上好好找寻一番,总能找到几根合适的胡杨树枝,这样他就可以重新制作一副弓箭了。
这之后,他准备把空余的时间都花在练习箭术上。
他爷爷临终前,曾经告诉过他:“苏姆,我的孩子,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跟你说。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一个柔软又温暖的地方,而现在,它变得更糟糕了。你要快快长大,变得更有力量,激发你的血管里隐藏的蒙古人的血性,这样你才能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活下去。”
这天晚上,苏姆一边念叨着爷爷的话,一边在小镇的废墟上游荡,寻找合适的材料。他走得越久,心里越感到荒凉,因为曾经矗立在街边的一栋栋房子,逐渐变成了一座座沙丘。
这些日子里,太阳风越来越频繁地在不同时段出现。太阳风消退后,沙尘暴接踵而至。苏姆听到过一些人的议论,说可能是因为大气层的自平衡机制已经瓦解了,就好比一个人,在接连几场大病之后,身体的免疫力防线被彻底破坏了。所以,那些来自太阳的等离子体云的侵袭和沙尘暴才变得越来越频繁。
如果是这样,他所生存的这座小镇虽然没有在耀斑攻击中被彻底摧毁,但也只是在苟延残喘,未来必然会在太阳风和沙尘暴的一次次侵袭中消失。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阵阵发慌。现在,他只想早点儿找到合适的材料,然后返回避难所。
幸运的是,他最终找到了一棵还没有死透的胡杨。胡杨树的旁边有一堵围墙,倾塌下来之后,正好形成一个“帐篷”,对胡杨树起到了部分保护作用。否则,这棵树也早就和其他的同类一样,迅速干枯,变成朽木。
苏姆想把树上仅存的几根树枝折下来,带回避难所再慢慢加工。
他手边并没有刀具,只能是抓住树枝,使出全身力气,连扭带掰。
就在他脚下不停使劲儿地往后蹬时,意外发生了:他踩在脚下的沙砾堆,原本很坚固,却在他不停使劲儿的作用下,变成了流沙。
苏姆赶紧朝旁边挪开脚步,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脚下哗啦啦一阵响,身子不由自主地陷落下去。
原来,这座沙丘的下面是一个房间,而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就在屋顶处。
幸运的是,虽然房间外面被沙砾掩埋住了,但流沙并没有完全将里边的空间填满。
现在,由于苏姆踩踏了房间的顶部,上面的流沙又哗啦啦地补充进来,堆成了一个直到顶端的沙堆。
苏姆挣扎了一阵,终于从沙堆中爬起身来。这时他才稍稍能分出心思来打量一下身处的房间。他发现房间里有几排书架式的橱柜,上面的那些隔层里还堆放着一些陈旧的书册。
苏姆在那些书架间搜寻了一番,很多书册都已经彻底干燥失水,碰一下就散落开来。
他隐约感觉这应该是镇上的一间档案室之类的房子。
“我还是赶紧出去吧。”这么想着,他准备沿着沙堆爬上去。
但刚走到沙堆旁边,他又转身走回那些架子前,翻了翻几本保存得比较完好的书,随便挑了两本,塞到腰间,这才小心翼翼地顺着沙堆爬了出去。
苏姆回到避难所,就去找赵妍和刘小菀。他到了C区,发现马思齐也正好在那里。
苏姆把怀里的两本册子拿出来,扔到赵妍和刘小菀面前。
“这是什么?”赵妍一边问,一边伸手拿起了一本。刘小菀和马思齐也凑了过去。
“你们不是嫌我没文化吗?我看不懂,你们自己看。”苏姆得意扬扬地说。
赵妍翻了一阵子,突然“咦”了一声,说道:“这是一本手绘地图呢。”
“还有手绘地图?早知道我不给你们,自己看好了,说不定那是一幅藏宝图。”苏姆说着,把头凑了过去。
刘小菀一边伸手把苏姆的脑袋推开了一些,一边说:“哟,现在就算是一幅真的藏宝图,谁还稀罕啊。”
“我觉得这好像是一幅地质图。”马思齐看了几眼,猜测道。
赵妍也点点头:“看这上面标注的时间和地形,应该是几十年前的地质勘探队留下的。”
“不可能!”苏姆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就连我这种没文化的人也知道,地质勘探队不至于落后到把地图用笔画在本子上。”
“你这可就说错了!”刘小菀尖声说道,“我爷爷就曾经跟我说过,当年他们第一次来这片沙海里勘探石油时,装备简陋得可怜。”
“是这样的,”赵妍接着说,“这可能是当年某个勘探队员带在身边的一个记录本,把勘探的情况随手画在上面。”
苏姆叹了口气:“好吧,就算你们说得对。你们这么爱研究,这幅地质图就送给你们了。”
说完,他转头对马思齐说:“我要做两副新的弓箭,你要不要来帮忙?”
马思齐站起身来,跟着苏姆一起走了出去。
他们在自己的生活区里忙活了好一阵子,对那些胡杨木枝进行剥皮、砍削等一系列加工。等忙得差不多了,也到了开饭时间,两个人去领了自己的配额。这时,夜晚已经过去了,对于习惯了避难所生活的他们来说,休息时间到了。
正在他们准备入睡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刘小菀气喘吁吁地出现了。
“快,快!你们快跟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她兴奋地说道。
“怎么回事?”马思齐一边问,一边连忙起身。
“那幅地图,有了重大发现!”刘小菀忙不迭地说,“你们快点儿,跟我去镇长办公室,很多人都已经赶去那里了!”
第十章 地下城
一座蚁族城堡出现在荒漠中。那是用钢铁和沙土混合砌成的城堡。
就在城堡即将封顶之时,一只工蚁攀上高高的城堡顶端。它放眼望去,发现自己的视野如此开阔,四面八方那些荒凉而辽阔的景象,朝它眼中汹涌而来。
还是头一回,这只工蚁感受到一种无法描述的强烈震撼。这种震撼在它的大脑回路中引起一阵电流,让它的触角不受控制地摆动起来,它的肢体也因为痉挛而扭曲。
在这阵痉挛之中,工蚁从高高的塔顶摔了下去。
马思齐和苏姆到达镇长办公室时,惊讶地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五六个人,除了镇长和赵妍之外,还有几个似乎以前是石油工作队的成员。
原来,马思齐和苏姆离开后,赵妍和刘小菀一直在研究那幅手绘地图。她们越来越确信:这是当年的一支地质工作队来勘探石油时绘制的。不过这本地图并不完整。于是镇长让工作队的几名成员冒险去了那间塌陷的档案室,终于找到了另外几本相关的地图册。
她们把那些分散在不同页面的手绘地图拼接起来,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地图显示,小镇大部分地区的地表之下都是玄武岩层;而就在镇政府礼堂西边三百多米远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镇招待所的地下,则是一片砾岩层。
赵妍非常激动,因为她早就从她爸爸那里听到,由于环境的持续恶化,仅仅依靠避难所已经没办法阻挡越来越严重的辐射。幸存者中间,病患率持续在上升,而医院的各种药物已经快要消耗光了;在派出去寻求救援的几批人都有去无回的情况下,镇政府在做第二手准备——修建地堡。
但这个方案提出后,也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困难:现在适合进行扩建的,只有大家现在容身的这个地下车库;但这个地下车库的下方,是坚固的玄武岩层,不要说现在没有挖掘设备,就算有了大型挖掘机,作业难度也大到难以想象。
而现在的这幅地质图,对于修建地堡来说,说不定正好可以起到一些帮助作用。
于是,她带着地图去了镇长办公室找她爸爸,又让刘小菀去通知马思齐和苏姆。
马思齐和苏姆到达办公室时,里边的那些人正围着地图在激烈地讨论。于是,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听了一阵。
苏姆听得一头雾水,就低声问马思齐,到底咋回事。
马思齐一边听一边向苏姆解释:砾岩层比较容易进行挖掘作业,但有可能蕴含着卤水和石油,于是大家打算在现在已经开挖的礼堂下面挖一口深井,把砾岩层里的卤水引流过来,然后在砾岩层那里建造一个大型地堡。
这样做的工程量很大,技术难度也不小,比如需要合适的挖掘设备和防水材料,还需要打下足够数量的支撑架等。但大家讨论的结果是,大部分人都认为还是值得去做。
听到这里,苏姆眼珠子一下瞪圆了:“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都要住到地下去?”
一旁的刘小菀回应道:“住在地下又不是多么稀罕的事。这些日子里,我们不就是住在地下吗?只不过接下来会住得更深一些。”
赵妍点了点头,补充道:“在人类历史上的很多战乱时期,为了躲避战争,有人躲入深山,有人躲上荒岛,也有人躲进地下。我记得以前就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在很多地方,都有留存了几百年的大型地下城。”
“看来,我们得为一个漫长的黑夜时期做准备了。”马思齐心里默念着。
他不想住到深深的地下。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有些莫名地可怕。但如果大家都同意建一座地下城,然后全体搬进去,他还能怎么办?
突然之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于某种洪流之中,就算有心挣扎,却怎么也无法从这种强大的力量中挣脱出来,只能任凭它裹挟着自己一步步朝不可知的前方奔去。
就在他浮想联翩时,突然,一阵抽搐从他体内传来。这段日子里,他的身体一直没有什么异常,但现在,随着抽搐的加剧,他才恐慌地意识到,那些迷雾中的神秘物质一直都潜伏在他体内,只是在某些时候才会苏醒过来。
只是,为什么它们现在才苏醒过来呢?
马思齐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难道它们并不是普通的病毒,而是拥有某种意识的生物,所以才会挑选一些特别的时刻?”
比起体内的抽搐来,这个念头更让他感到恐慌。
在一番激烈的争论之后,修建地下城的方案被通过了。
现在,大部分幸存者都被安排到了某个岗位上。成年人是主力,而马思齐和他的几个朋友,以及其他的孩子们,也要轮流参加一些搬运工作。
B区的那群老人们一开始激烈反对,后来也慢慢平息了下来,甚至帮忙做一些做饭之类的后勤工作。
地下城的修建工作在持续推进:挖掘作业,夯实地基,铸筑墙体,打井引流……人们从上次修好的供电所里牵来了电线,地下城建筑工地上日夜灯火通明。随着时间一天天推移,地下城也在一点点显露出雏形,而从地下搬运出来的泥土已经在避难所前面堆成了小山。
随着地下城接近完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就连苏姆以前的邻居,那个瘸腿的兰州面馆老板,也一瘸一拐地来回转悠。
自从参加建筑队的工作后,马思齐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他很少去找赵妍和刘小菀,连去看望奶奶的次数也少了很多。他宁愿回到自己的床铺倒头大睡。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睡得并不沉,总是做梦。有几次,他梦见耀斑再次来袭,而等到耀斑消失后,迷雾又出现了,迷雾里的那些神秘物质像霉菌一样,漫山遍野疯狂滋长,开出一朵朵怪异的小花。
幸好,有时候他也会做一些美好的梦。有几次,他梦见了大海,海风徐徐吹着,海浪轻轻涌动,仿佛一首悠缓的乐曲在天地间流淌,他在沙滩上信步前行。
他还会梦见许多人。有时候会梦见爸爸妈妈,他们就陪着自己在沙滩上玩耍。但有一次,他在梦中和爸爸妈妈走丢了。他在沙滩和码头上到处寻找,来到沙滩上的一群陌生人中间,突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看起来似乎是将近二十岁,但也好像是三十来岁。当时她正独自站在海滩上,细碎的浪花在她脚边纷然落下,海风吹得她的长发轻轻飘扬。她一回头,马思齐看到月光在她长长的眼睫毛上闪动。
等马思齐醒来后,他突然明白了过来:那是赵妍,不过不是现在的她,而是长大了的她。
马思齐觉得这件事很好玩,于是,有一天休息时,他把这个关于“成年版的赵妍”的梦告诉了赵妍。不料,赵妍却似乎一点儿都没觉得好笑,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严肃地对他说:“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不管是谁,都绝对不许说出去,要不然……以后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马思齐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女孩子真是大惊小怪。
过了一天,就在马思齐去地下城工地的半路上,他又看到了赵妍。赵妍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我以前在水族馆看过一次,那些水母漂啊漂啊,身体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泽。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想着去大海里亲手抓几只呢。”
马思齐愣愣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你昨天还不让我再提起这事呢。”
赵妍瞪了他一眼:“我是不让你——说,可现在是我说呀,这当然不一样。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男孩子果然都很笨!”
说完后,她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然后转身走了。
地下城的建设还在持续进行,幸存者们中间弥漫着一种越来越乐观的情绪。但就在这时,一件偶然的事发生了。
第十一章 重返发电厂
钢铁城堡终于建成了,但蚁后遇到了一件难解的事。
有一天,风特别大,沙子从城堡的各个入口倒灌进来。
对于这一点,蚁后并不担心。但从那天的风里,蚁后搜集到了一些奇怪的信息素。
很明显,那些信息素是从戈壁深处释放出来的,借助风力传播到了这里。
蚁后凭借其特有的能力,可以对其他蚁族的信息素进行解密。而随着解密的信息越来越多,它也越发感到不安,因为这些信息素里包含着一些奇怪的内容,让它回想起很多事。
它想起自己的最初,那时,它还只是被包裹在乳白色卵囊中的一个细胞;它想起自己蜕变成一只半透明的幼蚁,被那些勤劳的保姆轻轻衔起。它想起那种被关爱和呵护的感觉时,仿佛感到一阵微风从身上拂过。
接着,它想起了更多事。那些并不属于它自己,而是属于整个蚁族的事。比如在亿万年前空旷蛮荒的大地上,它们如何一次次在敌人的侵袭下死而复生,如何在沧海桑田的变化中趔趄前行。
蚁后被这些信息弄得烦躁不安。直到有一天,它的神经突触里突然有一阵电光闪过,它猛然明白了过来!那些从戈壁深处传来的信息素,其实是在发出一个召唤:“蚁族结盟,恢复连接。”
那一天,马思齐和苏姆正在工地干活,四周突然一片黑暗,刚才还轰隆隆的机器声顿时停了下来。
自从上次他们修好了供电所的发电机之后,这还是头一回停电。建筑队的工作不得不暂停,队长让大家趁机休息一下。
不过,马思齐和苏姆不愿意留在这里等待,他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去供电所看看。
他们到达供电所,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几个维修人员正在忙碌。马思齐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刘师傅,他现在已经成了电力供应组的组长。苏姆冲他打了声招呼,问是怎么回事。
刘师傅一边继续低头摆弄着手边的那些设备,一边说道:“没太大问题,主控制器上的一根U型管坏了,还有几个射频电子元件也需要更换。”
马思齐看了看那些交缠在一起的线路和管道,也看不太明白。
“应该很快能修好吧?”他问道。
刘师傅摇摇头:“问题虽然不大,但一时还解决不了。试了几次用别的管材代替,型号都对不上。早知道上次就从发电厂带些配件回来了。”
听到这话,苏姆猛然叫道:“我们去,把那些配件搬过来!”
刘师傅这才抬起头,看了看苏姆和马思齐,琢磨了一阵,点点头:“你们上次去过那个仓库,知道那些配件放在哪里。这样吧,我让闫峰跟你们一起去。”
说着,他朝正聚在一起的维修工们喊了一声,一个身材高瘦的小伙子闻声直起身子。
刘师傅跟这个叫闫峰的小伙子叮嘱了一番,让他除了找到合适型号的U型管,还顺便带些其他的配件回来,以备不时之需。闫峰点头答应了,然后走出门去。
马思齐和苏姆连忙跟了上去。他们又坐上了那辆小货车,朝发电厂驶去。
当他们到达发电厂大门口时,马思齐发现,隔了一段日子没来,大门已经被沙砾掩埋了,车子没办法开进去。于是闫峰把车停在大门口,三个人下了车,步行进去。
刚走进厂区大门,马思齐就有种越来越不对劲儿的感觉,似乎有种低沉的嘈杂声在空气中弥漫,但一时又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苏姆,苏姆侧耳听了听,不以为然地说道:“哪里有什么声音?”
这个发电厂里只有一条主干道,主干道的尽头是一个大厂房,仓库就在厂房后边。
他们沿着主干道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了厂房前,再继续顺着右边的岔路往后面走去。但是,走到厂房的侧门时,马思齐无意中转头往里边看了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你看,里边的那些机器呢?”他拉了拉苏姆的袖子,对他说。
苏姆看了看里边,说道:“里边不就是个空厂房吗?”
马思齐摇了摇头:“我记得很清楚,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边还有好几台大机床呢。”
听到他这么一说,苏姆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进去看看。”
走进厂房的侧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面积三四百米的空旷空间,地上还能看到很多安装机床的沟槽。
苏姆弯腰打量着那些沟槽,说道:“你瞧沟槽上的这些痕迹,就好像用凿子凿出来的一样。看来,这些机器不是用正常的方式移走的。可是,谁会用凿子去凿开这些安装好的机器呢?”
马思齐四处看了看那些地面的痕迹,越看,他心里越有种熟悉的感觉。直到他来到一根裸露的金属立柱的残迹前时,他猛然明白了,顿时心里一沉,对苏姆说道:“你还记得上次在苏干湖边看到的卫星残骸吗?现在这些机器,会不会也是被蚂蚁吞噬了?”
听他这么说,苏姆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猛地叫了一声:“糟糕!要是仓库也被那些蚂蚁占据了,就麻烦了!”
两个人急匆匆地离开了厂房,朝仓库跑去。
闫峰已经提前到达了仓库前,正在使劲儿推那扇大铁门。
等大门打开后,马思齐往里边看了一眼,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仓库里还是上次他们看见的模样。
闫峰在那堆配件中翻找了一阵,然后举起一根金属管说:“就是这个!”
“我们把这些配件都带回去吧,免得下次还要过来。”苏姆说着,弯腰拿了一些配件。
闫峰点点头,说道:“可以。你们两个人多跑两趟,把这些配件搬上车。我再翻一翻,看能不能多找些有用的。”
马思齐和苏姆来回搬了两趟,等到他们再次回到仓库时,闫峰也搬着一堆配件走出来,对他们说:“里边还剩下最后一些,你们再搬一趟,我在车子那里等你们。”
马思齐和苏姆点点头,走到仓库,把最后三根弯管和两把大钳子搬了出来。
当马思齐走到厂房的侧门前时,他放慢了脚步,朝正走过来的苏姆喊了一声:“现在是最后一趟了,我们要不要再进去找找线索?”
苏姆点点头,把配件放在地上,走进了厂房。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直走到头,发现那里有一扇门。其实门早就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门洞。
苏姆突然盯着那扇门洞下的地面,对马思齐说:“你瞧!”
马思齐低头一看,地面上有不少闪着微光的金属碎屑,只是它们混合在沙砾中,所以原来没注意。
“看来,真的是那些蚂蚁干的!”马思齐这么说的时候,心里也有些发毛:如果这些大型机器被蚂蚁们分解成了碎屑,然后搬运走了,这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走,我们顺藤摸瓜!”苏姆兴奋地说着,然后弯着腰,顺着地面的碎屑朝前走去。
他们沿着地面的线索蜿蜒前进,很快,就来到了发电厂的围墙边上。透过坍塌的围墙,能看到外面的沙海。
苏姆正想从坍塌处攀爬过去,突然愣在了原地。
“怎么啦?”马思齐连忙问道。
苏姆没有回答,只是动作僵硬地指着前方不远处。
马思齐抬眼朝前看去,顿时心头一阵狂跳,手脚也忍不住哆嗦了起来,仿佛某种期待已久却又让他恐惧不已的事物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在他视线的前方,矗立着一座十来米高的椭圆形塔状建筑,在黯淡的白夜光芒的映照下,闪烁出点点微光。
那是在沙漠深处出现的无数蚁族城堡中的一座。
第十二章 地下城的庆典
在那阵席卷而过的迷雾过后,散布在沙海各个角落的蚁群出现了一种典型的趋同演化:它们体内分解酶的神奇变化,让它们对铁原子有了一种如痴如狂的嗜好。
所以,当行军蚁的族群建起了那座钢铁城堡之后,在戈壁中的其他各处,别的蚁群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这些矗立在地表之上的钢铁城堡,就好像是安放在沙海中的一台台超大功率的无线电设备。只不过,它传送的不是无线电波,而是信息素。
于是,以这些钢铁城堡作为节点,蚁群之间的通信网络建立起来了,而且随着并入网络的节点的增加,网络的覆盖面也在逐步扩大。
地下城建成了。
这一天,所有的幸存者都满面喜色,大家聚集在一起,从地下城的入口斜坡鱼贯而入。
走过那条四五百米长的斜坡后,地下城高大巍峨的大门出现在众人面前。为了纪念被沙砾掩埋的小镇,地下城的大门处特意用水泥和岩石铸出了一座拱形门廊,与小镇出口处那座已经倒塌的弧形拱门一样。
马思齐和苏姆,还有赵妍、刘小菀,他们四个人又聚在了一起。现在,他们跟随着人群,一步步踏入了拱门。
虽然这段日子里,他们一直在参与地下城的建设,但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们心潮澎湃:
拱门的后边,一条宽阔的主干道向前延伸;主干道两侧,一个个房间排列整齐,里面都灯火通明;每隔一百米左右,还有一个小型休闲公园,里边有石砌的台子,旁边摆放着石凳,有柔和的光从石凳下投射出来,营造出一种舒适和梦幻的氛围。
马思齐感到一阵恍惚,如果不是有那些矗立在主干道中间的水泥支撑柱,他甚至都会忘了这是在深达上百米的地下。
他转头看看自己的同伴,发现赵妍和刘小菀的眼里也一片迷离,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所陶醉,而苏姆则在不停地啧啧称叹。
他们继续跟随着人群,沿着主干道朝前行进。到了主干道尽头,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半圆形的场地。看着里边摆放的主席台和桌椅,马思齐估计,这大概就是以后的公共议事厅了。
“你爸爸在那里。”刘小菀提醒赵妍。
赵妍点了点头,有些不自在地朝主席台后那几个人瞟了一眼——她爸爸和几个管委会委员正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大家的到来。
“那么,接下来一定是一场充满激情的演讲了。”马思齐心里暗自琢磨。
他转头朝人群望去,看到了自己的奶奶,她坐在其他二十多位老人中间。这些老人个个脸上也都荡漾着喜悦。
果真,等人群纷纷落座后,镇长开始说话了。马思齐的心思还被四周的场景所吸引,并没有认真听镇长的演讲,但他还是听到了一段激情澎湃的话:
“在我担任镇长的这将近十年时间里,现在的这一刻是最辉煌的一刻!但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辉煌,而是我们所有人的,是苦难造就了我们的辉煌!”
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庆典结束后,开始聚餐了。镇长说,作为进驻地下城的庆祝活动之一,这将是一次丰盛的聚餐,每人都能分到一小碗羊肉。
他的话音刚落,马思奇就听到自己的肚子一阵咕咕响。而他一旁的苏姆则努力吞咽着口水,眼睛不停地往议事厅右边望去——那里是公共食堂,有阵阵香味正从里边飘过来。
在等待分配食物时,镇长又补充说,聚餐结束后,将进行房间的分配。现在的地下城,建筑面积非常宽裕,所以大家不用再过集体生活了,可以像以前一样,以每家每户为单位分得相应的房间。
镇长的话才说完,议事厅前边的那群老人中就出现了一些躁动。一个爷爷站起来说:“我们这些老人也吃不了什么,这些丰盛的食物就不用了,多给孩子们分一些吧。我们先回避难所,把生活物品搬过来。”
“叔,你瞧你急着收拾东西干吗?等吃完再去收拾也行,我可以让一些年轻人过去帮忙。”镇长说道。
那个老人摇摇头,呵呵笑着说:“我们都是些老家伙,手脚又慢,又比较恋旧,在避难所住了那么久,总有些舍不得离开。你得给我们些时间,让我们和那个地方好好告别一番。”
说完,他朝身旁的同伴们看了看:“该走了,老伙计们。”
那些老人一个个沉默着点点头,纷纷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在那群老人中,马思齐看到了自己的奶奶,奶奶的目光也正在人群中搜寻着他。
马思齐连忙起身,小心地越过几排座位,走到奶奶身边,说:“奶奶,我去帮忙吧。”
奶奶摇了摇头:“卡勒玛,我的孩子,有些事总得自己做,别人再想帮,也帮不上忙的。”
马思齐愣了愣,才隐隐意识到这些日子里,奶奶说的话都有些奇怪。但到底怪在哪里,又说不清楚。
“你要记住奶奶以前跟你说过的话,不要害怕离别,只要你找得到那种隐藏的联系,再久远的离别,都只是暂时的。”
奶奶摸了摸马思齐的胳膊。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就像一层砂纸。然后,她跟着其他老人一起,蹒跚着往外走去。
食物端上来了。马思齐一阵狼吞虎咽,把一碗肉吃光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又吃了一块馕和一把糖果。
聚餐快结束时,歌舞表演开始了。这一次,镇长甚至亲自上阵,唱起了一首《石油工人之歌》。据说这是冷湖镇的“镇歌”。他唱得有些跑调,但激情澎湃,引得众人一阵阵欢笑鼓掌。
再后来,不需要有人组织,每当一段表演结束,马上就有人自动站上前去,主动表演自己的拿手节目。
苏姆像喝醉了一样情绪亢奋,不管前台有人唱什么,他都扯着嗓子附和。而赵妍和刘小菀居然跟着另外几个女生一起,也上台演唱了一首歌。
马思齐好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欢乐了。这种久违的热情,让身处其中的他也有种微醺的感觉。
聚会快进行到尾声时,坐在马思齐旁边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说道:“我家那个老太太还没有回来,这些老人怎么这么磨蹭?”
他的声音并不大,被淹没在喧闹声中,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却被马思齐听见了。
马思齐猛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他连忙站起身,朝议事厅外面走去。
赵妍和刘小菀正在一旁嗑瓜子,就问他:“你去干吗?”
“我去找找我奶奶,他们一个都没回来。”
马思齐严肃的神情引起了赵妍的警觉,她说:“喊上苏姆,我们也一起去吧。”
他们走回主干道入口,又顺着斜坡往上爬去。看着外面黯淡的天光,马思齐才发觉已经到了午夜时分。他顾不上歇口气,拔腿就朝避难所跑去。
他们跑进了避难所,里边黑乎乎一片。
马思齐的心头一阵阵发沉,他继续朝奶奶和其他老人曾经居住的B区跑去——偌大的空间里,空荡荡一片。
“怎么回事,他们都去哪里了?”赵妍、刘小菀也追了过来。
马思齐心乱如麻地摇了摇头。他回想起奶奶离开前说的那些话,越回想,心头就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时,苏姆的声音从避难所门外传了进来:“你们快来,我有发现!”
三个人急匆匆地跑到外面,发现苏姆正指着地上,神情严肃地说:“你们看。”
借助着朦胧的天光,他们能清晰地看见,满地的沙砾中,残留着一串凌乱的脚印,却不是他们几个人的。脚印朝着镇子西边的方向一路延伸了过去。
“你别多想,我们跟着去看看。”赵妍轻声抚慰马思齐。
马思齐点了点头,大家沿着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一路追寻过去。
脚印延伸到了镇子西边,在那座已经倒塌的弧形拱门外消失了。
马思齐突然感到体内一股气血上涌,在他体内沉寂了很长时间的那些神秘物质又一次躁动了起来,这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身子控制不住地倒了下来。
马思齐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等他醒来后,他一抬眼,发现苏姆和赵妍、刘小菀正守在自己身边,而他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你终于醒了!”刘小菀说道,“可把我们吓坏了。”
苏姆伸手拍了拍马思齐的肩膀,说道:“你奶奶的事,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他刚说到这里,刘小菀急忙把手指竖在嘴边,猛地嘘了一声:“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妍叹了口气,说道:“马思齐,你要勇敢些,我们都陪在你身边。”
马思齐无言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简直难以想象。”刘小菀悄声嘀咕道。
“要是在平常时期,恐怕性情再孤僻的老爷爷老奶奶,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但这个世界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们做的事,我反而觉得能够理解。”赵妍说道。
“你脑子进……”苏姆爆了一句粗口,说到一半才停了下来。
赵妍认真地摇了摇头,说道:“我曾经看过一本介绍人类文明的书,在人类历史上的一些非常时期,一些部落中的老人为了整个部落的生存,会主动牺牲自己。而现在,这些老爷爷老奶奶恐怕也是在做同样的事。”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着马思齐:“我听我爸爸他们商量,说要在你奶奶和其他老人离开的地方立一块纪念碑,如果你愿意,可以参加立碑仪式。”
马思齐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摇了摇头:“我不参加了。”
“你不参加?”赵妍有些吃惊。
“我奶奶走了,可能是在提醒我,接下来,我也应该离开这里。”
“什么?”刘小菀吃惊地喊了起来,“你疯了吗?难道你也想跟他们一样?”
“当然不是。我要去德令哈。”马思齐说。
“你是准备去找你爸妈?”赵妍问道。
马思齐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但也不光是去找他们。”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疯狂的事,快说来听听。”刘小菀急不可耐地问道。
“你们见过那些迷雾吗?就在耀斑爆发的那一天。”
赵妍和刘小菀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我们后来还讨论了很久呢。那天晚上,那些迷雾一直在戈壁里扩散,第二天才消失。”
“那些迷雾里有某种东西,就好像是病毒一样,”马思齐低声说道,“我吸入了那些雾气,它们进入了我的身体。”
“原来是这样!”刘小菀说道,“我还和赵妍说呢,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晕倒。你得赶紧去医疗队看病!”
“医疗队已经没有药了,连消炎药都用光了。”赵妍说着,叹了口气。
“我有种感觉,那不是普通的病毒,恐怕就算有药,也不见得对它们有作用。我总觉得,我体内的那些东西和蚁群的不寻常行为,还有传说中的沙丘魔怪,都有某种关系。”
“这么说,你想去找出真相?”苏姆问道。
马思齐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出真相。但只要离开这里,听到更多的消息,也许离真相就近了一步。”
赵妍和刘小菀面色凝重地对视了一眼,苏姆则低着头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过了一阵子,他在马思齐面前停下了脚步,说道:“我决定了,我跟你一起离开。”
“你也去?”这一次,不光马思齐,赵妍和刘小菀也吃惊不已。
“我们两个可是最好的朋友。你走了,这么个破地方,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苏姆说着,爽朗地笑了几声,“再说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发现真相呢,好歹我也得抢占一份功劳!”
第十三章 蚁后的困惑
一条人工河渠从大柴旦穿城而过。在河渠东岸,同样耸立着一座钢铁城堡。
作为最早开始参与创建信息素网络的数百个蚁后之一,这个蚁后正端坐在它的城堡中,陷入神思状态。
自从那阵雾气侵袭之后,蚁后发现自己经常会进入神思状态。在这种状态中,它的智慧在一点点加深,所能领悟到的事物也越来越多。
现在,它遇到了一件让它困惑的事,需要再次借助神思,来寻找一点儿启示。
让蚁后困惑的事,与那些两脚兽有关。
一直以来,蚁后所在的这个种群,都在两脚兽建立的一座巨型城市边缘活动。灾难发生后,两脚兽们遭到了沉重的打击,死伤众多;而蚁后的种群,由于大部分都在地下巢穴中,所以躲过了这一劫。
后来,那阵雾气随风吹来,两脚兽和蚁群都被雾气中的某种神秘物质感染了。
谁都想不到,这次感染给蚁群带来了生机,使它们获得了提升,却给两脚兽带去了更多的死亡。
两脚兽的数量迅速减少后,城市逐渐变成了一座空城。所以这段日子,蚁群都很忙碌,要把两脚兽们的那座空城拆掉,把其中的钢铁变成蚁群正在兴建的城堡的建筑材料。
谨慎的蚁后让巡逻蚁们不停跟踪剩余的两脚兽。从传回来的消息看,两脚兽的数量还在持续减少。到了昨天,巡逻蚁们回来汇报:它们跟踪的最后一小群两脚兽越过了河渠,去了城市的另一边;到此为止,河渠东边成了蚁群的天下。
蚁后并没有为两脚兽感到悲伤。毕竟,两脚兽和蚁群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种群,蚁后对两脚兽并没有感情。
但它却记得一件事:当年它还是一只飞蚁时,曾经从半空中见过两脚兽们的城市,那么辉煌壮观。
“为什么能建造那样辉煌的城市的两脚兽,居然会那么脆弱;而生命力如此顽强的我们,为什么一直只能匍匐在其脚下?”这个问题让蚁后困惑不已。
马思齐和苏姆在那个夜晚离开了。
离开之前,赵妍和刘小菀一直陪着他们聊了很久。刘小菀对于两个男生的计划非常感兴趣,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却又对自己没办法跟着前往而感到沮丧。
赵妍则表现得很安静,跟往常一样。但从她眨动的眼睛里,从她不时流露出的沉思的神情里,马思齐感觉得到她的担忧,但或许除了担忧,还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向往。女孩子的心事总是这么复杂。
到了晚上十点多,他们离开了地下城。赵妍和刘小菀一直陪伴着他们走到镇子边缘。在那里,苏姆早在两天前就把摩托车和陆续收集到的旅途用品存放了起来,用杂物掩盖住了。
这辆摩托车是苏姆从一个厨师手上换来的,代价是他分配到的半斤牛肉干。比起之前那辆来,这辆摩托车显得很陈旧,开动时引擎发出的噪声也很大。但这辆摩托车的后座经过了改装,容量很大。
苏姆和马思齐把一个十公升的汽油桶捆在上面,上面再叠放着一桶同样十公升的水,又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放上去,依然绰绰有余。
那个旅行包里装着两套替换用的防护服,剩下的就是食品。这些食品大部分是赵妍和刘小菀从自己的口粮里分出来的。
除此之外,在他们的背包里,还有一件很特别的东西。那是一台短波接收器,虽然看上去很普通,但它的接收范围覆盖了很广的波段。幸运的话,能接收到脉冲发射器的次谐波。或许这能在旅途中提供一些帮助,假如有人正好发射了无线电信号的话,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马思齐和苏姆整理好随行物资后,苏姆戴上了他那个加装了防辐射装置的球形面罩,一加油门,引擎声轰鸣了起来。
马思齐回头看看赵妍和刘小菀说:“我们走了,你们两个快回去吧。”
“等一等,差点儿忘了一件事。”赵妍大声说着,快步走上来,把一柄望远镜递给了马思齐,“这柄双筒望远镜是我十岁时的生日礼物,这些年一直珍藏着,送给你吧。”
说完后,她脸上现出一丝忸怩的神色,低声又补充了一句:“外面充满了危险,你们可得处处小心。”
“你们可要平安回来,而且得给我们带很多很多的礼物回来。要不然,我们可不会饶了你们!”刘小菀尖声说道,“你们快走,要不然我要流眼泪了!”
马思齐点点头,骑坐在摩托车上。苏姆一加油门,摩托车朝着前方倾塌的弧形拱门驶去。在他们前方,就是他们即将开始的旅程。
马思齐从后座上转过头回望,在他的视线中,赵妍和刘小菀正相互依偎着往回走去,她们的身影显得那么瘦小。
而在她们前方,在无边的夜色中,地下城正透出微弱的灯光,就好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现在,他和苏姆正准备离开孤岛,扬帆起航。
“出了这座拱门,我们就算正式离开冷湖镇了!”苏姆一边驾车,一边侧过头对马思齐大声说道。
马思齐看了看那座一闪而过的弧形拱门。它的顶部早已断裂,但两端还各有一截,顽强地伫立着,如同两个孤独的哨兵,伫立在夜色之中。
马思齐突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从冷湖镇到大柴旦才一百多公里。按照他们之前的盘算,大概接连开上三四个小时,就能够到达大柴旦了。
但这一路上却没他们想象的那么轻松。由于连续的沙尘暴,305国道大部分路段都被黄沙掩埋住了。如果不是有路边不时出现的界碑,他们很可能迷失在戈壁中。
比起黄沙覆盖,还有更麻烦的事——路面已经有很多处严重损毁。他们不得不把车速放慢,小心驾驶。
即使是这样,他们也还是出了状况。
苏姆没有注意到前方出现的一道断裂带,等到要刹车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连人带车摔倒在地,车后座上绑着的备用物品也散落一地。
等到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摩托车扶起来,又把物品重新绑好后,马思齐才发觉了更糟糕的一件事:他的防护服有几处被磨破了,左胳膊肘处被磨损得最严重,而暴露在外的地方,皮也被擦破了。
“等到了大柴旦,我们不仅要给车加油,还得找找消炎药。”苏姆说道。
这次状况之后,他们的速度更慢了。他们又遇到几次断裂带,大部分都还勉强能过去,但有一条断裂带,断裂面有七八米宽,而且非常深,把整个路面都完全切断了。他们只好离开公路,进入路旁的戈壁中,绕了很大一个弯,才终于顺利通过了。
直到夜晚将尽,他们才走完了前往大柴旦市一半的路程。
“看来,我们得调整计划,赶紧找一处可以遮蔽的地方,停下来休息。”马思齐看看正在逐渐变化的天色,对着苏姆说道。
苏姆只是哼了一声作为回应。看得出来,他已经被这段旅途折腾得精疲力竭了。
马思齐不时举起望远镜往四周瞭望,希望能找到合适的休息点。
但是,道路两旁都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连绵起伏的沙丘延伸到远方那些黑黝黝的群山脚下。
马思齐突然想到,在左边的那些群山中,有几家大型煤矿,或许在那里能找到歇息的场所。
但他看了看天色,马上发现这个想法不切实际:天边已经一片猩红,太阳似乎随时可能一跃而起;而从国道去往那些煤矿,恐怕最少还需要半个小时。
这样的话,他们在半路上就将遭遇太阳的毒手。
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被排除之后,他更加焦急不安。
幸运的是,继续骑行了将近十分钟后,公路的左边,远远地出现了一座村落。
“我们快到那个村落去!”马思齐急切地对苏姆喊道,“离太阳出来只有几分钟了。”
苏姆点了点头,小心地拐上通往村落的道路,然后加快速度,朝那边奔去。
这个时候,太阳正一点点地浮出地平线,那携带着万千杀机的烈焰正在天边徐徐展开。
就在他们刚刚抵达村落前方的一座大教堂时,太阳从地平线上一跃而起,顿时,烈焰笼罩了整个天幕,热浪迅速形成,铺天盖地地袭来。
苏姆在即将撞上教堂大门时,才紧急刹车。坐在后面的马思齐控制不住,一下子从车上跌了下来,摔在地上。
苏姆也摔倒了,被摩托车压在下面。
马思齐连忙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摩托车扶了起来,然后和苏姆一起,把车推进了教堂大门内。
就在他们刚刚进入教堂时,他们身后“呼——”的一声,烈焰已经排山倒海般袭来了。
第十四章 沙海迷途
这些日子里,蚁后一直沉浸在神思之中,只是它的神思经常被那些侍卫蚁打断。那些侍卫蚁一直勤勤恳恳地为它清理表皮,把卵送往育婴室;然后再回来,把这套动作重复一遍。在它们的行动里,没有疲惫,也没有快乐,它们只是遵循着本能和职责,去做每一个动作。
“没错,就是本能,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蚁后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紧接着,它的思路豁然开朗——
亿万年来,一代代的蚁群凭借着集体的力量,修筑巢穴、外出捕猎、采集真菌和养料、种植农场和牧场。这每一项工作,以它们那针尖般的大脑和微不足道的力量,都似乎难以完成。但它们还是做到了,因为隐藏在它们基因中的本能,驱使着它们数以万计、十万计地聚集在一起,凝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但也是这种本能,让它们无法一步步地提升和超越。亿万年前,蚁族的祖辈就以这样的轨迹生活,亿万年后,还在继续。
蚁后又继续神思了很久,终于,它发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指令:“模仿两脚兽的城市,建立一座蚁族的新城。”
马思齐和苏姆虽然及时找到了躲避物,但仍然惊魂未定。好长时间里,两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但外面世界的热度还在不停地从大门透进来。两个人打起精神,把车停好,把行囊卸下来,走到教堂深处。他们想简单地吃点儿喝点儿,然后睡上一觉。
正在这时,教堂深处黑黝黝的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是谁?”苏姆大喊道,并警惕地站起身来。
一阵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听得出来,那是戈壁里的方言,马思齐对这种语言懂得并不多,但他从小就听奶奶说过,所以现在勉强听懂对方似乎在说:“只是一个没有死去的老人,你们不要担心。”
马思齐稍微镇定了一点儿,用不熟练的戈壁语说道:“麻吉,我们只是路过,想进来躲一躲。”
对方沉默了一阵,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那确实是个老人,他穿着破旧的袍子,乱糟糟的白胡子遮盖了大部分面庞,手上还拄着一根拐杖。
但让马思齐和苏姆感到惊讶的是,老人的肩头站着一只猎鹰。猎鹰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它眼睛里透出的凶光,他们一定以为这是个雕塑。
老人有些激动地问道:“孩子们,你们从哪里来?”
马思齐连比带画地说,自己和同伴从冷湖镇过来,想要到德令哈去;原本想在日出前赶到大柴旦,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想在这里休息,等下一个夜晚来临后继续上路。
戈壁老人一直在凝神听着,浑浊的目光不停地在他脸上扫视。
等到马思齐停下来时,那个老人问道:“孩子,你认识巴合提古丽吗?”
马思齐愣了一下,说道:“那是我奶奶。”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这实在是巧。你见到她时,就说古尔曼向她问好。”
“您……认识我奶奶?”
老人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地拍了拍手:“古尔曼和巴合提古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天下所有的戈壁人,哪怕一辈子只见过一次,也会相互记在心里。”
马思齐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居然会遇到自己奶奶的熟人:“您是怎么看出来我跟她有关系的?”
老人伸手碰了碰马思齐的额头,说道:“你一开口说话,我就从你脸上看出了巴合提古丽的轮廓。我们戈壁人的那种轮廓,不管传了多少代,都能认出来。”
苏姆听不懂老人说的口音浓重的戈壁方言,就问马思齐是怎么回事。马思齐把情况简单地告诉他,苏姆也不胜惊喜。
马思齐问古尔曼老人:“村子里情况怎么样?”
老人摇摇头:“都没了,他们都被神带走了。”
马思齐原本满怀期望,听到这话,不由得脸色黯淡下来。
苏姆在一旁看出异样,又追问马思齐是怎么回事。等到马思齐转述了老人的话后,苏姆耸耸肩,低声对马思齐说:“要是真有神,那才怪了。”
不料,老人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使劲儿摇了摇头,然后急切地说了一大通。
他说得很快,马思齐并没有完全听懂,只是大概明白老人是说,在他们戈壁人的传说中,神真的存在。神的居所就在银河系的中央,在那里存在一个质量等于四百万个太阳的暗星。神并没有来过我们这里,但对这里了如指掌,因为神的使者一直生活在我们身边,亿万年来,使者一直在沙海里游荡。
“沙丘魔怪!”马思齐禁不住惊叫道。
“那是神的使者。”老人喃喃说着,“孩子,所有那些关于沙丘魔怪的传说,都是不信神的人说出来的。而信神的人,才看得到他们的真身,听得懂他们的声音。”
他们给老人分了一些水和牛肉干。吃完这顿简易的饭后,老人又回到自己的角落里,马思齐和苏姆也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马思齐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又是一个夜晚来临了。马思齐和苏姆打算继续他们的旅程了。
马思齐准备跟古尔曼老人告别,却发现老人所待的角落里只有一堆杂物,老人和他的猎鹰都不见了。
他正感到惊讶时,老人从教堂后面出现了。这时马思齐才发现,那里有一扇后门。
老人的手上拿着一些馕,递给马思齐,并说,这是刚才他去教堂后的厨房里烤出来的。
马思齐伸出手去接过那些馕。这时,站在一旁的苏姆惊讶地“啊”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思齐的手臂。
“你的伤口怎么愈合得这么快?我有一次跟几个同学打篮球,也是胳膊上摔破了,整整三天后才结痂呢!”
他这么一说,马思齐也才留意到,自己在几个小时前摔伤的左胳膊肘,当时还流了很多血,而现在居然已经结出了一层黑色的痂,痂已经松动了,能看到下面新长出的皮肉。
古尔曼老人觉察到他们的异常,问是怎么回事。听完马思齐的简单描述,老人突然激动了起来,他一把抓住马思齐的胳膊,一边打量,一边喃喃说道:“哈尔肯,哈尔肯!”
马思齐一边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一边问道:“什么是哈尔肯?”
“是我们戈壁人的传说中的一个密语,里边包含着一个神秘连接的秘密。谁掌握了这个秘密,谁就能听得懂飞过天空的鸟儿的歌唱,听得懂吹过沙海的长风的述说。谁掌握了这个秘密,谁就能听见一切、看见一切,就能与居住在暗星上的神实现最终的连接。”
马思齐心里一动,他想起来,奶奶也曾经说过关于某种与万物的神秘连接的话。
这时,古尔曼老人转头朝身后的角落打了个呼哨。很快,黑暗里传来猎鹰翅膀扇动的声音和咕咕的叫声。
“孩子们,我会让我的猎鹰帮忙,把消息传递出去,传给其他同样生活在这片沙海中的动物。在你们接下来的路途上,它们都会看护着你们。”
马思齐被老人的话弄得晕乎乎的,他转头看看苏姆,苏姆也一脸茫然。他们就这样茫然地看着古尔曼老人对着猎鹰叨咕着几句话,看着猎鹰拍打着翅膀,从窗户飞了出去,消失在外面黯淡的天光中。
他们告别了古尔曼老人,骑着摩托车缓缓离开了院子,顺着村前小路拐上了305国道。
接下来,他们的行程顺利了很多。
或许是由于有了前一个晚上的折腾,苏姆的骑行技术更好了。很多时候,他能够凭借敏锐的感觉,提前发现前方掩埋在沙砾下的公路断裂带和陷阱,从而灵巧地避开。
他们还不时停下来查看路边的界碑,发现离大柴旦已经越来越近了。照现在这个速度,他们会在日出前两个多小时抵达大柴旦。
两个人兴致很高,一边继续骑行,一边商量着到达大柴旦后要做的事。苏姆说,那里应该能找到加油站,说不定还能找到一辆汽车,那样的话,他们就能换辆新车开了。
马思齐提醒苏姆,他还没有汽车驾驶证。
苏姆哈哈笑了起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还有警察在路上查车吗?我倒巴不得遇到一个大活人呢。”
两个人聊兴正浓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在翻越一座斜坡时,摩托车彻底熄火了。
到达那座斜坡之前,这辆摩托车就已经如同一匹老马,在和茫茫沙海的持续奋战中,越来越力不从心,出现过几次熄火现象。但之前每次在苏姆捣鼓了一番之后,它都又重新向前奔跑起来。
可这一次,不管苏姆如何努力,一次次把油门加到底,都无法再次将它启动。
在持续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后,苏姆彻底放弃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沮丧地说:“麻烦大了,看来这辆车报废了!”
马思齐心头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他早就对照过了地图,这里离目的地还有十五公里左右的距离。
他抬头往四处看,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无边无际的戈壁和笼罩着戈壁的白光。大柴旦还淹没在前方地平线上的一片朦胧之中。
他甚至试着把无线电短波接收器打开,但里边只传来一阵咝咝的噪声。
“看来,我们需要步行完剩下的这段路了。”他说道。
接下来,他们把行囊从车上取下,把那桶汽油拿出来,现在再也用不着它了。然后,他们把剩余的行李分成两个小包,一人背着一个。
他们开始沿着公路向前步行。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按照地图的标志,他们离大柴旦只剩不到五公里了,在视野极为开阔的戈壁中,原本应该能看得到那座城市的轮廓;但奇怪的是,不论他们往哪个方向张望,都只看到蔓延的沙丘。
马思齐心里越来越往下沉。他开始怀疑他们可能走错路了。
他们怀着侥幸的心理,又前行了一段时间,希望能找到界碑的指引。但他们搜寻了很久,都看不见任何一座界碑。
马思齐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偏离了国道。
这些日子里,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但还是头一回感觉这样无助。
马思齐一边继续凭着感觉朝前走,一边抬头朝灰蒙蒙的天空望去。他耳畔又回响起古尔曼老人说的那番关于神的话。只不过,现在他感觉,迷失在银河系中心那漫无边际的荒凉和死寂中的,是他和苏姆。
苏姆就走在他旁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显得有些刺耳。马思齐不忍看苏姆如同死灰般的脸色,他估计此刻自己的脸色应该也差不多。
再后来,他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寻找方向的念头,只是木然地朝前走,就像迷失在茫茫沙海中的两只蚂蚁。
只要一阵风起,沙海出现哪怕一点儿轻微的波动,就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他们的一切。
如果不是那只大鸟的出现,这两个孩子的旅程恐怕将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第十五章 抵达大柴旦
一座蚁族城市正在拔地而起。
这不再是之前那座十来米高的钢铁城堡,而是一座真正的城市——以蚁后居住的巢穴作为中心,一座座钢铁城堡散落在四周,形成一片方圆数公里的蚁族城市。
与此同时,通过信息素网络,蚁后的指令源源不断地向四面八方传送出去。没过多久,附近的蚁群开始循着网络的指引汇聚过来了。再后来,连戈壁深处的蚁群也源源不断地奔涌而来,就像一条条小溪汇聚成河,最终汇成一片汪洋。
谁也不知道,在这片没有生机的沙海里,居然会有数百万的蚁群。连蚁后也不知道。
但它知道,现在它成了参与联盟的所有蚁族中的首领,数百万蚁后中的最尊贵者:大蚁后。
那只大鸟孤单地在天空巡游。
有一瞬间,马思齐以为是自己因为疲惫至极而产生的幻觉。他低下头,闭目冷静了一下,再次抬头望去——
在满天闪烁的白光中,那只大鸟的身影正在不断逼近。
“那只猎鹰,真的出现了!”马思齐心里一阵激动。
这时,他猛然感觉,那些沉睡在自己体内的事物又苏醒了过来,似乎是那只大鸟翅膀扇动的微风惊醒了它们。
苏姆也远远地看到了那只鸟,但他怎么看都觉得那不像是一只猎鹰,更像一只秃鹫。
他正想把这一点告诉马思齐,一转头,发现马思齐的神情变得很怪异。
那只鸟发出一声长鸣,在他们头上兜了两个圈,然后飞走了。
马思齐的神情变得更加怪异,眼神直直地望着大鸟消失的方向,跟着跑了过去。
苏姆不由得暗暗叫苦,他猛地一跺脚,朝马思齐追了过去,一把拽住了自己伙伴的胳膊,使尽力气摇了摇,大叫道:“你疯了吗?这样乱跑,我们都会死在这戈壁里的!”
马思齐朝苏姆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看到马思齐的眼神,苏姆的心里咯噔一声,愣在了原地。趁这个机会,马思齐挣脱了他的手,继续朝前跑去。
苏姆还在回想马思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儿,就好像他明明身在此处,却又在很遥远的地方,隔着迷雾远远地眺望。
素来胆大的苏姆突然感到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对,越来越不对!”他跺了跺脚,看着马思齐远去的身影,拔腿追了过去。
他们一前一后继续行进了一段路,苏姆感觉自己脚下越来越沉。那只大鸟早就不见了踪影,四面八方都是漫无边际的沙海,脚下的沙丘仿佛产生一种深深的吸引力,想把他和马思齐吸进去。
就在他们爬上一座沙丘时,斜坡处传来一阵咝咝的声响。
马思齐指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兴奋地叫道:“响尾蛇!它来给我们指路了!”
说着,他朝斜坡冲了下去。
苏姆望了望前方,果真有一条响尾蛇,正快速地滑下斜坡,身后留下波浪形的痕迹。
他也只能咬着牙跟着去了。
他们追踪着那条响尾蛇前行了大约一公里,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干枯的草甸。响尾蛇哧溜一下钻进草甸里,地面上再也找不到它留下的痕迹了。
很快,几只很少见的戈壁鼠兔从一簇干枯的莎草根部的洞穴里钻出来。它们扬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朝着东北方向跳跃着离去。
追踪着那些鼠兔,他们逐渐从沙海中走了出来,踏上了一条小路。
苏姆放眼朝前望去,发现小路的前方就是一栋栋矗立在夜色中的楼群。
他不由得一阵狂喜:“我们真的到了大柴旦!”但当他看着马思齐恍惚的眼神时,心头又变得沉甸甸的。
那几只鼠兔纷纷朝四周散开,各自消失在沙海之中。
苏姆还在朝那些鼠兔消失的方向看时,从小路前方传来一阵喊声:“前面的人,你们是谁?”
苏姆抬头一看,发现小路前方被一道沙包堆砌的路障拦住了。路障边上,有两座二层小楼,就像两座碉楼,楼顶上有两个人正在朝他们这边喊话。
苏姆心里一沉,刚才的兴奋一下子消失了,因为他看到那两个人手上发出一阵阵的闪光,那是由枪械反射出的金属的冷光。
这时,他突然听到身旁的马思齐发出一阵轻微的呻吟。他刚一转头,就看到马思齐的身体摇晃了几下,然后软软地倒下。
“我的同伴晕倒了,快救救我们!”苏姆一边朝那些人大喊,一边赶紧弯腰,想要扶住马思齐。
几个人从路障后出现了,其中带头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迷彩服,腰间也挎着一把枪。但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没显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是两个孩子。”那个女人开口了,是对旁边的同伴说的。听得出来,她非常惊讶。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她问道。
“我们从冷湖镇过来的。”苏姆回答道。
短发女子带着两个同伴朝这边走过来。她走到苏姆和马思齐面前,看了一阵,转头对身旁的同伴说:“快,把那个孩子带去休息。”
她的两个同伴抬起马思齐,往路障左边的那座碉楼走去。
短发女子朝苏姆伸出一只手,说:“我们是大柴旦特别行动军。你们真是从冷湖镇过来的?”
在得到苏姆肯定的回答后,她摇头感叹道:“这么久以来,我们还是头一回见到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大活人,这实在是奇迹。”
然后,她朝苏姆伸出一只手说:“我叫叶郁芳,你可以叫我叶子姐姐。”
说着,她转身往回走去。苏姆也连忙跟着她朝碉楼走去。
走到一半时,他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朝沙海望去。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它差点儿吞噬了艰难跋涉的苏姆和马思齐,而现在,它的凶险被一片宁静所掩盖。
第十六章 宿主
盟友汇聚的消息和城市扩建的消息,不停地传递给大蚁后。
大蚁后再次进入神思之中。
这一次,它得到了一条新的启示:模仿是超越的第一步。
没错,虽然之前它们也曾建造过钢铁城堡,也曾拥有自己的牧场和田园,但这一次它们做的事是前所未有的。因为它们在主动模仿两脚兽曾拥有的一种更高级,但已在走向没落的文明。
于是,在沉寂了数天后,所有的蚁群接收到了大蚁后释放出的新的指令:“在河渠的岸边,有一座大房子的废墟,你们把它重建起来。”
几乎所有的蚁群都参与了这座房子的建设。它们并不懂得里边那个挂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庄严的壁画,画上的天使与乞灵的信徒,对于它们都没有意义。
它们更多是被一种创造的激情所驱使。那股激情来源于蚁后释放的信息素,经过信息素网络的一个个节点,被一次次增强。
房子落成时,大蚁后并没有亲眼看到它的景象。但每一只蚂蚁都是它的眼睛,通过这一双双眼睛,它“看到”了那座房子的辉煌。
这让它陷入了更深的思索:如果说,这座房子的建造是蚁族一次成功的模仿,那么接下来,只有真正掌握两脚兽文明的秘密,蚁族才可能实现反超——但这一点该如何才能做到呢?
大蚁后陷入了长达数日的神思之中。它不吃不睡,甚至连产卵都顾不上了。
马思齐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叶子姐姐让两个同伴护送着马思齐和苏姆离开了碉楼,前往城市中心的安置处。
这一路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座倾塌的废墟。看来这座城市的情况并不比冷湖镇好多少。
他们到达了一个大门,两个守护在门边的持枪警卫为他们打开了大门。
接着,他们穿过门后一座宽敞的大院。
马思齐虽然身体虚弱,但还是敏锐地发现,大院里有不少被伪装起来的枪炮。还有四五十个人,那些人都和叶子姐姐一样,一身野战军的装扮。
他转头看看苏姆,苏姆也一脸严肃。看来,他也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他们被带进大院后方一栋碉堡式的房子。进去之后他们才发现,这座房子其实是半掩埋在地下的,里边有着长长的回廊和很多房间,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他们被带进一个小房间里。带他们过来的那两个人说,会有人过来照顾他们,同时叮嘱他们要守规矩,说完就离开了。
果真,很快就有人给他们送来了食物。其实就是两块馕,但多了一份羊肉汤。两个人一路上早已疲惫不堪,吃喝之后,就沉沉睡去了。直到夜幕降临,才醒过来。
他们刚想着怎么没人来找他们问情况时,那个叶子姐姐就推门进来了。
“我估摸着你们两个应该醒了,还真被我猜中了。”叶子姐姐微笑着说道,伸手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了上去。
马思齐和苏姆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和叶子姐姐的交谈中,马思齐和苏姆告诉了她冷湖镇的情况。
听完他们的述说,叶子姐姐面色变得很凝重:“看来,到处都是同样的状况。”
“大柴旦也是这样吗?”苏姆问道。
叶子姐姐简单地描述了大柴旦的情况。太阳耀斑同样几乎摧毁了整座城市,幸存者们零散地躲藏在一些废墟的角落里。而维持这座城市秩序的,是一支被称为“特别行动军”的组织。这座城市里的幸存者有一千多人。在聚集初期,有些人为了争夺生存资源,爆发过火并。于是,才有了这支特别行动军。这个规模将近两百人的半军事组织,就驻扎在以前的一处军事训练营里。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特别行动军的大本营。
但是,叶子姐姐的描述让马思齐产生了一个困惑,他问道:“为什么不叫治安队,而叫特别行动军?你们这个名字实在有些怪。”
叶子姐姐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在你们冷湖镇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与蚂蚁有关的反常现象?”
“难道这里也发生了一样的事?”苏姆吃惊地叫道。
马思齐把之前遭遇过的那些与蚁群有关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后,叶子姐姐眉头紧皱,很长时间都沉吟不语。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轻轻吐口气,说道:“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比你们那边还要严重,严重到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们去亲眼看看。”
苏姆和马思齐正想到处去看看,于是连忙站起身来。
他们跟随着叶子姐姐离开了据点,在一栋栋残破的楼宇间穿行。马思齐注意到,除了据点附近的那几栋楼里传出人声外,其他的楼都一片死寂。
走了二十来分钟,一条干涸的河道出现在他们前面。
这时,叶子姐姐停住脚步,回头冲他们低声说道:“你们注意看那座房子。”
马思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河道的对岸,矗立着一座教堂。
刚看到那座教堂时,马思齐就禁不住“啊”地惊呼了一声。
因为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满天白光的映照下,教堂的墙体上闪烁着点点微光,应该是金属碎屑发出的光泽,就像他曾经见过的蚁群的钢铁城堡一样。
但那又确实是一座教堂,庄严的大门,门前的台阶,椭圆形的穹顶,一应俱全。
“你们知道那座教堂是谁建起来的吗?”。
马思齐转头看着叶子姐姐。他的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但他又觉得那种想法实在太过离奇,离奇得他自己都没勇气说出口。
“是那些蚂蚁。它们仿照我们人类的建筑模式,在那里建了一座教堂。”叶子姐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马思齐和苏姆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虽然他们已经见过了蚂蚁们的钢铁城堡,但眼前所见的景象,和叶子姐姐所说的那些话,对于他们而言,依然像天方夜谭一般。
“难道蚂蚁居然也相信神?这实在太离奇了!”苏姆嚷道。
叶子姐姐叹了口气:“不管它们是真的进入了我们人类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宗教时代,还是它们仅仅就是无意识地建造而已,这都是一件越想越可怕的事。”
“这实在太可怕了!要是我们不赶紧行动,这些蚂蚁最后会占领整个地球的!”苏姆面色凝重地说。
“这场耀斑爆发,似乎让某种古老的事物复活了,进而感染了蚂蚁这个种族。但这场感染居然让蚂蚁发生了一种我们想象不到的变异——它们拥有了类似于人类的高级智慧。现在,蚁群建立的这栋房子,成了我们这些幸存者们的心头大事。”
一直沉默的马思齐突然发出一声低吟,那种蛰伏在他体内的物质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叶子姐姐发觉了他的异常,连忙一把扶住他,问道:“你这种症状出现多久了?”
马思齐想开口,却发现有些力不从心。一旁的苏姆帮他回答道:“有一段时间了,而且看起来一次比一次严重。”
叶子姐姐沉吟了一番,对苏姆说道:“我们一起把他送去医院。我有一个在医院工作的闺密小刘,我可以让她安排做一次检查。”
苏姆和叶子姐姐一起架起马思齐,离开了河渠,去了据点后面的一所小型医院,推门走进了最里边的一间诊疗室。
一个二十多岁的戴着眼镜的女医生起身迎了上来。看来,那就是叶子姐姐的闺密——刘医生。
叶子姐姐和刘医生简单说了说情况,刘医生让马思齐在一旁的病床上躺了下来。
“不要担心,我先给你做几项基本检查,然后看看情况再说。”刘医生柔声说道。
检查很快就完成了,马思齐又躺着休息了一阵,直到感觉精力恢复了一些,刘医生让苏姆先送马思齐回房间休息,一个小时后再过来拿检查结果。
回到房间之后,苏姆看马思齐的情况稳定了,就说自己要去外面逛逛。苏姆离开后,马思齐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会儿盹儿,不知什么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马思齐睁眼一看,叶子姐姐和刘医生出现了。
马思齐一看她们的脸色,就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儿。
叶子姐姐的脸上有种故意掩饰出的平静,她对马思齐说:“思齐,检查的结果出来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些小问题。”
说完,她转头朝刘医生示意了一番。
刘医生点点头,晃了晃手上的一张检查单,说道:“你的几项主要身体指标都不错,只是白细胞有些偏多。按理说,吃些消炎药应该就没事,不过……”
说到这里,她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就直说吧,刘医生,我又不是小孩子。”马思齐半开玩笑地说,但他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刘医生又踌躇了一下,才开口道:“你的血液里检测出了一种比较少见的细菌。但你别担心,到目前为止,这种细菌似乎还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致病性。”
“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每个人的体内都生活着数不清的细菌呢,大部分细菌对人体都是有益的。”叶子姐姐在一旁补充道。
刘医生点了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果真,过了一阵子,她接着说道:“有点儿奇怪的是,我们在捕获到的蚂蚁体内,也检测出了这种细菌,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收到其他人感染这种细菌的报告。”
马思齐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仿佛听到心里的一块石头掉落了下去。很长时间里,他都有种预感,自己的病情和蚂蚁们发生的变化,这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系。而现在,这种猜测终于被证实了,他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这是种什么样的细菌?”他问道。
“我用显微镜观察过几次,这些细菌的形状扁平,和我们现在所常见的球状、棒状以及螺旋形的细菌完全不一样,而且它们的膜脂等生化特性也和现在常见的细菌不同。”
马思齐猛然想起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些关于生活在高温热泉中的古老微生物的知识,一个词语脱口而出:“古菌!”
“是有些像某种非常古老的细菌,但奇怪的是,古菌一般都是极度厌氧的,没办法生存在我们现在这种有氧的生态环境中。”刘医生皱着眉头说道。
叶子姐姐突然“啊”了一声,说道:“我有个猜测,不知道对不对。耀斑爆发后,我们的大气层不是被严重削弱了吗?现在很多人都因为氧气含量不足而生病了。说不定这种古菌不是完全厌氧,而是只要氧气含量降低到一定幅度,它们就能生存。”
刘医生点了点头:“科研所的刘博士也是这样认为的。他说,这种古菌可能是在原始地球时期出现的,后来随着地球大气环境的改变,它们无法正常生存繁衍,于是进入某种类似休眠的状态。直到这场耀斑爆发,改变了地球大气环境,它们才再次复活。”
马思齐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堵长满霉菌的石墙。只不过这一次,他仿佛头一回看清,那并不是普通的霉菌,而是在经历了数亿年的休眠之后,重新开始生长起来的古老生命。
第十七章 监禁
在这次前所未有的漫长的神思之后,大蚁后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它召集了一支特别的队伍。这些成员都是从各个联盟蚁群中挑选出来的,是那些在信息素网络的运行中表现比较突出的蚂蚁。相比其他蚂蚁,它们有着更强的领悟能力。
大蚁后对这支特别部队下达了任务:“进入河渠西岸的那栋椭圆形房子,寻找两脚兽文明的秘密。”
蚁群出发了,它们很顺利地越过了干涸的河渠,到达了那栋椭圆形房子。
这栋房子里边已经严重损毁,就和这里的大多数房子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栋房子里四处散落着很多块状物体,这些块状物体由一张张叠放在一起的薄片组成,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符号。
当它们把这个发现通过信息素网络传递回去后,很快,新的指示传回来了:
“这些符号里边隐藏的,就是两脚兽文明的秘密,你们要把它们找出来。”
苏姆决定改变计划,他想留在大柴旦,加入特别行动军。
这几天看着特别行动军的训练,他心动不已。他觉得这才是一个热血男儿应该过的生活。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也才能帮助别人。
他甚至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像特别行动军的首领一样,带着一支队伍,在成为废墟的世界上四处征战。
特别行动军的首领姓金,是个身材魁梧的四十多岁男人,大家都叫他“金将军”。
金将军确实是行伍出身。耀斑爆发前,他是某个连队的连长,因为回家探亲,才出现在大柴旦。灾难发生后,是他一手组建了这支队伍,维持了城里的秩序。所以在幸存者眼里,他是个带着光环的英雄人物。
苏姆期待着能够跟随金将军,成为他麾下的一名战士。
不过刚开始,他遇到了一点儿障碍。因为他才十四岁,金将军可不想把自己的军队变成一支童子军。直到苏姆一口气扛着一百多斤重的沙包跑了两百米,又展示了他的箭术后,金将军严厉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破例答应了他的要求。
苏姆跟马思齐告别后,就搬去了部队里边住。接下来这段时间,他要参加为期十天的紧急训练。据他透露,行动军很快会有一场特别行动。
不过,马思齐却遇到了麻烦。
那天晚上,马思齐刚送走苏姆,就来了两个士兵,带他去了金将军的办公室。
等他到了那里之后,才发现刘医生也在那里。
马思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就在不久前,刘医生还和他们约定好要保守秘密的,怎么转眼间就把秘密说了出去?
刘医生看起来有些心虚,转头假装没看到马思齐询问的眼神。
“你叫马思齐?”金将军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
被一屋子的士兵包围着,这让马思齐有些手足无措,他点了点头。
“我从刘医生那里了解到了,你生病了。而且据说和那些蚂蚁感染了同一种病毒。”金将军说到这里,沉吟了一番,“你也看到了,那些蚂蚁正在成为我们的心头大患,它们发展的速度惊人。如果我们视而不见,最后它们会迅速蔓延,控制整颗星球。”
“这……怎么可能?”马思齐惊叫道。
“听上去好像是一部拙劣的科幻电影的情节,是吗?但你睁眼往那边看看,看看那些蚂蚁们建的巢穴,它们甚至建了一座教堂。在我们人类遭遇劫难时,它们却快速发展。你看看这一切,就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变了,小伙子。”
说到这里,金将军用手使劲儿敲了敲面前的桌子。
马思齐不由得颤抖了几下。
“从现在开始,你要住在一个单独的房间,这是为了避免你传染给别人,这一点希望你理解。我们会好好保护你,同时你有什么情况,也要如实地向我们汇报。”
马思齐心里一沉:“这是要把我隔离起来。”
金将军说完后,朝一旁的一个士兵喊了声:“李湛江,从今天开始,你要一天24小时负责看护他。”
那个士兵敬了个礼,说道:“是!”
然后,他迈着军步走到马思齐面前,说道:“跟我来,我带你去休息的地方。”
马思齐心乱如麻,却只能木然地站起身,跟着那个士兵往门口走去。
经过刘医生身边时,一直沉默的刘医生开口了:“思齐,你不用担心,这样做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大家好……”
但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慌张。
马思齐点了点头,跟着士兵走出了门外。
他的新居所是一个与据点隔离开来的独立的小房间。里边除了一张床外,什么都没有。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简陋的房间,但房门上有一个可以从外面推开的窥探孔,这表示他从此处于别人的窥视之中。
那个叫李湛江的士兵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把马思齐带进房间后,只说了一句:“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然后就啪的一声把门带上了。
马思坐在床上,透过墙上一扇小小的窗户,呆呆地望着外面惨白色的天幕。他和苏姆历尽波折离开冷湖镇到了这里,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样的变故。而苏姆和叶子姐姐估计都还不知道他遇到的事。
他感觉到心里一阵阵发凉。
在这阵阵袭来的凉意中,他想起了奶奶慈祥的面容,想起了离别时赵妍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妈妈的唠叨,想起爸爸……还是头一回,他感觉到自己对他们无比思念。
不知什么时候,他被门外一阵熟悉的声音惊醒过来。
他侧耳一听,不由得感到一阵惊喜,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房门打开了,叶子姐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思齐,我跟着后勤组去取水了,刚刚才回来,就听说了你的事,赶紧过来了。”叶子姐姐走过来,安慰地拍了拍马思齐的胳膊。
“叶子姐姐。”马思齐叫了一声。
“那个刘思楠,我把她当成最好的姐妹,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她。”叶子姐姐恨恨地说着,“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马思齐摇摇头:“这也不怪她。我后来也想明白了,我感染了那种病菌,她自然会有各种担心,所以才汇报给金将军。金将军说的那些,我也能接受。”
“你不怨恨就好,但我还是不能原谅她。”叶子姐姐眉头紧蹙,“其实,我心里很矛盾。身为特别行动军的成员,我要以大家的利益为重;但另一方面,虽然你才过来这里几天,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一个弟弟,我要保护好你。”
马思齐感到脸上一阵发烧,他嗫嚅着说:“我……能保护好自己。”
叶子姐姐扑哧笑了一声:“我是以姐姐的身份照顾你。但你是个男生,你当然要保护自己,说不定有一天你还要保护我这个姐姐呢。”
“叶子姐姐,那些蚂蚁的情况怎么样?”马思齐赶紧转移了个话题。
叶子姐姐沉吟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这些日子里,我们一直在密切关注河渠的对岸,到目前为止,那些蚂蚁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危险性。”
“我也是这样的感觉!”马思齐兴奋地说,“我曾经和蚁群有过直接的接触,从它们那里,我并没有感知到危险。”
叶子姐姐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许久之后,她才长叹口气,说道:“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有个想法,从来没跟别人说起过。我总感觉,人类无法接受另一种原本只是生活在我们脚底下的昆虫的崛起,最后甚至跟我们平起平坐。正是这一点,激发起了大家的斗志。”
马思齐突然心里一动,他说道:“叶子姐姐,或许我可以做一件事,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没事,你先说说看。”叶子姐姐看着马思齐。
“我和苏姆曾误入蚁群的包围中,或许是因为它们嗅出了我身上特殊的气味的原因,它们并没有对我们做什么。所以我想,或许我可以进入这里的蚁群城市,去了解更多的信息。”
“这太好了!”叶子姐姐兴奋地赞叹了一句,但很快她又一脸犹豫,“不过这样的话,你冒的危险太大了。我们曾经试着捕捉过一些蚂蚁,发现那些蚂蚁可不像我们之前认为的那样,它们的攻击能力非常强,动作敏捷,而且一般的捕捉工具都可以咬破,我们甚至见过它们啃掉一座不锈钢笼子,然后集体出逃。”
马思齐点点头:“我不希望看到你们进攻它们,也不希望它们毁了我们的家园。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我还是想试试。”
叶子姐姐沉吟了半晌,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样吧,我把你说的跟将军汇报下,然后我们再决定。”
然后,她起身离开了。
第十八章 闯入者
蚁群开始行动了。它们有的排列成符号的形状,力图找出其中的规律;有的坐在块状物体上陷入神思状态中,想借助神思得到启示;还有的把那些符号的形状发布到信息素网络中。
蚁群们还不知道,这栋椭圆形房子,曾经是大柴旦城里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市图书馆。里边摆放着的那些块状物体,正是记载着人类文明的点点滴滴的书籍。
蚁群源源不断地把块状物体里面的符号上传到信息素网络。
大蚁后原本以为,它的种族联盟所包含的个体数目是整个天地间最大的数字,但现在它发现自己错了——两脚兽创造的这些符号简直无穷无尽。
大蚁后越来越坚信一点:如果不是与文明的秘密有关,两脚兽不会耗费那么多精力,来创造这些块状物体和这些无穷无尽的符号。
要破译两脚兽文明的秘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对于蚁族而言,这需要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
但大蚁后自有它的秘密武器,那就是蚁族联盟中数百万位跟它一样的蚁后,还有每个联盟单位里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的蚂蚁。
它们中的每一个,大脑都不过只有针尖大小,但当这么多的大脑都通过信息素网络连接起来时,就能迸发出超强的能量。
而现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持续改进,信息素网络已经得到充分的强化,它的信息处理能力也在一步步强大起来。
终于,在经历了数日的忙乱,并付出了数十万蚂蚁因为过于猛烈的信息轰炸而死亡的代价后,蚁族对符号的破译取得了关键的一步:它们发现那些符号虽然数量庞大,但其排列组合确实有规律可循。
当这些规律陆续被发现,并被传送到信息素网络中之后,蚁群沸腾了。在蚁族的城市里,大家欢呼雀跃,四处奔走相告。
而在王座之上,大蚁后也感到一阵欢愉。只不过很快,这种欢愉就被腹中的阵痛代替。
大蚁后现在产卵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它已经逐渐老去了。
大蚁后越来越明显地感知到来自两脚兽的威胁。有一天,一个加急信号通过网络传达给了大蚁后:“有一个两脚兽闯入了蚁族城市。”
马思齐原本以为,金将军不会答应叶子姐姐的请求。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金将军同意了,只不过提出一个条件:回来之后要把情况如实向他汇报。
在叶子姐姐和李湛江的陪同下,马思齐趁着夜色,再次来到了河渠边上。
叶子姐姐和李湛江停了下来,看着马思齐越过了河道。
现在,在马思齐的面前,是数千座蚁族的城堡,散布在大片荒原上。城堡外壳上闪着的微光,如同深空中点点星光的闪烁。这让他有种很怪异的感觉,不是因为它诡异的美丽而迷醉,也不是因为它的独特而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看不见那些蚂蚁。但他知道,此刻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不由得颤抖了一阵。
“思齐,小心一点儿!”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那是叶子姐姐的声音。
马思齐再次朝前迈出脚步。
当他靠近这座蚁群城市边缘的第一座巢穴时,他就感知到了那阵熟悉的气息。当初在发电厂后的蚁巢边感受到的那种气息,又在他身边弥漫开来。
随着他一步步深入蚁群城市,那种气息越来越浓重。他甚至能感知到,那些气息就像一个个气泡,通过一张无处不在的网络传递过来。
与此同时,他再次感觉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悸动。那些沉睡在他体内的神秘力量已经渐渐苏醒。
他再次放眼往四周望去,那个网络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它以一座座蚁巢为节点,覆盖着整座蚁族城市。
他所感知到的这一切,并不是靠鼻子嗅出来的,也不是靠眼睛,而是靠所有感官的集合。在体内那股神秘力量的作用下,这种感官的集合被往特定方向强化了数十、数百倍,从而接收到了那些生物化学信号。
与此同时,原本寂静的蚁族城市突然骚动起来:一大群蚂蚁如同潮水般从各个巢穴涌出,朝他包围过来。
这个时候,在他的身后,河渠的东岸,叶子姐姐和李湛江正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当蚁群朝马思齐蜂拥上去时,李湛江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抬起了手上的火焰喷射器,想要冲过去。
叶子姐姐一把拉住了他:“不要去。他会没事的。要是有危险,他就不会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了。”
李湛江停了下来,但还是有些犹豫地说:“会不会那些蚂蚁释放了什么麻醉剂,他被麻醉了,不知道反抗?”
叶子姐姐再次摇了摇头:“再等等,他不会这么轻易出事的。”但她的脸色因为紧张和担忧而变红了。
就在他们两个紧张不安地等待时,那边有了新的动静:那些包围住马思齐的蚁群又如同潮水般退开,缩回周围的巢穴中,而马思齐正转身往回走。
叶子姐姐心里这才放松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马思齐再次见到了金将军。
“这么说,那些蚁族对我们并没有敌意?”金将军冷冰冰地问道。
马思齐点点头:“它们不会越过河道。数百万年来,它们一直跟人类没有矛盾,也不存在资源的争夺。只有和它们种族类似的白蚁给人类造成过一些危害,而它们从来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这是蚁后传递给他的信息,在来之前,他已经翻来覆去地背诵了不知道多少遍。
金将军没有回应。他的嘴反而抿得更紧,嘴角的皱纹让整张脸更加严肃。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问站立在一旁的一个副官:“说到白蚁,陈博士那边最近的进展如何?”
副官摇了摇头:“听说不太顺利。对白蚁的基因进行改造,这一点很难做到。”
马思齐听得一头雾水,但在这严肃的氛围里,他也问不出口。
“武器准备得如何?”金将军又问道。
“现在大部分的火焰喷射器已经进行了升级,但还需要十天左右,才能一切准备就绪。”副官回答道。
马思齐心里一阵阵发沉,他声音颤抖地说道:“将军,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蚁后并不想和我们发生冲突。”
金将军的双眼如同刀子一般扫射到他身上,但过了一阵子,他突然收起了严厉的眼神,开口道:“你还年轻,所以你还不太懂得,这个世界并不是处处充满温情的,这是一个充满着残酷的生存竞争的战场。”
说到这里,他的音量猛然提高了:“如果以前你不懂,那很正常。可现在我们身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马思齐心头一阵哆嗦。
“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们人类只有往前冲,才可能在资源日益稀少的环境中重生。”
马思齐咬咬牙,抗辩道:“将军,即使是这样,那些蚂蚁也不会有危害呀?起码它们不是我们最大的问题。”
“一切有可能危及人类在地球上的地位和生存的,不管是外星人还是另外的物种,都是我们的问题!”
将军的声音如同阵阵雷霆,马思齐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数百万年来,我们人类在地球上生息繁衍,成为这颗星球的主宰,靠的不是仁慈,不是温情,而是在优胜劣汰的竞争中的一次次主动出击。如果有一天,我们不是毁灭在太阳的烈焰攻击中,而是毁灭在一种渺小得不值一提的虫子的手上,那是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们不能任由人类在一个笑话中灭亡。”
说完后,他不再理会马思齐,而是转头命令叶郁芳:“叶队长,请把这个孩子带回他的住所。”
叶子姐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起来心里很不平静,但她还是举手敬了个礼,然后拉起马思齐,朝门外走去。
“叶子姐姐,那个陈博士的实验是怎么回事?”回到住所后,马思齐才把心头的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叶子姐姐眉头紧锁:“陈博士正在研究白蚁,想对白蚁进行基因改造,激发它们的力量,然后把它们投放到蚁族城市,让它们进入蚁族的巢穴……”
“这样它们就可以和蚁群同归于尽!”马思齐勃然变色。
“他们曾经设想过制造纳米机器人,让机器人携带炸药进入蚁巢,但找不到足够的实验材料,没办法进行大规模量产。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准备用白蚁做这件事。”叶子姐姐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了这话,马思齐忍不住大声惊呼。
已经快到了天亮时分,太阳的烈焰即将再次洒满大地。但马思齐却感觉心头一阵寒冷,仿佛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十九章 重逢
大蚁后一直在关注着闯入者的消息。
那个未成年人类居然能够与信息素网络实现连接,这是大蚁后从来没想象过的事情。
但在马思齐离开后,大蚁后总算想通了:只要是智能种族,总能找到一些具有这种特殊感应能力的个体;既然是这样,两脚兽这种智能水平一直很高的物种,更应该存在这种现象。
大蚁后产生了一丝希望,它希望那个两脚兽回去后,能如实地告诉他的种族和他们的王:“蚁族已经踏上了提升之路,虽然长久以来驱动着我们的是生存竞争,但我们已经找到了替代的方式。现在,在我的眼里,生命有着崭新的面貌。”
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未成年两脚兽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他的族群里,战备工作还在持续进行。
“那个两脚兽一定没有成功。”大蚁后脑海里出现了这句话,然后把它发送到信息素网络中。
很快,从网络的各处传来了回应,那是其他联盟族群的蚁后发过来的,还有成千上万的蚁群集体的回应:“蚁族请求进入战斗状态!”
大蚁后毫不犹豫地回绝了这个请求,它有自己的想法。
通过这段时间对两脚兽文明的破译,大蚁后发现,在两脚兽的文明中,曾经出现过寥寥可数的几位智者,他们主张一种慢的哲学,知道等待也是一种生存方式。只要能承受住漫长的等待,时间最终会站到它们那一边。
“我们蚁族在经历了数亿年的漫长时光后,才有了这一瞬间的快速进化。所以,慢和快是能够互相转化的。”大蚁后把这句指令发送了出去。
原本骚乱的网络开始逐渐平静了下去。
大蚁后把在腹腔中蠕动了很长时间的一串卵产了出来。这几乎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它现在的生育能力衰退得很严重,产卵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产出的卵也瘦弱干瘪。现在,在侍卫蚁轻轻的拍打抚摸下,它感觉到阵阵睡意来袭。
在入睡之前,它再次发出了一个新的指令,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要忍耐。”
这几天里,马思齐一直在昏昏沉沉中度过。他不愿意再去想那些事情,河渠对岸日益繁盛的蚁族城市,住所外面的训练场上传来的训练声,那些闪着寒光的枪械,还有严密控制着这座废墟城市的军事管制,这一切他都不愿意去想。
他准备找机会离开这座城市。
他曾经小心翼翼地跟叶子姐姐谈起过这个话题。他告诉叶子姐姐,他准备继续自己的旅程,前往德令哈。
“你说得对,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只是你中途歇息的地点。”叶子姐姐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们都只是过客而已。”
“叶子姐姐,你也想离开这里吗?”马思齐有些期待地问道。
叶子姐姐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忧伤:“我非常矛盾。一方面,我相信将军说的话,虽然我很平凡,但身为人类的幸存者,我有责任帮助人类扫除复兴之路上的障碍;可另一方面,我又被那座蚁族的城市所震撼。或许,它们正在创造一个进化史上的奇迹。面对这个奇迹,我们人类到底该扮演什么角色?我一直对这个问题感到犹豫,有时候想到脑袋发痛。”
马思齐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思齐,你不用想这么多。姐姐会帮助你找机会离开。”
叶子姐姐说着,站起身来离开了。
就在他从蚁族城市回来后的第八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天快亮的时候,他照常在训练场上走了几圈步——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湛江对他已经很放心了,不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而是远远地站在训练场边上等着他。
据点的军号声响了起来。住了这段时间,马思齐已经明白了各种军号所表示的指令。比如现在的军号声说明离太阳出山还有一个小时,所有人员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马思齐回到自己的住所准备睡觉,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叶子姐姐的脚步声。
这段时间,叶子姐姐每天都会过来跟他聊聊天,有时候会陪着他在训练场上散步,还带了几本书给他看,并给他布置了阅读任务。但今天一直到马思齐散步结束,她都没有出现,这让马思齐有些失落。所以现在听到她的脚步声,马思齐不由得兴奋不已。
叶子姐姐推门而入,她一脸喜悦的表情,对马思齐说:“我遇到一个人,可能你认识。我刚刚护送后勤组去取水回来时,经过哨所,那里停了一辆小货车。于是我走进去看看,看到了四五个人,也是从冷湖镇过来的,其中有个女孩子提起了你。”
听了这话,马思齐猛地站起身,问道:“她有没有说她是谁?”
叶子姐姐摇摇头,一脸神秘的表情:“当时我忙着赶回来,没有细问。那个女孩子梳着长辫子,个头大概到我肩膀这么高。”
“是赵妍!”马思齐兴奋地叫道,“不过,她为什么也来了?冷湖镇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我不清楚。这样吧,我跟李湛江商量下,看能不能带你去找他们。”叶子姐姐这么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了。
马思齐再次见到了赵妍。
赵妍和其他一群人一起,坐在哨所里边,看到马思齐冲进来,她马上站了起来,那双清澈得像一潭湖水的眼睛里透着盈盈笑意。
“又见到你了。”赵妍笑吟吟地说着。
“你怎么来了?”马思齐问着,并打量着她身后的人群。从冷湖镇过来的那群人都是以前的邻居,虽然平时都不是特别熟悉,此刻相见却感觉十分亲切。
“我跟大家一起来的。我们本来也想着去德令哈,中途到这里歇息,没想到你一直都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到了德令哈呢。”她说道,“苏姆呢?”
马思齐简单地介绍了苏姆的情况,才猛然想起来没见到刘小菀。“刘小菀怎么没来?”
“小菀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不愿意离开。”
听着赵妍沉重的语气,马思齐知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这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马思齐认得这个长着一张国字脸的军官,他是特别行动军的一名副官。
副官走到大家面前,敬了个礼,说道:“刚才我把你们的情况汇报给了我们将军,他答应让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个白天,等晚上可以继续启程。不过,我们这里即将展开一场战斗,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留下来见证我们的荣耀。”
“你们将军是这么说的?”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男人问道。
马思齐认得这个人,他是以前镇上汽车站的一个司机。看来,这一次开车载着大家的就是他。
副官点了点头。司机转头跟身边另外几个同伴商量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我们商量过了,如果你们愿意给我们提供吃的和住的,我们不妨多留几天。当然,我们会参加你们的一些劳动,来换取这些。”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劳动,我们只需要战士。”副官说道。
“那我们就没办法了。那你们还愿意容留我们吗?”司机问。
副官很肯定地点点头:“你们可以带上随身物品,现在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车也要开走,开到地下停车库里。”
一群人纷纷起身,朝停在外面的小货车走去,准备搬运行李。
赵妍也跟着过去了,她正想爬上车厢,马思齐拦住她,然后自己跳了上去,问她:“哪个包是你的?”
赵妍踮起脚尖朝车厢里看了看,指着一个粉红色的旅行包。马思齐拎起包,把赵妍送进了她的临时住所。
等这些忙完后,看看天色,离日出已经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这时,赵妍走过来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我还是头一回来大柴旦,还没看过这座城市呢。”
他们在外面四处逛了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市边缘。
“别再往前走了,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马思齐说道。
赵妍停下了脚步,抬头朝冷湖镇的方向远眺着,轻轻叹了口气。趁着这个机会,马思齐仔细地打量着赵妍:她还是跟以前一样,鬓角碎发茸茸,一条不长不短的马尾辫,上面戴着一个蝴蝶结。
“我想再看看冷湖镇,可是已经看不到了。”赵妍喃喃道。
“对了,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冷湖镇?不是在那里住得好好的吗?”马思齐问出了这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赵妍低头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地下城刚建起来的那段日子,每天大家都过得很开心。但后来,慢慢发生了变化,城里不时发生打架斗殴的事,似乎很多人只有靠打架才能找到一点儿生活的乐子。更多的时候,大家都无精打采,整天闷在房子里大睡。有的人喝了酒之后,会跑出地下城,跑到太阳下面去。”
“怎么会这样?”马思齐惊呼起来。
赵妍摇了摇头,说:“我也发觉,在那里待久了,会染上一种奇怪的昏睡病。这让我感到害怕。这时正好还有几个人也想离开,我就跟他们一起出来了。”
“那你爸爸知道吗?”马思齐问道。
赵妍又摇了摇头,满眼悲伤的神色:“我不敢告诉他,他每天忙着应付地下城发生的各种问题,都累得够呛。我怕我再告诉他,他不但不会让我离开,还会更加烦恼。”
马思齐觉得,其实赵妍这样私下离开,她爸爸也一定很担心。但看看赵妍悲伤的表情,他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既然离开了,就不要再想那些事了,想想以后的事吧。”他说道。
赵妍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的悲伤在慢慢散去:“是啊,想想以后吧。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马思齐愣愣地看着赵妍,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一起去看大海呀。你想到哪里去了?”赵妍瞪了他一眼。
“我当然记得,”马思齐连忙说,“你还说你想去海里抓水母呢。”
“我不光是要抓水母,我还想做很多事呢。我想站在礁石上吹海螺,我想在夜晚的沙滩上燃起篝火,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听着赵妍的描述,马思齐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妍伸手整理了一下额角散乱的碎发,兴致勃勃地接着说道:“等到海面平静时,我就泡在海水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这时,说不定会有成百上千的水母出现在我身边,它们那长长的触须随波漂荡;我就和那些水母一样,融入波浪,融入无边的海洋中。”
马思齐还是头一回发觉,她的声音那么清脆和空灵,在空气中一点点扩散开来,如同雨点滴落在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那一刻,从天边照射过来的太阳金色的光华,正笼罩在连绵起伏的沙海之中。即使在下一刻,它将变得面目狰狞,温暖的光华将化作烈焰,把大地变成一片死亡之地,也不能掩盖这瞬间的美好。
第二十章 大柴旦之战
大蚁后停止产卵了。
那些侍卫蚁还不能接受这一点,依然习惯性地轻轻拍打着它的腹腔,更加勤劳地为它清理身体。
但大蚁后知道,它三十多年的产卵生涯已经结束了。
大蚁后并不感到悲伤,在它短暂的一生中,它见证了其他历代蚁后所没见过的世间巨变;它亲手创建了覆盖这片沙海的信息素网络,终有一天,它将覆盖整个星球;它带领着蚁群,在那些古菌的作用下,迈上了提升之路。
它知道,以它现在无比尊贵的地位,即使它停止产卵,也可以继续高踞王座。它能感知到蚁群的想法,在那数以亿万计的蚁族子民眼里,它是神一般的存在。在很长时间里,不会有谁敢萌生出弑神的念头。
但就是这个判断,让它感到不安。
通过对两脚兽文明的破译,大蚁后深知一点:在两脚兽的文明发展中,强大的王始终是一个矛盾的聚合体。有时候他们能带来强大的凝聚力,有时候他们会给绝望中的族群带去光明;但很多时候,他们是一切残酷统治的根源。
“蚁族不能走上同样的路。”大蚁后的大脑里冒出这个念头。
但它依然不能确定,因为在蚁族数亿年的进化史上,也一直都有强大的“王”的存在。这个时候,大蚁后感觉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弱小,它无法单凭自己的判断来扭转蚁族数亿年的进化方向。
大蚁后让侍卫蚁们退下去,不要为它清理身体,不要给它喂食。它要再次进入神思之中,从神思中得到更多的指引。
等它从神思中恢复过来时,已经是两天后。
从那些侍卫蚁们的焦急和慌张里,虚弱不堪的它知道自己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大蚁后发布了一条前所未有的信息:
“从今以后,我将不再存在。一切尊贵的、显赫的身份,都不再存在。只有信息素网络是唯一尊贵的。所有的蚁族成员,都是信息素网络的一分子。”
然后,大蚁后集中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的智慧凝成一个半球形的信息素泡泡,释放到网络中。
这个信息素泡泡快速流经一个个网络节点。每经过一个节点,它的能量就被放大一次。现在的大蚁后已经无所不在,它存在于构成这个网络的每一个节点之中,在每一次信息的传播之中。整个无边无际的信息素网络的海洋,就是大蚁后意识的外化形式。
直到战斗开始的那一天,马思齐才再次见到苏姆。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苏姆的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英武的气概。他和其他上百位士兵一样,身穿防化服,背着一个沉重的火焰喷射罐。
马思齐和赵妍站在河渠边上,看着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河道,朝对岸走去。等苏姆走过来时,马思齐和赵妍不约而同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苏姆看到赵妍,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欣喜的表情,但他并没有离队,而是继续跟随着队列前行。等来到他们身旁时,他对赵妍说:“你怎么也过来了……等这一仗打完,我再去找你们详细聊!”然后朝马思齐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苏姆的变化真大!”赵妍看着苏姆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欣喜的神色。
不知道怎么回事,马思齐突然觉得心情有些复杂。或许正是从赵妍的眼里,他才突然感觉到,他和苏姆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自从他们到达大柴旦之后,他们就开始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虽然他们还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但也正是在这里,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遥远。
这时,人群发出的嘈杂声打断了马思齐的思绪,他深吸了口气,暗自责怪自己怎么这么多思虑。
他一转头,发现大柴旦的幸存者们纷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钻出来,都拥到河岸边,一个个心情激动地望着对面。
马思齐也朝对岸望去,在那里,密密麻麻的蚁族城市,被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
这是硝烟弥漫前的寂静。
战斗开始了。
金将军威风凛凛地站在河渠西岸的一座高台上,他的眼神如同刀锋一般凌厉。在他面前,军队排成了两个方阵。
金将军一声令下,第一方阵的士兵形成整齐的队列,行进到蚁巢边上,打开枪栓,上百条火龙瞄准一座座蚁巢喷射而出,带着炙人的气息和可怕的呼呼声。
蚁巢的表面在烈焰的炙烤下,慢慢变得通红,仿佛在下一刻就会纷纷熔化,如同钢铁生产车间里火红的铁水。
但是,随着时间的延续,大家期待的那件事始终没有发生。
终于,金将军发布了新的号令:“第二波攻击!”
火焰兵放下了手中的喷射器,排成队列纷纷后退;接着,等候在后方的第二方阵的士兵朝前行进。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防护面具,但赵妍还是从中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你看,叶子姐姐也在那里!”她伸手指着士兵队列中的一个身影。
马思齐也认出了叶子姐姐。现在,她同身旁其他人一样,动作规范而机械,这个时候的她,只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不再是那个跟马思齐述说心事的姐姐。
马思齐注意到,叶子姐姐背上背着的不是喷射罐,而是另一种小型的方形筒。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忍不住惊呼出声:“他们在喷有毒药剂!”
“原来是这样,就像用农药来对付害虫一样,现在他们准备用这个来杀死蚁群。”一旁的赵妍吓得捂住了嘴巴。
很快,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在蚁族城市上空。
马思齐恍然明白,原来陈博士的基因改造实验没有成功,但他的实验室并没有停歇,因为那里在忙着制造类似神经毒素的药剂。
他忍不住颤抖起来,因为这个可怕的阴谋和让人不寒而栗的残忍。
毒药喷洒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那些生化士兵才从蚁族城市的深处撤出来。
“看来,他们完成了任务。”马思齐哀叹一声。但他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那些蚁巢里没有一丝动静呢?难道所有的蚂蚁都在这两波攻击中静悄悄地死光了,连挣扎都来不及?
看来,大家都是这个想法。所以当生化士兵们撤退到河渠东岸时,岸边的观战者们发出一阵阵欢呼,夹杂着有些人的牢骚,说这简直算不上一场战斗,一点儿都不精彩。
马思齐也没有兴趣继续看下去了,而赵妍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块儿。“这只是一场静悄悄的屠杀,我们回去吧。”她说道。
就在一瞬间,马思齐突然感觉到一丝异常,那沉寂已久的信息素网络似乎突然启动了。
他猛地一回头,正好看到让他不寒而栗的一幕景象:
成千上万、成百万上千万的蚂蚁正从每个巢穴中钻出来,迅速聚集成群,变换着各种形态,如同席卷天地的狂风,如同狂风下的滔天巨浪,如同巨浪击打在悬崖上溅起遮天蔽日的浪花,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从天而降,淹没一切。
河渠这边的人群中,响起一阵阵尖叫声。这种魂飞魄散时的疯狂号叫,在那次太阳耀斑爆发时,马思齐就曾经听过,现在这种声音再次充塞了他的耳朵。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金将军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响了起来:“喷射干扰剂!”
话音未落,只见在他身后排成整齐队列的那队士兵行动了。这时,马思齐才发现,在那些士兵身后,是一排类似小型高射炮的武器。
那些士兵纷纷启动了那排武器。顿时,伴随着阵阵爆破声,一道道光芒喷射而出,在蚁族城市上空绽放开来,如同一朵朵烟花。
“这是什么?”赵妍惊叫着。
刚开始,马思齐也没明白过来,但很快,他感知到蚁族的信息素网络出现了剧烈的变化,仿佛中了病毒一般,不同的信号在里边四处碰撞。紧接着,网络中开始出现了瘫痪的节点,而且瘫痪的面积在不断扩大。
与此同时,蚁族开始陷入了混乱。原本秩序井然的蚁族大军变得四分五裂。
“这是阻断和分解信息素网络的干扰剂。”马思齐猛然明白了这一点。看来,他从未谋面的那个李博士对蚁群的研究很深,所以才准备了这样一招。
马思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朝战场上望去。
就在一瞬间,战场上的形势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看到蚁族陷入混乱之中,金将军下令让火焰兵再次发动进攻。
于是,火焰兵们纷纷拿起手中的火焰喷射器,再次朝蚁群喷射出一条条火龙,所到之处,蚂蚁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化为灰烬。
河岸边发出一阵阵欢呼声。这声音让马思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他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果真,被逼到死角的蚁族开始了反击。它们疯狂地朝火焰兵席卷过去。火焰兵的攻击范围逐渐缩小,到后来,他们只能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冲到自己面前的蚁群,手中的喷射器发出灼人的热量,甚至连河道对岸的旁观者们都能感受到。
但即便这样,他们的防线还是被突破了——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号叫,一个火焰兵扔掉了手上的喷射器,身子不停地颤抖、抽搐、挣扎,两只手忙乱地拍打着,想要把爬到身上的蚁群驱赶开来。
但他的挣扎徒劳无益,很快,他发狂一般倒在了地上,想要把防护服撕开。
战场形势再次大变,转瞬之间,哀号声此起彼伏。
马思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迫切地呼唤他赶紧想办法,帮助他的同类们摆脱困境;但眼前的场景却仿佛一阵狂风,朝他吹袭过来,而他就像一根柔软的柳条,被狂风席卷着,飘来荡去……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他才猛地惊醒过来:那是叶子姐姐。
叶子姐姐正和其他士兵一样,一边使劲儿拍打着身上的蚂蚁,一边想朝河岸这边逃回来。但蚁群的黑影已经将她围困住了,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迈步,那些黑影似乎总能提前一步感知到,并及时将她的出路堵住。
马思齐不由得一阵颤抖。与此同时,从嘈杂的喊叫声中,他听出了苏姆的声音。马思齐从没听过苏姆发出这样的声音,这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狂怒,如同受伤的野兽。
猛然间,蛰伏在马思齐体内的神秘力量苏醒了过来。这一次,他仿佛看清了它们的模样,就像一条条疯狂生长的发光藤蔓,在他的体内缠绕、扭动、冲撞,急切地要冲出他的身体,与蚁族的信息素网络实现连接。
“蚁族恢复连接,停止进攻!”
马思齐用尽所有的力量,把这个想法传递给这些肆意生长的藤蔓。如同电流一般,意识在每一片藤蔓、每一个茎节之间被传递、被放大,最后,被释放到蚁族的信息素网络中。
原本残破不堪的信息素网络再次恢复了过来。
战斗结束了。
陷入疯狂的蚁群恢复了它们原本的秩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了回去,回到一个个巢穴之中。只剩下金将军和他的士兵们,每个人都目瞪口呆,直愣愣地待在原地。
而他们身上的火焰喷射器和药雾喷射枪,全都化作了一堆碎屑或粉尘,在脚边散落一地。
金将军像一根石柱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所准备的所有战术方案,在这种极度悬殊的力量对比面前,如同一个轻飘飘的笑话。
天地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似乎都魂魄俱飞。
良久之后,赵妍突然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道:“所有人……都被缴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一旁的马思齐,但当她看清马思齐的神情时,她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马思齐的脸色苍白,眼神茫然,身子正在不停抽搐、颤抖。
“你没事吧?”她连忙问道。
马思齐摇了摇头:“他们不该发动战争的……那不是我们以前所认为的蚁群,那是一种我们人类已经无法理解的全新物种……”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子就倒了下去。
第二十一章 逃往德令哈
没有了蚁后的指引,蚁群还是在和两脚兽的战斗中轻松地取得完胜。
蚁后死了,它用自己的死消除了蚁族提升之路上最后的障碍。蚁族的智慧,那种两脚兽所无法理解的集体智能,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现在,凭借着还在持续扩张的信息素网络,它们在这颗星球的各个地域都开始建立起自己的据点。总有一天,它们的网络将如同大气层,覆盖整颗星球。
同时,它们也破译了另一个秘密:导致它们踏上提升之路的是那些埋藏在戈壁深处的巨型胚囊。
那些胚囊不知道在那里沉睡了多久,或许在地球刚形成时,也或许是在第一个真核生物从原始海洋里诞生时,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胚囊里边的那些古菌一直在等待着,直到这次超级猛烈的耀斑爆发,超强的宇宙射线激活了它们内部的基因链,它们才醒来,化作阵阵雾气,随风散播到各个角落。
蚁族知道,其实还有很多物种都感染了这种古菌,比如那个贸然闯入蚁族城市的两脚兽。他能够与蚁族的信息素网络连通,他在战斗的最后一刻,协助蚁族重新建立信息素网络。
但只有蚁族凭借着其他物种所不具备的集体智能,将之变成了整个种族的提升。
可是,那些巨型胚囊是怎么来的?是谁把它们放置在那里?蚁族还没弄明白。
它们只知道,在两脚兽文明中有不少关于沙丘魔怪和住在暗星上的神的传说。那些沙丘魔怪或者神,其实就是胚囊主人的形象,只是在一次次传说的转述中已经变了样子。
这个时候,在城市的另一头的军事基地里,金将军陷入了疯狂。
他把所有的士兵集合起来,要求所有人拿出赴死的气概,用尽一切办法攻克对岸的堡垒。他说这是人类面临的最大的危机,他不能忍受人类毁灭在这种小小的虫子手里。
接连两天,他不眠不休地对士兵训话,并准备建立临时军事法庭,对不愿意进行自杀式袭击的人进行审判。
最后,刘医生在三位中层副官的配合下,强行给他注射了镇静剂,据点里才没听到他狂躁的吼声。
已经没人再看管马思齐了,于是他搬去和从冷湖镇过来的那群人一起住。
大家都知道是马思齐平息了那场战斗,是他在战局最危险时化解了危机,反而对他有些敬而远之。
苏姆也出现了。在那次对蚁族的进攻中,他的左胳膊受伤严重,并引发感染。幸亏在经过医疗处理后,感染被控制住了。
他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受伤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马思齐和赵妍安慰了他几句,他悻悻地敷衍了一番,然后独自找了个角落待着,不愿意搭理别人。
赵妍一直没睡,她拉着马思齐,到据点外面的瞭望所的楼顶上。那里摆放着他们从冷湖镇带来的那台无线电短波接收器。
每天夜晚,她都要去那里,打开无线电接收器,想试试能否接听到外面的消息。
而这天晚上就和往常一样,接收器里边只是传来阵阵噪声。
正在摆弄着机器的赵妍突然抬头看着马思齐,神秘兮兮地说:“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马思齐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什么事?”
“你和苏姆,你们两个人都很勇敢。”
马思齐愣了一下,耸耸肩:“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我们当然勇敢啊,要不然也不会两个人一起骑着一辆破车,冒险离开冷湖镇。”
赵妍点点头,马上又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件事。勇敢有两种,第一种是敢于面对困难,困难越大,越是能激发斗志。苏姆就是这样的人。但现在我感觉,还有另外一种勇敢……怎么说呢,就好像是面对敌人,还能想办法去包容对方、理解对方,找出和对方相处的方式,同时还能不顾自己的危险,去帮助同伴。”
马思齐猛然明白过来,原来赵妍一直在琢磨那场和蚁族的大战中他的所作所为。他不由得一阵窃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嘿嘿,你说的是不是我?”
“瞧把你臭美的,原来你还这么自恋,谁说我是在说你了?”赵妍一脸鄙夷地奚落他。
马思齐忍不住笑了起来。赵妍刚开始还很严肃,后来也“扑哧”笑出了声。
等到安静下来后,赵妍徐徐舒了一口气,说:“在我离开冷湖镇之前,我在一本书上看过一句话——只有在真正的灾难面前,那些闪耀在人性深处的光辉,那些人类应该拥有的勇敢和善良,才会显得无比珍贵。刚开始我不太理解,但经过这段日子,看过那么多人,也遇到过那么多事情后,现在我深深理解了。”
马思齐一边琢磨着这句话,一边抬头远眺着夜空。在天幕西边,出现了一道极光,如同一条丝带,在灰蒙蒙的时空中延伸。
过了一阵子,赵妍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离开这里,去德令哈,找到我的爸爸妈妈。”
“然后呢?”赵妍轻轻瞥了他一眼。
马思齐一愣,猛然明白了过来:“我们还要去海边呀,我们说好了的。放心,我一直记着呢。”
赵妍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有时候,我会有种强烈的感觉,原来我是这么爱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傻?”
“你们这些女生,总要比男生多愁善感一些嘛。”
赵妍摇摇头:“也许这是多愁善感吧……但该怎么说呢?我之前从来没有发现,我对这个世界的感情是那样深,那样浓烈。我深深地爱着我的爸爸,爱着冷湖镇的每一个邻居,还有遇到的每一个生命。这种爱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可这些日子里,看着我深爱的一切都在慢慢瓦解,我感觉特别难受……”
马思齐心里一阵悸动。赵妍的话似乎把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羞于去表达的一些事物说了出来。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哟,你们在聊什么呢?”
马思齐和赵妍一转头,发现走过来的是叶子姐姐。
叶子姐姐带来一个好消息:军队的无线电接收设备,接收到了来自德令哈的消息。
“真的吗?”赵妍兴奋地叫了起来,又疑惑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台无线电短波接收器,“不过,为什么我们这里没接收到任何信号呢?”
“可能你们设备的功率太小了。要知道这片戈壁里很多地方都是无线电盲区,即便有信号也很微弱。我们的设备虽然接收到了有规律的音频信号,但也听不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
“不管如何,起码说明那里有人。”赵妍的眼里燃起希望的光芒。
叶子姐姐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却流露出一丝忧郁的神色:“我想清楚了,我也跟着你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德令哈。我不愿意看到蚁族霸占这座城市,也不愿意再看到我们对它们的进攻,只能选择离开。”
马思齐沉默不语,赵妍则紧紧拥抱着叶子姐姐,也沉默无言。
到了出发的时间,马思齐才明白,想要离开的不只是他们几个人,德令哈传来无线电信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幸存者们陆陆续续地从城市废墟的角落走出来,起码有一半人踏上了前往德令哈的路途。
在前方开路的是四辆越野车。这四辆车都经过了改装,轮胎进行了加固,车身加装了防辐射装置,车头的位置也加装了特制的保险杠。
在这四辆车的带领下,一个由二十多辆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朝着两百公里以外的德令哈出发了。
随着车队离德令哈越来越近,马思齐也越来越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他回想起上次见自己的妈妈的情景,不过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但现在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刚开始,他总是暗自告诉自己:爸爸妈妈一定会平安无事。但随着车队驶近德令哈,他越来越觉得心里没底。
因为他又感知到了那熟悉的气息。
没错,就是他在大柴旦的蚁族城市里感知到的信息素网络。只不过这一次的网络似乎更强大,里边的信息更加密集。
马思齐想尝试着与那张网进行连接,但一路的颠簸让他无法集中神智,每每到即将实现连接的一刹那,就断掉了。
他的焦躁不安被赵妍和叶子姐姐看出来了。叶子姐姐鼓励他:“思齐,再坏的事情我们都经历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进入了德令哈。
当车队沿着一条主干道前行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就和大柴旦一样:街道两旁都是一座座废墟,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满天闪烁的白光依然。
马思齐的心凉了一半。他转头看看其他人,大家也都面色凝重。
车队继续前行,马思齐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找到这座城市的幸存者,或许在那些人中,能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条三岔路口。
“那是巴音河。”马思齐暂时抛开沉重的思绪,对赵妍说道。一边说,他一边伸手朝右前方指了指,但很快就愣住了:在他手指的方向,河道早已消失不见,原本应该绿树成荫的河岸上,只有几座石碑从遍地的沙砾中露出一角。
这时,他们乘坐的车猛然一阵颤动,然后停了下来。
司机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嚷了一句:“轮胎坏了。”
几个人纷纷跳下车,苏姆和叶子姐姐帮司机卸下瘪掉的车胎,然后换上备胎。
马思齐朝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石碑走过去。赵妍也跟着过去。
他们走到石碑前,借助着惨白的天光,辨认着石碑上的文字: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
归还一个陌不相识的人
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
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荒凉大地承受着荒凉天空的雷霆
圣书上卷是我的翅膀,无比明亮
有时像一个阴沉沉的今天
圣书下卷肮脏而欢乐
当然也是我受伤的翅膀
荒凉大地承受着更加荒凉的天空
马思齐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失落感,他凝视着碑上的这首诗,仿佛看到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诗人,正在石碑的后面朝他看,眼露忧伤。
正在他思绪纷乱时,猛然间,“轰隆隆——”,城市上空响起一阵巨响。
马思齐被这突然的爆炸声吓得一哆嗦。他回过神来,转头朝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位于他们南边的一个街区正燃起大火,熊熊火光映照着半空中昏黄的云层,让他觉得触目惊心。
马思齐的脸“唰”地变得苍白起来——那是他家所在的那栋楼的方向。
赵妍发觉了马思齐的异常,她低声问道:“你爸爸妈妈,就住在那里吗?”
马思齐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要担心。那可能是煤气管道残留物之类的原因引起的爆炸。你爸爸妈妈一定和城里的其他人一样,待在某个安全的地方。”赵妍低声安慰他道。
这时,司机的喊声传了过来:“车修好了,上车啦!”
赵妍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说道:“叶子姐姐一路上都开着那台无线电接收器。那些无线电信号一定是来自城里的幸存者。我们跟着去,肯定能找到你的爸爸妈妈。”
马思齐心乱如麻,却也只能冲赵妍点点头,和她一起回到了车上。
司机加快速度,想要追上已经抛下他们很远的车队。
但正当他们到达这条路的尽头,转过一座耸立在路旁的高楼时,他们发现所有的车都停在那里,所有人都已从车里走了出来,仰头怔怔地望着前方。
马思齐朝那边望去,想看看又发生了什么异常。但他刚一抬头,就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朝他迎面扑来。
他感觉到体内一阵气血翻滚,一种巨大的晕眩感就像无边的黑暗,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朝他席卷而来。
这么久以来,他都渴望着寻找到真相。而现在,真相陡然出现在他面前,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心扉——
在他前方两三百米远处,矗立着一座直入云天的椭圆形建筑;建筑的基体庞大,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渐渐隐入灰蒙蒙的夜色之中,让一旁几栋残破的人类建筑相形见绌。
不仅是它的巨大让人产生压迫感,它的光泽也让人不安:墙体表层微光闪闪,如同一片星辰大海,散发出让人惶惑和迷醉的神秘。
马思齐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并不是人类的建筑,而是一座蚁族的网络基站。它不仅吸引着方圆数百公里的蚁族前来聚集,就连吸引着他们这些逃亡者前来的无线电信号,也是这座基站发出的。
在一阵阵加剧的恐慌中,一股久违的悸动从他身体里涌起。很快,那股悸动变成了一股洪流,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那些在他体内潜伏了那么久的神秘物质,那些来自遥远星系的古菌,萌发出一条条透明的细丝,从他的每一寸肌肤下喷薄而出,在这摇晃的世界中生长、触探,就像海草在洋流中飘荡。
“古尔曼老爷爷说的话,起码有一句是对的。”如同一声悲吟,他的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是的,就像古尔曼老人说的一样,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时光在亿万年的莽莽鸿沟里流淌,青涩的歌声从中飘过,那是生命的欢歌与哀歌,那么隐秘无声,却又响彻云霄。他看到海上风来,云层积聚,大雨倾盆而下,淋湿候鸟的羽毛,却掩盖不住它们翅膀上闪烁着的轮回的光芒。
伴随着一阵阵恐惧和欢愉交织的战栗,他感受到了那种最终的连接。那些从他体内绵延而出的古老生命,那些还在不断生长的菌丝体,那些在他意识里生长的透明细丝,正如同藤蔓缠绕大树一般,朝眼前的巨型建筑延伸过去,与信息素网络融合为一体。
仿佛是等待了亿万年的一刹那的相遇,以巨型建筑为中心,原本静止的网络猛然苏醒了过来,如同一道道绽放的闪电,向四面八方快速辐射开来,包围了整座城市,并向着这颗星球的其他部分蔓延出去。
而在那座建筑内部,在曾经属于最尊贵的蚁后的王座之上,当初在戈壁深处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些巨型胚囊,正整齐地排列在上面,接受着所有蚁族的膜拜。
尾声
15年后,赵妍仍然没等到马思齐开口,她嫁给了苏姆。
这个时候,苏姆已经成为人类防卫军中国战区的一名军团长。他没有实现儿时的梦想,成为一名探险家,而是成了一名军人。在他那只胳膊上,当年在大柴旦之战中留下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
赵妍答应苏姆的求婚时,提出的唯一条件是,要在大海边举行一场婚礼。
马思齐没有参加赵妍和苏姆的婚礼。这些年里,他把几乎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地盘日益扩张的蚁族上面。
随着他越来越深地沉浸于与信息素网络的连接,他对蚁族文明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与此同时,他日益清醒地意识到:蚁族文明的提升速度远超过人类文明。它们的文明已经在快车道上急速飞驰,而人类文明还在慢车道上颠簸前行,两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但他还是凭借着一己之力,在蚁族和人类政府之间奔走,使得双方达成了一个协议:蚁族和人类各自在已控制的地盘活动,互不干涉;作为条件,蚁族帮助人类获得相应的技术,来适应已经面目全非的地球环境。
马思齐成了人类的英雄,所到之处,民众夹道欢迎。只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份和平协议注定是脆弱的,就和人类历史上签订过的所有类似协议一样。
20年后,人类实现了防辐射技术的突破,朝着太空人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当然,这是根据当初的和平协议,在蚁族的帮助下实现的。
自从超级耀斑爆发后,太阳陷入极不稳定的状态,太阳风的肆虐成了这颗星球上的常态,地球再也不是碳基生命种族的摇篮和温床。人类一直在寻找合适的解决方案,很多科研组织集中全力打造可与人类肌体实现有机连接的可穿戴式防辐射装备,还有科学组织在纳米技术方面进行努力。但蚁族提供了另一种方案:在人体的DNA链条上嵌入一种特殊质粒,以提高细胞膜的强度,提高细胞耐受性。
其实,人类也想过这种方案,但由于技术难度过大,被迫放弃了。而在蚁族的协助下,他们很轻易地实现了这一目标。
30年后,人类与蚁族的和平被打破,战争一触即发。双方已经说不清楚谁是冲突的挑起者。这只是很多摩擦持续累积的必然结果。
马思齐再次四处奔走,但局势依然无法挽回。这一次,人类的特别行动军摩拳擦掌,他们已经拥有了更加先进的军事技术,这种技术是在充分研究了蚁族的巢穴城市的基础上定向发展出来的。马思齐反而因为“投降派”的身份而遭受越来越多的攻击和谩骂。
战争爆发的前一天,马思齐才彻底放弃了。那天晚上,他彻夜不眠,一直守候在住所之外,等待着远方的炮声响起。
当第一阵爆炸声如同雷鸣般响彻天际时,他泪流满面地仰起头来。这时,在苍穹深处,他似乎望见一扇天空之门正在缓缓关闭。
或许,那是一扇可能开启人类提升之路的大门。
战争爆发后,马思齐失踪了。此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有人说他精神失常了,在某个精神病院里了此残生。也有人说曾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偏僻海滩上见过他。
赵妍偶然听到了这个消息。那天晚上,她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马思齐坐在海滩上,面前的篝火还未熄灭。一只大猫守护在他身旁,眼里闪耀着野性的光芒;一条响尾蛇正把身子盘成一团,咝咝地吐着信子;两只海雕蹲在被浪送上沙滩的浮木上。
在以前的世界里,这些生物从来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同一幅画面中;而现在,在这片海滩上,在这个残破世界的一隅,它们如此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在这幅画面不远处,一群蚂蚁正聚集在一起,变幻出一个少年的形态,在沙滩上跳跃飞奔。就像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梦中的海滩上赤脚奔跑。
阵阵海风吹来,马思齐迎着风举起了一只海螺。
海螺呜呜地鸣响着,声音在暗光浮动的天地间久久回荡。
后记
黄昏的光影
这是我的青葱岁月
和我青涩的思念
在你鬓角的茸茸碎发间流连
这是我乍暖还寒的春天
和落叶飘零的秋天
树叶在天空和大地的幻梦中旋转
这是我的君王
他的光芒足以照亮深渊里的黑暗
这是我走投无路的兄弟和姐妹
在旷野里呼告,无人听闻
而刽子手,在准备再一次盛装登场
这是我的荣归故里
这是我泪流满面的四处逃亡
不过都是时间深渊中
一个刹那的回响
如今,这里只有掠过荒原的飓风
吹拂过你,也吹拂过我
吹拂过一张张曾经年少的灿烂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