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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力进门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不久前站在楼下望见的萧峰家的窗户。那是一扇老旧的,从房子建好就没有动过的推开式单层铁框窗户,窗户上还贴着红色尚显艳丽的“囍”字,阳台上的晾衣绳也挂着一些尿布,它们显示萧峰已经完成了人生的两件大事。从《宠人》的现有情节来看,萧峰对妻子和孩子的感情应该也很深厚,至少可以姑且这么认为。

让张力印象深刻的是,半开的窗户上搭了一块长长的灰色物品,它的花色花样无法看清,但仍旧看得出来,那是一块地毯,一块和从窗户里透露出来的其他信息完全不相称的地毯。难道地毯暗藏了什么玄机?张力捉摸不透。

不管了,下次有机会去他家的时候看看。张力摇摇头,轻轻唤道:“爱伦,爱伦。”

唤了几声,爱伦毫无回应,张力心里一沉。爱伦现在很少在门口迎候,也常常并不现身回应他的呼唤,可是总会叫两声或者发出点响动,表示张力回家它不是无动于衷。可是现在,张力双耳大张,也听不到丝毫声响。

张力放下双肩包,又大声喊:“爱伦,爱伦,我看见你了。不要再躲了!快出来。”

桌子、床、橱柜、窗帘、被子……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都翻遍了,考虑到猫的特性,所有不透明的器皿、纸箱也都摸索了一遍,仍旧没有。张力早上出门时倒在碟子里的猫粮、浅口陶碗的清水,都没有了,碟子和碗像洗过一样干净,干净得近乎透明。

为了方便爱伦活动,客厅通往卧室、厨房、洗手间的门都是开着的,洗手间没有窗户,卧室和客厅的窗户也紧闭着,厨房窗户右下角的玻璃在张力搬进来时就破了一个洞,因为大小只够他伸出一个拳头,也因为爱伦一直对这个洞表现得不屑一顾,就没顾得上换玻璃。现在,不管是否可能,这里都成了爱伦离开的唯一通道。

张力走在楼道里,轻声唤着“爱伦”,不时杂以“喵喵咪咪”的拟声词。这是两梯八户的老户型楼房,工字型的两边各住着四户人家。从这边的四户找到另一边,都没有爱伦的痕迹,也没有猫的迹象。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楼道里的窗户都紧紧闭着,也没有一扇有孔有洞。

因为自己住的十八楼没有,张力便先往上找。十九、二十两层楼也没有,通往房顶的小门也是紧紧锁着的,他就继续往下找。如果一直走到一楼都没有呢?张力问自己。一楼的门禁都是锁闭的,爱伦要出去,除非是趁着别人出入,可一般来说,住户看见没有跟在主人身边的猫狗都不会随便放出去吧。但愿各层的窗户都完好无损,不然爱伦要是跑出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虽然爱伦本来就是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可要是就这么倏然而去,多少总让人难以接受。这么想着,张力又想到了《宠人》。宠为下,不管是宠物或者宠人,一定都有所谓主人理解不了、感受不到的情感。井水田对家人的担忧、思念,对自由无拘束生活的渴望,他的“主人”理解得了吗?何况,井水田还遭逢大难,整个人类被毁灭,仅仅作为幸存者而成为宠人,作为低等陪伴,供“主人”解颐。这么一想,如果爱伦真的离开了这栋大楼,也许是因为它厌倦了困居斗室,那就随它去吧。

想是这么想,找还是得找,至少也要真的找到一楼再说。好在只往下走了三层,在十五楼,张力喊了两声“爱伦”就听见一声“喵”作为回应。这熟悉的声音,带着懒散,带着得意,张力简直不敢相信。他提高声音又喊了两声,这次回应拖长了,像是被喊得不耐烦的“喵——”。

张力正在循声判断究竟是哪个房间,哐啷一声,1503的房门开了。又是一声“喵”,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张力出现,隐藏了很多感情的短促一声,但是爱伦并没有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

声音干净,有着银器的悦耳质感。

张力关上门,跟在女人身后,走进暖色调光照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房间和他的一样结构,但是生活气息强烈多了,是一种温暖、轩敞又有些女人矜持的气息。

女人给张力倒了一杯水,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对不起,身体不太舒服,这么见人有点失礼。”女人罩着一件外衣,但睡裤睡衣还是看得见。

“没事。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张力局促得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没有和陌生女性如此共处一室。

“哪里是你添麻烦,再说也不是麻烦。”女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带出了一串轻微的咳嗽。她拍了拍腿,爱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下跃了上去。女人伸手抚挠爱伦的耳朵,爱伦舒适地趴在那里,它眯缝的眼睛里散碎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张力脸上晃动。

“你做什么工作的?”女人问道。

“呃,我,算是办公室职员吧。工作倒也轻松,就是时间上不是很规律,有时候一加班就没准了。今天就是这样,临时一个电话,就得跑出去一趟,搞到刚刚才回家。”也许是怕女人在“算是”两个字上停留,张力啰嗦了一连串,啰嗦完了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便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该带爱伦回去了。爱伦,来,我们回家了。”张力唤着,伸手去接猫。女人很配合地递过爱伦来,爱伦也只是略微看了张力一眼,目光就继续散碎乃至于消失在眼帘后面。

“猫不怎么亲近人,其实特别需要和人呆在一起,我一个人有爱伦陪着也是个伴。”女人也站起来,抓了抓爱伦的右耳,“我最近休假,你要是忙的话,就把爱伦送到我这儿来吧。一身黑,就尾巴上这么点白,还挺少见到的。”

张力刚好瞥见窗台上的烟灰缸,看见里面堆满的烟头,对女人说的后面这句话没有留意。等到进了家门,他才赫然发现,爱伦的尾巴确实有三分之一是白色的。

恍惚之间,张力核对一下记忆,他抱着的是爱伦确定无疑。爱伦喵呜一声从他的怀里跃起,迅速钻进了卧室、上了床,趴在它最爱的老虎抱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