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索菲亚

2015年2月1日

真他妈有进展。在约克,马克遇到我也真是够倒霉的。我们接着就建立了一种互利的关系,他得到了很多性满足,我捞到了很多猛料。

爱轻易就会转变成恨,真是好笑。就像扔一枚硬币,硬币落下来,要么就是正面,要么就是背面。正面或背面,爱或恨,没有中间地带。

小事累积起来,小小的轻蔑一件件累积起来。

记忆也累积起来。

以前,我记得的更多的是马克的好。现在我想起来的更多是他的坏。这就是他妈的问题所在。一件件小事,一个个举动,加在一起 ,就是汹涌的爱。回忆起一点一滴的痛苦,累积在一起 ,就是彻骨的恨。

我的卷宗已经够丰富了。他的妻子有自杀倾向,患有抑郁症,我已经搞到了所需要的一切。赫尔姆特·容是个好人,多亏了他呀。(我们不得不结束,可惜了。)关于马克,我所需要的也都到手了,还多亏了我巧妙安放的针孔摄像头。

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拿着卷宗找到媒体。挥舞着144G的记忆棒,里面全是夺人眼球的床上镜头,销魂摄魄的性和惩罚。只需要打一个电话,我甚至不用给他们展示那些录像。我只需要暗示一下有这样的录像就足够了。

地狱爆炸,天堂也会熔化。纽纳姆村子里,那个舒适的埃文斯小天地更是要天翻地覆。迄今为止,这个家庭的形象都是纯洁无瑕,没有半点丑闻的痕迹。但是我要等,等恰当的时候。时机决定一切。

耐心,索菲亚,要有耐心。

只有懂得等待的人才能复仇。

只有时机恰当,丑闻才是丑闻。

2015年2月11日

所以,这位单日人家庭主妇还有另外一个秘密呢。剑桥花艺学校并不是真正的花艺学校。那个学校就是个幌子,其实去的都是一些想要崭露头角的人。准确地说,就是痴心妄想的单日人作者。

她今天早上没有去。我开车经过纽纳姆,看见她的路虎还停在外面,她肯定是病了。所以我就去了林顿的花艺学校,只是想看看星期三早上她到底在瓶子里插的是什么花,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我随意地走进了摆满百合花的前厅,一个长得像小矮妖的男人接待了我。这个地方看起来、闻起来都像灵堂。他问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说,克莱尔·埃文斯。

他碰了碰自己的鼻子,眨巴着眼睛回答说,啊。我原本以为他要说,花卉还是绿植?结果他说的是:

长篇还是短篇?

我惊讶地瞪着他。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克莱尔·埃文斯通常去的是?

他说,那就是短篇了,他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房间号:地下112。

我肯定是不会走的。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于是我去了地下室。我走了进去,坐在了一张大桌子旁,桌子上堆满了书写板,压得桌子嘎吱作响,我一坐下,十二张懵懂弱智的脸就朝着我转了过来。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的上首位置,他长着一双潮乎乎的眼睛,一小缕胡子。他说,欢迎。每次有单日人写作小组新成员,我们都很高兴。上一次有新成员加入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你叫什么名字,你在写什么呢?

我眨巴着眼睛,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然后说道,我叫玛莉丝卡·范·戴克,我写的是一个女子在精神病院待了十七年,出来之后报仇的故事。

一个女人说道,不错哦。你的主题和克莱尔写的故事很相似。她写的是一个单日人囚禁于窒息的婚姻中,最后挣脱了铁镣。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这么说来,我们亲爱的单日人家庭主妇可怜的小脑子里面还有文学抱负呢。

你怎么记录自己的灵感呢?有人问道。我们欢迎新的建议。

灵感就留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说道。屋子里的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题一个个地抛向我,我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在椅子上挪过来挪过去,等着被赶走。有个男人问道,为了有过人之处,你是不是一天记两次日记?

我说,就算一天结束了,我都不肯写日记,还什么两次呢。

大错特错呀,他们说道。

错得离谱。

一个女人喘着粗气说道,她是双日人,想要渗透到我们的宝贝小组来。她双眼圆瞪,一脸惊恐。我们就该把她扔出去。

我不是双日人,我说道。但我真的也不需要日记。

有人叫道,她是疯子。绝对是精神不正常。

又有人叫道,绝对是个双日人,是个发疯的双日人。

这时,坐在桌子上首位置的男人说话了,胡子凄凉地随嘴唇抽动,我们写作小组容不下有妄想症的双日人,范·戴克小姐,请你自行离开吧。

我站了起来,说道,你们才妄想呢,不是我。连阅读都成问题了,还想写作。你们觉得会有人出版单日人的胡言乱语吗?

如果目光能杀人,我当场就死翘翘了。但我还是足够机智,立刻撤退了。不要忘了,上一次他们发现我不写日记,我就被送到了外赫布里底群岛。

这么说来,这个单日人家庭主妇是想通过写东西来治愈自己的自杀性抑郁症,真是可怜呀。或者她是想要模仿自己丈夫的成功,也想成为作家。真够魔幻的。

可惜啦,我今天没有搞到什么额外的猛料,只是一个可怜的小秘密。知道她又可悲又虚妄,我就安心啦。我打赌,马克多年前娶她的时候,肯定不知道她是这样的。

他也够可悲的。

2015年2月14日

我都不敢相信了,还藏着更多的猛料呢。

真是开眼界,真是高兴呀。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他打来电话,取消与我的约会,向我道歉。

他说不能和我共度情人节了,虽然他很想和我一起过。甚至他都幻想过把我捆在那张有着四根帷柱的大床上。

为什么不能?我问。

他说,几分钟之前,市议会的代表打来电话。剑桥市长突然病倒了,没法主持市政厅的圣瓦伦丁慈善化妆舞会。问住在剑桥的著名作家能不能赏光出席呢?可以把晚会募得善款的部分款项用于自己选择的慈善项目。

这份邀请的好处很多,他继续说道。在本地出席公益活动,曝光度对他的竞选有好处。

当然了,我轻声柔气地说道。好事往往来得出乎意料,不是吗?机会来了,就应该紧紧抓住。今晚舞会,我肯定你会过得很愉快。作家不都是很擅长戴假面具的吗?他们总是用花团锦簇的文章掩盖自己的无能。一定要让《剑桥晚报》给你拍一张好照片,亲爱的。不要忘了,一定要展示出你的政治魄力,还有你的文学声望。

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解人意的女人,他立刻就回答道,最敏锐的,也是最聪明的。

这个男人虽然罪孽深重,可说到文字,他真是有一套。

你不要想讨好我,我说道。

那我们下个星期六在老地方见,好不好?他问道。

好呀,我说。还没有挂掉电话,我脑子里就涌现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我掏出手机。输入马克的名字,又在名字后面加上了“慈善”两个字。一个名为“为SIDS [1] 而行动”的网站出现了,马克·埃文斯和他的妻子是主要募捐人。

婴儿猝死综合征?我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为什么马克·埃文斯和他妻子要资助这个慈善项目呢?英国还有数千个慈善项目呢,为什么是这个?马克和克莱尔没有孩子。还是说他们有过?这么关键的细节,我怎么会没注意到呢?

丢人呀,索菲亚。

我原本还以为,可以找到的猛料,都已经到手了。

然而,这很有可能才是最劲爆的猛料。

2015年2月15日

该死的“为SIDS而行动”。我今天早上给他们打了电话,假称自己是《太阳时报》的记者。我说,我在调查慷慨慈善捐赠背后的动机,想要写一篇报道,借此打动我们最富有的读者。他们就会捐出更多的钱来给有意义的慈善机构,比如说你们。

我特地强调了这个字眼。钱。

但他们不肯让步,不肯告诉我为什么马克这些年要给他们捐款。我们不能透露捐款者的任何信息,其中就包括他们的个人动机,电话里传来的女人声音是这样说的,隐私条例。

你没用的,固守规则的单日人娘们儿,我冲着电话就吼起来。然后挂断了电话。

但并不是没办法可想。应该还有出生和死亡证明,就在某个地方,至少还有这个办法。

我只需要继续挖掘下去。

[1] 婴儿猝死综合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