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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周兴一大早熬的鱼片粥,老孟并没有立即起身道别,而是继续坐着和周兴闲聊。老周将桌上的碗筷收到厨房,洗净、放好后,转身进了他的房间,好一会儿都没有出来。周兴知道这老哥俩分别前一定有事要说,这事多半才是老周这次请老孟过来的目的,他甚至大体猜到了是什么事,不过既然他们没说,他也就不问,就陪着老孟东拉西扯。
聊到两个人都有点词穷时,老周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档案袋,额头上已经见汗。老周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在桌上摆开。
“周兴,白条湖承包的所有文件、材料都在这里,包括合同、公证书、范围说明等等,这些东西保证这座湖在几十年内,是咱们想要的样子。一定程度上,它们也保证这几十年之后,还可以继续是咱们想要的样子。那个,那个超级现实公司年想要从咱们这儿得到的,也不外乎这些文件。”
文件有新有旧,大多有着醒目的标题甚至制式的首页,纸张颜色有白有黄,基本上也都年代久远。周兴没有去翻这些文件,更没有去找有多少份上面有老孟的签字,他就以它们在桌上摊着的样子看了两眼,便站起来把文件并好,递给老周。
“爸,你不用给我看这些东西,这是你的合同、文件——你要不嫌我说话难听,在你活着的时候,它们都是你的。白条湖,在这几十年内,也都会是你想要的样子。这湖是你想要的样子,就是我想要的样子。你现在没必要像交代遗产似的,把它们交给我。”
“儿子,”老周这一声叫得突然又深情,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只好一声咳嗽掩饰过去,“——我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你对我的支持,我很高兴。像你孟叔前两天说的,多少父子、人家为了一点儿东西,撕扯得不成样子,我很高兴,咱父子没那么没出息。但我最近总在想,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害得你跟我一起守着这个湖不算,还要让你跟我一起面对这个公司那个集团的骚扰、压力,更重要的是,这么把着白条湖要真是违逆了时代潮流的话,我当个老顽固就算了,干吗要你变成小顽固呢?!”
“老周,你这话说的,什么老顽固小顽固的,我怎么听着像老王八蛋小王八蛋啊?”老孟见气氛有点沉重,打了个岔,这才接过来对周兴说,“周兴,事情没你爸说的那么严重,他也不是一定要现在就把文件转交给你。你爸的意思是,白条湖今后的事,需要做的决定,这个权力就交给你了。保留现在的样子也好,和超级现实公司合作也好,甚至直接把权利转让出去也好,他相信你会综合考虑,做出最佳选择。当然,你也别有压力,就算选择的结果很糟糕,你爸也不会怪你。是不是,老周?”
老周被逗得嘿嘿一乐,终于恢复平常的模样。不过他把文件都装回档案袋后,又责怪起了老孟,“我说老孟,你不对啊,我请你来是和你商量,是要你帮我说服周兴,收下这些文件,管起白条湖,你怎么刚听了两句,就转变立场了?”
“我转变什么立场?你说说,你、我、周兴,咱们三个人有不同立场吗?没有。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白条湖是它应该是的模样,让它能够造福生活在这片湖区的人。在这个立场下,将来白条湖一应的决定权都交给周兴,由他来拍板,这是结果。有立场有结果,不就行了?你还非纠结文件由谁来保管,是不是太教条了?!”
周兴心里回荡着感动的波澜,不是为了父亲刚才那一声让他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的“儿子”,而是为父亲叫了之后笨拙的掩饰,更是为这老哥俩的心思与情谊,“爸,孟叔,你俩就别一唱一和了。我明白你们的苦心,谢谢你们对我的体贴,我也就不多说了。我答应你们,今后白条湖的事我来操心,需要和你们商量,请你们出主意,我会找你们。合同和文件还是放我爸这儿,需要用的时候,我管你要。你们看,这样行吗?”
“行行,我看这样挺好。”老孟冲老周挤挤眼。
“挺好你还不赶紧走?还等着请你喝酒呢?!”老周呵斥道,呵斥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好你个老周,磨还没卸就开始杀驴!”老孟也笑,“周兴,咱们走,让这个老顽固留下来自己反省。”
两人出了门,来到码头,上了快艇。快艇开动,老孟却不急着回家,他拍了拍周兴的肩膀,说先去一下犀牛角。
犀牛角是白条湖里的一座小岛,从这个名字就可以想见它的形状和大小。周兴知道犀牛角的位置,也远远地经过几次,望见它像水中冒出的一根犀牛角那样尖尖的常年葱茏的模样,不过他从没有靠得很近地看过,更没有停下船上去过。等真的到了面前,周兴发现犀牛角比他想象的还要小,绕一周估计也就四五十米。但它还是呈明显的山的样子,有十来米的垂直高度,一面是岩石,其余则完全被植被覆盖,哪儿都看不到路。
“你跟着我,小心脚下。”等周兴系好快艇,老孟回身叮嘱道,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不过看老孟矫健的身手,再看他对地形的熟悉,尤其是想到自己在后面,万一老孟有个闪失,更方便照应,周兴也就没有去争先抢行了。
老孟果然熟悉这地方。他抓住岩石上翘起或凹陷的地方,有时候也借用岩石上的藤蔓或者灌木丛,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岩石并不算陡峭,六十度左右的斜坡,不过有些地方比较光滑,不好下脚。但爬着爬着,周兴发现一些人为的痕迹,比如某个地方的藤蔓被绾成一个结,某一丛灌木被人用绳子捆成一团,最明显的,则是在一段前后都没有天然的东西可以抓手,但必须借力才过得去的岩石上,有两个用钎子、凿子留下的深坑,坑凿得很粗糙,乍一看甚至让人以为是被哪里掉下来的尖石砸出来的,但它们也凿得很巧妙,足够一个有技巧的人一只手抠着一个坑,把身体贴着岩石往上移动。
跟着老孟爬到顶时,周兴已经有些带喘。他四周打量一圈,山顶或者说犀牛角尖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可以站几个人的石头斜坡,斜坡周边都是各种树、灌木、杂草,密密匝匝围过来,根本看不到其中有路。但也看得出来,有人偶尔会来这里收拾,因为这些植物和斜坡的边缘有个隐约的界限,只要植物跨过界限,伸过来的部分就会被砍掉。只有两棵矮树突破界限、得到允许,长到了斜坡这面,也可以说,这两棵矮树才是斜坡的主人,那个界限也正是为了保护它们才存在。
就是它们让大家心甘情愿攀爬岩石,上到犀牛角?周兴细细打量这两株一人多高,极其茂密的枝叶铺展开来,像两丛灌木的树。每一棵树的每一根枝条都自由舒展,逐层吐出一团团长椭圆形的叶子,叶子也绿得非常厚实,似乎轻轻一拧就能拧出绿色的汁液。在每一层叶子的顶端,还能看到嫩绿的甚至带着浅黄的,尚未完全展开的叶芽。不过大多数叶芽都已经被掐走,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枝头,或者干脆从枝头上抽出别的尚未成型的细枝。
看到掐走叶芽留下的痕迹,周兴明白了这是两株什么树。
“孟叔,我爸也跟你来这里采过茶吗?”周兴问一直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两株茶树,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老孟。
“没有,你爸不好这个。我会给他带一点,他除了说声‘香’,没什么反应。再说,你爸那高血压,想来爬这段路,我也不同意啊。”老孟说着,情不自禁俯过身,使劲闻了闻一根枝条上的叶子,然后揪下一片老叶,放进嘴里嚼了起来,“这两棵树还是我小时候躲避风浪,到这牛角上发现的。茶是真好,也真少,两棵树一年能摘下来的最好茶叶,炒好了也就九两到一斤一两之间。究竟是多少,就要看气候,看茶树的心情喽。”
“只有你到这儿来吗?”
“当然不是,我发现的时候,就有人先发现了。开始是两个,然后是三个,最多时有五个,现在是稳定的四个。”老孟嘴角浮出了有点神秘的温暖笑容,“其实大家并没有见过面,就像是有感应似的,人数变化了就都能从茶树上的些微痕迹知道,于是就相应地采自己那份。来采茶的日子,也都能自动错开,分做几天的早晨过来。只有一次,我来的时候碰见一个人走,我们在岩石下抽了一支烟,没有说一句话。他戴着斗笠,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也不往我这边看。”
老孟说的这些话,比犀牛角这儿有这样一个所在更让周兴惊讶,他没有想到,就在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传奇般的事情发生着,而且几十年如一日。不过再一想,哪儿没有传奇呢?别的不说,光是他爸和老孟这几十年的交往,光是两个老头坐在一起,可以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完一瓶酒,整个过程一句话不说,就够传奇的了。
“周兴——”老孟忽然喊了一声,周兴止住了遐想,看着他。老孟吐出嘴里嚼碎了的茶树叶子,抬手朝着湖面一比划,“这片湖你打算怎么办?你爸说得轻松,那个决定可不容易做出。他对你的信任已经超越了一般的父子之情,是完全的托付,也正因为如此,他始终放不下心来,生怕自己害了你。超级现实公司这样的庞然大物,行事固然会遵守一定的章程,也有他们的忌惮,但他们为了实现自己意图,可能使用种种手段,绝对不能低估。”
这几天的经历,包括唐山的出现和他说的话,都让周兴感到了超级现实公司愈发逼近的身影,可他确实还没有清晰的应对策略,和小邱做的测试也仍旧是从白条湖和老周的角度出发,但如果对方不按常规来呢?
“孟叔,我还没有确切的打算。以前我一直觉得,合同在手,只要我们自己经受得住诱惑,不主动出让,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夺走白条湖。现在看,光有合同未必保险。”
“当然不保险。”老孟毫不迟疑地断言,露出了狡黠的也可以说顽皮的笑,“保全自己的最好办法,是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周兴一头雾水。
“像白条湖这样的情况,这样的地方,不光是咱们一家吧?”老孟说。
周兴有点明白老孟的意思了,一下子兴奋起来,“对对,不止咱们一家。”
“那就是了。他们肯定也受到超级现实公司的压力,逼迫他们出让那个,那个,现实权益,反正就是让他们手里的地方看起来不再是、不仅仅是原来的样子。具体的我不懂,但我想,你们联合起来,肯定比单独应对更好。另外,你们也要多研究研究超级现实公司,弄清楚他们着急拿下白条湖这些地方的原因,是纯粹为了扩大经营,多赚钱,还是有其他方面的压力。一句话,你们自己先要联合起来,还要和对方接触,既寻找不硬性对抗的可能,也寻找釜底抽薪、长久解决问题的机会。”
周兴吃了一惊,他想到了老孟总结的前半句,却没想到还有后半句。
“孟叔,你简直是个战略家啊。”
老孟被逗乐了,“我算什么战略家啊,这些都不过是从以前的工作中照猫画虎,学来的一点皮毛。不过,周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面授机宜。”周兴甩出个成语,嘿嘿一乐,“你肯定不想让我爸听见了担心。”
“也对也不对——”老孟也嘿嘿一乐,卖了个小关子,乐完了面色一正,“我确实不想让你爸再担心,但这几句话在哪儿不能说啊。我带你来这儿,咱爷儿俩爬这一段,和你爸叫你陪我们一起钓鱼是一个道理。你看看这湖,这几百里水面——”
老孟右手指着脚下的白条湖,开阔水面上,有不少人驾着船在活动,“有很多人在这里生活,有的人的生活你看得见,有的人的生活你看不见,甚至也想象不出。但是这些人、这些生活是实实在在的,就像我每次往茶杯里放好茶叶,倒水进去,看着茶叶在水中一点点恢复叶子的模样,鼻子闻到一缕缕茶香一样的实实在在。所以,将来不管任何时候,不管你面临什么样的压力,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你想想这个决定关联着这么多人的生活,就能更加慎重。”
配合老孟的话似的,离犀牛角不远处的一艘船上,船尾的人一扬手,一张渔网抛进了水里,渔网落入的水面泛起一层异于周边的波纹。老孟垂下右手,久久凝视着那片波纹的变化,然后转过来看着周兴。
“这是对白条湖而言。对你来说,我希望任何时候,不管是否和那家公司还有白条湖有关,你都记住那条鱼脱离水面时,你的开心,刚刚陪我爬犀牛角时的紧张,还有爬上来之后的舒畅。现实总在变化,但这些感觉和它们产生的时刻,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无法磨灭,也正是这些时刻决定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记住这些时刻,不管现实怎么变化,我们才不会丧失现实感。不是吗?!”
老孟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对着脚下的白条湖陈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