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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来往幸福广场,张力反而没有去拜访过萧峰,连再一次刻意从他家楼下经过都没有。
张力告诉柯副局长,《身体繁史》是一部对写的那个人有意义,但是不应该出版,也没有必要出版的作品,因此就请他的朋友不要干涉,让他的爱人写下去吧。仿佛作为交换,柯副局长也告诉他,已经关照相关部门与工作人员,在坚持局里标准的前提下,尽可能促成《宠人》的完成、出版。
有了这个消息,张力总算心里踏实一些,也觉得在上了发条般投入温老先生这部作品创作外,还另有一点让他期盼的事。他想把《宠人》和萧峰放在后面,放在《命运与抗争》完成后,当作给自己的一个小小礼物。到时候去拜访萧峰,听萧峰讲创作《宠人》过程中的艰辛与欢乐,将是对他的犒赏。当然,他不会告诉萧峰,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为此,他现在不愿意去见萧峰,甚至不愿意离萧峰再近一些。他担心一旦见到萧峰,会忍不住打听《宠人》后续的发展。
在此期间,爱伦已经变成了一只白猫,已经从一只雪白得无法再往上面加一分白的白猫,慢慢地褪去了大部分的白,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白,就像是在身上覆盖了一层冰,过厚的局部还朦胧模糊,其余的地方已经毫无阻碍,一眼望穿。晃眼间,更能看到爱伦红润的皮肤,皮肤上密布的血管。
毛色的变化会导致猫产生自我认同的问题吗?张力对此并不清楚。他能看到的是,爱伦已经意识到房间里只有一只猫了,不再伺机对那个神秘的伙伴发动袭击,仍旧自顾自地玩耍、折腾。爱伦的性格也随着由黑变白而更加活泼,连身手都比原来更加矫捷。从房间的这一头跑到那头、从某个角落猛地窜出来,或者在原地毫无征兆地弓着背高高跃起,甚至在空中翻几个跟头,这些常规动作早已小儿科了,就像一个立志要挑战自我的运动员,爱伦现在热衷各种高危高难游戏,而且这些游戏都是当着张力的面表演。也不知道张力不在家时,它究竟是如何独自疯狂的。
如果是早上,只要闹钟一响,爱伦就得到号令,从床上噌地一下站起来,几个虎跃就到了卧室窗台上,然后像一颗拐弯的子弹,嗖地从窗台射到床上,不偏不倚地落在张力的腹部。如果是平时,张力坐在客厅看电视、看书,爱伦噌噌噌几下爬到客厅最高的书柜上,以空中转体的方式,甩出一道极具魅力的弧线,落到张力旁边的沙发垫上。如果张力和温老先生遇到难题需要解决,回家过晚,等他伸手摁开关时,多半会摸到像粘钩一样挂在那里的爱伦。如果他只摸到了开关,爱伦一定已经蹲伏在什么地方,在他打开房间灯光的一刹那,它就会一个缩身、一个腾跃,像个抱枕一样扑进他怀里。
按照这个趋势,也许等不到《命运与抗争》出版,爱伦就会完全透明,隐匿不可见。虽然早已经买好了爱伦透明后该穿的衣物,以防它明明存在于自己的世界,却偏偏从他眼前完全消失,可是想到那时候只能借助外在的躯壳来确定,来说服自己,爱伦还在那里,还在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张力还是郁闷难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爱伦以花式运动的方式落进他怀里时,亲切地抱着它,顺着毛从脑后抚摸到尾巴,不停地搔挠爱伦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