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CHAPTER

“我必须穿过那里?”

“这是去他家的唯一方法。”

邦邦望着那条肮脏的隧道。“你能肯定吗?金克丝。”

金克丝点点头。她看着邦邦咬紧牙齿,闭上眼睛,像是要被放进水里。“没事,邦邦,看,牵着我的手。”

“好吧,金克丝!”那只小小的白皮肤的手慢慢举起在空中摸索着,它的主人还紧闭着双眼。金克丝紧紧握住这双手。

“你不想去的话可以待在这里。”

“我不想和你分开。”

“好。”

邦邦任由自己被这双手牵引,迈出了小小的步伐,虽然比任何时候走得都慢。

“你知道昨天你发现了什么吗?关于布兰克妮?”金克丝用她最亲切的声音说。

“知道。”

“如果你没有发现,那么我们就不会去问奇普斯他是否见过她,也不必这么做。”

她的步伐变大了一点。“真的吗?”

“是的,邦邦,是真的。如果你没有听到可怜的布兰克妮……好吧……我们就不必去找可怜的布兰克妮。”她迈出的步子和平常一样了。“所以我们一旦找到她,她会感谢你的。”

“还有你,金克丝,”邦邦喘着气说,“你是最勇敢的那一个。”

金克丝在黑暗的隧道里露出微笑。“我们快到了。”

“我很害怕,金克丝。”

“没关系。我第一次也很怕。你还有我。”

邦邦深吸了一口气。“对。”

“听我说。奇普斯的房子和我们的房子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嗯……它不是很可爱。”

“哦。”

“你不会喜欢的。”

“……”

“我想跟你说,如果布兰克妮在那儿的话,我们得把她带出来。好吗?”

“我会试试的。”

“好的。”金克丝握住邦邦的手,举起来亲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轻轻抚摸了一下刚刚吻过的地方。

“我的脚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真的吗?”

邦邦的手捏得更紧了。“那是什么,金克丝?”

“我来看一下,邦邦,别担心。”她弯下腰来用手指去碰那个东西。

“别碰它!”

金克丝认出她手指间卷曲的东西。是布兰克妮失踪的那天晚上,她把那个东西从蓝色的管子里拔了出来,但是,那是什么?

“我们把它拿到灯光下面去看。”

她们走到奇普斯的“外面”,把身后那个卷曲的东西拿出来,它就像卡在灰猫尾部的长长的毛茸茸的东西一样。邦邦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回到隧道里。

“没关系。抓紧我的外套。”

邦邦向前伸手抓住绿色的毛皮大衣,在她身后抬起眼睛,目光沿着灰色的墙壁,直到看见一个肮脏的窗户,朝下看拐角处满是肮脏的阴影,然后越过金克丝的肩膀,落在金克丝双手抱着的女主人给她的那个小方块上。她几乎把眼皮挤在一起,凑近眯着眼睛看。黑头发,黑脸,透明的嘴唇,但邦邦敢肯定的是:“布兰克妮,”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金克丝把那个长长的东西绕在手上,翻来覆去查看。一面是一张笑脸,一面是噘起的嘴唇,一面手里拿着一朵花。“它们都是布兰克妮。”她说。


“我们要点蜡烛了,伊莎贝尔!”

“好的。我马上就到。”她看着一位克延部落女子的照片说。伊莎贝尔凝视着那女人的脖子,一时间,她想象着自己的手臂、腿和腰上缠着金色的线圈,拉伸着自己的身体。她一边读着照片旁边的文字,一边用双手握紧自己的脖子。啊……所以金线圈并没有真正伸展脖子,而是把锁骨向下推,给人一种长脖子的错觉。听起来很痛苦。她把书页翻到世界上最小的人,跳过了它。她在各种书籍和文章中见过他一千次。她甚至给他写过一两次信。第一次是在她十岁左右的时候,她写信给他说,她患有侏儒症,他是她的一位英雄。他真的像照片里看到的那样快乐吗?几个月后,一个包裹寄到了,里面有一串社团和协会的名单,还有世界上最小的人签名的棒球帽。他告诉她,他觉得拥有这个“礼物”非常幸运,而且伊莎贝尔不应该说她“患有”侏儒症,因为拥有一个机能运转正常的身体,这个身体没有好坏之分。她第二次给他写信是为了感谢他的来信,感谢他给她转寄的各种社团的所有联系和地址。还有棒球帽。她告诉他,虽然她真的很喜欢这顶棒球帽,但是它有点大,因为她的头围只有12厘米长……事实上,她认为他应该让他知道,她写信给他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她比他还小得多,这让她感觉很好,她知道自己在某方面比别人强,他应该担心自己世界最小的地位。德鲁在她把信寄出之前发现了,然后大发雷霆,告诉她那样说很不好,她应该感到羞愧。她被要求擦掉最后三行,换成:“我喜欢棒球帽,因为它是蓝色的,我的卧室也是蓝色的。”

“你想让他们来看看你有多小吗?”

“是的!”她尖叫起来。

德鲁对这个答案感到震惊。这封信里唯一真正不友善的话是说他应该担心他的地位。其余的才是真心令人担忧的……德鲁蹲在她面前叹了口气。“我们带你出去兜兜风怎么样?”

这是伊莎贝尔第一次坐汽车出去。这是她第一次在真实的田地里看到真正的母牛,在真正的灌木丛中看到了真正的兔子。那天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甚至现在还记得喘气的瞬间。那一年,沃蒂和德鲁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从未想过要住在乡下;那一年,伊莎贝尔有了一间可以看到牛的新卧室,一只侏儒仓鼠,还有她第一本关于猎奇生物的书。

她又翻了一页。啊,象人,可怜的家伙;她很了解他的故事,这总是引发她一个念头:如果她把自己变成一个猎奇对象,世界就得接受她。事实上,她会出名的!她比世界上最小的男人还要小得多。但这也只能是一个想法。她习惯把这个想法称为巧克力蛋糕。她偶尔会在夜里坐在床上吃这种蛋糕,想着她要住的旅馆,她会对记者说什么,她要穿什么去电视采访,和电影导演谈话……《借东西的小人》会被拍成电影,她会扮演主角……也许,她会发布自己的香水……

她吃完一块蛋糕,就非常小心不再吃另一块了。她会让自己想一些别的事情:最近是如何给猫绝育,她在网上给邦邦和金克丝重新安家的任务,法国棕熊生活在一个小到不可思议的小公园围场里……这些都是重要的事情。名声是如此肤浅的东西……她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哔哔声。哦!两封电子邮件出现在她的收件箱。第一个题为“仍然处于囚禁状态”。附上了一个链接。她点开了链接,看到两只非常伤心的熊脚上被拴了链子。其中一个的头颅颓丧地左右摇摆,从一边到另一边。她瞥了一眼下面的信息:

“请签署这份请愿:结束十八年的痛苦。”

她的眼睛像被烧着了一样,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以德鲁的名字在请愿书上签名,就像她处理别的事情时一样,然后回到她的收件箱。

“生日快乐,伊兹,来自亚马逊团队。”

伊莎贝尔笑了笑,用手摩擦着颧骨下面的关节,又摸了摸另一个。她今年早些时候在亚马逊开了一个秘密账户,虽然她从来没有买过任何东西(德鲁会疯的),但他们还是给她发了一条生日信息。她,伊莎贝尔·马西克,别名“伊兹”。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伊莎贝尔关掉屏幕上的弹窗,这时贾斯珀跑过来在门口嗅来嗅去;德鲁拖着脚步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一块闪闪发光的牛形蛋糕,贾斯珀在蛋糕下面绕着圈跳舞。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沃蒂和沃蒂的雷吉叔叔。他们是世界上唯一可以托付伊莎贝尔秘密的人。伊莎贝尔站在椅子上,雷吉叔叔什么时候到的?她要是知道的话,早就不看书了。

“生日快乐,亲爱的伊莎贝尔!”

当德鲁说出她的名字时,伊莎贝尔笑了,但是沃蒂和雷吉叔叔却拖长了声音叫她的昵称“鹌鹑”。

祝你生日快乐!

“把她们吹灭!”德鲁喊道。

她向前探着身子,在八次小小的吹气后,吹熄了十七支蜡烛。


奇普斯抓着白色的地毯,这是他从门缝里唯一能够到的地方。“我能听见你,布兰克妮!”他试图把头往前顶,但门缝太窄。“我会带你出去!”他喊。他趴在地上向后爬,伸长脖子去看门把手。门把手高高挂起,似乎悬在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几乎让他看不清。“我会找到你的!”他朝着门把手喊。环顾四周想找些东西爬上去。一个三条腿的凳子躺在楼梯口和另一个房间之间的门口。他跳起来,跑过去推它。凳面转动了,但凳子腿仍然在原地。为什么?他向凳子腿跑过去把它们往前推。凳子腿移动了,但是凳面一直在原地。他跑回到凳面后把它往前推了一点,然后回去推凳子腿,接着再去推凳面。“我来了,布兰克妮!”他喊道。

“奇普斯!”

奇普斯停下来,竖起耳朵听。是金克丝的声音!“金克丝!”他喊道,从凳子腿中间跳过去,透过栏杆看到金克丝的头顶。她楼梯上了一半。一个灰色的身影紧贴着第二级楼梯的侧边——邦邦!“我在上面这里!来帮我!”

金克丝抬起头来,挥了挥手,张大嘴巴喊。“我们听到你的喊声了。你找到她了,对吗?”

“是的!”当他跑回凳子旁边,扭头大叫。“快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但他上气不接下气。没说完一整句,就开始推凳子腿了。然后是凳面。接着又是凳子腿。金克丝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楼梯顶上。她脱下外套,向奇普斯跑过去,一只脚绊了一下。“她在哪儿?”

“在里面!”奇普斯朝那扇紧闭的门点了点头。

金克丝看了看门,然后抬头望着门把手,转了一圈后盯着凳子。她用胳膊搂住离她最近的一条凳子腿,把凳子向后拉。奇普斯抓住了座位,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们努力了半天,才设法把凳子拖动了几英寸,不得不停下来。

“她在哪儿?”邦邦的声音在最后一级楼梯那边响起。

“在第一扇门后面。”

邦邦蹒跚地爬上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她朝门口跑去,把脸紧贴在门上。“布兰克妮?布兰克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然后说,“她没有回答。你肯定她在那儿吗?”

“我敢肯定。”他把凳子向前拉了一点,奇普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那好。”邦邦说,脱下衣服向他们跑过去,又回头把衣服放在金克丝的衣服上。

邦邦现在在中间,他们三个人合力把凳子往门把手下面推。

“推凳面,”金克丝喘着气说,“去帮他,邦邦。”

邦邦和奇普斯推着凳面,金克丝拉着凳子腿,这个庞然大物终于立起来,又晃了几下才站稳。

“你上去,奇普斯,你是最高的。”金克丝说。

“我推你一下。”邦邦说,她张开双手托住奇普斯的臀部往上推,手托着以免他掉下来。

奇普斯咕哝了一声,沿着凳子腿往上爬,但是他的脚滑了一次,两次,三次。“我们来了,布兰克妮!”他大声喊道,邦邦不得不伸出手捂住耳朵。

“来,让我来帮忙。”金克丝跑到邦邦身边,她们一人托着奇普斯的一边屁股,一起往上推。凳子摇摇欲坠,朝后倒去。

奇普斯发出一声尖叫。

“奇普斯!”

“我没事!”他站了起来,“邦邦,应该你上去,你是最小的。”

邦邦皱着眉头。“好的,”她说,“我从这边上去,这样我才能借助那扇门帮我。”

金克丝推着邦邦,奇普斯推着凳子的那一边。邦邦的脚踩着凳子腿,她的屁股晃荡着,爬到了门上。“我上来了,金克丝。我可以爬到这里来。”

金克丝噘起嘴巴,呼了一口气。“你能够到门把手吗?”她问,朝后退了几步以便看得更清楚。

“可以。”

门被打开了。邦邦推开门,放下门把手。另外两个人从门缝里冲进去,朝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白色小人走去,小人缠在一块脏地毯上,嘴上沾着红色的污渍。她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一点神采。

“布兰克妮!”奇普斯向她脚边跑去,又跑到她的脑袋旁,双手捧着她的脸颊。金克丝跪在她脑袋旁边,摇着她的肩膀。她的眼睛向上抬起,看着金克丝的眼睛。“起来,布兰克妮,你怎么了?”

邦邦从凳子顶部看着布兰克妮通红的嘴唇。钱普和那个被叫作甜心的小人待在那个充满瓷砖味道的地方,从手推车里抬头望向她。“她现在很不好,”邦邦说,“我们得把她带回去。”

“带回去?”金克丝的眉毛耸了起来。她们到底该怎样把她带下楼梯?还要穿过花园?

“不,”布兰克妮用沙哑的嗓音说,另外三个人都盯着她。“水……”她说,“水……”

“水?”

“她渴了,”奇普斯说,“我们最好……”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我们最好什么?”金克丝停下来,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咚咚咚……

“快趴到床底下。”奇普斯大声说,抓住了布兰克妮的脚。

金克丝确认了下床的位置,抬起她的肩膀。他们一起把她拉到床底下。邦邦的双手握住凳子边缘,双脚悬吊在肮脏的地毯上方。她只能任由自己掉下来,然后滚到了墙后面。“邦邦!”金克丝喊了一声,从床罩下面偷看。

肮脏的半月形手指尖在门沿处蜷缩着。一只眼睛在灰色的衣服中闪着光,出现在和手齐平的地方。金克丝猛地把床罩拉下来挡在面前,闭上了眼睛。他看见她了吗?没有……不,他不可能看见她的。重重的脚步声踏着地板响起来,恰好停在床前面。她看着奇普斯。奇普斯看着那双踏出巨响的脚投下的阴影,眼睛紧闭在一起,不敢睁开。

“邦邦?”她用嘴巴无声地说。

他摇了摇头,耸耸肩。

金克丝转过身背对着布兰克妮,她的手指上缠绕着金克丝的头发,两颊凹陷进去。奇普斯换了个位置,金克丝抬起头,感到发臭的灼热呼吸环绕在她周围。“我好像找到你的大衣了。”那个呼出热气的的嘴巴说,一双眯成线的粉色眼睛从人工草皮一样的眉毛下面向外张望。

这场会议跟她想象的高背椅围坐的场面相差太远了,是在城西部一座老房子里的地下室举行。橡胶在强化木地板上摩擦留下的划痕纵横交错,从房间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一块镜子覆盖了整个墙面,一条长吧台从中间横贯过去。豆袋沙发在角落里堆成一座小山,人们似乎把那些沙发搬过来坐了。苏珊给自己挑了一个卡其色的,又拿了一个丝绒的给了她的同伴。“嗯,”她皱着眉头说,在老妇人和豆袋沙发之间有些为难,毕竟她大约有一百三十岁了。

“没关系,苏珊。我会想办法的。”

“你要我这里多出来的椅子吗?”声音从苏珊的肩膀上飘向卢卡斯太太。她们转向一位笑容可掬的女士,她下巴上有一颗锥形的痣,指向她的乳沟。她穿着一件灰色的佩斯利印花连衣裙,两只胳膊下分别夹着一把折叠椅。一条长长的项链上面坠着厚厚的木珠,几乎是横在她胸前,挂在她的肚脐上,就像一个熟睡的孩子的腿,手臂紧紧地搂在母亲的脖子上。“我通常会多带一把椅子以防万一。”

“嗯……太好了。”

佩斯利花裙女士把折叠椅打开,使劲一拍,把它拉成一个座位。在她身边,还有更多上了年纪的人在打开折叠椅。苏珊注意到,那个买鞋子的顾客在远处的角落里往一个颈托里吹气。苏珊等着他转身认出她,但他只顾着盯着渐渐涨大的枕垫。拿了豆袋沙发的人已经在椅子前面的地面上坐好。苏珊把她的沙发扔在卢卡斯太太前面,扑通一声坐了上去。

“真希望我也可以这样,”卢卡斯太太轻声笑了起来,她的指关节握住拐杖手柄的时候,凸起了一条条皱纹。

“你现在也可以。”苏珊眨了一下眼睛。

“不……现在我只想过得舒服些。”

“如果你们都坐好了,我们就开始。”一个声音盖过了聚会人们的闹嚷,整个房间安静下来。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小,苏珊回头看看有多少人在聆听这个声音。喔!至少有五十个,可能有六十个。她正在看的时候,发现还有一双眼睛盯着她。那是一个女人,被苏珊发现后,立刻把目光移开了,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捋了一下狐狸尾巴一样的马尾。这个动作代表紧张,苏珊想。那个女人对盯着她这件事感到很尴尬。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那个声音说。观众低声说可以了。“可能有些人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梅雷迪思,我当选了目前我们这个自发隐秘小人组织的主席。呃……我想你们中有不少人不认识我。”她把手拢起来放在眼睛上方,望向房间后面,配合她的话。“一周内会员量似乎涨了一倍!”那只手放下来,搁在腰部。“根据最近发生的事情来看,这绝对是事出有因。”房间里响起了窃窃私语。苏珊朝一边肩膀望去,然后又看看另一边。那个女人还在看着她。和刚才一样,苏珊一看她她就垂下眼睛,然后不好意思地瞥了她一眼,微笑起来。苏珊也回应她一个微笑。

“我想你们有些人对最近发生的事情一定有很多疑问,但是在我试着回答之前,先要把你们作为主人可能经历的问题过一遍。第二十代小人,似乎展现出强大的交流能力。现在,你们可能觉得这很可爱。”苏珊感觉到周围有人在轻声嗤笑。她也在微笑;是的,那很可爱。“很明显,我们已经强烈感受到这些小人有多么聪明。不幸的是,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如你所知,宁愿将这些事情保密。有人提出,孕育小人出现的中心,可能不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实际上,也许会有其他把小人带到世界上来的特殊方法。”梅瑞迪思一边说“特殊方法”,一边把手指蜷缩成两个引号。“很明显,该公司不希望,甚至不允许小人和我们进行交流。因此我也将在本届会议结束时给大家一个警告: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让你的小人在公共场合与你交流。你应该把这个告诉小人,当然还要向他们解释原因。”梅雷迪思瞥了一眼她左边的一张小桌子,苏珊意识到她正在从玻璃幕上看提示词。

她继续说:“现在,如果你们在公共场合交流被发现,会发生什么呢?就我听说的情况而言,上周一周就有共计三十个小人被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召回。这就是说,他们被所谓的技术人员带走,回来的时候保证问题已经被解决。我刚刚从第一批遇到这种令人担忧的情况的主人那里得到消息,上周一有两个家庭的小人被带走了……是的,就是后面的奥斯本太太:谢谢你来。”奥斯本太太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嘴巴颤抖着。“两个家庭都收到该公司的官方来信,称产品不会退还给他们,因为损坏太大,他们认为无法补救。”她停下来让听众喘口气。我这里有一封电子邮件,谢谢奥斯本太太今天把它转发给我。让我读一下原文:‘你们的小人会在我们的退休中心,在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总部安享余生。我们为对您造成的痛苦深表理解,但作为专家,请您信任我们关于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做出的处理。’现在,奥斯本太太,你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可以。”那位女士用手背掩着咳嗽了一声,“是的,我在小人商店买运动球的时候,纳诺,我的……”她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嘴角就垂下去了。“我的小人,因为想要一个红色的球所以拍了一下手。”苏珊伸长脖子去看奥斯本太太,这几乎与邦邦身上第一次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我向店员指出,我是说拍手,接着,她就叫来一队人把纳诺带走了。”

“告诉我们对方说了什么。”

“好的,我一开始告诉店员纳诺拍手一次代表‘是’,拍手两次代表‘不是’的时候。她说那是不可能的。”奥斯本太太顿了顿,嘴唇向内抿了一下,手在眼睛旁边扇动。梅雷迪思把脸侧过去点点头。奥斯本太太捏着鼻梁,然后摇了摇头。“对不起,”她说,“我做不到……”她环顾一下脚踝,然后俯下身,用一张纤维纸擦着眼角。“我……我应该刚刚就离开的。”她吸了吸鼻子,“按照法律没人有权把我的小人带走。”

“是的。”苏珊听到自己说。她环顾四周,但没人注意到。其他人点头议论说“是”或“不是”:是的,没人有权利;不,小人就不该被带走。

“你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梅雷迪思摇了摇头。“自从第一起事件以来,处理这些‘交流’案件的方式变得有些圆滑,我相信你们很多人都会同意。”房间里响起了嗡嗡声。“我一会儿就谈这个。然而,我想指出奥斯本太太邮件的结尾。那就是:‘我们理解,这会给您带来相当大的损失,希望为您提供替换产品或按购买价格全额退款。如果您有保存足够的付款证明,我们会立即偿付所有附加费用和医疗费用。”很明显,这种声明我们收集到的越多,我们打法庭战的时候就会越有影响力。可能不用我提醒,但是千万不要接受任何哪家公司可能给你的“替换产品”或者“全额退款”。你的接受会被看作一种庭外和解。她垂着下巴,让彩色短发遮住眼帘。“我们已经警告过您,”他们说,“现在那家公司好像已经注意到这种情况,从报告意外发生到团队到达解决的反应时间大大缩短了。这些意外也不只是在巴奇时尚或者小而美这样的零售商店;好像医药中心也报告了几起拍手、手指点击和眨眼这样的交流事件。”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控告他们?”有人从房间后面喊道。

“嗯,”梅雷迪思说,“时机至关重要。你可以想象,这家公司拥有一切法律上的保护。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让一个人闭嘴,向他提供无法拒绝的补偿,甚至威胁他是很容易的。如果我们要更进一步,就需要团结一致。如果你遇到任何有类似困难的人,请你告诉他们关于这里每周两次的会议。”

“如果他们各方面都没有漏洞,我们如何打败他们呢?”

“老实说,我们不太确定。目前,我们已经有退休的律师在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的旧广告中寻找,看看他们是否违反了哪条规定。这很困难,所以我们要么等着公司出错,要么引起足够大的争议,让他们的顶级秘密‘退休中心’受到调查。”

“但是必须尽快开始行动。”

“也许吧。但令人担忧的是,所有第二十批制造出来的小人都有沟通能力,一旦比尔布里奇——明克萨斯公司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将立即召回所有商品。”房间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因此,我们需要迅速采取行动,即使只是为了吓唬这家公司。”

“有没有关于小人被偷的报告?”

苏珊侧头看了看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卢卡斯太太坐着,一只手举在空中,另一只手还放在手杖上。

“被偷了?”

“我的布兰克妮失踪了。我知道这不太可能,但我想既然上这儿来了,就问问吧。”

“她什么时候失踪的?”

“前天……她通常不会这样无故失踪。”

“我们不能完全排除这种情况。会议结束之后请来我这里,这样我就可以记录您的案子。想不到,像您这样的人竟然会挺身而出,这正是我们在寻找的那种失误。这完全是非法的……完全。”

卢卡斯太太把手放下来,握住拐杖,她清澈的眼睛变得焦躁不安,嘴角布满了愁苦。苏珊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膝盖。这位老妇人被吓了一跳,随即微笑了一下。苏珊也回应她一个微笑,她注意到卢卡斯太太的肩膀后面,那位红发女士正盯着她看。

“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不在这里监视我们呢?”有人在后面慢条斯理地喊道。

梅雷德思耸了耸肩膀。“我们不知道。我们无法确定。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会议没有触犯任何法律。”

“但是我们说的涉及诽谤。”

“这只是推测。”

“关于退休中心和工厂……”

“这是推测!如果他们把地址保密,就没人能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即使她这个问题只是修辞意义上的,梅雷迪思还是听了一会儿等待回答,然后她说:“威利斯先生,您能讲讲您和内莫之间的经历吗?”

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从一堆折叠椅中艰难的穿行,他的头发染成黑色,嘴里不停对经过的人说着“不好意思,请让一下”。到了前面后,他扣好夹克的纽扣,对着一屋子人点点头,把手背在身后站定。

“尼莫已经离开我了,我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一切……这非常令人难过。我们很小心地避开那些技术人员,但是我们的关系是非常特殊的。我会使用一个代码系统,一点也不复杂,所以其实很傻。每到公共场合我就会说‘安静’,提醒他不要对我传达任何信息。我们过去时常交流,我把他看作是平等的人。我们有一套精巧的交流方式,几乎可以进行大段大段的深入对话。”威利斯先生凝视着眼前的一片虚空。他晃了一下身体,急促地呼吸了一次,让自己回到这场讲话。“抱歉……我只是,太想念他了。”

梅雷迪思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我会问他一些事情,他用摩斯电码回答我。我们那样沟通持续有几个月——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小系统!在他被带走前,内莫告诉了我很多他的感受。他说,和我在一起使他慢慢觉醒。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对自己从何而来、为什么跟我住在一起毫无所知。实际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相信自己一直住在我楼下的壁橱里。但是渐渐地他的思想开始,好吧,变得更为开阔,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每当他看着新事物,他的大脑就会告诉他这个事物的名称。他感受到新的触感,就知道那是什么,他闻到新的味道,也知道是什么东西。有一天,我从马厩回到家里,裤子上沾着人工木屑,我把木屑刷掉在走廊里,就去处理生意了,两小时后,我发现他把那些木屑收集起来,放在他的篮子里,然后把它们一片一片拿起来闻,轻轻地放在脸上摩挲。‘它闻起来很不一样,’他对我说,‘它闻起来很新鲜,好像我们以前就有过这个。’”

“谁以前有的?”我问内莫。

“我和其他人,在我以前住的地方。”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人,我立刻领会到有某些重要的事情被开启了。“我记得。”

“但是……你当然记得,你以前在那里住了两年!”我说。

“两年?”他很震惊,“真的是两年吗?”

“是的。”我说,“有人告诉我是两年。”

“但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除了生活在这里,还曾经生活在其他地方。”

“从那时起我才开始怀疑,所有的小人在离开售卖中心前,都曾被注射某种抑制记忆的东西。我让他告诉我他能记起的一切。他告诉我有一个小玻璃罐,和他的篮子差不多大小,高度能让他在里面跳起来。他告诉我他记得自己感觉很热,环顾四周发现他躺在一堆小人身上,所有小人都裸着身体睡着了。他的头发很长,甚至还有胡须。当他穿过玻璃往外看时,除了天花板和白墙什么也看不见。左侧有一扇门,门上是一个圆形的窗户,门前什么也没有。有时候一些影子会投在窗户上,每当这时,他和其他小人就会看着那些影子,甚至和他们讲话。他记得那些影子很和善,但从来也不说话。”

“他告诉我,还有另一番景象时常在他脑海中跳出来:另一个小人有一张扭曲的脸,她被带走了,内莫向她伸出手,但玻璃罐子的盖子是关着的。他看着她尖叫着想回到罐子里,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她的脑袋看向罐子里的各个地方,像是看不到他们。他撞向罐子,可她没反应。管理人员不知对她做了什么,她在他手中扑通一声倒下了,变得毫无知觉。管理人员把她放在推车里推着她走向那扇带有圆形窗户的门,朝左拐出去了。他们消失之前,那个管理人员的影子投在那扇窗户上。内莫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才意识到关于那些影子的真相。他和其他小人再也没有和那些影子说过话,每当影子出现,他们就抱在一起。他记得自己被带走的时候,尖叫着想回到罐子里,恐惧着自己在下一秒也被注射那种东西,然后送出门,可是他没有。管理人员带着他穿过罐子前面那扇门,之后他便被剪去头发,脸上的毛发也抹上了某种起泡的东西,疼得他大叫起来。管理人员对着他的脖子打了一针,他再也无法尖叫了,甚至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然后就只记得自己在一个房间里醒来,那里不是以前的空间,他看见我在往罐子里看。现在就是最奇怪的部分了。”

那个男人伸出两根手指指向天花板,从左往右看。“他告诉我,他一眼就认出了我,很开心能和我回家。我问他是在哪里认出我的,但他还没能回忆起那部分来。然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对他那飘忽不定的记忆提出了许多理论和想法,他相信在玻璃罐之前一定还有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他只能记起它曾经存在过,他对……生活中的许多事物都有认知,数量之多令人惊叹。他会不断地重复,不断地强化它:‘现在我所拥有的是别人的知识,我脑子里有人告诉我以前知道的一切。’直到某一天。”

“我买了一件礼物。给我侄女的一本园艺书,是一本纸书。后来,我发现内莫站在我草本植物园的边上,拿着一片叶子凑近鼻子。‘这是薄荷。’他对我说,似乎对此非常满意。”

“是的。”我说,没去多想这句话。

“但这不是我脑子里的小人告诉我的。”他说,“我在书里看到的。”

“我对他说的话非常震惊,就回去翻那本打开的书,让他把那一页读给我听。他照做了,用摩斯电码一字一句地解释着段落,我大为惊愕。他问我书都去哪里了——为什么房子里没有别的书?像大部分人一样,我在纸张繁荣时期把我的书全卖了,从那时起我允许他在网上阅读。而那时,就是我们不幸的开始。他开始变得愤怒起来,相信自己就是一个人类,有权和其他人类一样享有交流的权利。”

“上周,那个可怕的公司来了两名代表到我家。他们告诉我,他们在追查诽谤他们公司行为的证据,然后定位到了我的住址。我想告诉他们那个人是我,但他们不相信。他们打开一个愚蠢的仪器,通过定位发现他在我楼下的壁橱里。他们打开门,震惊地发现他笔直而有力地站着,皱着眉头望着他们,眼里全是……全是憎恶。我再次试图说服他们,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事情很糟,’他用摩斯电码对我说道,‘我在网上描述了我所有的回忆,他们很害怕,因为他们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他们看见他开始编码,就把他装在手提箱里带走了,告诉我他们必须把他紧急带回中心。我张口想说这是不人道的,他们不能这样,我听到了摩斯电码从手提箱里传出来的声音——‘安静’,内莫发出的词是‘安静’。真讽刺,我的警告语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我还能再看见他吗?’我问。”

“我们会尽力的,先生。”这是我得到的回答。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我在网上到处找他发出过的内容,但是只能推测被公司删除了。”威利斯先生眼睛看着地板,然后把头抬起来面向观众。他拨弄着自己的指尖,眼睛里闪着湿润的光。

梅雷迪思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威利斯看着她的手,“抱歉,我只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对她说。

她点点头,把脑袋转向在坐的人们。“你可以回答大家的问题吗?”

“是的,当然。”

“谢谢你,威利斯先生。”她回头看看这群人,“我记录了其他这类性质的事件,但人们太害怕了,所以不敢来告诉我们,但威利斯先生今晚为我们做了这一切。我们应该送给他掌声。”

鼓掌声和赞同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特百惠餐盒盖子的缝隙释放出一股蛋糕的味道。苏珊四处望着,想把手撑在腰上,但是改变了主意,把夹克前襟拉下来。她是这里最年轻的,也许吧。除了那个发型很奇特的女人。苏珊寻找着那个吸引她注意力的脸庞……在那里:茶壶旁边的马尾辫,就在卢卡斯太太前面。他们倒茶的时候,她的脑袋低下来看着自己的手,马尾辫就升高了。苏珊注视着。那个女人看起来好像在听卢卡斯太太与梅雷迪思之间的对话。梅雷迪思点点头,把一切都记在纸上。哦纸!哈!苏珊想着梅雷迪思一定把所有的故事都记在纸上,这得用多少纸啊。这些纸到底是哪里来的?她走上前看着那只笔在纸上划下弯曲的痕迹。

“你一定在想,我们都多大岁数了!”穿灰色佩斯利花裙的女士笑了。

“什么?不……不,一点儿也不。”

几个人转过头来微笑着。

“我们确实年纪大了。”一位绅士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块红丝绒蛋糕。

“哦……我……”苏珊挣扎着。“不好意思,实际上。老实说,我一直在想我可能是所有人中最小的。”

另一位女士严肃地点了点头,她耳边飘着灰色的卷发。“你确实是。讽刺的是,有一段时间他们——这家糟糕的公司——把目标客户对准老年人,宣传为了给我们一点陪伴。照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又会孤独终老了!”她苦笑着,“这也许就是他们认为可以赢得这场比赛的原因。”

苏珊对“他们”这个词微笑了。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把这个词当作概括性的术语,而这个词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她总觉得那很可笑。

“我们确实会无人陪伴。”其他人同意了。

“他们为所欲为,察觉到有富余的老年人口需要陪伴和照顾,但这些都是谎言。这只是利益,就是这样。”

“是的是的。”其他人附和道。

苏珊看了看杯子,想着她自己的曾祖母,她一直住在自己家里直到去世。她小的时候,家人每月去看她一次。曾祖母总是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她身后有一扇窗,每次她都跟他们说同样的话。她母亲过去常说她“失去心智”,那是多么伤心。苏珊记得她曾经想过,可怜的曾祖母没有别的话可说,她没有听到什么新鲜事,没有人真正跟她说话。“你们能把椅子转过来,让我看看窗外吗?”记得有一天她问过这样的问题。

苏珊看向卢卡斯太太。“你下次开会还会来吗?”她问。

她点点头。“你呢?”卢卡斯太太和一个男人同时问道。然后又为打断彼此而道歉。

“你的小人被带走了吗?”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问。

“还没有。噢,谢谢你。”苏珊对着给她送来酥饼的卷发女士微笑了一下。“但随时有可能。我们应该按梅雷迪思所说的,团结在一起。”

一圈围坐的人点头称是。

“不,不,亲爱的,我敢肯定。”卢卡斯太太的声音从苏珊的肩上飘过。“那不是我的……是吗?她是金发的!”她笑了。“我知道现在DNA(脱氧核糖核酸)可以做很多事情。你认为你真能帮上忙吗?”

“嗯。”梅雷迪思说,她用镊子把一些东西塞进一个小管子里。“出于多种原因,我们正在收集尽可能多的DNA。且不说会发生些什么,这都是存在的证据。基于您的情况,实际上它可能帮助我们找到布兰克妮。”

“好的。”

梅雷迪思对着卢卡斯太太微笑了一下,转向房间。“好了,大家注意!”她把蓝色试管放在一个茶壶旁边。“星期四,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别忘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在公共场合不要交流。”

情况不太妙。她必须喘气了。她将嘴唇露出一个小洞,让空气踮着脚尖又钻进来。邦邦被压在门框和墙之间的角落里,她确信自己有一部分露出来了,但他没有看见她。也许她被凳子挡住了。也许他只注意到了开着的门,没有注意到别的东西。真倒霉。现在怎么办?她面前就是房间。奇普斯一直在朝那个方向推动那条三条腿的东西。“凳子。”她脑袋里的那个上了年纪的小人说。对。凳子。谢谢,老小人。那她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又出现在她面前。她转向布兰克妮所在的方向,从门铰链的缝隙里偷看了一眼。一个大大的屁股悬在厚实的棕色底座上。他在往床底下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跑进隔壁房间,到了很里面之后才停下来,四处张望。怪异的地毯上落着橘色的花。她在地毯上滑行到停住时,脚后跟感到一阵刺痛。该死。这房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没地方可以躲。她快步跑到门后面,从门缝朝走廊里看。

“噢,蒂尔达!”她听到奇普斯的男主人从房间里出来,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她听见了水龙头的声音,男主人再出现时手里多了一个杯子,回到了卧室。“蒂尔达,蒂尔达,蒂尔达……”他每走一步嘴里就念叨一句,还要确保杯里的东西不会溢出来。他在给布兰克妮拿水,这还不错,也许他不是那么讨厌……不过蒂尔达是谁?邦邦观望着。什么也没发生。她坐在地板上,双腿蜷缩在身后。也许他很快就走了,这样大家就可以离开了……

不久,她僵硬的腿开始变痛,她只想挪一挪腿。但是她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在等待她发出声音;即使她稍微动一下,他也会听到她的声音。她待在那个位置,眼睛盯着门缝。最终,她的双腿受够了蜷曲和折叠,似乎自己动了。伸展的舒畅从背部延伸到了头顶,这时她听见嘎吱一声。“你们两个必须到楼下去,”他说,“让蒂尔达自己恢复一下。可怜的蒂尔达……她需要休息。”他走出房间,“和你一起下楼。”但他把身后的门关上,还没人来得及下楼。“我得给蒂尔达拿点药……那个东西怎么在这儿?”他用脚把凳子踢到门口,邦邦看着凳子转了一圈。“我在哪儿来着?”他回到房间里然后又折出来。“给蒂尔达拿药,对了。”他砰砰地下了楼,邦邦听见底下传来各种噪声:盘子挪动,门被打开。脚砰的一声跨过地毯,一屁股坐在楼梯上。一杯什么东西被大口大口咽下去,又有一个拉链被拉上。前门被拉开,发出吱吱的声响,又被猛地关上,接着是一片寂静。

邦邦转身跑向楼梯。把地板上的衣服捡起来穿在身上,摇摇晃晃地爬下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