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CHAPTER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以前从未来过这里。”

“好吧,伊莎贝尔,它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那里有最好的蛋糕。”

“不需要你告诉我。”

“不管怎么说,如果情况真这么糟,他们不会让我来这里的。”

雷吉手托下巴,凝视着茶杯。

“他们不会吗?”

雷吉把下巴往前一推,挠了挠说:“以我对堂弟的了解,沃蒂会对他自己说,你最好待在这里,也别在全是熊和老虎的野外乱跑。”

“别傻了,”伊莎贝尔塞满一口咖啡和核桃仁说,“我不会逃跑的。”

“你会以某种方式发泄火气。”

“那不是真的!”

“我看到了那双闪着光的眼睛。”他用指甲从她下巴上拍下一块褐色的面包屑,然后看着门。

她看见他扭头看过去。“这个地方是谁的主意?你的还是沃蒂的?”

“是这样,沃蒂想在早上卖蛋糕,下午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看看书,写东西。我觉得洗衣店要比蛋糕烘焙店省心多了。”

伊莎贝尔点了点头。“流程更少?”

“就是这样。而且,自动洗衣店也可以自己经营,你不必一直待在洗衣房里。‘但我需要写些东西,我需要见人!’”沃蒂过去常说。“我想让他们来这里,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写字,画画,懒洋洋地待着……”每天我都会看到一个笔记本,上面有纸杯蛋糕的图纸和菜单计划……我们最终达成了妥协:一家洗衣店和咖啡店,里面还有书。”

“然后沃蒂和德鲁私奔了!”

“然后沃蒂和德鲁私奔了,留下我来做蛋糕,还有‘见人’……”雷吉扭着肩膀,又看了看门。

“我希望你明天带我回去。”伊莎贝尔说。

“那你就吃不到蛋糕了。”

“你不能一直假装商店开门,你以为我不能透过百叶窗看到关店的标志吗?”

“哦,我忘了把它转过来……”

“对,你没有。”她又掰下一块面包屑。“你的客户会去别的地方的。”

“老实说,伊莎贝尔。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谢谢,雷吉。”然后她说,“我只是想好好想想,就一个晚上。”

“……”

“你认为德鲁为什么留我?”

“老实说?”

“……”

“因为你是唯一活着的人。在德鲁和沃蒂在一起之前,德鲁每周都会来这里两三次,谈论在那间实验室工作是多么糟糕。”雷吉朝实验室的方向歪着头,“当然是谨慎地谈。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沃蒂成了德鲁的小小知己,把蛋糕和咖啡免费端给他,洗他的实验服。这没有打扰到我。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他们相爱了。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我不会有孩子的,’德鲁曾经说,‘我杀了这么多孩子,我不配有孩子。’这件事把他从内心深处击溃了,他满脑子都是那些孩子。”雷吉把手伸到面前,“我觉得你是一个意外,伊莎贝尔,德鲁的处境是,必须迅速做出重大决定,而不考虑后果。知道在实验室的整个经历会让人心痛,因为这些孩子都不会存活……你可以理解为什么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决定。”他在空咖啡杯里转着一个勺子。想想看,伊莎贝尔,你会怎么做?”

伊莎贝尔盯着雷吉。“你真的想知道吗?”

“……”

“我会把孩子带到出世,然后把它公之于众。”

雷吉皱起了眉头。“那就意味着坐牢,而孩子,你,就会被带走。”

“这意味着我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让我的宝宝,也就是我,过上正常的生活。”

雷吉没有说话。

“你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伊莎贝尔,我甚至不愿去想,18年完全的禁闭的生活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但我对你刚才所说的第一反应是,你不应该在你父母面前说这些话。”

“我不认识我真正的父母。”伊莎贝尔看着桌子,轻轻地把一块面包屑扔到身前。

“哦,伊莎贝尔!”雷吉坐回椅子上。

“……”

“德鲁爱你。他们俩都爱你。”

“我知道,”她咕哝着说,“我不应该这么说……只是……”

伊莎贝尔躲到桌子下面,雷吉听到砰砰的声音,转过身来。

两个男人站在那里,鼻子紧贴着玻璃,白色外套挂在手肘上。

“我们关门了!”雷吉喊道,他站起来,竖起衣领,拉着窗户边上的绳子好让百叶窗关上。

“我想他们看见我了,”伊莎贝尔从桌子下面说,“我们该怎么办?”

“不,不……”雷吉咕哝道,眼睛盯着窗户,“他们没有。”

“他们看到了!”

“别担心,伊莎贝尔。把你的蛋糕吃完。”


苏珊来到了一扇大门前,这扇前门看起来和她家的一模一样,也许更脏一点。她伸出手来敲门,哦,门已经开了。她还是敲了一下。哈米什站在另一边,他的表情从满脸怒容变为惊讶。然后她自顾自地想,她脸上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给她拿点东西,当然。卢卡斯太太一定是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也许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人,奇普斯,在金克丝和布兰克妮在一起的时候去了她家。

她踮着脚尖越过哈米什的肩头张望着,正要开口,但哈米什一言不发地示意她看里面。楼梯底部正在进行更重要的谈话。一位个子很大的人坐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他低下头,露出一块秃顶,灰T恤衫的领子是黄色的。他看起来像是在和一个拿着数码板的人说话,那个人蹲在他面前,直到那个黄衣领男人发出一声巨大的呜咽。苏珊颤抖了一下。黄衣领男人慢慢抬起头来,张开的嘴巴想要咽下一声啜泣。他看着她,上下齿间挂着一串唾液。一条清澈的鼻涕从他的鼻子里流了出来。他的睫毛湿湿的粘在一起,两颊泛着光。

“就是那个偷走布兰克妮的人。”有人对她耳语道。苏珊侧头看了看,是哈米什,他面孔严肃得像在工作,但苏珊环顾房间时注意到他轻微皱了一下鼻子。

“布兰克妮在哪里?”

哈米什轻轻地瞥了她一眼,好像他没有听到她说的话,然后朝客厅指了指。另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色衣服,在客厅门前来回踱步,对着他的手腕说话。“最好马上过来,真的。那是什么?我不确定这是怎么回事,你比我更有可能知道。我的意思是,他好像……”他降低了声音,“他看起来……不是疯子,而是,该怎么说呢。精神不稳定,就是这样。好吧,她没有死,所以不管你叫不叫他们带警察来,都随你。好吧。”他让路给苏珊过去。“什么?再说一遍……”

除了一把背靠客厅门和窗户的扶手椅外,房间里空无一物,椅子是斑驳的近似驼色的金色。苏珊能看到卢卡斯太太的一只手肘伸出来。“我是苏珊,我不想吓到你让你跑一趟。”

坐在椅子上的人试图转头去看苏珊,椅子周围的阴影随之变了样,但她没能转过来。骆色的椅子太大了。苏珊绕着椅子边缘走过去。“你好。哦,天哪!”

“你好,亲爱的。”

“她没事吧?”

卢卡斯太太抱着布兰克妮。她的颧骨突出呈紫色,眼睛下都是污迹。

“她很虚弱,”老太太低声说,“她吃了点东西。我在等医生来。”

苏珊点点头。“你一定松了一口气。”

“是的。”

苏珊环顾了一下脚踝四周。“显然,金克丝也在这里,你见过她吗?”

“没有,”老太太看上去很担心,“你确定她在这儿吗?”苏珊瞥了一眼身后,然后点了点头。

“哦,天哪,也许她还在楼上。”卢卡斯太太试图站起来。

“不,不……别站起来。和布兰克妮待在一起。”

走廊里传来一声喊叫,苏珊把头转向门口。

她回头看了看卢卡斯太太,互相扬了扬眉。

“他们想把他带到外面去。”卢卡斯太太说。

“哦,”苏珊小声说,“你觉得我可以上楼吗?”

老太太朝走廊看了看,然后对苏珊眨了眨眼。

苏珊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去看看能不能上楼。”

“好吧。”

大厅里出现了四张新面孔,其中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保卫人员。哈米什正试图盖过那人的声音,那人不时地吼叫和抽泣着。“看,他显然不太好,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给精神科医院打电话。”

“等他上车后,我们会给医院打电话的。”

“是的,但是,他们会给他注射镇静剂让他冷静下来。”

“我们会把他送上车的,你不用担心。有我们已经够了。”

“但他现在精神压力很大!”

两个保卫人员还是继续拉着那个还在抽泣的男人的胳膊。

“不!”哈米什说,“这是不人道的,我必须干预。我打电话给精神科。”

“先生,我们已经控制住情况了。”

但哈米什已经在对他的手腕说话了。

“先生,这个男人是个罪犯。”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女人笑着说。苏珊看了看那身黑色制服和她在哈米什面前摇晃的奇怪的遥控装置。也许是她在小而美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很难确定……“警官刚刚告诉您情况已经得到控制了。他们习惯于和这种情况打交道。”

“哈米什也是专业人士。”但似乎没人听到苏珊的话。除了哈米什。

“没关系,苏珊。别管了。”哈米什张开嘴又轻轻地闭上,示意她安静下来。

苏珊没等他做完示意动作就把目光移开了。真烦,还不如让他被戴眼镜的女士训斥一顿。她徘徊在客厅的门前,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不时回头看那位老太太,以避免她看到那人被拉着哭的样子。卢卡斯太太正靠在她的椅子上,想看看她是否能上楼,继续!她向苏珊点头示意。对,那样不行,她得上楼。“嗯,我能不能……”

医生来到门口,苏珊让到一边,这样他就可以直接去布兰克妮那里了。她咬了咬嘴唇,噢,天哪,现在她不得不听医生说话了,而且很担心。她试图抓住哈米什的眼神,但他站在那里盯着两个保卫,他们把那个人拉了过来。他紧闭双唇,在一个小圈子里踱步,又盯着他看。苏珊喉咙里咽了一下,走到楼梯上。“对不起,请问能让我过去吗?”

保卫人员不再试图使那个男人平静下来,看着她。其中一个人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好像她问的话太愚蠢了。“为什么?”戴眼镜的女人问。

“因为上面可能还有两个小人。”

那女人转向那两个穿黑色工装服的男人。“你们发现另外两个了吗?”

他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然后那个穿着迷彩裤的年轻人说:“但我们只在侦察她的芯片。”他指着客厅说,“上面可能还有其他人。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只在雷达上放了一组芯片数据。”

“好吧,我们可以去看看吗?”苏珊说,“我很确定有两个。”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会怎么做,你知道吗?”德鲁坐在沙发臂上,低下头看着沃蒂,他张着嘴,正把腰果往里扔。每次没成功扔进嘴里,他都会咯咯地笑,一只手在两腿之间或开衫纽扣下寻找像白色小月亮一样的腰果。

“哦,别再这样了……”沃蒂说,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双手环抱着德鲁的腰。他拉了拉沙发罩。

“什么?”

“又一个悲伤的时刻。”

“但是她被人看见了,沃蒂。”

“我知道,”沃蒂叹了口气,“我知道。”

德鲁捏着沙发罩磨损的一角,朝贾斯珀看去。“它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沃蒂惊讶地笑了。“是的。有趣的是,这些年来它成了伊莎贝尔的礼物。”

“沃蒂?”

“是的。”

“它不是任何人的。它是它自己的,有自己的个性。”

“嗯,是的,但是……天哪,你很情绪化,不是吗?”

“我们不能拥有它。”

“嗯,不。父母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但他们应该为他们负责。”

“它太老了,它是狗,不是孩子。”

“它是一个朋友。我们让它和我们一起出去,给它吃的。它甚至睡在我们的床上。”

“它没有。”

沃蒂用鼻子哼了一声。“它有过。”

“我不让它上床因为你不喜欢那样。”

“我一打开前门就听见它从床上跳下来。”

“我现在得把它抱下去……”

“啊……这个帮凶。”沃蒂对着贾斯珀说了几句话,贾斯珀从地板上抬起来头,竖起耳朵。“你知道吗,德鲁,只有一个人真的想要自由的时候,你才能给他自由。我想它不会离开的。”

德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认为伊莎贝尔会离开吗?”

沃蒂抿起嘴。“别的不说,她可能会很害怕。”

“我觉得她更像一只宠物,而不是贾斯珀。”

“别傻了。”

“至少贾斯珀想留在这里。”

“它当然想在这里。但伊莎贝尔是个例外,亲爱的。你宁愿让她存在并得到保护,也不愿意她从来没出生……”

“是的,我会的。”

“那好吧。”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只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她就不用再藏起来了,是吗?”

沃蒂皱着眉头看着放在咖啡桌边的智能手机。一个愚蠢的时刻,一点内疚感,整个房子都将充斥着新闻,科学家和伊莎贝尔将成为国际新闻。“来吧,不开心的家伙,”沃蒂说,“今天天气真好,别破坏了它。我们去野餐吧。”

“我真的不想去。”

“嗯,伊莎贝尔,贾斯珀和我认为,我们应该进行一次家庭出游。我们去有牛落脚的小溪边。”

德鲁的眉毛弯成了拱形。“有奶牛吗?”

“有。”

“她会喜欢的。”

“我们在摘黑莓的时候,她就嗅出了它们的气味。”

“——”

“德鲁,至少已经三天了。别担心。你真的以为伊莎贝尔能过完一生,而不出任何意外吗?”

德鲁闭上了眼睛,这些字眼掌绕在他耳朵里。伊莎贝尔的一生。伊莎贝尔的一生。伊莎贝尔十八岁。她至少还有六十年的生命要度过。他们都会住在这所房子里吗?那只是一种存在,而不是一种生活,要是他们……好把……还有贾斯珀呢?德鲁的眼睛睁开,落在贾斯珀的白胡须上。她会孤单一人的。

沃蒂拍了一下德鲁的臀部。“那就起来吧,我的胃需要奶昔。”

“好,还有剩余的吗?”德鲁咕哝道。

“希望有!嗯……还有加了一些黑浆果果酱的干酪。”

“你是说汤?”

“不,我是说果酱。”

“如果要命名的话,那应该叫汤。”

“水果酱汁。这是我最后的回答。”

“哈!果酱!”

“那个很好吃,你嫉妒了。”沃蒂靠在沙发上,当德鲁几乎从他腿上摔下来时,他紧张了一下。“是时候行动了。伊莎贝尔!”他喊道,“我们要去野餐!”


那个男人和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朝楼梯井望去,然后推开楼梯前缠斗在一起的几个人,跑上去。苏珊紧跟在后面,绕过楼梯平台,跟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他们消失在左边的一个房间里。苏珊在门口停下来,看到一个屁股从床下伸出来。戴眼镜的女人双手背在背后向下看着它。

“来吧,我的宝贝。”那个女人用紧张的声音说。

“她在下面吗?”苏珊大步走到床边,蹲下来。“她很害怕!”

“金克丝,金克丝,是我,亲爱的。”两个小人抓住了她的脚踝,这时那个屁股正在往后缩。“我找到她了!哦,邦邦,你一直在这里吗?”她蹲坐着,两个孩子坐在她前臂上,她看着那个屁股。金克丝向它伸出手。

那个屁股的主人露出了头,接着是一只手臂,然后是一只手。一个皮肤灰白的小家伙,他几乎是透明的,和他手指和脚趾尖上的棕色硬皮形成了可怕的对比。紫色的污迹弄脏了他的下眼睑,他两边耳朵一直到鼻子周围都布满了乌黑的阴影。“这个看起来不太好。”那个男人说。

苏珊想要抓住金克丝,她反抗着。苏珊把她放到了地板上。

戴眼睛的女人用一个枪一样的物体指着奇普斯,发出哔的一声,然后读取她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屏幕。“他是属于这个地址的,”她说,“我会把他带到医生那里,他可能会和另一个一起回到中心。”

“什么另一个?”苏珊说,她紧紧抓住邦邦,把金克丝从地板上拽了回来。

“卢卡斯太太的。”那女人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布兰克妮?”

“是的。”她看着苏珊,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同事,“很明显,他是那位先生失去妻子后,女儿送给他的礼物。”

“啊。所谓的陪伴,”那人咕哝着,双膝挺直,把奇普斯拉到眼前,左右转动着,“意料之外。”

那女人的嘴一直歪到左脸颊。苏珊猜想这是一个微笑。她发现苏珊在看着她,于是把半张嘴扭向右脸颊。

“但你们为什么要带走布兰克妮?”金克丝又一次设法爬下苏珊的腿,从地板上被拽了回来。这次苏珊站了起来。

“为了检查她有没有心理创伤。”她说。

“蒂尔达!”那人在下面喊道。

那女人皱了皱眉,然后又恢复了微笑。

“那样的话,我就开车送卢卡斯太太过去,好让她能陪着布兰克妮。”

“你不能那样做。”她笑着说,“但这周卢卡斯太太就能看到布兰克妮回来了。”女人转过身去,苏珊站在她面前。

“但这几天,那位可怜的女士受了惊吓。她很老了。”

“是的,但我必须做最有利于小人的事。这在卢卡斯太太买她时签的合同里有详细的说明。”那女人抬起肩膀,微笑着叹了口气。

“但是如果她回不来怎么办?”

“是什么让你觉得她不会回来?”

“因为她可能会传达一些她不该传达的信息。”苏珊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说出了这些话。

那个女人看了看她的同事,然后斜着眼睛看着苏珊。那个同事站在那里在平板电脑上填写报告,身体微微摇晃着。奇普斯的脸从一个盖着头罩的小睡袋里露出来,睡袋依偎在那人胸前的一个袋子里。那个男人停止打字,对戴眼镜的女人扬起一只眉毛。“是的。”她的目光突然转向邦邦和金克丝,“第二十批是吗?”

“呃……”苏珊惊慌失措,“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又拿出那个枪一样的东西,对着两个小人闪了一下,然后站在那里眯着眼睛摇摇头。她翻开屏幕上的封套又读了一遍。“好吧,你想知道的话,他们是第二十批。”她关掉屏幕,直视着苏珊,“你怎么知道这两个藏在楼上?”她的问题像歌声一样唱出来。

苏珊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我丈夫告诉我布兰克妮在楼上找到了。”她撒谎说。

那个女人又把屏幕上的封套翻了回去,说:“你丈夫……但你实际上没有结婚,不是吗?”

苏珊挺直身子。“你有权力这样说吗?”

“也许没有。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叫他‘丈夫’呢?他并不是你丈夫。”

“我可以问你关于你丈夫或妻子的事吗?”

“我不是和你讨论这个……”

“我真他妈的为他们感到抱歉。”

“注意语言。”那女人的同事咕哝着,一边还在打字。

“对不起,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布兰克妮带走。”

“还有奇普斯,”那女人说,瞥了一眼金克丝,然后又看着苏珊,“我们肯定得把奇普斯带走……很可能他不会再回来了。”

邦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紧紧地抓住了金克丝的一只手。潮湿的泪痕闪着光,一直挂到金克丝的嘴边,变成了一个颠倒的肾形水珠。那个脸上带着滑稽的黑眼圈的女人,苏珊想她一定是想让金克丝拍手,真傻。金克丝一生中只有一个晚上拍了手;她不知道怎么做……她可能会大喊大叫或挥动手臂,甚至跳舞。但她不会拍手……

“好,好吧……”苏珊呼出了一口气,“这一切只是……”她站在那里点点头,到处望着。

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邦邦和金克丝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我想他们已经把他带到货车上了。”她对栏杆边的同事说,然后走回来,站在门口。

“我去下面找医生。”那位同事看着金克丝,用笔指着她,“你认为她也需要一个疗程吗?”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摇了摇头。“她还不错,我们过一周左右再来看她。把那个小男孩带过来。”

那人大步走向门口。金克丝扭动着抓挠着,但苏珊紧紧抓住了她。女人从栏杆上转过身来,跟着那个男人走到楼梯口。

“不!”金克丝喊道,音调如此之高,对准了苏珊的耳朵,逼得她用一根手指塞住耳朵,那声音试图刺穿她耳膜上形成的气泡。她抬头一看,两个技术人员已经站在她面前,盯着金克丝。

那女人吓了一跳,然后重新让眉毛恢复原来的样子,嘴上说着:“恐怕……”

苏珊揉着那只已经听不见的耳朵。“什么?”她转过头用另一只耳朵去听。

“我们必须把她带走。”

邦邦的脑袋里出现了一张桌子的画面,那张桌子似乎是由某种陈旧厚重的东西制成,上面盖着大块纸张,就像在布兰克妮的花园里发现的那张纸一样。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她以前也担心过会和金克丝分开……突然之间她想哭。她脑袋里的那只手,那双望着桌子的眼睛,挥舞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做出了所有这些有趣的标记,那正是她早先在厨房里找的东西。恐惧从她的心里冒出来,像两只巨大的翅膀从她背上伸出来,沉重地拖在肩上,她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们要把金克丝带走……他们要把她带走。邦邦坐在苏珊怀里。他们不能把她带走。他们不能把她和金克丝分开。她举起双手,重重地拍了两下。

“什么?”那个女人说。

拍手两下!

“你想让我带走金克丝吗?”

拍手两下!

“你想一起去吗?”

拍手一下!

那个女人看着苏珊,苏珊静静地看着,还在揉那只听不见的耳朵。

“我们这周内就将她们还给您。”她说。


茂密的草地逗得人脚心发痒。沃蒂双脚从一张布满斑点的毯子里伸出来,他试着把“大餐”都摆在上面,但很快意识到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所有人和食物。“我真不敢相信你带了一株天竺葵。”伊莎贝尔笑着说。他们吃着乳蛋饼,喝着苹果酒,贾斯珀一会儿追在牛后面跑,一会儿睡大觉。沃蒂喝他的黑莓果酱时差点吃下一只黄蜂。“你得吃,你不能喝果酱。”后来,他们在小溪中戏水,看谁能把石头扔到得远,用手抓鱼。只有伊莎贝尔抓到了一条。一条看起来像鲑鱼的米诺鱼在她手指间蠕动。天色暗下来,他们收拾回家,拖着装有瓶子和餐具的袋子,袋子发出刀叉碰撞的叮咚声,沃蒂和德鲁戴着用蒲公英和雏菊做成的花冠,伊莎贝尔头上竖着一朵巨大的蒲公英。他们打开野餐剩下来的食物,打算在花园里喝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然后看看夕阳,隔壁的猫在贾斯珀的前爪之中做了一个窝。“这样很好,”伊莎贝尔裹着一块茶中低声说,“我们明天应该再去一次。”

那天晚上,德鲁梦见有人持枪手冲进房子,把他们和狗从床上拖下来,扔到小溪里,溪水变成了一条河,奶牛观望着,接着涉水进入水流深处,变成了河马,它们争抢着人或狗的碎片。只有伊莎贝尔继续睡在她的床上,她太小了,没有人找到她。德鲁想,她会一个人醒来的。

一部智能手机在咖啡桌上闪着光,屏幕左下角一个小小的来电图标闪烁着。


他们被安排在这里见面。来这里找她,而且他知道一定会见到她,因为她会同意来这里,这一切真是太奇怪了。

不过,他得快点,可怜的苏珊。他走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眼睛一会儿闭着,会针儿盯着地板。“我很生气,哈米什!”她不停地说,“为什么人们总是挨打?甚至不是政府或独裁者之类的……这些公司的规模和影响力变得如此庞大,所以他们的行为就像是法律。”她看着哈米什,哈米什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听见那个女人跟我说话的方式了吗?”

“我不是精神科护士,苏珊……”

“是的,但即使如此,你也知道那个人需要专业的帮助,因为……因为你的工作。”

“我知道他需要专业的帮助,因为我是人,苏珊。你不也这么认为吗?”

苏珊看着拇指,边想边咬了一会儿指甲。“我不是真的在想那个人,我只是想上楼。”

哈米什点了点头。“我得走了。”他说,换了个姿势好站起来。

“真的吗?”

他又点了点头。

“你给卢卡斯太太的女儿打过电话吗?”

他第三次点点头,并不想开口,开启另一轮问题。时钟的指针滴答作响,他要迟到了。

“她来了吗?”

他吻了吻她的头,站起来,回答时他的脑袋离她越来越远。“她和卢卡斯太太的丈夫在医院里,显然他决定选择安乐死。”他把手放进口袋,低下头看着她,“以后她会一直在的。”

“哦,不。不,太糟糕了……卢卡斯太太知道吗?”

他点点头。

“她一定是在绝望的深渊中……你说是吗——”

哈米什打断了她的话,弯腰抚摸着她的脸颊。“我要迟到了,亲爱的。但我保证稍晚些会和你聊这件事的。如果我是你,我会去那里……吃点冰激凌吧。”他穿鞋时从大厅里喊出最后一句话。

苏珊站起来时,在脑海里重复道“亲爱的”。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可真奇怪。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表现得如此温柔。她用脚摸索着拖鞋然后跑进门厅,就像钥匙在口袋里晃荡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他要去工作了,真是勤奋,然后他会去牧羊人超市,买一篮子的东西,让她开心起来,这样他们整晚都会待在一起,大吃一顿,待在一起。在一起真好。要是有人把他从她身边带走了呢?前门打开时她抓住他的胳膊,踮起脚尖吻了他的下巴。他吻了她一边眉毛然后冲了出去。她看了一分钟,确认他会不会回来。

他没有回来。

他很着急。

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会面。会面是在牧羊人超市发生的。现在,当他慢慢地驶过所有停着的车,寻找她的时候,他记起他并不知道她开的是什么样的车,笨蛋!他加快了一点速度,寻找一个停车位而不是她的车。在他视线的边缘,他看到一条狐狸尾巴样子的“马尾辫”从一辆白色的旧掀背车上跳下来。他的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方向盘,连带着他身体周围都开始跳动起来,他的手变得僵硬,一看到她的头发就想跑。“停车,”他大声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西班牙舞者有响板,或者拍手,这样他们就可以不断地释放出一点化学物质,使手指不会变得僵硬。导航服从命令,当它倒车时,她直直地向前走着,褶裙在风中舞动,就像一个孩子绕着母亲敏感的腿。他又敲了敲方向盘,然后对自己笑了一下,打开侧门。他下车时想,千万不要说出“西班牙舞者”“弗拉门戈舞者”之类的东西。舞蹈风格不能用民族来定义自己。他把车锁上,跟着她。有时民族甚至不能用民族来定义自己。这种化学物质达到了上限,他的手和脚都感觉很奇怪,似乎不能再移动,只能转着小圈。他向两边伸出手晃了晃,然后拢在嘴边吹了一口气。这真可笑,他为什么要跟着她?他吸进一大口空气然后噗噗的吐出来,“埃玛?”他又叫道。“埃玛!”

她转过身。

他很确定如果现在他动一下,就会摔倒。为什么这和他在办公室里见到她如此不同呢?她看向左右看看,然后朝他走过来。

“因为每次你来到这里,你都幻想着如果你看到她会发生什么。”他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说,“如果你看到她,你会说什么?当她看到你,你会做什么?你会救起一个孩子,使他不被撞倒,或者帮一个老太太把东西装进车里……你在脑海中与她交谈,在谈话中你会做出一些诙谐的评论,这都是你花了很长时间才想出来的。她大笑,以至于你一遍遍地回放着谈话,把评论再说一遍。她觉得你很迷人。当你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跑去你的车时,她什么也不说。她觉得你高贵。她觉得你值得尊敬,充满渴望地看着你,当你告诉她你不能……这样做不是专业的行为。她吻了你,而你享受这个吻,直到你告诉她你们再也不能相见,这已经太过火了;她如果真的想帮助自己的话,就一定要把她自己的个人发展放在重要的位置。然后你让她从车里出去,你离开,希望她会预约下次会面,在你的幻想里她……”

她就在他面前。

“这就是不同。”他脑子里的声音说,然后快速回想着每一幅他对她曾有的坚不可摧的幻想。

“嗨。”她说。

“你好。”

“怎么了,你怎么那样站着?”

他动弹不了,他想说。但他说出口的是:“情况不太好。我是……我正在想办法告诉你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

“你没有那么做?”

“不!不,我做了。”

她深深地点了点头,牙齿咬紧双唇,然后环顾四周。

他读取着她的肢体语言。“我们不能在这儿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转身说,“我的车就停在这儿。”

她跟在他后面走了。


德鲁跌跌撞撞地走出卧室,找到了电话,挥手关上闹钟。蓝色的未接来电框在屏幕上闪烁,号码尚未保存到“联系人”中。德鲁看了两眼,然后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是的,是他,他打了三次电话,留了两条信息。德鲁打开了他的收件箱,听了他的留言。

“第一条新消息。昨天晚上七点十四分收到。”

“嗨,我是马克·赫克托,嗯,德鲁,前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谈话,它结束得太突然了。你不介意的话,给我回个电话,我们可以谈谈。我现在在家,嗯……我整晚都在。”

“回拨请按3。”第二条新消息。有人在敲门。“昨天晚上九点十七分收到,”德鲁走进厨房,这时第二条新消息响起。

“是这样,我真的觉得这事很重要,想和你谈谈。我今晚本来想和你谈谈的,但现在有点晚了。”德鲁抓住门把手,把它往下推。“我真的认为我应该向你道歉。今晚不用打给我,我明天再打来试试。或者我直接去拜访?好吧,无论如何……明天聊。再见!”德鲁挂断电话,把门拉开。

“你好,德鲁。”

赫克托站在门口。他的嘴唇看起来很奇怪,整个脸都肿了起来,好像是被钉在鼻子和下巴上,前额也张开了,这就是德鲁在十年中每天都在恐惧着的食人鱼的牙齿和眼睛。

“我的天……你在这里干什么?”德鲁勉强地笑着,呼出一口气。

“这些是送你的。”马克·赫克托拿着一束玫瑰,隔开了他和德鲁。“你不收下吗?”

“这真的没必要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德鲁越过博士瞥了一眼车道尽头。一辆深蓝色的车停在那儿。

马克·赫克托跟着德鲁的目光看过去。“我一个人。你不邀请我进来吗?”

德鲁走到外面,转身把门掩住。“当然,但是……找我有什么问题吗?”

“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这里干什么吗?”

“实际上……”

“因为,以世界上最善意的意愿推测,我认为你不是。”德鲁的眉毛竖了起来。

“你知道我的动机,不是吗?如果我能实现我毕生的梦想,那么带着玫瑰到别人家里来就一点也不疯狂了,不是吗?”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克·赫克托注意到德鲁站着的姿势,他把睡衣系紧,双臂交叉在胸前,挠了挠鼻尖。

“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不再来打扰你。”他用一只手指着天空,“这可能是一个假设。”

“好。”

“你知道一个人养育自己的孩子时会遇到多少麻烦吗?”

德鲁竖起耳朵。“你说什么?”

“我只是想见她,就这样。”

“谁?”

“别这样,德鲁……如果她病了怎么办?她没有出生证明,她没有在这附近的任何一所学校注册……”

“谁?”

“她没有护照。”

“好吧,我想你现在应该回家了。”

“她甚至没有身份证。”

“因为她不存在。”

博士看了看他的鞋子,双手揉了揉脸颊,把嘴唇伸出来。粉红色的牙龈和牙齿不时露出,发出恶意的凶光,投下暗影,令人紧张。“有人看见她了,德鲁。”然后他说,“你觉得我不知道有人在骗我吗?你知道你越过了多少警戒线吗?你见过你曾经的同事和学生吗?”

德鲁咽了下口水。“我很想帮忙,但这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不会放弃的。你该感到幸运这次是我一个人来。如果我以盗窃罪起诉……”

“盗窃?”

“胚胎。”

“你没有证据!”

“没关系。我可以有其他手段。”

“所以这完全是一场骚扰,是吗?”

“这一次,是的!”

“你在威胁我吗?”

“叫警察啊。”他耸耸肩,又露出牙龈,“叫警察来,看我们谁先被带走。要是你被带走,你就会消失很多很多很多年。你不考虑一下我们合作的可能吗?”

“是的,他会的!”一个声音从门框里传出来。

德鲁的目光扫到了刚刚打开的门下角。“伊莎贝尔,不!”德鲁带着嘘声说。

“我不想你被带走……”

德鲁把门关上。马克·赫克托把脚向前挪了挪,当门重重地关上时,他皱起了眉头。他用肘部把门推开,进了厨房,目光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他一边系着睡衣一边朝这里大步走来。

马克·赫克托垂下了目光。他的嘴大张着。身体蜷缩在膝盖上。“我不相信。”他低声说。

伊莎贝尔在毛茸茸的几缕灰色卷发间偷偷看他,她的胳膊搂着德鲁的脚踝。她说话时,博士弯下腰,直到手肘搁在木地板上。“请别把德鲁带走。”伊莎贝尔说。沃蒂缓缓走到她身后,把她抱到他臂弯里。

“别担心,伊莎贝尔。”他低声说。

“你到底是谁?”伊莎贝尔坐在沃蒂的胳膊上皱着眉头,看着那个穿着细条纹西装的灰发男人。

“哈!”博士大声说道,“完美!真的……又聪明!德鲁,只是……你是怎么……”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大脑正试图理解眼前这一幕。他感到膝盖正带着他往前凑。“你怎么……”当他的手向她伸过来时,她躲开了。他及时止住了,抖抖手指,好像要摆脱那个驱使他这样做的东西。“对不起。”他说。

“你好。”几乎同一时间,德鲁说道。三张脸都抬起来。德鲁站着,手机贴着耳朵。“是的,我要报警。”

“德鲁,等等……”赫克托博士站了起来,“你在干什么?”

“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他用指尖把捂住自己另一只耳朵,然后转过身去。“是的,喂?我担心我女儿的安全。”

沃蒂闭上眼睛,用另一只手遮住了脸。

马克·赫克托重新站起来。“别这样,德鲁。我这就走。”

德鲁眯着眼睛,电话里一个遥远的电话声音要求他注意通话。

“什么,就这样?”他回答说。

赫克托博士耸耸肩。“我们抓住了对方的要害。”

电话的声音持续着。“没关系,呃……我们找到她了,”德鲁挂断电话前说,“你害怕被调查。”

“不……我害怕完全失去这个机会。”他把目光放在伊莎贝尔身上,“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来创造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吗?”

博士的目光落在伊莎贝尔身上,扫视着她身体的不同部位,伊莎贝尔扑进沃蒂怀里。博士眨了眨眼,把手伸进口袋里。

“如果你有兴趣帮助我……”

“不,我不这么认为。”德鲁大步走向他,博士把手举在空中摆出投降的姿势。

“为什么不呢?”伊莎贝尔厉声说,他们都朝她看去,“你是说我可以为你工作吗?”

赫克托博士的脸上绽开笑颜。“是的,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当然可以安排一下。”

“伊莎贝尔——”德鲁开始喊。

“我能看看其他科学家吗?”

“当然可以,”博士结巴着说,“但只能是少数几个挑选出来的。”

“把你的名片给我,”她说,无视德鲁的皱眉,“我会考虑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