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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前台的护士听了唐山的话,拨了内线,只听她对电话那头说:“翟医生,唐山先生到了,他说是您通知他过来?好的,好的。”挂掉电话,护士示意唐山跟着自己走,她把他送到一楼的休息室,指着一张空椅子说:“您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唐山摇了摇头,护士仍旧送过来一杯水,才转身离开。唐山手里端着水杯,茫然站在那里。医院很忙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休息室里还有几个人,都端着水杯,呆站在那儿或者陷进椅子里。唐山也想陷到椅子里去,但他没有力气走过去,也没有力气去辨认其他人的脸,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回想刚才翟医生在电话里的语气。
“唐山先生,你好。”总算走进来一个身着白色大褂的人,他说着话,伸出手来,看唐山没有握手的意思,也很自然地收回了。
“我姓翟,一个多小时前,给你打的电话。”他说。
“翟医生,你好。我妈妈她怎么样?”
“令堂——令堂在我们通电话的时候,已经……辞世了。唐先生,唐先生?保重,请节哀。唉,对此我们很难过。令堂清醒的时候,嘱咐过我们,让我们不要代为和你联系,尤其是在——在她弥留的时候,一定不要折腾你。令堂说,我们要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再和你联系,她说你会理解的。我们也没办法,毕竟令堂的相关安排是通过律师,向医院移交了法律文书的。”
唐山深吸一口气,能看得清翟医生的脸,也看得清他的表情了。翟医生脸上仍有几分忐忑,过分专注地看着他,唐山明白,翟医生是怕自己找麻烦。尽管医院这么做完全没问题,但真要遇上不讲理的,光扯皮也很耗费时间、精力。唐山长吁一口气,看着翟医生,“你放心,我能理解,这是我妈妈做事的方式。现在,能带我去看看她吗?看看——”
翟医生自然明白唐山的意思,他点点头,示意唐山跟着自己走。
“唐先生,说出来你可能会安心一点,令堂走得很安详,基本上没有受折磨。昨天一大早,她忽然精神无比振作,不排除是因为她有了一个显现的形象,并且这个形象比正常人还健康活泼精力充沛,因此形成对比,给大家造成了错觉,可实质上,她的整个生命体征也确实都有好转,至少也很稳定。老实说,当时我们还开会讨论来着,有人说是好转的迹象,也有人说,可能是回光返照。因此,我们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是进一步治疗,一方面……一方面是以备万一。结果她一整天都没事,晚上睡眠质量也不错,一直持续到今天中午,进入午睡。正是午睡醒来后,她的体征开始恶化,各项指数都在下降,我们全力抢救,终于在下午,她醒了过来。那时候的状态,才是真正的回光返照……对不起,我这么说希望你别介意。不过她那时候很清醒,还特意叮嘱我说,‘翟医生,别忘了我跟你们说的事,不要让我儿子看到我在鬼门关前战战兢兢、犹豫徘徊的样子。’后来,她就再度昏迷,没有醒来,直到去世,全程不到一个小时。可以说,她走得很顺畅。对不起,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愿意听到这些,只是希望能对你有所安慰。我从医这么多年,确实见过临终前备受折磨……”
出了休息室,翟医生带着唐山沿一楼大厅一直往前。走到电梯那儿,进了一个特别大的,足够放下一张床的电梯,到了地下二层。出了电梯,再往前走,往左拐。一路上,他说个不停,仿佛自己的嘴上装着这世界上最有效的安慰器。唐山没有走累,听累了,他伸手止住了他,“对不起,翟医生,谢谢你,可以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翟医生毫无延误地接了“好的”两个字,就没再说话。好在,左拐之后,又右拐了一次,走了十来米,两个人就来到一扇金属门前,门上挂着白色标识牌,上面写着三个黑字:太平间。
翟医生推开门,唐山跟着他进去,又跟着他往右拐。他先听见抽泣声,再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一个拉开的抽屉一样的铁皮柜子前抹泪,她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女警察小声地问:“你看清楚了吗?确定是他?”女人没有理她,仍旧自顾自地哭着。
“唐先生,这边。”翟医生引着唐山绕过他们,往里走了几步,来到靠里的一排柜子面前——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安排死亡顺序的,然后拉开位于中下、编号B–30的柜子。“唐先生,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节哀顺变。节哀。顺变。”唐山心里机械地重复着翟医生的话,走上前去。柜子里并没有多少雾气,可见入冻时间不长。进入眼睛的,首先是一层白布,然后是白布下面的人形物体。唐山稳定了一下情绪,想象了一下妈妈平常的样子以及现在可能的样子,探身将白布掀开一些,露出头来。
然而他看到的既不是记忆中妈妈平常的样子,也不是想象中她现在可能的样子。白布下,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平静、安详,甚至可以说神采奕奕。唐山愣了愣,想起这是今天早上通话时,他在视频里见到的妈妈呈现出的脸。即使就在公司工作,即使做了这么多年的现实顾问,唐山仍旧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因此他不知道怎么办。本来,他想抚着妈妈的脸,捏一捏她已经冷却的手,告诉她,自己来看她,来准备和她道别了。他还提醒自己,一定不要流泪,因为妈妈不想看到他这样。但现在,从轮廓,从局部,这张和妈妈相似的脸却让他情感断裂。他发现,陌生不是全然的不认识,而是在认识的基础上发生了偏差。
“怎么了,唐先生?”翟医生看出了唐山的反常,他开始以为这是目睹逝去亲人的通常反应,唐山完全被悲恸攫住,无法动弹。但是从唐山僵硬的身体和表情,他逐渐明白另有缘由。
“这——这,这是我妈妈吗?”唐山说得异常艰难,说完他又觉得没有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补充或纠正道,“我妈妈,她在哪儿?”
翟医生被唐山凌乱的表述弄得很困惑,他试探着走上前来,看了看柜子里躺着的人,不太确定似的,把白布往下拉了拉,看了看那双手——那双手略显沧桑,但仍旧白皙。翟医生这才放下心来似的,将白布盖到逝者脖子处。
“没错,这是令堂。确认无误。你是第一次见到,第一次亲眼见到她的现实呈现吗?很抱歉,这也是她的要求,具体我们不清楚,据说她委托小邱这样做的。我曾经听她邻床的女士聊到,那位女士劝令堂,让她体谅一下家人想要见到逝者最后一面的心情。令堂说,她让家人见到的就是她想让家人见到的,她还说,你能理解。”
“理解!理解!我不能理解——”唐山突然情绪失控,吼了出来,随即又控制住情绪,空落落地站在那里。他看着眼前柜子里的这个人,他知道那是他妈妈,如果可以,他甚至能想办法校验她的现实编号。但是,那又怎么样?那不是他的目的。他不是想确认眼前这个故去不久的人是谁,他是想看看她,不是看她呈现的面貌,而是看她真实的样子。
“对不起,翟医生。”唐山轻声道歉,也向那个女人和旁边的两位警察举手致歉。那个女人被他刚才的吼叫止住了的哭泣,随着他的举手致歉又续上了,而那个女警察再度絮絮叨叨起来,不知道还是不是原来那句话。
“没事,唐先生。”翟医生真的不介意,他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唐山把柜子推了回去,看着B-30像块砖一样镶嵌到那一面标号的墙上,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拐了几拐,坐电梯,回到一楼大厅。不过他没有再去休息室,而是径直走出大厅,在一棵龙爪槐下站住。
“你有烟吗?”他说。
翟医生给唐山递上一支烟,点上,自己也点上。两个人相对无言地抽起来,天光已经暗下来,到处都是灯光或霓虹灯光。
现在该怎么办呢?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拨打公司电话,找一位现实顾问,对方会按步骤帮他解决问题,就算解决不了,也一定会协调到能解决的人,至少也会把电话转给另一个人,让他知道事情还在途中,不是没有希望。但他自己就是现实顾问啊,就算没有遇到或听到类似的情况,他也知道,首先要验证电话人的身份,确认是本人或者监护人在联系。如果是继承人呢?他相信公司一定有相关规定,但他也相信,要确认是继承人的程序会比较复杂,况且,他还不能确定,或者说他几乎可以肯定,妈妈并没有安装正版的超现实眼镜。就算是正版,以她没有向自己发送现实编号以定位的情况看,她的操作平台上多半没有预留他的信息。总而言之,等他走完复杂的程序,确认自己继承人的身份,可以处理妈妈的现实界面,将它关闭,估计时间也过去了好些天。那么现在,最快速的办法,只能落在小邱身上。
“翟医生,你刚刚说到的小邱是什么人?是超级现实公司的员工吗?”唐山说的时候,紧紧盯住翟医生的眼睛,他记起,妈妈也说到过小邱。
“噢,小邱,小邱经常来医院,帮助一些有特殊需要的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超级现实公司的人,这个就算问医院保卫部,他们也未必知道。毕竟,医院没有权力核对进出人员的身份,尤其是在没有对医院构成干扰,带来不便,也没有病人或者病人家属投诉的情况下。”翟医生开始有点慌乱,不过马上镇定下来,回答得有条不紊。
那我现在投诉可以吗?——唐山生生把这句话吞回了肚里,当务之急是找到小邱,其他事情后续再说。“那我现在要见到他,可以吗?”
翟医生不自然地咳了两下,扶了扶眼镜,“唐先生,很抱歉,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是请你相信,我们医务人员不可能有小邱的联系方式。不管很多病人对小邱怎么感激,怎么称赞有加——这点毫不夸张,你一问就知道——他都是在医院里进行商业活动,如果我们医务人员和他过从密切,就真的说不清楚了。啊,我知道了,请跟我来,能找到小邱的联系方式。”
唐山跟着翟医生进了医院,穿过大厅,到了住院部,坐电梯上了八楼,走进819房间。房间里有四个床铺,靠左一张空着,右边床前,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削苹果。看起来,那个女人和正常人一样,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健康,但是唐山仔细辨认,还是看得出她的右腿是呈现出来的,也许实际上早已经截肢了。
“3床,现在好些了吗?”翟医生问。
他们进来时,女人应该就注意到了,但是直到翟医生问,她都没有抬起头来,她那过于健康的身体透露出垮塌的气息。
“还能怎么样啊,医生?活着呗。我都熬走三个人了,自己还活着。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也随我这4号床的姐姐走了呢,去阎王爷那儿,还能有个伴儿。”女人嘟嘟囔囔,但是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刀子。苹果削好,她客套地冲翟医生和唐山举了举,两个人都摆了摆手,她又拿刀子划下一块,放进嘴里。
“你也别这样想,活着就有变化,有变化就有希望。”翟医生安慰着,冲唐山使了个眼色,示意唐山在4号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唐山摆摆手,想了想,又过去坐下。他看看床上的床单和叠好的被子,又看看床头的小柜,小柜上放着一个哆啦A梦图案的马克杯,那是他小时候用过的,哆啦A梦头上被他不小心磕掉一小块的竹蜻蜓还是那个样子。睹物思人,唐山一把拿过马克杯,攥在手里,眼泪涌了出来。
“3床,这几天见到小邱了吗?”翟医生和女人都注意到了唐山的情绪波动,他们看了一眼就都有些夸张地别过头去。“这是4床的家属,有点小事想找小邱了解一下。”
“哦,哦。”3床点点头,声音提高了一些,以便唐山能听清楚,“其实小邱没什么事并不往医院跑,他也不是过来跟我们推销东西,赚我们的钱,都是医院里一个传一个,越传越神,就总有人找他帮忙。每次都是我们先打电话,在电话里和他把事情说清楚,把要求提出来,他觉得有必要、能帮上忙才过来。”
“我们也是找他帮忙,你放心,不是找麻烦。”翟医生这话说得并没有多少底气,因此说的时候,还看了唐山两眼。至少,唐山没有反对。
女人放下手里的刀,拿过手机,翻找了两下,报出一个号码,唐山记在手机上。唐山站起来,准备走,同时向女人道谢。开口的时候,嗓子却嘶哑得只发出了两个含混的音。
“小伙子,你别太难过了。跟你说,我和4号床的姐姐同病房有段时间了,这两天她最高兴了。自从小邱帮她装上眼镜,她照镜子的次数比原来多多了,她还跟我说,要把现在的样子留给儿子,儿子要记就记住这张脸。你就是她儿子吧?我觉得,不光你妈感谢小邱,你也得感谢小邱,能让父母走得平静,这是多大的恩情啊。”女人有点啰嗦,不过没说什么虚话,唐山也就站在那儿,听着她一句句说。
“我那姐姐还说,要是这个眼镜能把事情复原,把东西修复就好了。她说这个水杯留给你,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把上面坏掉的地方复原。你说我这傻姐姐,她不知道正是这些破损的地方,才跟我们有关吗?她知道,她只是想借此表达个意思而已。”
女人说着说着,不知道是念及过往的相处,还是借以感叹自己,反正声音越来越哽咽,唐山实在没法再站在那儿了。他转身冲女人鞠了个躬,伸出右手冲翟医生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表示再联系,然后走出了819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