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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老孟再回到周兴和父亲住的北岸,已经下午两点多。

老周在门口的院子里摆弄着钓竿,一看见老孟,兴奋地站起来:“老孟,你可算来了。走,咱俩去把晚上吃的挣出来。”

“爸,孟叔刚到,你就不能让他先歇一歇,喝口水?”周兴见惯了这老哥俩的相处,可仍旧忍不住要逗逗父亲,“再说了,是你派我去请孟叔过来,好菜好酒招待都是应该的,你说‘挣出来’,怎么感觉像是要压榨孟叔啊?”

老周嘿嘿一乐,“你懂啥,自己挣的,吃喝都香。不只老孟,你也得跟我们去!”

这周兴倒没有想到。他知道老哥俩喜欢一起钓鱼,可从来没有叫过他。他也钓过几次鱼,但都没多少收获——他受不住那份静,常常搅得其他钓鱼的人跟着心烦意乱。

老孟看看老周,再看看周兴,又指着门口灰色墙面上那五个黑色柳体的“白条湖饭庄”,说:“你这买卖不做啦?”

“暂时歇业。你看现在有什么人来?周兴,你去准备船,以你孟叔和我的技术,只要你不捣乱,不到晚饭点,就满载而归了。”

“爸,你这话说得,我是去还是不去啊?让我去就是为了背锅呀?”

“去,去,当然去,不去晚上可没有鱼汤喝。”老孟哈哈笑着,拍了周兴两下。

周兴驾着船,老周和老孟坐在船尾。老哥俩也不说话,一个人掏出烟来,给另一个递上一支,自己也点上。两个人默默地吸着烟,吸完了扔进挂在船舷上的可乐瓶子里,仍旧一句话都不说,可是那沉默却醇厚、绵密,散发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默契和吸引力。

船没开出多远,就停了下来。老周拿出拌好的麦麸和米糠,在船的一侧往前撒了一圈。然后老哥俩又点上一支烟,坐在椅子上看着水面。周兴准备好塑料桶、水杯后,也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这时,开始有鱼出现。那还是不成群的,有些怯怯的鱼。它们在水中穿梭,用脑袋、身子和尾巴触碰饵料,待饵料被它们碰散,成一团沫时,才谨慎地几番吞吐,吃了进去。大概是饵料的味道散开了,或者先头那些鱼的偷吃被发现了,再出现的鱼就成群结队了,它们管不了那么多,在水面上横冲直撞,互相争夺,见到什么就一口猛吞进去,根本不管是否危险,吃相是否难看。

老周拿出准备好的小虾,给自己和老孟一人分配了一根鱼竿,“老孟,咱俩比一下,不论斤两按个数,看看谁钓得多。输了的人,也没有别的惩罚,喝酒的时候,先给对方敬一杯吧。”

“老周,我就佩服你,明明知道会输,还要挑战。咱说好,敬酒的呢,得站着。”老孟不甘示弱,他又指了指另一根多出的钓竿,“你把那个给周兴,说好了,周兴要钓得多,咱哥俩一块儿站起来敬他一杯。”

“就这么定了。”老周把钓竿交给周兴。周兴想推辞,他不是担心两位老人给自己敬酒,而是怕自己一条都钓不上来。倒不是结果难看,而是过程熬人。不过,他看见老孟忽然冲自己挤了挤眼,便糊里糊涂地接过了钓竿。

果然如周兴所料,那些白条鱼就像知道老孟和老周在打赌,并且各自已经选好阵营,下定决心要帮助其中一方获胜似的,从鱼钩带着小虾扔进湖中起,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人扯动钓竿,一条闪着银光的修长的鱼就摇摆着脱离了水面,被摘下来,扔进塑料桶里。而周兴这边,鱼也欺负人似的,不断拽他的饵,可无论是浮标一动就起竿,还是等浮标被拖到水下看不见了才起竿,他见到的,都是钓线尽头那空空的干干净净的鱼钩,鱼钩上还挂着一两个小小的水滴。没多久,周兴就失去了耐心,索性收起鱼竿,纯粹当个观众。尽管只要看见浮标在动,他就恨不得提醒老周老孟注意,但感觉还是比自己钓轻松多了。

下午四点多,鱼饵用光,数下来,老周老孟都钓了二十三条,两人相顾大笑。周兴帮着把两个桶里的鱼倒在一起,看着四十六条小刀子一样在水里钻来钻去的白条,他也很高兴。随后,他发现装鱼饵瓶子的瓶盖上还粘着两只很小的虾,便取下来放在手掌里,让老周老孟看了看,说:“这下你俩可以一决胜负了,谁先钓上来算谁赢吧。”

老周摇摇头,“这太小了,估计不会有鱼上钩。”

老孟也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这样吧,周兴还没钓上来,你把两只虾串一起,只要钓上来的比我们的都大,就算你赢。”

周兴摆摆手,正要拒绝,老孟走过来拍拍他说:“别怕,我看着,我叫你起的时候,你再扯竿。扯的时候要迅速,但不要太猛。”

扔下去没多久,鱼漂就动了动,周兴有点急,但想着老孟在身后看着,就又按捺住了。他看了看坐在远处的老周,老周点了一支烟,正悠然地望着湖面。不过,周兴感觉,老周肯定在关注着自己,他甚至是在假装悠闲。忽然,老孟拍了他一下,周兴回过神来,按照老孟说的,迅速回了一下竿,手里沉了一下,有鱼上钩了,他再往上扯,没扯动。

老孟兴奋起来,“好家伙,看样子不小!你别慌,别使劲扯,小心扯断线。它往前拽,你就随着它去一点,然后再慢慢往回拉。遛它几个来回,等它累没了力气,就听你的摆布了。”

周兴按照老孟说的,保持着鱼在钩上,看似随着它不断往前去,实际上只是钓线和鱼钩在水里兜着圈子。僵持了好一会儿,鱼挣扎的劲头小了,慢慢被拽到了船舷边,老孟用网子捞起来,三斤左右的样子,鱼身上的银光更加沉着、深厚。

“这下好,有炸鱼吃,有鱼汤喝。”老孟特意冲老周晃了晃手里的鱼,才扔进桶里。

回到饭庄,周兴看着父亲把大鱼炖下——老周做鱼汤时,不允许任何人插手——然后帮着父亲把小鱼收拾干净,待他开炸,才把父亲中午就准备好的炸花生端出去,开了一瓶酒。

“我爸也太抠门了,就拿一盘花生米招待孟叔。”周兴嬉笑道,他知道老孟不介意这个。

“炸花生可是好东西,”老孟摆了摆手,“要我说,这世上一等一下酒的,就得是炸花生米。你爸炸的白条,也就勉强能和炸花生打个平手吧。不过,和你爸熬的白条汤比起来,这两样又逊色了不少。白条汤一喝,有没有酒都不重要啦。几十年前起,你爸的白条汤就是湖区一绝。浓而不稠,香而不腻,肉嫩无刺。传说中,汤熬得差不多了,你爸用筷子撑住鱼嘴,轻轻一抖落,就把整个鱼骨鱼刺从肉里拔了出来,关键是,肉还不散,不至于熬化。”

“你又在这儿讲神话呢?讲了几十年,都讲到自家孩子面前了。”老周端着炸好的小鱼出来,听见老孟的话,有点不好意思。

“神话才是事实嘛。”老孟待老周坐好,让周兴也坐好,倒好三杯酒,“老周,来,大人有个大人样,说话算话。咱俩敬周兴一杯,要不是周兴,今天肯定捞不着鱼汤喝。”

老周笑了笑,端着酒杯站起来,周兴慌忙也站起来,双手捧杯,和老孟、老周逐一相碰,先自己干了,“孟叔,怎么说也该是我敬你们。”

说着,他拿过酒瓶给三个杯子倒满,自己先站起来,一口干掉。老孟也要站起来,被老周止住,也就坐着喝掉了。接下来,就又回复到寻常的模式了,老哥俩拿着筷子夹花生,夹鱼,端起杯子喝酒,除了一声“干”几乎没别的话。周兴陪在一边,也觉得没有那么多话挺好,他除了不时跟着喝一杯,就负责照看两个人的酒杯,谁没了就给倒上。一小时多一点,三个人喝光了一瓶酒。

老周又开了一瓶,这一次他右手持着酒瓶,左手搭在右手腕处,给老孟满了一杯。这在当地是很正式的礼了,老孟也因此站了起来,端起酒杯看着老周,等他说话。

“老孟,咱哥俩认识这么些年了,从来没有客套过。今天,当着孩子的面,我要跟你道个谢,谢谢你把这湖交给我,让我现在有一个自得其乐的地方。”老周说着,红了眼睛,端起酒一饮而尽,“别的不说啦,都在酒中。”

老孟看着老周好一会儿,眼睛也有点红,他喝了杯中的酒,阻止了周兴添酒,拿过酒瓶,以同样的礼节给老周满上一杯,不过他压住老周的肩膀,没让老周站起来,哥俩坐着又喝了一杯。

“老周,要说谢也该,不过不是你谢我,是我谢你。不是为了我当年那小小的职位,是为了这湖,为了生活在这周边的人。你说那时候这湖多糟糕,又脏又臭,尤其到了夏天,像是煮开了一样,翻着一阵一阵的泡沫,看起来就像是一块上百里大的脓包。你不知道,当时有人提出了多混蛋的建议,说把这湖里的水全排干,这样不但能止住臭味,去掉一块膏药,还得到多少多少稻田,都是良田。我就问了一句,稻田是有了,你们从哪儿找水来灌溉?这些人就不说话了,都冷眼在旁边看,看我怎么办。那时候要不是你,提出来用自己挣的钱,为这湖清污、治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下得了这个台。”老孟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周兴顺着老孟的目光,看见从门口走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衣着举止都有些像白领。青年发现大家在看自己,又往前走了几步,周兴注意到了他眼中的超现实眼镜。

“大叔,现在营业吗?”青年问。

“营业,随时营业。来点什么?”老周应着,站了起来。

“能填饱肚子就行,实在有点饿了。”青年说着又吸吸鼻子,“什么啊,这么香?”

“好嘞,你坐。”老周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起身向后厨走去。

青年没有迟疑,走过去坐下。他冲周兴和老孟点点头,二人也点头回礼。

周兴满上一杯酒,“孟叔,我也不站起来了,这杯敬您。我知道您和我爸多年兄弟,但以前确实不知道这湖身上还有故事。听我爸说,这湖的合同除了签了六十年,还有其他的优厚条件,想必您没少为此受委屈。”

老孟摆摆手,“委屈谈不上。开始吧,大家都觉得是个烂摊子,好不容易有你爸这个傻子要自己掏钱收拾,人人都松了口气。是啊,人家得图点啥,承包,行;前期费用折算成承包费,不够的再补,合情合理。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我运气好,摊上个傻子,没什么闲话,最多是有的人嘀咕,说这个傻子可能居心不良,说不定将来会把湖搞得更糟。后来,这湖清理干净,有了新鲜样子,各种消息传来,说值多少钱,就有人开始翻账、找事,把我也查了个遍。可是没什么问题,再加上合同在那儿,还都经过公证,他们知道没办法,也就不再言语了。”

老孟说完,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不管有没有委屈,愤怒是肯定有的。

“老孟,你这么被折腾,多半都是那,那什么公司——”老周在后厨忙活,一点儿没落下这边的话。他端着一海碗,放到那青年面前。碗里是一把青菜浮在白汤上,看不见更多内容,但光是颜色搭配就足以唤起食欲。

“超级现实公司。”周兴补充道,他发现那青年正要伸筷子捞面,忽然停下来,望了过来,看到周兴在看自己,又低下头去。

“对,就那公司。说是现实,一点儿都不现实,整天骚扰我,说要合作。你说合作就谈合作吧,又扯什么可以让这湖在大家眼里变成海变成西湖变成洞庭湖,这不是鬼扯嘛,我要白条湖变成这些干吗?要看海就去海边,要看西湖洞庭湖直接去,在这瞎找什么感觉?!”

老周说完,气哼哼地坐下来。不过那青年吃面的馋相很快吸引了老周,他盯着那吸溜吸溜进入青年嘴里的面条,满脸的疼爱、欣慰,“哎呀,慢点,慢点。别烫坏了。”

“就是,就是,别猪八戒吃人参果,领会不到老周的手艺!”老孟乐着,端起酒杯,和老周碰了碰。

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久没吃得这么香了。不只解饿,解馋,更唤起了我的回忆。”

说完,他又端起碗喝了几口面汤,放下碗来,一脸的满足。

“吃也吃饱了,过来喝两杯吧。”青年吃面喝汤的样子让周兴很有好感,便出言邀请。说完,也不等青年回答,就回柜台拿了一个杯子,给满上酒。

“那我就不客气了。”青年爽快地坐过来,“不瞒您三位,我也是这的人,老家离这儿不到一百里。小时候我和我爸来过白条湖一次,那时候湖边还没这些平顶房,就是三间小青瓦,还搭出来一间草棚作厨房。那天我爸说,让我吃顿一辈子难忘的饭,就点了一份清蒸白条。那鱼得有四五斤吧,反正我俩美美实实地吃了个饱。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吃到那么美味的鱼。没想到,刚刚这面条,这面汤让我时隔这么多年,找回了记忆中的味道。就为这个,我得敬您三位一杯。”

“这就岔了!敬酒可以,但就你刚才说的话,你好好敬老周就行,一杯不够两杯,两杯不够三杯。敬我就说不上了,我最多算是陪的。”老孟笑着说。

“当然要敬你了。不然,我刚才那番话白说啦?!”老周迅速反驳。

“好好,照你这么说,也得敬周兴。可能啊,更得敬周兴。这孩子,真是难得。你看多少人家,多少父子,就为了一点小利,撕扯得不成样子。老子喜欢的中意的,想守着安度晚年的,儿子非得折腾掉折腾没,非要出手。周兴呢?人家不但不这样,还什么事都任随你,守着你,跟你搭伴,帮你做事。”

老孟义正词严,说得周兴有点窘,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幸好那青年端着酒杯站起来,解了围,“是我失礼了。这样,我分别敬三位。”

说完,他拱拱手,喝干杯中酒,又倒了两杯,连着一饮而尽。

“哎哟,这小伙子我喜欢。”看到青年这豪爽劲,老孟眉开眼笑,“来来,坐下坐下,来点炸鱼,来点花生。”

待青年坐下,老孟再度看着老周,“老周,你刚才说那超级现实公司,你可真别小瞧了他们。这公司,现在势力可大了。你不好那个,不知道,现在的人,尤其是年轻人,都喜欢装上他们公司的一种眼镜,这样就能向公司订购看到的世界,你想要什么样,公司就给你定制、提供。周兴,你装没装他们的眼镜?小伙子,你是不是也戴着这样的眼镜啊?”

周兴很是窘迫,看了老周一眼,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我装过,装过。”

那青年倒是大大方方地指着自己的两只眼睛,“是,我戴着。现在不光是年轻人,大多数人都戴,不戴都没法跟人打交道。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有知识产权、隐私权,如果不购买,什么都看不到,也就是到了这儿,因为湖的权益没有售出,所以我能直接看到。”

“你看看,小伙子说的这才是潮流,咱们早跟不上了。”老孟说着,笑着摇了摇头。

“跟不上就不跟吧,让他们热闹去。你说那公司势力大,可再大也大不过法律吧。就说那女的,说得那么天花乱坠,我说‘我不想掺和那些事,也不想要那么多钱,你说的那个多好多好的世界,我不感兴趣’,她不也只能转身走嘛。”老周不以为然。

周兴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一阵铃声响起,那青年一面举手致歉,一面掏出了手机。青年看了看来电,脸色突然有些凝重,但还是接通了。

“您好,我是唐山。您好,翟医生。啊——”唐山脸变得煞白,浑身都抖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好。好。我马上赶过来。”

挂断电话,唐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冲三人点点头,慌乱地走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老周、老孟和周兴都猜到一定是不好的事,因此三个人望着唐山已经消失不见的店门口,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