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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第10层甲板,散步区

上床时间过后起码2个小时

“头一次?”

杰瑞·巴特尔特,晚宴上那个销售员,正站在我身旁。我溜达进了主散步区旁边的凹室,一个半圆形的区域,里面是色彩斑斓的关于火星的交互式大屏幕。你知道,小孩玩意儿。控制面板上有四个巨大的红色按钮,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只是刚才喝得有点多。”我说。那个“草莓奶酪蛋糕”原来是一种很好喝的鸡尾酒,到了深夜,自助餐厅的吧台小哥倒起酒来也非常奔放。我都有些期待他也是一名特工,正带领我执行一项秘密的寻宝任务,结果我喝了好几杯才搞清楚,没有的事儿,他只想多赚点小费。

你真的应该多出门,袋鼠。

我按下另一个按钮,又错过了,“我早晚会抓住它。”

杰瑞笑了,“我是说去火星。”

“哦,说这个呀。”我终于按对了一个按钮,傲视中央的大屏幕上亮起了一个不停转动的红色行星的图像,“是啊,第一次离开地球。你呢?”

“我去过好几回了,都是为公事。这次是自己出来。”

“度假。”我说。

杰瑞点点头。他正十分认真地看着屏幕。太认真了吧?地图上各处的指示标签不停地淡入淡出,告诉我们各个城市和主要的地质地貌景观在哪里,而杰瑞的眼睛则忽左忽右地紧盯着那些标签。他在找什么东西吗?

“没带妻子和孩子?”我问。

“离婚了,”他说,“没孩子。狗归她了。我克隆了一条狗,不过跟原来的还是不一样。”

我花了一小会儿时间来理解这几句话,“你克隆了你的狗?”

“唉,严格而言,那时,它已经是我前妻的狗了。”杰瑞说,“不过这都写在婚前协定里了。如果我们养了一只宠物,又离婚了,如果离婚时宠物还活着,我们两人中间就得有一个人去克隆一只。”

“这可有点不同寻常呀。”我说。

“这是她的主意。”杰瑞说,“她有时候,可能有点儿,你知道,太黏人了。”

“那你们是怎么决定谁去克隆呢?”

“丢硬币。”

“我猜这也是婚前协定的一部分。”

杰瑞一歪嘴,似笑非笑地嘿嘿几声,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被这句话逗乐。“你知道律师的,他们恨不得你把所有事情都掰扯清楚。”

我点点头,又成功按下另一个按钮。一个硕大的标题告诉我们,火星图像即将变成一幅高地景观,锈红色的星球融入一片过于饱满的蓝色、黄色、绿色和红色,彩色的条带随着动画的转动闪闪发光。地图上有些部分比其他地方稍微模糊一点。平民观众可能不会注意到这点分别,但是我认出来了,那些地区正是火星独立战争的战场。

起初,战争仅局限于希腊平原附近的地区。地球联盟不想与火星非正规军在他们的地盘上发生冲突,尤其不想在山里和两极附近。可是火星是一颗小小的行星,连可供呼吸的大气层都没有。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就是地下,而地下根本承受不起轨道轰炸。

随着这颗星球一起转动的黑色圆圈全都是撞击坑,这些撞击坑大多是人为制造的。受辐射影响,有些地方未来十年甚至更久,都无法供人居住。

我看见,在阿尔及尔平原东部边缘,有一块蓝色污迹横穿一个绿色弹坑,就在两个黄点下方。我认出来了,并感到一阵心痛。加勒撞击坑。我们以前称之为“笑脸撞击坑”,这是在地球联盟轰下那里的一架火星飞行器之前,从轨道上看过去时,沙丘的形态。如今那里只是一个没有脸面的坠机现场。

火星非正规军一直在挑衅地球联盟军降落在阿尔及尔的侦察部队,却没有料到他们竟带着强大的对空武器一同降落。不过火星飞行员在坠毁前设置好了自毁系统,一旦坠地,就会触发。爆炸抹平了那一弯“微笑”沙丘,以及上下左右半径五十米内的一切东西。

局里的加勒撞击坑情报站就在地下三十米处。那是我获得外勤合格证后的第一个岗位,而我离开那天,正是后来愈演愈烈的火星独立战争打响的第一天。当时我虽不想留下来,但离开时,我还是感觉很糟糕,因为我抛弃了情报站里身处危机之中的同伴们。

我再也没能见到他们。

“要待在都城吗?”杰瑞问。

我摇摇头。“去参观极地冰盖,是行程里面的。你呢?”

“我……还没决定。”杰瑞说。

他仔细看着火星的热成像图,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突然让我起了疑心。什么样的离婚中年销售员会心血来潮地来一场毫无计划,连个旅伴都没有的假期?没有女朋友、没有酒友,连个从小就一直想去的目的地都没有?

突然间,我一下子想起来,我可以随意编造自己的故事——至少,我的假背景故事。可是我在扮演一名观光客呀。我有地方去,也有事情做。杰瑞脑子里似乎这两样都没有。

“你在逃避什么呢,杰瑞?”我问。

他垂下脑袋,“这么明显吗?”

“我该事先说清楚,我可不打算跟你上床。”我说。

我们两人大眼瞪小眼,然后一起大笑起来。

“抱歉,”杰瑞一直等喘过气来才说,“我可没打算让你会错意。”

“没事,”我说,“你现在这样子跟我差不多,可以理解。”

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杰瑞笑得越发厉害,而我则紧抓着控制面板旁边的栏杆,以免摔倒。能大笑,感觉真好,哪怕先要灌一肚子酒。

一对老年夫妇从旁经过,看着我们俩,仿佛我俩发疯了。我指着屏幕,冲他们喊道:“火星!真他妈好笑。”

我感觉胳膊肘上有什么东西,于是转过头来,看见一个身穿制服的船员正恶狠狠地瞪着我。这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手上的力气跟他的小身板毫不相称。他牢牢地抓着我的胳膊,扶我站直身子。

“我能送你们二位找到回住处的路吗?”他说。

我起初以为他说的是“出处”,心想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深邃和婉转的方式说话。我那泡在酒精里的脑子冒出一堆含混不清的话来,从脑袋流到嘴边,直接冲口而出。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来自哪儿,”我说,“不是确切地知道。我是说,我可能是个孤儿,也可能不是。谁说得准呢?没人知道。你是谁来着?”

船员面无表情地瞪着我,我脑子里某个小小的、安静的角落好奇他是不是经常要干这类活计。他用一只手敲了敲自己闪闪发光的蓝色耳麦,说:“散步区四区客服请回话。”

又有两个船员从他身后冒出来。其中一个家伙个子更高,块头更大,另一个是个女人,个头跟蓝耳朵差不多,却更强壮。新来的两人佩戴着同样的耳麦,于是我认为我得给他们另起两个外号。

“我要叫你‘大个子’,”我对那个壮汉说,手指却指着他身后的走廊。我又转过身,冲那女人微微一笑。“你是‘黛西’。”

黛西冲蓝耳朵皱着眉头,“我今晚是不是在船长餐桌上见过这两个人?”

蓝耳朵点点头,“是啊。船长准时敞开供应酒水来着。”

身后传来“咣当”一声。我回头去看,正好蓝耳朵也拎着我们俩转过身去,晃得我不光是有点儿头晕。我喝多了?喝过了?“多了”还是“过了”?真见鬼。

我忽然盯着散步区高高的天花板,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眩晕感。太空里不分上下,对吧?但我能感受到重力。那个天花板非常遥远。这一切都让人十分困惑。

我没被蓝耳朵抓着的那条胳膊往外一挥,想要夹住某个坚实的东西。我的手抓住一个肩膀,把自己往上拉,原来是黛西,看样子她对这样的交流并不感到高兴。

“抱歉,”我说,“好像有点儿站不稳了——”

她把我的手扒开,我的手却重新向她挥过去——这条胳膊像是比我烂泥一样的其他身体部件更加困惑迷茫。黛西再次挡开我的手,这一次她抓着我的小臂,就着我的劲儿,让我转了个圈,再次面对蓝耳朵。蓝耳朵抓着我的衣领,把我往前一推,让我离黛西远点儿。

“太棒了,”黛西说,“我还在想今天晚上会不会被人吃豆腐呢。”

“想开点儿,”蓝耳朵说,“再来两下,你的自卫术就能升段了。”

“真好笑。”

“是个意外,”我扭过头去说。眩晕的感觉越发强烈,我的脸撞上了大个子的手掌。他推着我重新站直,抓住我那条不听指挥的胳膊。“哦,嘿,谢谢。”

“我们离开大路吧,先生。”蓝耳朵说。

黛西眼看着我在蓝耳朵和大个子的手里挣扎,“需要帮忙吗,马克?”

“这人我们拿下了,”大个子说,“你可能得抓住另一个家伙了,免得他把脑袋伸进屏幕里,或者更糟。”

“真倒霉。”黛西咕哝着,追上杰瑞——他正要翻过栏杆,溜进大屏幕所在的凹室。

黛西身子前倾,把杰瑞从凹室边缘拖了回来,而我那失去束缚的雄性大脑则忍不住欣赏起黛西的屁股来,一时间还嫉妒起了杰瑞。被那位身材壮硕的女武神施暴的凭什么不是我?

“嘿。”我对大个子和蓝耳朵说,他们正拽着我离开这里。我的腿好像不会动了,两只脚就拖在地板上,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没喝多,你们知道的。”

“随你怎么说吧,先生。”蓝耳朵说。

“我可是千杯不醉!”这会儿我好像唱起歌来了。杰瑞似乎正在跟黛西跳舞,要不也可能在摔跤——从我这里很难分辨出来。

“不过是另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嗯,格雷格?”大个子对蓝耳朵说。

蓝耳朵摇摇头,“幸亏我参加过海军。”

这艘船上一座钟都没有。好吧,不是真的一座钟都没有,而是说,在绝大部分地方都没有报时装置,而这些地方旅客都要用时钟。我的客舱里没有钟,电梯里没有钟,吃饭的地方也没有钟。考虑到船上所有活动的时间都安排得多么紧密,这个样子多少有些反常。举个例子,早餐服务在上午十一点整结束——我说“整”是认真的,而且还真有一块金属罩板盖住整个自助餐区——而午餐要一直等到十一点半才开始供应,所以有整整半个小时,现成的食物似乎只有鸡尾酒吧台上的植物。

好吧,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不过,这的确是我在十一点零五分一边挣扎着起床,一边心想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时的感受。我拖着步子从一个就餐区走到另一个就餐区,看着其他乘客吃完自己的东西,又眼巴巴地望着已然关闭的食品供应区——而那里仅仅几分钟前还有成堆热气腾腾、美味鲜香,没准还炸得通透的食物,等着盛到我面前。

我花了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盯着别人餐盘里吃剩下的半条培根,内心纠结着要不要如此没有尊严,直到一个长得方方正正的清洁机器人过来收拾桌子。我的肚子咕咕直叫,我的头疼得厉害。

我有很多重要问题需要考虑。保罗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在这条船上?船长也是同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而最重要的是,我他娘的这会儿要到哪儿找口吃的?

如果这是一次安排周详的任务,那我口袋里肯定有应急口粮。可我没有出任务,所以我没有口粮。而我早些时候翻出来的止疼片,早在两年前就已过期并且冻成了疙瘩。不过我还是把药吃了,屁用没有。

我脑袋里迸出一个词来,“头痛”,跟着又是“药”。不单纯是作为抽象概念的两个词,而是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还是一种十分特别的字体,而且出现在我记忆里,而非平视显示器上。我干吗会想起这个?我在哪儿看见的?

随后整幅图景在我脑海里徐徐展开,似乎还伴随着天籁般的《哈利路亚》大合唱:是索拉小卖部,散步区全年无休的礼品店。我想起来橱窗上的动画广告在叫卖着各种个人用品,其中就包括头痛药。见鬼,他们没准儿还卖零食呢。好吃的含钠零食。

现在我只需要找到路离开自助餐厅,直奔散步区。

有人或许会猜想,一艘供人玩乐的游船,往来于不同行星之间运送游客,其中大部分人还上了年纪,那么飞船内部应该很容易找到路。可是就德嘉·索雷斯号来说,这样想可就大错特错了。反正旅客们都要在这艘技术上令人赞叹的飞船里被一下子关上一个星期甚至更久,而且就算他们走丢了,嗯,附近也随时都有乐于助人的船员引导他们回到距离最近的酒吧。

我都不知道自己绕着自助餐区转了多少圈,给清洁机器人让过多少回路,才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停下来告诉我电梯在哪儿的人类船员。电梯按钮很体贴地标有符号以及字母和数字,于是我按下了看起来最像购物袋的那个按钮。

过了一会儿,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正端着一台平板电脑。

“上午好!”我确信他并不是真的想大喊大叫,可是我的耳鼓感觉像要炸了一样。散步区明亮的灯光洒在他身上,晃得我眼泪直流,我只能勉强辨认出他的名牌:沃德。“今天过得怎么样,先生?下午有什么刺激的活动安排吗?”

我张嘴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先是发出了一阵古怪的隆隆声。“其实,眼下我倒希望少来点儿刺激。”

“我懂了,先生。您听说过我们各种各样的船上游览活动吗?”沃德一边说,一边把平板电脑凑到我脸前。上面正在显示一本动画小册子,那动画晃得我直犯恶心。“我们提供天文秀和太空行走,如果您想看星星——”

“我觉得我宁愿待在船里,谢谢。”我踉踉跄跄地走出电梯,从沃德身旁经过。他跟着我一直来到散步区。

“没关系。”沃德敲两下平板电脑,又把它举起来。画面还是运动得太激烈,我把目光转向一边。“我们还提供好几种德嘉·索雷斯号幕后之旅。您知不知道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民用太空飞行器?”

“地球制造的而已。”我想都没想就说道。

“您说什么,先生?”

我及时制止住自己,免得将一大堆情报一口气吐完:

火星轨道当局在高轨道上有一座四百万立方米的干船坞。刘乌江有一台环形的采矿机器在小行星带游荡,直径能够扩张到一千公里。波塔·科林纳星际公司正在建造一艘太阳帆船,尺寸足有他娘的月亮那么大——要不是局里派了一队人去搞破坏,他们早在一年前就该完工了。

于是,我只说了一句:“别的行星上已经造出了更大的太空飞船。”

“一点儿没错,先生。您是干这一行的吗?”沃德问。他的脸上仍旧挂着假笑,不过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少了一丝笑意。整天都被心情郁闷、只想再灌他娘的一杯的旅客断然回绝,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只是做些研究。”

“案头工作,嗯?”沃德又把平板电脑凑到我鼻子底下,“那您有没有近距离见识过一座真正的、正在运转的离子井驱动器?”

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一幅动态画面,一个身穿制服的船员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玩意儿上方的人行通道上。那个环形结构的周围泛着白光,我开始感到一阵恶心,于是把平板电脑推到一旁。“我真的没兴趣——”

“只要象征性地支付一点费用,”沃德说,“您就能在我们的工程舱段待上整整一个小时,我们船上的专家将会为您讲解德嘉·索雷斯号的离子井反应堆如何产生电浆能,驱动——”

“听我说,朋友,”我指着礼品店,在那小店的最深处或许封印着能够让我免受头痛之苦的魔药,“我只想弄点儿东西来缓解宿醉。”

他再次冲我举起了平板电脑。这一回屏幕上是个收费页面,并且有一个闪闪发光的签名框。“只要一点象征性的费用,先生。”

我斜眼看着他,“你靠提成赚钱的,对吧?”

沃德耸耸肩,“这个星期你会看到很多我这路人的,先生。”

活见鬼。既然保罗把我困在这儿,那他也可以花钱让我少遭点儿罪。我把大拇指按在签名框里,直到签名框变成绿色。

“谢谢您,先生!”沃德咧着嘴笑道,同时把平板电脑甩到一旁,“我们的随船导游将会在两点钟去您的客舱,沃德带您到观光团出发的地方。如果您不在房间,随便找一位船员,告诉他您参加了下午两点钟轮机舱的观光项目,他会告诉您怎么过去的。”

“好极了,”我把自己从墙上推开,终于能自己站直身子了,“那我就先走了。”

“您有没有来点儿‘狗毛’ [1] ?”一直到我转过身去,沃德仍然在喋喋不休,“我听说‘血腥玛丽’是解除宿醉的妙方。你可以去红天酒吧喝上一杯,就在散步区的另一头!”

“谢啦。”我咕哝着,重新踏上前往索拉小卖部的朝圣之旅。

[1] 指为了减轻或延缓毒品的戒断反应而服用的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