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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第17层甲板,船员食堂
吃完那个难吃的煎蛋卷后4小时
桑塔马利亚船长同意让我到船员食堂吃饭,杰米森队长领着我去那里吃午餐。她来敲我房门时正在通过无线电讲话,在说小孩儿弄脏游泳池的事,一路上,每次我想打断她的话,都会被她越发凶狠地瞪回来。我决定,等我们都坐下了再跟她说大卫·沃奇林的事。
我脑袋后面的警钟一早上都在响个不停。这么大一艘飞船,那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一个精神分裂症发作并且有暴力倾向的家伙居然一头撞进了一艘报警系统坏掉了的救生船里,这也太巧了。有太多的不可能都堆在这一件事情上。
也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万一有什么呢?
我觉得德嘉·索雷斯号上的警卫人员平常不大可能做过多少罪案调查的工作。而我在情报分析方面毫无疑问比所有船员都要训练有素;这正是我在战争期间的工作,当时局里不允许我去别的星球。只有我才能使用口袋,他们可不想让我去冒被抓或者被杀的风险。我在那张办公桌后面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管杰米森想不想,她都用得着我,尤其是她整个星期都还要对付普通乘客的百般刁难。那帮小崽子是怎么从自助餐区偷出那么多汤来,还跑那么老远把汤倒进热水池里的?
船员食堂宽敞而且充满实用主义,到处都是明亮、统一的米黄色表面—— 一点儿都不像华丽浮夸的主餐厅。我想象桑塔马利亚在上面的餐厅里,跟另外一群人闲谈,而那些人仅仅因为坐在一个身穿制服的家伙身旁而自以为了不起。我四下打量这间虽然有点儿旧,但总体上还算不错的食堂,深吸一口气,闻着米饭、咖喱炖肉和炖蔬菜的味道。都不是什么精心制作的美味佳肴,只是好吃、平常、朴实的饭菜。
杰米森带着我穿过排成一排的盛菜区,穿过略有些拥挤的就餐区——这里的人多到我需要时不时地闪身避让,但没有密到无可避免地跟人磕碰的程度。我们绕来绕去,来到一张靠后墙的桌子旁,与此同时,我在思考要怎样开口才好。
嘿,队长,那三明治看样子味道不错。说起三明治,你知道有个词儿叫“怀疑三明治”吗?情报部门称之为“有但微”:有可能,但是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就搞笑了,”杰米森咕哝着,关掉无线电,把她的餐盘放到桌子上,“嘿,新来的。”
“嘿,你。”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我从杰米森身后走出来,朝桌旁的另一张椅子走去。
有好一会儿,我没认出坐在我跟前的女人是谁,直到她放下平板阅读器,抬起头来。她披散着的头发垂下来,勾勒出脸的轮廓,刚好够到她制服的肩章。她看起来就像准备好去参加阅兵式。
是埃莉·加维兰。
杰米森朝我一挥手,“埃莉,这位是罗杰斯先生,国务院的观察员。罗杰斯——”
“我们见过。”我说。
杰米森皱起眉头,“在哪儿?”
“哦,伊万昨天参观过轮机室,”埃莉说,“不过我不知道他姓什么。拉扎?”
“叫我伊万就行,”我说,“就叫我伊万吧。”
我们握了握手。她的手摸起来又软又暖,我都不想撒手。
我脸上肯定挂着傻笑,因为杰米森朝我小腿上踢了一脚。她都已经坐下来开始吃东西了。我松开埃莉的手,坐了下来,埃莉则把她的平板电脑放到一旁。我也开动起来,所以我突然失去语言能力也变得没那么显眼了。
“干吗穿得一身白?”杰米森一边说,一边冲着埃莉的外套点点头。
“有一群大人物,”埃莉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食指画着圈,“我得全程陪着他们参观动力堆,五点钟还要在主餐厅吃一顿正式晚餐。”
“比死了还要命呢。”杰米森同意道。
埃莉朝我转过头来,“那么,伊万,你在国务院工作?贸易调查员,你是这么说的吧?”
我嘴里显然塞满了东西。我点点头,“嗯哼。”
“希望我们没有惹上麻烦。”埃莉说着,冲我一挤眼睛。我感觉我的心都化了。
“罗杰斯正在放假,”杰米森说,“船长叫我带他四处转转,算是职业礼节。”
“嗯——”埃莉像是半信半疑,“贸易调查员为什么对太空飞行器的引擎这么感兴趣?”
“一直想当个宇航员。搞不定高等数学,不过我发现我挺会数豆子的。”像这样自曝虚假身世开始让我有些不舒服了,“你呢?你是怎么上太空的?”
埃莉耸耸肩,“跟别人一样。加入海军。”
“埃莉在US-OSS服役了六年。”杰米森说。她把这个“美国外太空部队”的首字母缩写念成“油臊子”,就像真正的太空人一样,而我差点儿被食物噎死。
如果埃莉在OSS服过役,那她就跟我的标准外星伪装身份同属一支部队。她肯定比我更了解军队里的真实情况。
我的心跳得飞快,然后我才想起来,我这回并没有使用那个假身份。我是另一个人,正在放假,并没有执行任务。我希望自己的微笑看起来不算太假。我压根儿没有为这次旅行做准备,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游泳池的深水区沉了底。
“哦,”我警惕地说,“感谢你所做的贡献。”
“哦,这倒提醒我了,”埃莉敲了敲她腕带上的控制面板,“安蒂,我们需要重新安排5028号房的维护工作,”她瞥了我一眼,“我们现在可以聊这个吗?”
“我们可以聊聊,”杰米森说,“罗杰斯对这件事完全了解。不过我们不能调整安排。明天就要到中点了。”
“可你并不知道,我们还要赶在零重力之前对多少个舱段进行固定,”埃莉说,“上次停航时间太短了。”
“少几个额外的活动空间,旅客能接受的,”杰米森说,“但5028号房是犯罪现场。这件事要优先处理。”
“好吧,要讲法律,可是你真的想让我抽掉一整个卫生小队来打扫一个房间?”
杰米森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你的人要穿戴全套有害物质回收装备,他们不管干什么都得花上两倍的时间。而我们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了。”
“警卫早就给那个套房每一平方厘米都画出图像了,”埃莉说,“要把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打包带走,惹出来的麻烦会比零重力还要多。”
“好吧,”杰米森戳了戳她自己的腕带,“下午四点钟,给你派四个人来。”
艾莉一仰头,“我猜这些人不会是志愿者。”
“不是,所以你最好在手边准备几张请假许可。”
“这我还能应付。你要来跟我们同甘共苦吗?”
杰米森摇摇头,“另有任务。”
我想起杰米森在简报室里说的话:她和埃莉最先对5028号房里的火灾做出反应。她们在那边待了多久?当时沃奇林的俘获核受损,产生辐射泄漏,她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到了多少辐射?
我眨眨眼,切换到感应模式。这两个女人都变成了粉色的剪影,就跟大卫·沃奇林一样。这可不妙。不论是谁,在那屋子里待的时间越少越好。我关掉眼睛。
“维修机器人不能应付清洁工作吗?”我问。
“没有监督就不行,”埃莉说,“机器人很擅长完成重复性、有规律的任务,而这项工作需要人类自主决断的能力。”
“那你估计这活儿要干多久?”
杰米森斜着眼看着我,“你干吗这么在意,牛仔?”
“没准儿我能帮忙。”我说。
她继续眯缝着眼,“我们可不想浪费您的聪明才智。”
“没事儿。”
“那就这么定了。”
埃莉咯咯笑起来,“那么,伊万,你跟安蒂认识多久了?”
“什么?”杰米森和我同时说道。我们迷惑地看着对方,又回过头来看埃莉是不是在开玩笑。她没有。
“我们不认识。”杰米森说。
“我们刚认识。”我也同时说道。
“昨天才认识。”杰米森补充道。
“哦。”埃莉说,好像失望了。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说,没有恶意,轮机长,可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问埃莉。
埃莉一耸肩,她就连做这么个小动作都那么可爱。“只是你们俩对话时的样子,感觉就好像你们俩,我不知道,一起经历过什么似的。”
换做往常,我这时会感到惊恐。她刚才看穿了我的伪装,发现了一点儿隐藏的真实情况,而这通常意味着我有危险了,需要赶快撤离。
可我并没有感到恐慌,反而觉得……解脱了。埃莉刚才让我可以稍微卸下一点伪装。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说,“那是因为我们俩都曾在火星上驻扎过一阵子。在战前。”
我们既没有同时也没在同一个地方驻扎过,不过我希望杰米森可以配合我。我用余光看见她的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握成拳头。
“驻扎?”埃莉挑起一道眉毛,“做什么的?街上混混?战前你从学校里出来了吗?”
“出来了。”这倒没撒谎,“我比自己看上去要老。”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在火星上待过,安蒂。”埃莉对杰米森说。
“我不喜欢说这些。”杰米森说,她的声音里有些愤怒。
埃莉点点头,又转过来对我说:“那么你当时在那颗红色行星上干什么呢,国务院贸易调查员先生?”
她的语气抑扬顿挫,觉得我也会逃避这个问题。
“当间谍。”我说。
埃莉大笑起来,“不,我说真的。”
“我是说真的,”我说,“怎么了,你觉得我当不了间谍?”
埃莉笑着摇摇头,“伊万,我觉得你肯定是全太阳系里最糟糕的间谍。”
我努力保持着微笑。这话到底是说我工作干得漂亮还是确实做得糟糕?
我转过头问杰米森:“那你觉得呢?”
她在这期间一直皱着眉头、抿着嘴唇,可是现在她放松下来,哈哈大笑。埃莉也跟着大笑。
“好吧,是的,这很鬼扯,”我咕哝着,“谢谢你们对我的肯定。”
“抱歉,罗杰斯,”杰米森恢复镇定,说,“这主意也太没谱了,你知道的吧?”
她抹掉眼睛里笑出来的眼泪,又冲我咧嘴直乐。我嘴里嚼着东西,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抱歉,”埃莉说,“我可没想毁掉你的童年梦想。”
“不用在意这些。”我朝着杰米森转过头,“总是有人低估我。”
“这我倒相信。”她乐呵呵地说。
埃莉隔着桌子,把一只手按在我的手上。我竭尽全力不要一直盯着她,可是,我的心率激增,左眼上的显示器蹦出了体检警报,以防我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脉搏飙升。我动了动其他手指——没有被埃莉握着的手指——关掉屏幕。
“她跟谁都这样。”埃莉一边说,一边拍拍我的手,“她没有针对你。”
我感到一阵飘飘然。“谢谢。”我简直要乐晕了。
“你最近去过火星吗?”埃莉问,“我是说战后?”
我摇摇头,“我一直在别的地方忙得要命。”
“有时候——”埃莉刚起了个话头,又打住了。她压低声音说:“有时候我挺高兴,US-OSS早在战争爆发前就把我开除了。这样想有错吗?算自私吗?”
“不算,”杰米森说,“无论如何,都不该为远离战争感到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埃莉的腕带“嘀嘀嘀”地响了起来。“哦,天哪。你看见这个了吗,安蒂?”
杰米森抬起自己的手腕,皱起眉头,“真的吗?父母哪儿去了?”
埃莉站起身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很抱歉,伊万,我吃完就得走了,我需要去处理一点事情。”她笑了一笑,“很高兴又见到你。”
“我也一样。”我说,心里期待着她再跟我握个手。可她没有。
“我们也得走了,”杰米森说,“去拿个饭盒把饭菜装好,罗杰斯。”
“我们要去哪儿?”我目送埃莉走出食堂,欣赏着那身制服勾勒出的美妙线条。
“我要回去工作。你爱干啥干啥去。”
我回过身,对杰米森说:“我以为你想让我帮忙。”
她摇摇头,“你在放假呢,罗杰斯。好好享受吧。”
我朝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我们得谈谈大卫·沃奇林的事。”
“不用担心他,我们正在处理呢。”
“我能帮上忙啊。”
“需要帮忙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我有飞船上其他人都没有的工具。”
“我们这会儿还用不着。走吧,玩得愉快。”
我没辙了。“好吧,那么,辐射的事怎么办?我可以用我的眼睛——”
“‘走吧’两个字你哪个字没听明白?我们真的知道自己在这儿干什么,罗杰斯。我很感谢你的热心帮助,但是让你掺和进来,比让船员们各尽其职还要麻烦。先这样吧。”
她端起我们俩的餐盘,朝门口走去。我不情不愿地跟上她。
这回很明确了,我不能指望让杰米森安排我帮忙做任何事情。不过我还可以跟其他人谈谈。当我在另一项任务中表现出自己的用处后,能够让我重新赢得杰米森好感的人。一个应该更加关心潜在的辐射危险的人。
一个今晚要跟大人物们共进晚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