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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外层船壳中部

飞船撞击火星前22小时

站在德嘉·索雷斯号的船壳上,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就如几天前我偷跑出去在太空中所见到的那样。那是第一次,那时候我还没有遇到杰米森,飞船也没有被劫持。

现在可没空欣赏风景。有活儿要干。

“所有救生船都满载了。”罗根说。我太空服头盔的平视显示器有两个视频频道,他的影像在其中一个里面移动。所有高级船员都围在简报室的桌边,摄像头就在上面对着他们。另一个频道显示布雷文斯和安保队正站在一艘救生船敞开的门外。“布雷文斯,就等你了。”

“全体乘客都已安全。第10层甲板,12区。”布雷文斯说,“正在进行最后阶段的硬件检测。”

“谢谢,布雷文斯先生。”桑塔马利亚仰视摄像头,冲着我看,“罗杰斯先生,你那边情况如何?”

“正在拆卸回波三角。”我说。最后一颗螺栓脱离船壳,掠过固定天线的凸缘,从我手上的多功能钳上滑落。

我去抓螺栓,却没能用太空服肥大的手套握住它。它打着转掉进虚空,以九成重力坠落。

“不要啊。”我咕哝道,想象出扳手的一侧,在螺栓的另一侧打开口袋。它越过事件视界,遁入黑暗。

我关上口袋,想象扳手的另一侧,再打开口袋,转了转,前门进,后门出。螺栓飞出口袋,以九成重力减速。我在它到达抛物线顶点时伸手抓住它,塞进腰带。

“罗杰斯,你敢再说一遍?”在无线电里,杰米森的口气比真人更加不依不饶。

“抱歉,队长。”我朝另一个方向打开口袋,把碟形天线塞进去,“我还在收拾家伙,马上要去新的位置。预计五分钟到达。”

我关闭靴子里的磁铁,荡着拴在上方气闸处的安全绳,在船壳上小跑。头盔的平视显示器亮起了用绿色标出目的地的图层,还有一个在黑色天空中闪烁的红圈,表示天线的瞄准方向:火星特洛伊,又称奥德赛基地。

奥德赛基地是外太空部队的自由飘浮空间站,火星独立战争的停战协定就是在那儿签署的。空间站位于火星的“特洛伊”点,那是火星与太阳之间重力平衡的稳定位置,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在德嘉·索雷斯号坠毁之前发射拦截飞船的地球前哨基地。

无线电仍在发出杂音,我来到目标位置,打开口袋,再次用螺栓固定回波三角。我花了几分钟设置新坐标,等待电脑控制的引擎重新调整天线。这道工序并不复杂,有了平视显示器的图层,等于是在做数字画,不过目前只有我知道设备的密码。

“回波三角正在重新指向。”我报告,“还有一分钟就能传送。”

“谢谢,罗杰斯先生。”桑塔马利亚说,“你能看见第一艘救生船的图像吗?”

我轻触太空服腕部的控制面板,平视显示器亮起一个黄色光标,指向第10层甲板12区。“能。正在发射。”我打开直播,连接简报室。

“看得到直播。”杰米森说。

“各位,”桑塔马利亚说,“所有情况都考虑周全了吗?”

一时全场沉默。我们恐怕遗漏了某个关键要素,这会危及数千即将被送入太空的平民的安全。

“每一艘救生船都经过了全部检测。”杰米森说,“没有任何问题。除非篡改固件,歹徒无法一一混入。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一阵停顿后,桑塔马利亚说:“很好。布雷文斯先生,发射第一艘救生船。”

“正在发射。”布雷文斯说。他的微小影像转而冲着救生船喊:“出发啦,各位!”

他打开控制面板,用手掌一按。提示音响起,指示灯一阵闪烁,舱门“咝咝”地关闭。其他气密门也纷纷关闭,我听到了闷闷的咔嚓声。

忽然,一道火光从船壳上迸出,紧接着就是一波剧烈的震动。救生船脱离德嘉·索雷斯号船侧的发射点,升空而去。

船壳上有动静。我低头看去,是另一艘救生船?

三道亮光在白色船体和黑暗太空的交界线上腾起,救生船发射点尘埃弥漫,向上射出三根耀目的光线,迅速在救生船上交汇。

救生船从米色变为红色,再变为橙色,最后变为黄色,然后在沉寂中爆炸。

一秒之后,冲击波袭上船壳,我的靴子又震了一下。

船壳上的光亮消失了。救生船的残骸顺着惯性飘离飞船。谢天谢地,我没看清多少里面的人体残肢。

杰米森的尖叫声传来,但我听不清她的话。我的头又痛了。有人在哭。

我耳中传来无线电的嘈杂声:“队长!我是艾格诺,第3层甲板!救生船的舱门刚刚自己关上了!要自动发射了!”

又是一阵颤动。我扭头四顾,寻找发射点。就在我背后,往上。我的平视显示器将其标记为第3层甲板6区。

我为靴子消磁,顺着安全绳全速往上爬。我要近距离使用口袋,打开15米宽,接住救生船。但我得先靠近。

“是劫船犯。”杰米森的声音回荡在另一个即时影像中。她肯定在向全船广播。“他在利用救生船触发航行偏转防护系统。”

我们这下也知道了沃奇林升级软件后到底对什么进行了重新编码。

第二艘救生船也解体了,可我还在半途上。我停止移动,重启靴子的磁力,关闭太空服的麦克风,扯嗓大喊。

“疏散乘客,”杰米森说,“所有人离开救生船。再重复一遍,疏散乘客,所有人离开救生船!速速撤离!”

另两艘救生船同时发射,我没法都接住。我调整头盔的平视显示器,令其描绘装有航行偏转防护装置的位置。在我前方10米,有一个突出船壳的蓝点。我从腰带上取下最重型的多功能工具,朝那边移动。

偏转防护装置的支架比想象中要结实,得用工具狠狠敲上五六次,才能击碎激光发射器。不过不用摧毁整个装置,只需阻止其开火。

当我奔向下一个偏转防护装置的支架,又一艘救生船在发射后爆炸。虽然不能及时处理全部装置,但不能坐视不管。

通报响起,其中夹杂着人们的哭喊声。杰米森肯定暂时修复了普通的安全信道。传来的声音层层叠叠,数字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义。

“第10层甲板1区,乘客疏散完毕——”

“第9层甲板10区,已疏散40名乘客,8人死亡——”

“第5层甲板4区,乘客疏散完毕。只要能卡住舱门,救生船就不会发射!”

“第2层甲板12区。乘客疏散完毕,3人受伤——”

清点乘客的工作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不论是否载人,救生船始终没有停止发射。

“所有位置确认完毕。”杰米森说。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下一个偏转防护装置,又累又气。多功能工具相当沉重,脚上的靴子有如灌铅。

“多少人?”桑塔马利亚问。

“93名乘客下落不明。”杰米森说。

又有一艘救生船爆炸了。虽然这个偏转防护装置已瘫痪,可我还是拿多功能工具敲个不停,直到工具断成两半。我想我又尖叫起来了。

“那是最后一艘救生船了。”罗根悄声道。

断掉的多用工具从我手中滑落。我只砸掉了四个偏转防护装置,没有拖慢它们的攻击节奏,连时间都没争取到。

“船长呼叫罗杰斯。”桑塔马利亚说。

我又骂了一句,打开麦克风,回应道:“我是罗杰斯。请讲。”

船长说:“回来操作回波三角,发送求救信号。”

我在气闸舱外遇到杰米森,浑身大汗。她摘下我的头盔,我也脱下太空服。反正她什么也没说,我也就不管她有没有发现我刚才一直在摔摔打打的。

“回波三角的控制链路运作正常。”她说,“艾瑞卡正在联系火星。你能——”

“奥德赛基地命令X-4的飞船紧急发射。”我脱下靴子,“十二名船员,一门等离子光束炮。预计十小时后抵达。”

“应该够了。”杰米森说。等离子光束炮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到一分钟就能洞穿防护舱壁。俗称“X-4”的外太空部队远征军向来被视作太阳系内最生猛的兵力。

她递给我一件船员的连体服让我换上,在我们回简报室的路上告诉我最新情况。

索尼医生正在料理伤员,他们都是在匆忙混乱中下救生船时受伤的。罗根和其他船员正在尽力安抚乘客,维持秩序。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他们。船上有四千茫然若失、胆战心惊的平民,我们却给不出可信的答复。

这种无助的感觉我能体会。

桑塔马利亚船长和加尔布雷斯指挥官正在简报室里等我和杰米森队长。我向他们做了汇报。杰米森领子上的无线电按钮嗡嗡作响,她立即回答:

“队长,我是布雷文斯。我们从乘客里募集了二十名工程和技术人员,罗根已经排查了他们的背景。我们正在组装设备,应该能够同时抵达所有的炮塔。预计还要两小时。”

“谢谢,布雷文斯。请继续。”她关闭频道。

“单纯要破坏偏转防护系统,根本用不上内行。”我说。

“你先前就是这么做的。”桑塔马利亚说。

“沃奇林对航行偏转防护系统做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杰米森说,“要破坏这些激光炮,我们唯一有把握的方法便是切断能源。”

“要确保X-4运输船在抵达后可以正常对接。”我说。

“不止如此。”桑塔马利亚说,“奥德赛基地还传达了来自火星轨道当局的消息。”

“他们发射了六艘远程控制拖船,要和我们会合。”加尔布雷斯说。

“好吧,”我说,“既然德嘉·索雷斯号的引擎不能用,那就只能借别人的了。”在外太空设施上,拖船机组常被用来引导推进器运转不良的大型飞船。

加尔布雷斯点点头,说:“拖船体量不大,无法使飞船减速,但能从侧面推进,使飞船偏离原来的航道。这样足够避免我们与火星相撞了。”

“拖船什么时候到?”

桑塔马利亚看了看墙上的钟,“5小时后。在X-4运输船抵达之前,还有时间锁定歹徒。”

说不定我们真能挫败这起劫船案。萨克莱达或许想到了一个妙计,让很多看似偶然的事件发生,然而我们也有可以随时调动的人力和资源。阿兰·沃奇林现在没有帮手,只能全靠自己了。他总不可能胜过集体的智慧,是吧?

“歹徒想必已经充分考虑到了这类局面。”我说,“沃奇林不会没有对策,他绝对料到了我们会采取措施。”

桑塔马利亚点点头,“沃奇林现在是单打独斗。他的接头人死了,他非但要扣押人质,还要盯着每一个引擎控制台——”

“前提是人质还在。”杰米森说。

“我是说,他已经乱了手脚。”桑塔马利亚说,“我们只需惹恼他,让他犯错,好让我们有机可乘。”

“这明智吗?”加尔布雷斯问,“加维兰轮机长可能还活着。要是办法行不通,沃奇林也许会莽撞行事。”

“劫船犯不会一时冲动,他在执行计划。”桑塔马利亚说。

“可是,你刚才还说要惹恼他。”加尔布雷斯说。

她和船长继续针锋相对。他们不会真的吵起来,最后的结果我心知肚明:桑塔马利亚要么会说服加尔布雷斯自己才是对的,要么就会命令她退下。我没理他们,而是盯着桌面上显示的倒计时。

该如何惹恼沃奇林?又该如何分散他的注意力?尤其是,一旦他要对埃莉动手,该怎么办?

局里曾教给我们一些在封闭空间内“扰乱”气氛的常用策略。散发臭味,就是让人在不甚可疑的情况下离开房间的好办法。迅速升温也很有效。但问题在于,我们无法进入沃奇林那间密室,行动也就无从谈起。

要不然呢?

“恕我插一句。”我说。待桑塔马利亚和加尔布雷斯停下话头,我无视他们的臭脸,接着开口:“主轮机室前的防护舱壁有多厚?

“1.5米。”杰米森说,“钛合金制。我想你没有带重型切割工具吧?”

“没有。”

不过我曾在一个人挤人的广场的另一侧打开过口袋,两头相距近十米远。我不需要看见门洞。我当时估计了自己的站位和手雷落下的地方之间的距离,在它炸死几十人之前就把它收入口袋。

但愿我还拥有过人的预判力。

“我另有主意。”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