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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兴下了床,走到屋外的时候,天色还是蒙蒙亮。东方一抹浅白,天上还隐约可见残月与可数的几颗明亮的星,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仍旧濡湿、克制,带着催眠的节奏。各种虫子没有歇息,还在奏鸣,早起的鸟儿已经在空中翩跹而过,或者落在草丛、枝头,以尖利的喙寻觅、啄食,偶尔还用上爪子。他深呼吸一口,潮湿、新鲜的空气顺着鼻腔进入体内,在肺腑间稍做盘桓,将微凉在身上扩散,让他精神一振,彻底清醒过来。随后,就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腥气,比晚上弱了很多,竟然有一点可回味的甘甜。
从房子这边出发,往码头去有几百米湖堤,这是周兴最喜欢的一段路。尽管走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每一次他都放慢脚步,一路走一路探看。每一次,他都会惊讶水面如此寥廓,感慨水波永不停止的进退、跳荡。湖面上笼罩着淡淡的雾气,但仍旧看得到稀稀拉拉的船帆,看得到在船头、船尾撒网或垂钓的影影绰绰的身影,听得到或远或近传来的清亮的渔歌。
到了码头,快艇还系在昨天离开的地方,周兴跳下去,坐好、启动,随着一串在清晨显得过于响亮的马达声,快艇向前驶去。艇身犁开水面,波浪像布匹一样裂在两旁,晨光中映照出略微诡异的灰白色,不时有水珠溅起,洒在周兴的身上、脸上。尽管如此,周兴仍觉得湖面格外悠远,听到的声音也格外多,仿佛快艇和它的声响是放大器,把远远近近的水虫水鸟声、渔歌声、呼喊声都招了过来,还有些鱼,不知道是因为晨光而兴奋还是被快艇惊扰,跃出水面或者互相追逐,发出了清泠的鳍与尾拨动水的声音。
往前开了快一个小时,天光完全放亮,东方也逐渐露出由下向上的烧红,那红并不耀眼,更不可怖,而是柔和地镀了一层微光似的,让人欣悦。那个小黑点也适时出现在远方,望过去,它恰好在周兴与东红那片火红之间。“这倒好,迎着太阳去了。”周兴说出了口,不过这声音没在湖面上留下丝毫痕迹,就仿佛那个黑点随着那片火红的加深,而消失在视野里。周兴不管这些,他只管朝着太阳的方向而去。
当太阳露出小半块羞怯的毫无力量的红时,周兴已经开到那个小黑点面前。那不再是一个小小的随时可能消失的点,而是一艘船,上下两层,船尾安放着一个泛着银光的大型信号接收器。周兴将快艇停靠在船的一侧,抓住垂下的绳梯,爬到一楼,然后从甲板绕到另一边,沿舷梯上到二楼的船尾。他没有直接去船舱,而是站立了一会儿,等着太阳完全从水面浮出来,褪去湿润的红光,露出赤白的里子,将赤白的光和无可抵御的热量抛过来,铺在水面上、甲板上,铺到他的脚下、脸上和身上,他才转身拍了拍信号接收器的架子,向船舱走去。
船舱和昨天他离开时差不多,各种高低不同的仪器、粗细不一的管线成堆成团地码放,互相连接着。本来不大的空间,被弄得井井有条,又有着迷宫般的缠绕、回旋气质。周兴按照游戏规则,在迷宫间斟酌、进退,花了一点点时间,破解了不多的变动,顺利走到尽头。那儿是一张行军床,棕垫上合衣躺着那个瘦长的身躯。周兴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小邱就睁开了眼睛。小邱睡意未去,有点木愣愣地盯着周兴看了一会儿,才一咕噜坐起来,双手在脸上一阵揉搓。
“周哥,来啦。”说完,他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先坐着,我去抹把脸。”
小邱匆匆从迷宫上跨过去,走出船舱。不一会儿,船尾传来水桶扔进湖里的声音,然后是抹脸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静默。周兴当然知道小邱在做什么,虽然他也很想听到小邱的说明,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又过了一会儿,小邱走了进来,他的脸和头发都显得干净利落,不过脸上的神色有一点沮丧,周兴大致猜到了结果。
“又熬了个通宵?”周兴先岔开了话题。
“那倒也没有,三点多睡的。不过压根儿没有睡踏实,全是乱七八糟的梦,闹哄哄地扯挤成一团,更替得特别迅速。一会儿是风平浪静,一会儿是风大浪急。出海、救急、官船、海盗……轮流上阵,快在梦里演上大片了。我是不是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白天干的那点儿事,全在梦里走马灯放送了。”
“睡觉前做的事本来就很容易带到梦里去,尤其是强刺激性的。”周兴说着,好奇心起,“你选的什么现实?怎么元素这么多?”
“两个现实:一是跟着郑和下西洋,一是跟着郑寡妇做那波浪中来去,不要本钱的买卖。嚯,周哥,你别说,这超级现实公司够时髦的,那郑寡妇虽然不至于一身比基尼吧,但那模样,那身条,那一身短打扮,真是够惹人的。难怪当时有那么多人供她驱策,为她卖命。”
“瞧你那点出息!你没有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来吧?”
“没有,这点忍耐力我还是有的。再说了,我进入的本来就是系统配置的一艘海盗船,不过是借船长的眼过一番干瘾,真要操控他做点什么,也没那么容易。”
“那倒也是。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
“还真有。我侵入系统的时候,耗时比原来长了不少,我留意了一下,足足花了五分钟才进去。这还不算什么,游历的过程中,有两次界面都出现了延时,最后干脆将我赶了出来。这也是我为什么会从郑寡妇那边切换到郑和那儿的原因,等到郑和那边也将我赶出来之后,我确实失去了兴趣。要不然,说不定又会熬一个通宵。”
小邱发现的这两个情况代表什么?周兴陷入沉思。耗时长应该问题不大,系统运行速度降低、船上的信号不稳定,都可能导致这一情况。两次在游历进行中经历延时,最终被赶出来,这会是什么原因?如果系统捕捉到小邱的入侵,应该很容易锁定他的现实编号,虽然这个编号也是从别的用户那儿“借用”过来的,但至少不至于换个游历现实又能进入,毕竟周兴告诫过小邱,一次只用一个现实编号,一旦察觉被锁定就要迅速退出,绝不留下任何可能的纰漏。也许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整个系统在升级或者游历现实在升级,周兴听说过升级前后给用户带来的不便,但基本上都在现实体验方面,没听说系统运行上也有。不过这也没什么,找时间确定一下那个时间段是否有系统或游历现实的升级就行,眼下,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
想到这儿,周兴一抬头,发现小邱正疑惑地盯着自己,忙宽慰道:“没事,没事。我猜是升级或者什么原因,这两天咱们确定一下,你记得把痕迹擦除干净就行了。咱们说正事,你刚才在外面感觉怎么样?”
“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小邱想了想,“感觉有点怪怪的,我也说不清具体怪在什么地方,湖还是这座湖,水还是这些水,船也还是咱们脚下的这艘船,但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和前几次差不多。嗯,我再想想,是了,从那个系统回来之后,总感觉身边的这些东西不完全真实,不能说是假的,就像——就像上面涂了一层透明的无限薄的保护膜,丝毫不影响触碰与观看,甚至还更加牢固,但你就是知道,和它们隔了一层,没有完全零距离的接触。”
“小邱,你说得太贴切了!我也始终有种怪怪的感觉,被你一语道破。摘下眼镜,脱离公司给定的现实,这种感觉会慢慢消失,不过,随着进入的次数越多,在里面待的时间越久,这种感觉持续的时间也越长。但我也在想,会不会是我们先入为主了?毕竟这种感觉没有实际证据的支持,我也从来没看到有人说起过它。会不会也和我们的设备、我们侵入的方式有关?总之,我们目前得到的结果无法加以普遍地证实,更无法断定超级现实公司明明知道,却隐瞒遮掩,损害使用者权益。”无数种可能在周兴脑子里闪动,让他言辞很是审慎。
“周哥,你把这个公司想得太好了吧?你看他们的服务与收费越来越精细,打定主意要把使用者终生拴在系统上,成为他们的奴隶。”
“不,我不会把任何公司往好了想,只是要想想他们的逻辑。用‘奴隶’一词可能偏激了,但至少事实上,超级现实公司是希望所有用户一旦加入就终生使用的,而且他们也希望能把整个世界都纳入公司的版图,所以才着急要把白条湖并过去。正因为如此,他们不太可能允许如此明显的纰漏存在,这会是个巨大的隐患。嗯——咱们要抽空继续验证,看看出入系统会带来什么影响,看看沉浸于公司提供的完美现实后,咱们置身其中的现实会变成什么模样。次数要更多,记录要更详细,哪怕是完全主观的感受,也记录下来。”
“好。可是我不明白,明明周叔和你都决定不与超级现实公司合作,不把白条湖交到他们手里,变成他们使用、涂抹的原始材料,为什么还花这么大心思做这些事?”
“是啊,为什么要操心这个呢?!”周兴反问了自己一句,站起来往舱外走,小邱跟着他来到外面。两个人默默地看着浩渺的水面,这时太阳已经洒下它全部的烈怒,湖面上每一片水波都甩出刺眼的光。周兴伸出手来,在面前挥了一圈,像是要抚摸这些水波,又像是在抵挡它们甩出的光。
“白条湖有今天的样子,我爸花费了巨大的心血、精力。”周兴说着,掉头看着小邱,“小邱,你可能不相信,我对白条湖的未来比较悲观,我觉得超级现实公司迟早会整合全世界为其所用,就算我爸有合同在手,有法律作后盾,白条湖恐怕也保不住。绝对不要低估这种公司的能量,他们为了目的可以使用任何手段的冷酷程度,也远远超乎咱们的想象。我可以和公司耗下去,斗下去,可要是让我爸下半生的精力都花在这上面,就要想想值不值了,不管怎么样,他过得开心对我来说才重要。”
“周哥,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要把白条湖交给超级现实公司吗?”与其说小邱不明白,不如说他不敢相信。
周兴拍拍小邱的肩膀,“没那么简单。我不是说了嘛,我爸过得高兴最重要。如果白条湖在公司的运作下,给所有人提供了不一样的感受,就比如你昨天晚上,这片湖可以变成郑和七次来回的西洋,也可以变成郑寡妇风浪里出没的战场——如果在这些公司描画出来的现实之外,白条湖还随时成为它本来的可以供人无间出入的现实,那至少对我爸也算是个交待,也可以算他做出的更大贡献。可一旦纳入公司的版图,白条湖就失去了本来的面目,那就是毁了他前半生的心血和精力,我绝对不会同意。”
“周哥,我还是不明白——”小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次是真的不明白,“就算白条湖纳入超级现实公司的版图,被描画成每个人面前不一样的现实,但它本来的样子始终在这儿,怎么会失去呢?”
周兴乐了,“小邱,你问了一个高深的问题。如果所有人看到、感觉到的白条湖是另一个样子,那它还是本来的样子吗?它还有本来的样子吗?”
周兴的手机响起,打断了两个人继续探讨高深的问题,是周兴他爸的电话。
“周兴,刚才那个什么分公司的什么柳经理又给我打电话,又问咱们愿不愿意和他们合作。哎呀,他们真是苍蝇一样,烦都烦死人。”
周兴扬扬手机,冲着也听到了的小邱一乐,“爸,我不是说了嘛,你要有兴趣或者闲得无聊,就接她的电话,只当有个人陪你说说话,解解闷。你要是不想搭理她,不接就是,不要管她说什么。实在不行,让她找我。”
“我是得让她找你,这么纠缠我可受不了。”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因为心烦还是什么,“不过现在不是要和你说这事,你去一趟南岸,把你孟叔接过来,让他过来住几天,我想和他喝喝酒,聊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