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德嘉·索雷斯号——第3层甲板,巴松自助餐厅

与外科医生愉快谈话后6.5小时

早餐时间刚过,游船总监罗根通过扩音器一遍遍重复警报,要求确保所有松散物件还有孩子都安全地固定好。随后,德嘉·索雷斯号抵达航程中点。广播的声音顺便把我及时吵醒,好让我在早餐服务结束前赶到自助餐厅。

在零重力环境下看护四千个乘客可不是件轻省活儿。整整一天时间里任由他们在整艘游船里飘来飘去纯属自找麻烦。这也是某些区域被封闭的原因,而且德嘉·索雷斯号上大约两千名船员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执勤,在每一个游客可能想去的地方站岗,随时准备在失重环境下帮助游客四处活动。简直走哪儿都没办法甩脱他们,不过这是乘船旅行合同的一部分:在中途,人身安全高于个人隐私。

罗根完成最后一遍广播时,我刚好喝完早餐咖啡——考虑到失重情况,咖啡被装在一个密封的饮料球里。先后有三个船员走过来提供免费的失重连袜便鞋,免得我们把鞋子落在房间里。我对他们回以微笑,并且向他们炫耀我的红白两色、带黏性后跟的鞋子。他们又建议我租一台摄像机器人,用来跟着我记录下自己的失重冒险。我礼貌地拒绝了,没人想看我一整天都在胡乱踢腾。

刺耳的警报声持续鸣响,一分钟后,我们将失去重力,在我们四周,红色的灯光温和地亮起来暗下去,让大家注意地板——地板很快也会变成一堵墙。船员们领着我们开始倒计时,我周围的游客有一半看起来忧虑重重,另一半则跃跃欲试。

“三……二……一……零重力!”

起先有一点儿不好的气氛,我旁边的几个孩子跳起来又落下,因为没有飞走而感到失望。完全关闭主引擎大概要花一分钟时间。随后几百人体验到了他们期待已久的人生中第一次零重力,整个用餐区都充满了尖叫声、欢呼声和哎哟声。德嘉·索雷斯号上的游客离开“魔豆”后,只在“天空五号”上逗留了几个小时;而这一回他们要经历一整天的晕头转向,或许还有惊慌失措。

船员们在人群中穿行,防止人们飘走。地板上的栗色条带,我本以为只是装饰,其实是魔术贴带:一种摩擦力很强的材料,能抓住鞋子和袜子,把人固定住。

我环顾着一片喧哗与骚动,过了几分钟,又把心思重新放回我从昨晚一直拖延到现在的烦心事。

我不知道杰西卡要花多久才能找到治疗辐射伤害的方法,好让我转交给船员,不过我知道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件事。光是追踪到特定的船员就需要查看人事档案。

不行,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得忽悠一名官员给我支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不知道我要怎样才能做到,但是杰米森可以。她责无旁贷,要是我能把她说服,那这事儿就成了。

我只需要说服一个上过战场的外太空部队老兵——同时也是个有经验的情报特工——让她相信她应该叫她的几个船员同事接受我给他们做些怎么看都像是活体实验的治疗。

对,小菜一碟。

嗯……不知道自助餐区这会儿有些什么菜——

“罗杰斯先生?”

一听见杰米森的声音,我猛一转头,不过这个动作把我甩出了座位。我用手指尖抓住桌沿,在半空飘了一会儿,这才搞清楚自己的方位,把两只脚收回来,踩到魔术贴带上。我的左手本来捏着餐盘一角,这会儿也脱手了,差点儿让餐盘飞了出去。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抓住它。我把餐盘重新安放在高强度摩擦桌面上。

杰米森就在我面前,两只脚固定在餐桌另一边的魔术贴带上,脸上挂着我已然十分熟悉的不耐烦的不悦之色。有两个我并不认识的警卫飘在她身后,他们都抓着用餐区周围花盆上焊着的把手。和其他船员一样,他们也把平时的制服换成了零重力连体服。

“你来这儿干什么?”我想都没想,问道。

“伊万·罗杰斯?”杰米森更加强硬地说,同时更加恶狠狠地瞪着我。

好吧,队长,我就陪你演一出。 “是的,是我。呃,有问题吗?”

她一挥手,让那两个警卫上前。“跟我们走一趟,罗杰斯先生。我们想跟您私下谈谈。请吧。”

那两个警卫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我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我在这儿弄出点儿动静来?”

“不用,先生,”杰米森大声说,“只管跟我们走一趟,问题会解决的。”

他们领着我离开用餐区——杰米森在前,我和一名警卫在中间,另一名警卫殿后。在其他游客的窃窃私语中,我们顺着走廊朝一扇员工大门飘去。我努力回想,从昨天起到现在,有没有给自己惹上别的麻烦。我们进入一个“闲人免进”的区域,门一在我们身后关上,我就问:“好啦,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杰米森挥手让两名警卫离开,他们俩似乎很高兴能甩掉我们,直奔电梯。“来这边。”

我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回答“其实我想走那边……”的冲动,努力想要跟上她,却成效甚微。

这里的地板和墙壁表面上并不像游客舱段那样铺着魔术贴带;相反,这里每隔一米左右就有一个把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在零重力环境下顺顺利利地通过这段走廊。

我错过了六七个把手,把四面墙都撞了个遍,直到杰米森停下来转过身。她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拖进了电梯。

“谢谢,”我说,“这可真费劲。”

“这不是演杂技,”她按下一个按钮,电梯门关上了。“放轻松,动作小一点。”

“没错。咱们现在能说话了吗?刚才是怎么回事,连警卫都带上了?”我问。

“刚才的那一幕,真是抱歉了。”她说,“我必须把你带离有游客的地方,还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你很特殊。”

听起来不太妙。“出什么事了?”

“大卫·沃奇林醒了,”杰米森说,“但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精神分裂症发病?”

“不是。索尼医生说沃奇林在我们进入太空的第一天就睡着了,一直到今天早上才醒过来。”

我皱起眉头,“他整整睡了两天?”

“索尼是这么说的,”杰米森说,“他做过血液检测和基础脑部扫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他没有发病。医生还说沃奇林的血糖水平和其他身体指标,都跟两天没吃饭、长时间睡眠的表现一致。”

“你不相信。”

“要么是他梦游的时候不仅连杀两人,还一路走进了救生船,要么是他在撒谎。”杰米森厉声道,“哪种情况更有可能?”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那么,你干吗要告诉我这些?还有我们这是去哪儿?”

“医务室,”杰米森说,“医生不肯再给沃奇林开药,所以我需要用你的眼睛来当一回测谎仪。”

我冲她笑了笑,“你需要我的帮助。”

杰米森把我推进电梯,“要是你让人不可忍受就算了。”

“我向你保证,够你受的。”

“我已经后悔了。”她咕哝道。电梯门关上了。

其实这算不上审问。大卫·沃奇林起初既茫然又不肯配合,可是在杰米森的连番提问下,他很快就崩溃了。我的左眼能够检测基本的生命体征——体表温度、心率和呼吸——并且能运行软件,分析某些可能为了撒谎而做出的无意识反应。这家伙一样都没挨上。

大卫只知道自己在特等客舱里睡着了,醒来时就在医务室里,被约束带绑在检查床上。杰米森告诉他,他的家人都死了,他就彻底崩溃了。她再接再厉,又向他展示了救生船里那把带血的刀,于是大卫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

我的眼睛证实他没有作假。我心里一沉:杀人犯还在船上,而我们完全不知道可能是谁。

“出什么事了,队长?”我听见索尼医生在喊。

他被大卫·沃奇林惨烈的哭喊声召唤过来,飞过拐角,简直是撞在我旁边的墙上,他竭力抓住一个把手,让自己停了下来。我往旁边一闪身,结果跟杰米森撞了个满怀。装着刀子的证据袋从她手中飞脱出去。

刀子朝医务室飞去,我和杰米森一起伸手去抓,结果我俩的胳膊撞到了一起。她用胳膊肘把我推到一旁,一把抓住刀子。

“搞什么!”她说。

“抱歉,”我说,“零重力嘛。不过你看到了吧?”

大卫连头也不抬一下,整个身体因为大声痛哭而抽搐。

“是啊。”杰米森看起来并不高兴,我很确信这绝不是因为她感到同情。

“出什么事了?”索尼恶狠狠地瞪着杰米森问道。

“只是不得不问他几个问题。”杰米森说。

“你现在问完了吗?”

“我们完事了,”杰米森叹了口气,“他没有杀人。对吧,罗杰斯?”

“对,”我说,“我猜这是个好消息。”

“不幸的是,我可能有些坏消息。”索尼说。

杰米森皱起眉头,“什么消息?”

“十分钟后,我会在简报室里汇报,”索尼说,“船长也会想知道的。”

“好吧。”

我跟着杰米森出来,朝电梯飘去。这一回她不必拖着我,不过我还是比她慢了足足十五秒。是这些把手就这么小,还是我的手真的那么大?

我一进去,杰米森就按下电梯按钮,然后从腰带上抽出一个小罐子递给我。“你会用这个吧?”

我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那东西看起来像一个脆弱的指节套,用铝铸成,手掌位置有一个细细的圆柱体。食指和中指的护指之间伸出来一个喷嘴。

“手持推进器,对吧?”我说。

杰米森点点头。“拇指上的开关是半自动的。不管你是不是一直按着,它都只会喷出一股短促的压缩氮气,后坐力会把你往后推。不许把它对着人,这里面有两百个大气压呢,气体喷出时的速度高达五十米每秒。”

“没错。我干吗要用这东西?”

“方便你在飞船里四处活动。我受够了看你在零重力环境里笨手笨脚的样子。”

“我又不经常在外太空里工作。”

“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