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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失去了弟弟。”
“失去?”哈米什适时止住了笑容。二十区的购物广场。苏珊也曾经在那里失去一个姐妹。
“他死了。”
他的眉毛一下竖了起来。
“当时他才十九岁。”
十九岁?真的有人会在十九岁去世吗?“我很抱歉……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到。”他说话的音调很高,听起来很奇怪。十九岁。十九岁!但现在又不是2017年!人们几乎可以治愈一切,用接种疫苗对抗一切疾病,数小时内就能起死回生,可以任意更换身体器官……
“被烧得只剩一副骨架。他们没办法把他救回来,没有可用的身体。”
哈米什喘不过气来,想悲叹一句“怎么会这样?”,但还是换了一句话,“你想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他喝醉了,掉进一堆篝火。当时他和一个朋友一起在南方的悬崖上露营。那个朋友也晕过去了……但是没有掉进篝火。”
哈米什捂住嘴巴。她太冷静了……可以说是“冷酷”。他想象着连接起她脑中这些想法的神经网络,已经被“死亡”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打磨得更加强韧。他只能通过阅读才能明白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的目光向上略过,凝视着她身后嵌入式窗户的倒影。外面的世界在窗框中闪烁,超级建筑,无人机和广告使云彩黯然失色;一排又一排的行人走上自动扶梯,穿过马路,坐入车中,对自己莫测的前路毫无知觉。
“我对死亡很敏感。”她补充道,好像再说她对寒冷很敏感似的。
金克丝花了很长时间梳理头发,发丝散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用餐厅的门当镜子照着梳头。蓝色的鸟儿拖着长而尖的尾羽从她脑海里悠闲地掠过。
她闭上眼睛,看着那些鸟儿足足一分钟。
她用摆弄头发打发时间,这样肩膀现在也稍微暖和了一点。她好像已经在外面站了几个小时,身上其他部位都起了鸡皮疙瘩,禁不住颤抖起来。
“奇普斯,”她看着栅栏又叫了一声,“快回来,奇普斯。”
没有回应。除了有更多蓝色的鸟儿在她脑海里来回踱步。
她转过身,费尽力气看着玻璃门上的倒影。自从她那样挨着奇普斯睡觉之后,内心深处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每次她想起他,她都会——稍微忘记寒冷,她的肚子里也开始冒泡泡。这样很好,因为想起他就忘掉了寒冷。但是她的脑海深处出现了比蓝色鸟儿和肚子里冒泡泡更加奇异的事情。她脑海里忍不住回放那一晚的细节,她躺在他的下巴下方,到处暖融融的,满是奇普斯的味道,突然间,他用胳膊把她搂紧,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她的胸部顶着他肚子上方,他的肚子挨着她的肚子上方,他的那个东西抵着她的肚脐,他们的腿交叉缠绕在一起,一直到脚趾。金克丝喜欢那样。她可以一整天保持这个姿势不变,温暖又亲切。她的思绪不断重温那晚的一点一滴,从他把她搂紧的那一刻直到她睡着。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噪声,转过身来问:“奇普斯?是你吗?”不是的。但她只能等待,尽管等待非常艰难,她也会等待……直到他来,就像他过去每天都会来一样。
至少她的肩膀是温暖的,她想。接着她想起她的肩部曾经枕在他的胳膊上,那时她睡着了,他的胳膊就环绕着她,然后她就会想着奇普斯,她的胃就开始冒泡泡,寒冷也消失了,她被这个念头填满,身体却开始浑身颤抖,金克丝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她的肩膀是温暖的。
然后她又开始想奇普斯。
过了一会儿,她的脑海里停止回放那个大大的拥抱,开始想象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在她脑海深处,在奇普斯的拥抱里安睡的时候,她吻了奇普斯的胸膛。在她脑海深处,他们一同醒来,谈论着那个大大的拥抱。而且一致认为它令人愉快,决定再来一次。所以他们又拥抱了一次,这次他们是醒着的,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在她脑海深处,金克丝又一次亲吻了奇普斯的胸膛,奇普斯吻了她的额头。但是幻想过后她感到失落,“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她对自己说。她好想知道奇普斯会不会来。
他当然会来,他每天都会来!
但是如果他太害怕了呢?如果他被吓跑了呢?不……他一定会回到她身边……一定会谈论那个大大的拥抱。她相信他也十分乐意谈论那个。
她又站了几分钟,看着自己的头发。想着奇普斯,感到很温暖,想到与他谈论那个大大的拥抱,又感到落莫,想知道他是否会来,金克丝在花园一角徘徊,在那里她可以看见栅栏外面,再想一遍奇普斯。
等等!她把一缕头发绕着鼻子扭了一圈,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有史以来最绝妙的主意;要是她去外面的外面,去寻找他呢?这让她的肚子里又开始冒泡泡,邦邦会说什么?哈!这还是她早上醒来第一次想到邦邦……邦邦不在这里……
不过她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可是她不在这里。不管怎样,也许比起邦邦,金克丝更想看到奇普斯呢。
也许……
她大步走向栅栏上奇普斯穿过的那一带,不论何时他离开花园都会从那里经过。
不。
她又转身往回走。
但是……他曾经在他们的房子里……
再说,要是邦邦今晚没回来,她就得一个人住了吗?
那个念头让她浑身发抖。她又转过身朝篱笆走过去。有意思的是,那道长长的篱笆上面并没有任何洞,标记或者抓痕。一块暗影吸引了她的目光,一块石头。她走向那块石头,心想也许她得把它搬起来?可是她搬不动,只能往前推。她咬紧牙关使劲推。石头后面是栅栏和地面之间的一条间隙。
金克丝蹲下来。奇普斯确实很瘦,但也没瘦到这个地步。她把脸贴在地面上,从那道沟看过去。如果她试试的话,也许她能把头和肩膀钻过去。
她试了一下。
钻不过去。
她站起身来,拖着手沿墙根一直走到尽头。在最尽头处,她可以看见他们的外面的外面,她发现两面本应该紧挨着的墙中间有一道间隙。噢,这道间隙可要好走多了。她很轻松就可以贴着墙过去。
金克丝双脚轮换着跳了片刻,朝那道间隙跳过去,可又跳了回来。她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孤身一人躺在黑夜的篮子中,身旁是压碎的绒毛和石头。她闭上眼睛,沿着那条间隙向前走去。这条沟渠很长……很低。“隧道。”她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是的,就是这样:一个隧道。她弯下腰开始前进,前方有一小块亮光,她逐渐靠近时意识到左侧有一个洞。她把脑袋从洞里伸出去。
又是一个外面,和他们的外面一样,一直延伸到一个房子那里,这栋房子和她们的房子很像,又很不一样。她们的房子是灰色的,这一栋是白色的,她们的房子有一个绿色的盒子,这一栋有一个喷水的东西,她们的房子外面有一只死去的鸟,这一栋有一盆花。餐厅的门都一样,除了门上的把手,这一栋的门把手是黑色的,带有波形纹理。她们的餐厅门没有把手。
金克丝站在那里,身体一半在隧道里,一半在隧道外面。“奇普斯!”她大叫道,“奇普斯!你在这里吗?”她等了一会儿又再次大叫,“奇普斯!”
“金克丝!”
金克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眨了眨眼睛。“是谁?”她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布兰克妮穿着灰色的衣服从喷泉后面袅娜地走出来。她头上别着一朵鲜亮的粉色花朵。
“花孔雀。”金克丝脑子里的声音说,这时又有四只蓝色的鸟儿从她的左边跑到了右边。
“噢!”金克丝喘了一口气。
“怎么啦?”
金克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像那样喘气,她盯着那朵花,想象自己头上也戴着一朵。
“你可从来没出来过呢。”布兰克妮说。
金克丝咧嘴笑了。“我在找奇普斯。”
“哦?为什么?”
“因为他昨天晚上待在我那里。”
布兰克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跟你待在一块儿?”
“因为邦邦不在。”
布兰克妮皱起一张脸,胳膊交叉在胸前。
“这是你的房子吗?”金克丝问。
“嗯。”
“这个房子真好。”她走出隧道指着自己的脚趾头说。呵……真够凉的。她把头发披散在肩膀周围,布兰克妮看着她。这样至少她的肩膀会暖和起来……“你知道奇普斯在哪儿吗?”
“这很奇怪。”布兰克妮说。
“什么很奇怪?”
“我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想让奇普斯来我的房间待着。”
金克丝眨了眨眼睛。“好吧,你和他说啊!我就是这么做的。”
布兰克妮盯着金克丝的肚脐。不。那还是很奇怪,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请告诉我他在哪里,布兰克妮。你愿意的话我会问问他……问他愿不愿意待在你的房子里。”
这似乎更奇怪了。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邦邦又不在这里,还有……求你了,布兰克妮。”
布兰克妮放下胳膊,眉心上扬。一只手捋着一条灰猫尾巴,她用大拇指抚摸着尾巴尖。噢天哪,她想。可怜的金克丝。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你必须穿过那条东西,一直到尽头。”
“隧道?”金克丝说。
布兰克妮眯起眼睛,“是的,隧道。一直到尽头。”
“好。”金克丝转身重新向那个洞爬回去。
“邦邦在哪里?”布兰克妮问道。
“不知道,”金克丝回答说,“再见,布兰克妮。”她已经离开了。
“一直走到尽头,”金克丝对自己说,“一直走到尽头。”这并不是很远。“噢!”她径直向尽头走去时还没有意识到……到了,这栋房子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一切都是深灰色的:地板,墙壁,栅栏。墙壁似乎很高,灯光都无法照到地板上,她站在黑暗中,既没有标记、线、绿盒子,也没有花或者带花纹的把手。这里没有餐厅门,屋子中间只有一扇小窗户,像一个闪亮的黑眼睛看着她。到处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玫瑰花脚下的水放了很长时间。
金克丝看着地板上的一小块光亮,她踮着脚尖走过去。“奇普斯!”她低声喊道,“奇普斯?”
没有回应。
“奇普斯?”她的声音大了一点。
仍然没有回应。
她站在那一小块阳光中间,看着光斑边缘慢慢变成深沉的灰色,这阴沉的灰色向着她移动,爬上她的脚和腿,直到她浑身冰冷,陷入一片黑暗。
这里一点也不好。
沿着隧道她就能走回家,回到自己的篮子里。
可是独自一人……
“啊,”她突然发现,回身望着房子外面。啊!就是那里!有和她们的房子外面一样的东西。她走向真空活板门然后穿过去,爬进房子里停下来。在她面前,水流源头周围的地板上,是一堆大人用过的碗。其中一些看起来还算正常,另外几个里面长了绿色绒毛一样的像是花瓣。她弯腰朝其中嗅了嗅,立刻皱起脸跳开了。
在她的房子里,大人的碗从来不会放在地上。
“水槽,”她脑子里的声音说。“水是从那里来的。”
有一扇圆圆的窗户,她的女主人有时会把篮子底部铺的东西放进去,再拿出来的时候就变得香香的,然而这扇窗户外面有一摞大人用的东西,五颜六色的。它们也许等着被放进去,然后变得香喷喷的再出来。
金克丝捂住了鼻子。这些可不怎么好闻。啊!她的一只脚踩到了湿滑黏腻的东西,另一只脚卡在一两片绿色的面包和沾着黄色粘液的卫生纸中间。她费了很大劲把腿拔出来,身体向一旁摔去倒在面包上,那团绿色的东西在她面前升腾起来,她禁不住咳嗽了两声,掸掸身上的灰尘。她面前的地板上有一大摞灰色的绒毛。看起来很漂亮。要是在篮子里邦邦会很喜欢,它太大了。也许她应该把它带回家;绒毛很容易捏成一小团。她靠近那团绒毛时才发现里面有面包渣。邦邦讨厌篮子里有面包渣。但是金克丝不会介意……啊!她弯下腰。又是那些绿色的小东西在等着她,可恶的小东西。她感到喉咙发痒,于是努力咬紧牙关克制住。喔……现在可别咳嗽,会被听见的。都怪那团绿色的灰尘飘进了她的嘴巴里……她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金克丝努力屏住呼吸。
“金克丝?”
是奇普斯!“奇普斯!你在哪里?”她站起来,认出了眼前那个东西赶紧又弯下了腰。
“你在我的房子里吗?”
“来帮帮我!这儿有一个真空吸尘器。”
“我可帮不了你。”
噢不。“好吧……你要我怎么做?”
“别担心,金克丝,它一直在睡觉,不会追着你跑的。”
“真的吗?”
“是的!”
金克丝站起来看着真空吸尘器。它正躺着睡觉,闪烁的红色眼睛现在熄灭呈黑色,看起来似乎需要好好洗个澡。她希望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能判断说“它死了”,但是它并没有。
“你在哪里?”她喊道。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厨房一角立着一个小小的柜子,门上有一个锯齿状的洞,奇普斯设法把脑袋从那个洞里钻出来。
他的脸上挂着微笑。
金克丝跑过去,正好站在奇普斯的脑袋下面。“你能从那出来吗?奇普斯。”
“不能。”
“为什么?”
“男主人说他不在的时候……我必须待在这里。”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
“他。”
“因为我的衣服。”
“你的衣服怎么了?”
“我把它落在你的房间了。他不想我冻坏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的房间?”
“你的女主人夜里发现我了。”
“她把你放到外面了吗?”
“不是,我自己逃跑了。”
金克丝皱着脸踮起脚尖。
“里面待着舒服吗?”
“还行,挺舒服的。”
金克丝抬头对着奇普斯微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要是他能出来就好了,她想着那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环视着橱柜寻找把手。有两个巨大的银色圆环叠放着,绕着门上两个银色的巨大凸起物。金克丝踮起脚尖用手去够最低处那一个。“钉子。”她脑子里的声音说。要是她能找到什么东西垫着就好了……她环视四周。
“我能把你弄出来!”金克丝伸展身体,对着奇普斯勉强地说。
“不!”
金克丝拉着“钉子”向后退了一步。就在那时他大叫了一声。金克丝回头瞥了一眼真空吸尘器——,它没有醒过来。“为什么不呢?”
奇普斯把头缩回去藏起来。“不知道。”
“奇普斯?”她两只胳膊扭在一起,脸也发烫起来,“你喜欢那个大大的拥抱吗?”
“——”
金克丝盯着那个洞。他为什么不回答呢?他把脑袋藏进柜子里,他更想待在那里面。她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面上,垂着下巴,交叉着双臂,双手向上搂住自己的肩膀。他为什么表现如此怪异呢?
“喜欢。”奇普斯说。
金克丝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我一直在想那个拥抱。”
她张开胳膊,双臂伸到最长,开始旋转起来。
“我听见你在笑。你笑什么呢?”
“我很开心!”金克丝说。她停止旋转瞥了一眼吸尘器,还在睡觉。“可是,你为什么不出来呢?”
“我不确定。”
金克丝点点头。有时她总会捉摸不透……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奇普斯为什么要待在柜子里。
“是因为你的男主人吗?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出来吗?”
“——”
“你知道,我还可以把你再关进去的……过一会儿之后……”
“是的。你必须把我再关进来。”
“嗯,那就好了!”她开始沿着柜子侧边向上爬。
“不!”奇普斯说。
“怎么了?我可以把你再关进去,我真的可以。”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然后她听到奇普斯说:“我拉了大便。”
金克丝跳下来,手撑着腰。“什么?”
“——”
“该死。”她脑袋里有个声音说。金克丝开始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别笑了。我不喜欢这样。”
“可是奇普斯,谁会在意呢?我也会大便啊。邦邦也是,还有布兰克妮——”
“不,”奇普斯说,“布兰克妮不会大便。”
“她会的。每个人都会。”
“除了布兰克妮。”金克丝收起笑容,一股怒火冲上来。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布兰克妮站在孔雀背上的形象浮现在她脑海里。“我想让奇普斯和我在一起。”她面无表情地说。
“金克丝,要是你能从这个孔里递一个东西给我把它盖住,就可以进来了。”
“把什么盖住?”
“我的……大便。”
“噢。”金克丝四下寻找着。然后跑去那团卫生纸旁边把它捡起来。呃,她把大拇指伸进了那团黄色的粘液里。她把纸团丢在地上,然后把沾有粘液的一面朝里叠起来,踮起脚尖把它从那个洞里塞进去。“这个可以吗?”
“可以,等我一分钟。”
金克丝向四周张望寻找可以站上去的地方,她会用什么呢?也许是面包。不,那个粉末飘进她嘴巴里会让她很难受。那盘子怎么样?或者是一个碗?她跑到水槽边,发现地板上有一个小碗,她把碗侧着立起来,滚到柜子旁边。真空吸尘器一点也没有动。
“我要进来了。”
“好的。”
门晃悠悠地打开。她进来了。奇普斯站在柜子的另一端眯着眼睛。“奇普斯!”她说,跳跃着向他跑过去,然后捂住了鼻子。她停下来,四处看看柜子里面。“这是你的房间吗?”
“是的。”
柜子的墙壁满是缺口,覆盖着黑色的补丁。一块皱巴巴的布躺在角落里,上面沾着褐色的云朵形状的污渍。地板的其他地方星星点点分布着污渍。两个碗倒扣着,底下沾满了和麦片颜色一样的残渣。金克丝朝着角落里的布飞速扫了一眼,又看向别处。一条末端带环的长链条吊在柜顶上摇晃。
“那是什么?”
“是我的引绳。我的男主人把门打开又不想让我出去的时候就会用这根绳子。”
“噢,是怎么用的?”
奇普斯拿起那道环,金克丝以为只能套上他的脑袋,但是奇普斯走进去,把它拉到膝盖上,继续往上一直提到臀部,然后套在腰上。“就是这样。”他说。
“但是你可以出去!”她看着他的肚子说。
“他觉得我出不去,只有他会把那个绳子给我戴上。”他把环拉下来,从里面走出来。“他不在家,我自己可以控制绳子,那时候我就会去你们房子的外面。”他把环踢到柜子后面,用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第一次把它套在身上的时候,还太紧了所以出不来。”
金克丝看了看食碗,然后望着奇普斯。“你不渴么?”她说。
“我很渴。”
“你的水呢?”
“全喝光了。”
“噢,”她眯起眼睛,“你的男主人对你不好吗?”
“不会。”奇普斯摇了摇头,“一点也没有。我有自己的衣服。你没有属于自己的衣服。但是我有。”
这倒是千真万确,同时也很奇怪。那他为什么连水也没有呢?给你衣服,却不给食物和水,确实有点奇怪……她站在他的那块布前面望着奇普斯,旁边墙上有一块巨大的污渍,他一只脚盖在另一只脚上,她无法分辨他的脚是因为寒冷还是仅仅因为弄脏了而呈现蓝色。奇普斯交叉双臂抱着肚子,仍然在不住地摇头。
“他对我挺好。他永远也不会对我不好的。”
她朝他走过去,握住他的双手,然后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正如她在梦中所做的那样。这所房子很可怕。可她珍爱的奇普斯就住在其中。“来和我一起住吧。”
“我做不到,”他说,“他很快就回来了。”
“真的吗?”
“是的。”
金克丝放开他的手,“噢。”
“你为什么放开我的手?别这样。”他抓起她的双手握在手中,她整个人一下焕发出光彩。“他今晚又会离开。他离开之后总是会很难过,我知道他心情低落也不会好受的……”
“你为什么会难过呢?”
奇普斯耸耸肩,看着他们的四只手握在一起,骨节突出,紧紧相连。“你今晚会再来吗?”
金克丝头朝后一仰大笑起来。“是的,奇普斯。我会再来的。”
好。最好把他的衣服带着……她可能会在路上把它穿上。这是带过来最简单的办法了,也能让她保暖。还有呢?嗯……还有麦片。她要带一碗麦片。金克丝双手叉腰站着,盯着厨房看。那是什么?冰箱和碗柜中间伸出来的那个东西。她看到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拿过。她把它拽出来往上举,发现它很轻!另一端很宽,刚好用来装进一大份麦片,但是金克丝又被她放了回去。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拿着装满麦片的东西,就不方便行动了。
这不是拿麦片最简单的办法,但如果她足够小心的话,可以确保拿到奇普斯房间里的一路上半点都不会撒。金克丝大踏步穿过花园,这让她想起了布兰克妮穿着新鞋子走路的姿势,禁不住咯咯笑起来。一些麦片抖落下来,消失在人工草皮之中。她于是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边责怪自己的愚蠢……
“勺子。”她脑子里的声音说。
“勺子。”她大声说了出来,“愚蠢的勺子。”
到达隧道口的时候,她已经弄撒了一小部分麦片。风也刮的不是时候。该死的风。麦片被吹到她的脸上,在她身旁飞舞,像小小的黄色蝴蝶。她朝这些麦片吹气以防它们飘进眼睛,然后继续穿越隧道。“快到了,奇普斯。”她对着隧道说。等等……那是什么?一根笔直的塑料管子矗立在隧道一侧。她之前过来时还没有注意到。它就在靠近奇普斯家花园入口那侧的隧道末端。隧道现在看起来似乎更加光明了,虽然天色已晚……这很奇怪。金克丝把头探出去。奇普斯房子的花园里有一束灯光,但是这束光异常明亮。她弯下腰重新躲进隧道,眨眨眼睛试图赶走那些在她面前浮动的白色光斑。那个管子一样的东西有一个类似于盖子的东西,仿佛这是某种类型的小盒子。用它来装麦片会好得多。她把勺子放下,又有少量麦片撒落在地板上。该死!把勺子带上真是蠢透了。她打开管子的顶端,猛地将里面卷起的塑料拉出来,然后用麦片装满。她先从勺子里的麦片装起,然后捡起勺子周围撒落的麦片,意识到管子里还有富余的空间,就原路折回去,把她目之所及的麦片都捡起来,丰富她那小小的收成。她想象着管子就是奇普斯那死蜘蛛一样的肚子,每一片麦片都能让它鼓起来一点,然后慢慢变好,这个想法激励她回到隧道,来到她的“外面”,她的手指穿过泥土然后避开人工草皮。她离绿盒子越来越近了,她重复着捡起又放进管子的动作,灯光也越来越亮,直到……
“我问她你在哪里,她说她不知道。”
布兰克妮。
金克丝站起来,朝绿盒子一侧附近张望着。
是布兰克妮,外面的灯泡从她背后射出光芒,她和另外一个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小人站在一起。那个小人长着金黄色的卷发,上面有一朵粉色的花,不!那个才是布兰克妮。
所以,旁边那个是谁?金克丝朝她们走过去。另一个小人开口讲话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呢?”
邦邦!是她吗?不……金克丝愣住了,然后摇了摇头看着地面。接着抬起头又确认一次,是的,邦邦就在那里,但是……她……她不可能真的在那儿,不是吗?她闭上眼睛又摇了摇头,再次睁开眼。邦邦还在那里。就是她的邦邦。
“在奇普斯家,我猜。”布兰克妮说。
“邦邦!”金克丝的肚子仿佛胀满了快乐的泡泡,她朝那两个穿着衣服的影子奔过去时,双腿都在颤抖。邦邦在这里!“邦邦,噢邦邦!”
“金克丝!”邦邦转过身,衣服的裙摆晃动着,像大房间的天花板上盖在灯泡上的那层东西。“你去哪了?”
金克丝停下来。邦邦的声音有一点不高兴……她肚子里那些小泡泡变成了鹅卵石顺着她的腿掉在脚边。噢不,她为什么一定要做出那副样子?她去了哪里又有什么要紧的?她们已经整整分开了两天!这种事可是头一回发生。她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刻薄又令人不快呢!“噢亲爱的……”金克丝试图缓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邦邦用僵直的眼神盯住她,嘴巴抿成一条短短的直线,手在大衣两侧早已拧成了拳头。
“你见到我不开心吗?”金克丝本不想这么生气,这个愤怒的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们瞪着彼此。邦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拳头握得更紧了。嘴巴抿成的那条直线也开始微微晃动。金克丝想,这可不像平时的邦邦,邦邦的嘴巴从来不会颤抖。
“我……”邦邦先开口了,但颤抖得太厉害她甚至没能说完一句话。
金克丝不想看到颤抖的嘴唇,一点也不想,这让她的耳朵感觉很热……她目光向下躲闪着,看见皮毛柔和的边缘像数不清的微小手指朝她挥舞着。她穿上新大衣真是好看啊,浅到近乎白色的金发披散在大衣四周。“你看起来真的太美了,邦邦。”她情不自禁地说。
她们之间只隔了三步,邦邦朝她走过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用胳膊环住金克丝。
金克丝大声抱怨着,邦邦抱着她的时候嘴巴还是噘得老高。“我是担心你,金克丝。”
金克丝又笑了。“我没事,邦邦。”接着又说:“我也担心你!她们把你带到哪儿去了?”
邦邦沉思片刻。那有什么重要的呢?现在她已经回家了。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别管了。”
邦邦看着金克丝衣服上的纽扣眨了眨眼睛。上次邦邦见到她时还没穿这件衣服呢……衣服的味道真有点奇怪。噢……一切都变了!一切。要多长时间才能回到原来的状态呢。
金克丝张张嘴又闭上了。接着重新开口道:“你不想看看奇普斯的房子吗?”
不。不!显然,邦邦已经回来了,金克丝再也不会去那里了。邦邦皱着眉摇摇头说:“这不重要。你已经回来了。”
“但是我得去奇普斯的房子。就在今晚,我已经答应他了。”
邦邦的嘴巴猛地张大。“不!”她在说什么呢?没有人非得去哪不可!
金克丝抬起肩膀贴着耳朵,冲邦邦眨眨眼睛。
邦邦的眼神来回扫视着地面,她能说什么才能让金克丝留下来?金克丝想知道她去了哪里…但现在她回来了,一切都变得那么不重要了。她紧紧地闭上眼睛,苦苦思索,她能告诉金克丝什么?她能告诉她什么呢?她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画面:她伸出胳膊用指尖去够,皱巴巴的脸上有一只绿色和一只褐色的眼睛,还有一头灰白的头发。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两只眼睛显得很滑稽,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因为邦邦确定以前不是这样。想到这件事就让她想回去,回到那个有瓷砖味道的地方。她必须回去看看白色皮肤长满褶皱的是谁。“有一个……”她开始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哦,那样不对!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她脑袋里有很多事情正在上演,可嘴里说不出来。
就像有一次邦邦在她们的“外面”把羽毛整整齐齐码成一堆,却被风吹散在天空中,每当她想捡回来放好,却又被风刮走,吹得四面八方都是。现在她未说出口的词语就是这样。她试图组织语言:“有一个……”却再一次像羽毛飘散在空气中。
布兰克妮开始抚摸邦邦的外衣侧边,嘴里发出滑稽的声音,就像上次金克丝哭泣的时候一样。邦邦肯定不会……她的邦邦才不会……愤怒且坚强的邦邦。“没事的,我会留下来,邦邦。别难过,我会留下来。”
邦邦用手指擤了一下鼻子。“真的吗?金克丝。”
“你刚才想说什么,邦邦?有一个……什么?那里有什么?”
邦邦再次搂住金克丝,试图越过金克丝的肩膀对她说些什么。
“你相信灵魂吗?”
“最近挺流行这种看法,不是吗?对死亡的普遍恐惧,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特征。”
“是的,但你相信吗?”
哈米什一想到这个就倒吸一口气。“我喜欢那个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去相信或者怀疑某些观点的状态。”
“这从来不是我的选择。它一直是真实的……就像我的脸一样真实。”她脸上露出笑容,把手指架在眉骨上,“从某种程度上说,我默许自己被它牵着走。”
“谁知道呢,我们可能是最后一代……带着这种恐惧的人。”
“是的。”她对他眨了眨眼,“死亡可能会在我们这一代终结。”
金克丝转过身,向两侧展开双臂,踮起一只脚。猫尾巴由数以百万计的微小指尖一样的绒毛组成,如果她把手平放在上面的话,那感觉就像空气在逗弄她让她发痒。“你真是太幸运了,邦邦。”大衣内里也是丝滑柔顺。金克丝又转了一个圈。“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小而美。”
“噢。”金克丝答道,似乎很受冲击。然后望向左侧,皱起了脸。小而美是什么?“是女主人给你买的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是的。”
“所以,那是一家商店吗?”
邦邦皱起眉头。
“小而美,是一家商店吗?”
“是的,是一家商店。”
金克丝一只手握住一个尾巴尖儿。“我从来没有去过商店……”
“别说这么可笑的话了,我们就是从商店里来的。”
金克丝甩掉了尾巴。“什么?”
“记得吗,我们遇见她之前在哪里?就是在一家商店。”
但是……不……不,邦邦。我们从未在别的地方生活过,除了这里。”金克丝紧紧地闭上眼睛,只想在自己的脑中搜寻答案。记忆的影像在闪烁褪色,地上的玻璃盒子和滑稽的羊毛,碗里的水和厕所盒子的气味。一堆小人挤在一起,睡在一个角落里。“不……”金克丝摇摇头,“我们为什么要从一家商店来,邦邦?你这样很奇怪,你知道吗。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怎么会说出住在商店里这种胡话……”金克丝双手紧紧搂着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噢,天哪,她又变得让人有点儿讨厌。她说邦邦荒谬又愚蠢,这肯定会让她生气的。邦邦会说:“让我自己待一会吧,金克丝,你让我觉得很累。”或者是:“我?我奇怪?你才是个怪胎,金克丝。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奇怪。”
金克丝屏住呼吸。
邦邦什么也没说。
“你为什么认为我们是从一家商店来的,邦邦?”她尽量和颜悦色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把双手背在后面,那个白皮肤长满皱纹的人再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中。她对金克丝笑了一下,微微弯下腰。“我也想知道,但是,但是我……我做不到。”
“我们是从这里来的。我们一直都在这里。你怎么了?”可当她说完这句话,却仿佛感受到玻璃盒子角落里那一堆身体散发的热量,麦片和厕所盒子的气味在她鼻腔里变得愈发浓重。不可能的……难道是真的吗?
邦邦看着金克丝。“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你为什么要问我?一般都是你决定我们什么时候上床睡觉。”
“我——我只是想睡觉。”
金克丝弯下腰看着邦邦的眼睛。也许邦邦还在生病。“你生病了吗?”她问,“你的胃很难受吗?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邦邦很吃惊。钱普也对她说过这些话。他有张跟金克丝一样的脸,他的腿…两条腿都…很不好。钱普曾经看着她,就像金克丝现在这样……邦邦的眼睛开始发热,好像眼泪随时会淌下来,也许她确实已经流下泪了,两只眼睛都很模糊。“不,金克丝,”她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没事。”
金克丝张着嘴巴。她向左看看,然后向右看看,目光又回到了邦邦身上。邦邦以前从来不会哭,从来也不会。“我去叫女主人。”
“不!”邦邦想起了汽车、公路和那些摩天大楼,那是一个可怖的地方,里面全是些可怕的东西。可怕的皮鞋制成的大衣和那个古怪的女店员。如果女主人认为她有什么不对劲,可能会把她带回去的……“别去,金克丝。我们能上床睡觉吗?”
“好,邦邦。”金克丝回答,把一缕金发从邦邦湿润的眼前拨开,夹在邦邦的耳朵后面……一个很大的白色枕头一样的东西贴在邦邦的耳朵上,中间有一个棕色的斑点。金克丝瞪大了眼睛,“邦邦,你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邦邦呜咽着说。
“别担心,邦邦,”金克丝盯着那个东西说。让我们好好睡一觉。睡一个香甜的、温暖的觉。”
“嗯,”她用鼻子吸了一口气说,“是的,我们去睡觉吧。”
她答应过他。她答应过他的。
也许当她放开他的手时就意味着……嗯,意味着什么呢?这是一件令他不快的事。他不喜欢这样。就好像她和邦邦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把手叉在腰上。就像那种事一样。
虽然,当她说邦邦不在的时候,他感到很高兴。她需要做更多这样的事情。
邦邦。邦邦已经回来了。也许这就是金克丝违背承诺的原因。必须是这样。他们都讨论过那个大大的拥抱。他们都认为那样真的非常美好…
奇普斯看着金克丝的乳头。她的头倚在手臂上,所以一个乳头被牵引到靠近她下巴的位置,而另一个则离下巴稍远。离下巴近的乳头正好在她的胸前,就像天空中的一颗星星。另一个挂在乳房的末端,像一个袋子底部打了一个结。
他无法抉择最想舔的是哪一个。哦!他把手捂在脸上,多么可怕的想法!他刚刚想的是把乳头放进嘴巴里吗?他垂下手,从眼皮底下偷看了一眼金克丝。他的金克丝,他想拥抱她想得快发疯了。“对不起。”他低下头来说。“对不起。”他又说道。
一定是因为邦邦在那里,所以她才不来他的房间。昨天夜里他们去盒子后面找邦邦的时候,金克丝担惊受怕的……他们又看到了那只死去的鸟儿。
金克丝总是对邦邦很好。简直有点太好了。
奇普斯觉得他整个脸都在朝地板上耷拉。没关系,他可以早上去看她。没关系的……
他摇晃着把重心放回脚后跟,站了起来,穿上他那件旧衣服,那是他在一个盒子里找到的。衣服袖子比他的手臂还长。保护小人皮肤的专项功能也没有了,闻起来……真的很糟糕。他必须在看到金克丝之前再把它脱下来。现在他的男主人出门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去看她。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金克丝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香,嘴巴紧贴着胳膊,好像她在吻它似的。“再见。”他想着她的手臂说。
幸运的手臂。
“啊!”他听到一个声音突然僵住了。那是从哪里来的?听起来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
也许是布兰克妮。会不会是布兰克妮又在跟着他?
一阵笑声传来。
他的眼睛瞥了一眼大厅的门。那个声音从房子的内部传来。她现在在嘲笑他吗?他瞥了一眼金克丝,她仍然毫无察觉地在睡觉,吻着自己的手臂。她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大家吵醒的!愚蠢的布兰克妮,他边想边小心翼翼迈着大步朝走廊的门走过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低声对着黑暗说。
没有回应。
他把头伸在黑暗中,当天花板传来一声声的重击时,又迅速缩了回来。
那是什么?
声音又砰砰地响了起来。
又一次。
又一次。
现在声音越来越快了。他脑子里很快就没有时间说“又一次”了。
“停下来。不,让我转过身来,让我……让我转过身来……”
应该是金克丝的女主人。她的声音气喘吁吁,似乎在发抖,但并不让人感觉害怕。那种声音还让奇普斯感到一股暖流,他的腿在颤抖。
但这种感觉并不令人害怕。
奇普斯舔了舔嘴唇,蹑手蹑脚地爬到预想中楼梯的位置。对!和他想的一样——这里的楼梯和他家的在同一个地方。但是,这里的地板不是黏糊糊又凹凸不平的,而是柔软的,令人想去触碰。他把脸贴在第一级台阶的顶部,闭上了眼睛……
“啊!”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把自己拉扯到第二级台阶上,第三级……“啊……”第四级,第五级……“嗯……”然后是第六级,第七级,第八级……那声音牵引着他已经僵疼的手臂继续往上爬,不是作用于他的胳膊,而是作用于他肚子下面一小块发热的地方。每往上爬一级台阶,那令人想抚摸的柔软轻拂着他的身体,激励着他再爬一级台阶,全身心去感受它,为什么会这样?“啊……嗯……”第九级,第十级,第十一级台阶。那个声音变得很怪异,像他用手拍打自己的腿发出的声音。他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看见另外一个房间。某个类似夜灯的光源仿佛在诱惑他透过窗户窥视。窥视什么?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交替发出呼吸声和撞击声的东西。那种怪异的场景使他挪不开眼睛。他匍匐在地上朝它靠近,逐渐看清了它的轮廓……四条腿和……“让我翻个身……”奇普斯急忙躲闪,他看见两只胳膊压着一个脑袋,一个人压在另一个人的背上,那个被压在下面的人翻过身,露出肚子,还有两条张得很开的腿,还有……那是什么?那是一个,一个东西,但是它为什么长成那样?
奇普斯把手放在自己的那个东西上。他的可不是那个样子。
男主人低下身伏在下面的身体上,过了一两秒,女主人又发出了“嗯”的声音。那个双头、四只胳膊、两个肚子的东西又开始动作,越来越快,“嗯嗯”声变成了“唔唔”然后变成“啊……”。奇普斯张大嘴巴看着。他的手还是放在自己那个东西上,但它似乎已经不属于他了。他用手捏着它,挤压了一下又一下,另一只手塞进嘴巴里。它到底怎么了?变得像……像……金克丝的男主人那个一样。但是为什么呢?奇普斯转身跑出去,跑过楼梯平台,那个东西弹跳着,碰到了他的肚子。他匆忙爬下楼梯,意识到他随时会压坏它……或者是因为它被绊倒……它涨得这么大,变成了一条腿,怎么办?它不会变成腿吧,不会吧?要是它真的变成腿,大家就会知道他看见过什么,知道他在偷窥了。
他双脚一步一寸地从台阶挪到走廊地板上,手握着那个东西,免得它碍手碍脚,不过……它已经恢复正常了,变得又小又软。
哈!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噪声已经停止了。他把手拢在耳朵上以确保听清楚。
是的。声音完全没了。
噢!呼……一切似乎又恢复正常了。他仅仅是站在这里,对着楼梯,等上一分钟,直到他确信一切正常。一条腿,当然,它不会变成腿……这时,他中间那条在膝盖上方的腿,开始感到一阵刺痛,奇普斯忍不住“哎哟!”了一声,仿佛是受这疼痛刺激从腹底发出的一声叹息。他闭上嘴巴,环顾四周,然后握着中间那条“腿”,蹑手蹑脚地穿过大厅和厨房。金克丝平躺着,双手伸过头顶,两只乳头像天空中的星星。金克丝的女主人浮现在他脑海里,就是刚才她双腿张开的那副样子。刺痛的感觉消失了。奇普斯蹲在金克丝面前,想象着她是女主人,而他是男主人,他会伏在她身上,让她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这么想着,那个东西又怪异地竖起来了,顶着他的衣服。他的手往下滑,然后抓住它……噢不!又来了!噢不!
他站起来朝真空活板门跑过去。
如果这次不缩回去怎么办?要是上次只是他运气好呢?哎呀!他跑过金克丝和邦邦的“外面”时绊倒了,但还是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噢上帝啊!如果这样的事总是发生在他身上怎么办?他不应该窥探那些大人们。愚蠢的奇普斯……他不该上那些楼梯……他能去哪里,他能回家 吗?但一切似乎都很奇怪。他不想把这种怪异的感觉带回家 。这会让他在夜里睡不着觉,让他害怕。必须要让这种怪事彻底消失!
他走到绿色盒子那里,藏在后面。然后背靠绿盒子坐着,双手捂在耳朵上。这样感觉好多了,他就在这儿坐几分钟,一切都会很快恢复正常。他就在这里等着,用手捂住耳朵,听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直到一切恢复正常。
布兰克妮看起来很可爱。比其他人好看得多……
她凝视着玻璃门,整个身体都转过来,但是头没动,直到脑袋不得不配合身体时才转一下头。她很快又把头扭过来,继续望着门口。
布兰克妮用自己的头发作消遣。先是把头发卷在脑袋后面靠上方的位置,然后用一枝花的绿色根茎穿过去插在头发上,这样头发就不会散开来。她一头金色卷发像一片云,盘踞在头顶上。
她使劲摇摇头,看它会不会再掉下来。
掉下来了。噢该死……她又得重新戴上去,但这次她非常小心地把花茎插在适当的位置。
她把奇普斯的衣服放进她的主人给她的灰色袋子里,然后把一片玫瑰花瓣放进去,让它闻起来很香。她把那个蓝色的脏东西踢到厨房的一个柜子下面……肮脏的东西!但后来她意识到装麦片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于是只得脱掉了衣服和鞋子,爬到柜子下面把它捡回来。
她到底要说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金克丝是这样说的。必须记住这一点,一字不差。“一字不差,”布兰克妮大声重复道,“一字不差。”也许她会到她家拿些美味的新麦片。布兰克妮才不会把那种东西随便送出去,就算是奇普斯也不行,奇普斯告诉过她自己饿急了时尝过自己的大便。从那之后他就变得很滑稽,不断摇着头,嘴里一直念叨:“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的,不该对你说那样的事情。”布兰克妮一度觉得很恶心,直到她在夏末看到没穿衣服的奇普斯才明白。怪不得他总是饿成那样。
她爬到橱柜底部时头发上插的花茎被挂了下来,该死,该死,该死,她又得重新戴一遍,然后把那个蓝色的东西洗一下晾干,装上麦片。
她经常在想,其他小人似乎从来也不会提起清洗这回事。连洗澡都没说过,更不用说洗随身物品了。布兰克妮已经习惯了每两周洗一个香喷喷的澡,那些小人却在暗中收集石头和羽毛,或者其他脏兮兮的东西……
她侧过身子又开始观察玻璃门中的自己。好吧,橱柜把她的头发拉下来其实也不赖,因为这一次她把头发整理得更好看了。
她钻进衣服里。“一字不差。”她又重复了一遍。
她喜欢“偷溜”这个单词。她不记得是在哪里学到的。但她很喜欢这个词。她喜欢奇普斯偷偷溜出去的样子。有一次她撞见奇普斯偷偷溜进金克丝的房间。夜很深了,她也是偷偷摸摸的。“你在干什么?”她站在她的房子“外面”喊他。
“不知道。”他回答说。然后他偷偷溜走,消失不见了!就像那样。
“一字不差。”
他们明知自己身上很脏,为什么还放任自己那样生活呢?
然后她穿上鞋子。
她们不是动物。她的女主人总是告诉她,她是一位小小的女士,应该经常洗澡。
她把装着奇普斯外套的袋子捡起来。是的。奇普斯还可以原谅,但金克丝和邦邦一点也没有女士该有的样子。啊,麦片,千万别忘了,她一边把蓝色盒子捆起来夹在胳膊下面一边想。麦片要给她最喜欢的人,那个人总喜欢偷偷溜出去。她还用卧室里那把漂亮的软毛刷子把他的外套刷了一下。她用那把刷子把她所有的灰猫尾巴刷得闪闪发亮。用来扫去奇普斯外套上的绒毛和人工草皮也很合适。是的,她为他把衣服收拾得体面干净,还给了他更多的麦片。也许她会先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然后再给他转达消息。“一字不差,一字不差。”
她按下墙上铬合金按铃中间粉色宝石一样的按钮,玻璃门向后滑动,给她让出一条路。她穿过花园消失在隧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