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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道从山脚逶迤向上,消失在山上的黑松林中。天近黄昏,淡淡的雾气从林中漫出,缭绕在山脚与小道间。道旁立着一株枯松,在暮色中更见瘦癯、挺拔,一截枯枝上还挂着一把金黄的松针,在雾气中微微颤动。一只乌鸦不知从何而来,一伸爪,落在枯松上。乌鸦转动着脑袋,看着脚下有些衰败的小道,发出嘎嘎的叫声。

突然,一阵如闷雷似疾鼓的声音由远及近,三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来到山脚下、枯树旁,三人同时一勒缰绳,三匹马前蹄离地,半身挺立,齐声长嘶。马上三人,由前向后,分别是红衣少年、红衣少女和青衣男子。

“姐姐,你看,树上有只鸟。”少年抬手一指,不待少女和男子回答,取下身上的弹弓,照着乌鸦就是一弹。乌鸦飞离不及,被弹丸击中,掉了下来,几片羽毛也被击得脱落身体,在空中悠悠飘荡。

“姐姐你看,我的技术又提高了。你看你看,乌鸦的羽毛也不是全黑的。”少年兴奋得直嚷嚷。

少女看着飘荡的羽毛,也被它们翻转的身影吸引,她露出甜蜜的笑容,正要赞许两句,又瞥了青衣男子一眼,带着娇宠地呵斥道:“元青,和你说了多少回,不要见着什么都用弹弓,更不要轻易杀生,怎么就是不听?”

说着,连番冲少年使眼色。少年并不吃这一套,他扬了扬手里的弹弓,有点挑衅地看着青衣男子,说:“弹弓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什么杀生不杀生的?在现实当中,你就一点肉都不吃,一点奶都不喝?”

青衣男子哼了一声,却并没有说什么。少女掩嘴一笑,冲男子拱了拱手,“张先生,请不要和元青一般见识。咱们还是抓紧赶路,趁天光未尽,翻过这座山吧,以免节外生枝。”

男子也拱了拱手,摇了摇头说:“元红小姐客气了,大家萍水相逢,结伴而行,在下并无任何权利跟元青计较。咱们是要抓紧赶路了,现在世道这么乱,我看这座山很是凶恶,怕是不祥。”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支响箭呼啸而来,掠过三人,钉在枯松上,箭尾兀自颤动。一阵比方才更强劲、密集的马蹄声从山上冲下来,很快到了面前。一共七匹马,马上各端坐着一个大汉,奇特的是,他们全都身着绿衣,腰间悬垂的长刀也是裹在绿色的刀鞘里。七人七马一冲,就将原来的三个人冲散了。六个绿衣大汉,两个一组,将青衣男子、红衣少女和红衣少年裹在中间。余下那个大汉像是为首的,他扯着缰绳,让马踏着碎步在前面兜了两圈,才停下来。

“三位,对不住了。”为首的大汉拿手里的长鞭指了指三个人,“有劳三位跟兄弟们走一趟吧,我们那里山高水秀、月明风清,值得小住。等住上些时日,管保三位舍不得离开。”

大汉说完,仰首大笑,其他几个大汉也大笑起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公然劫道。”红衣少女扬声斥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说完,她一伸手,摸向腰间长剑。

但为首的大汉眼疾手快,长鞭一抖,蛇般缠绕过来,剑未及拔出,便连鞘被长鞭卷了过去。大汉一声长啸,左手抓住少女的剑,右手并不停顿,手腕如燕子穿花,连番施展,长鞭随声而行,先是击中少年持弹弓的左手,然后缠在青衣男子的脖子上。

“我劝你们都老实点!”大汉喝着,手上一紧,鞭子在男子脖子上勒得更深。

“回!”大汉又说,转身准备离开,但男子和他座下的马并没有动,鞭子越绷越紧。大汉诧异地回过头,看了看男子,再抖了抖手,鞭子随之解开,收了回去。

“原来是个怂货,这么点事就吓傻了!”大汉哈哈大笑,双腿一夹,胯下马扬蹄而去。其余六个人也裹着少女和少年呼啸上山,很快消失在黑松林中,只留下一动未动的男子和他的马孤零零地,留在暮色更见深重的山脚下,枯松旁。

周兴等了一会儿,确定男子只是暂停了他那部分正在进行的游历现实,开始了和现实顾问的沟通后,便退出了系统。等他清除了所有的痕迹,脖子仍旧发紧,摸一摸也似乎还在疼。看来游历现实确实升级了,体验也比原来逼真了很多,自己只是附着在那个男子身上,以其视角体验都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可想而知,当鞭子缠过来、勒紧脖子的时候,男子心里的恐惧与愤怒。

当然,现实顾问一定会很快平息男子的情绪,让他继续做他们的忠实用户,他们甚至能说服男子,让他对新升级的功能充满感激。不过,这些都不是周兴关心的,他好奇的是,如果在现实——哪个现实呢?原始现实?最真实最根本的现实?还是唯一会要人命的现实?——他摇摇头,至少是会要人命的现实吧,如果在这个现实中,男子遭遇到他经常出入、游历的现实里那些经历,他会不会变得迟钝,不知道如何闪避真正的危险?

周兴再摇了摇头,这也不是他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他将操作平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拿过平台一侧的头盔,连接好,通上电。不一会儿,操作界面上出现了一个头盔的立体图,并且发出一圈淡淡的银光,但银光很快消失,头盔的立体图也随之从操作界面上消失。随后,真实的头盔也发出了同样的淡淡的银光,并且过了一会儿银光也熄灭了。只不过,头盔仍旧在他的面前。

周兴知道准备工作已经做好,看了看时间,小邱很快就会快带着唐山回来了。他走出船舱,朝他们来的方向望去。残月已无,水面和天空像两块,不,像一块被擦拭得无限透明的玻璃,幽深、高古,上面缀着并不密集的星星,其明亮、澄澈,如同玻璃上透明的瑕疵。这旷心的夜景没有持续多久,其中一颗星星微微晃动,然后加速度向这边驰来,它携带的光团越来越大,身后的马达声也越来越响。没要多久,就可以辨认出,那是一艘快艇,快艇上坐着两个人。不久快艇就到了周兴的船下,灯光熄灭,马达声消失。噔噔噔,上舷梯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即使在星光下,周兴也一眼认出,后面那人正是下午一起喝酒的那个青年,唐山。唐山也认出了周兴,他丝毫没有惊讶,走上来,伸出手。

“你好。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唐山的声音有点沙哑,极其疲惫。

周兴握了他的手,本想说一句“节哀”,但又觉得并没有什么安慰作用,“是我们抱歉,给你添了麻烦,让你这时候还跑这么远。”

“小邱,你去船舱里收拾一下,我一会儿就带唐山先生过来。”

“周先生,叫我唐山就行了。”唐山忽然局促起来。

“好,你也叫我周兴。”

两个人一时间无话可说,就听着小邱在船舱里的响动,倒也没有太过尴尬。周兴掏出烟来,让给唐山一支,再先后点上,各自抽了两口,索性在甲板上盘腿坐下来。

“周先生——嗯——周兴,其实,我特别感谢你们。你们不知道,我妈妈一直很介意自己在别人眼里,特别是在我这个儿子眼里的形象,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正面打过交道了。多亏你们的帮助,让她能够以愿意让别人看见的模样出现在大家面前。从她昨天和我视频的语气,从和她邻床病友的描述,我知道,因为你们的帮助,她心情特别愉快。所以我必须也请你们允许,让我代表妈妈也包括我自己,表达应有的敬意和谢意。”唐山说着,放下香烟,挺直上身,冲周兴深深鞠了一躬。

单纯从礼节上来说,这坐着的半身鞠躬有点不伦不类,更突袭得周兴一愣,不过他深深被唐山的真诚感染,就受了这个礼,然后以同样的鞠躬回礼。

“按说,妈妈喜欢,妈妈愿意以什么样的面貌离开这个世界,我都应该尊重遵从。但我确实想再真真正正地看妈妈一眼,看看她的脸庞,看看她的手,尽管它们可能已经被耗蚀得不成样子,但不管怎样,我都希望记忆中留存的是真实的妈妈。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好连夜赶来,向两位求助。”说到妈妈被耗蚀时,唐山有点哽咽。

“你别客气——”

唐山伸手止住了周兴的话。周兴有点担心他会情绪崩溃,便止住了,他想说“你干脆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可是就算他对唐山这个人有着近乎直觉的好感,大家的关系也根本没有到说这句话而不别扭的地步。于是他又抽了口烟,默默等着。

唐山并没有哭,他缓了缓,极其艰难地再次开口,“周兴,我面临的境况很艰难,但我还是必须跟你说实话。我妈妈的事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但我的工作是现实顾问,超级现实公司的职员。本来,我来白条湖也是想,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说服你们和公司合作。现在,我是以个人的身份向你们求助,我保证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只限于个人的记忆,不会被任何公司或其他机构使用、利用,但在开始之前,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们实情,决定权也在你们的手里。”

周兴愣了愣,明白了唐山为什么刚才见到自己就显得局促,也发现自己之前对超级现实公司还是想得太简单。周兴无法从唐山的话里确定,超级现实公司是否知道自己和小邱在盗版现实,但他们从总部派来一位现实顾问,肯定有他不知道的考虑。不过,周兴很快决定,不管超级现实公司有什么样的考虑,唐山的忙他都要帮。他相信唐山说的话,相信他不会说出今晚的所见,他也相信就算唐山出尔反尔,自己和小邱也没有在系统上留下可做证据的痕迹,而唐山作为超级现实公司的员工,其言辞在法律层面上的可信度也会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唐山想见他妈妈最后一面的障碍确实是自己和小邱造成的。

“唐山,谢谢你的坦诚相待,我们往下进行吧。你别客气,真的是我们的问题。”周兴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虽然你在超级现实公司工作,是现实顾问,但恐怕贵公司的运作原理你未必特别清楚。从操作上来说,你们公司提供的是超级现实眼镜和相关的服务及后续维护,本质而言,超级现实眼镜是通过与公司的网络系统连接,对人的视觉神经系统进行引导,这样就能让人看见他想看见的现实,当然这些现实都是由贵公司提供的。这是一个体系,对所有通过超级现实眼镜接入贵公司网络的人都起作用,鉴于绝大多数人都装上了这种眼镜,也可以说,这个体系对整个世界都起作用。”

周兴说到这里,掐灭手中的烟,站了起来,唐山也跟着站起来。夜风微凉,湖面平阔,星光垂下,让人神清志明。

“不能简单地说贵公司运行的这套系统究竟是好是坏,毕竟它设置了停止与退出功能,虽然实际上习惯了在公司提供的现实里生活的人,很少会主动停止与退出,但毕竟给出了选项。真正的问题是,随着眼镜功能的日益强大,提供的选项日益丰富,准入的成本越来越高。当然,公司有很人性化的考虑,有动态的平衡,一个人可以通过他提供的形象与事实,通过与他相关的现实,经由公司向他人收取知识产权、肖像权、现实权的收益,借以换取自己使用的公司提供的服务,不足部分再购买即可。这是一个活的体系,但是对于像令堂那样因为身体不便,因为对创造性生活缺乏兴趣,从而没有知识产权、肖像权、现实权收益或者收益远远不够的人来说,这个体系是沉重的负担。也可以说,他们天然被体系排斥和抛弃。可是,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更加需要公司的关注与服务,而且所需常常局限在一些特别细微的事情上,并不占据大量的资源。”

周兴说到这里,抬手止住了唐山,“客气的话不必再说,我只是阐明背景。在这个背景下,我们觉得有义务帮助这些需要的人。自然,我们用的是贵公司淘汰下来的眼镜,没法提供丰富的最新功能,而且我们也是以游击战的方式,偷偷将他们的现实接入贵公司的体系。仅仅如此,我们也需要这整个船上的装备才能完成,当然有一多半的装备是用来即时擦除我们留下的痕迹,并且这些装备主要也是用在别的方面。扯得有点远了,说回来。因为用的是淘汰的眼镜,也因为我们是私自接入贵公司的体系,因此,偶尔会遇到一些问题。拿令堂的情况来说,按道理,我们是可以在她故去时,解除眼镜的功能,让她以原始现实的面貌离开,但出于对她本人意愿的尊重——你可能不知道,以呈现的面貌离开这个意念,在令堂那里有多么坚定——我们没有进行更细微的调整,导致了她现在的现实固着,无法再通过眼镜与系统进行调整。”

说到这里,周兴又掏出烟来,递给唐山一支,唐山这次摆了摆手。周兴自己点上,缓慢、悠长地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看到令堂本来的样子,当然这完全能够理解,而且很大程度上,也是你的权利。我们想来想去,勉强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需要冒一点点风险,但问题也不大。”

周兴知道唐山的选择,所以他并没有停下来咨询唐山的意见。但他还是看见唐山张了张嘴,并且发现自己没有声音之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知道,戴上超现实眼镜,进入贵公司体系的人,对同样戴着眼镜的体系中人,可以随心意调整、改变其现实呈现,对没有戴眼镜、不在体系里的人,则以非常低的清晰度甚至雾状呈现,除非他不设防,主动敞开自己的现实。而两个都不戴眼镜、不在体系里面的人,他们的现实天然就是敞开的,尽管用贵公司的话说‘没有经过调适,过于粗陋’。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我们做了测试,初步认定,尽管令堂去世时,现实固着了,但她的现实对于不戴眼镜的人,是敞开的。这样一来,要做的就很简单,取下超现实眼镜,你就能看到令堂本来的样子——这是推想,无法完全保证,但至少也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刚才说的‘风险’主要是指两方面,一方面作为贵公司员工,尤其是现实顾问,私自取下眼镜,一旦被公司察觉——这一点几乎是肯定的,你的工作是否能保住,保住之后的上升渠道是否还有,你想必非常清楚。另一方面,则是摘除眼镜,尤其是以我们不太完善的方式取下后,导致的不适乃至幻觉。据我了解,每个摘除眼镜的人,不适的时间不同,产生的幻觉各异,轻的如同被沙子硌了一下或者被蚂蚁钳了一下,重的则需要在心理医生的辅导下才能走出来。所以,究竟怎么做,还得你自己取舍、决定。我先进去,你想好了告诉我。”周兴转身要去船舱,以便留下唐山一个人想清楚。

唐山叫住了他,“你摘除过眼镜吗?”

“当然。现在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已经没有任何不适了,简直和取下隐形眼镜差不多。不过,最初几次的痛苦我现在还心有余悸。”

周兴走到舱门时,将手里的烟头扔进了门口固定的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