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护航德嘉·索雷斯号的X-4运输船
我以为自己要被烧死后25分钟
我和卡普尔通过背侧的气闸舱进入飞船。两名宇航员帮我们脱下太空服,磕磕碰碰的。在豪华游船上待了一周,再要适应现在的狭小舱室可有点儿困难,更别提那种气味了。所有飞船的空气循环系统都会排出二氧化碳,但较难除去有机体散发出的臭味,X-4也不会愿意把宝贵的液态水浪费在冲澡上。
卡普尔带我穿过内舱门,来到逼仄的走廊上,没想到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我顾不上称呼他的军衔,就招呼道:“奥利弗?”
他像是几天都没睡。想想也是。审查期间,在我和杰西卡对话时,他要是还待在办公室里,保罗肯定会让他搭上高重力军用航天器跟我会合。胸口感觉像是压着头大象,想睡好也很难。
“很高兴见到您,少校。”他把最后一个词说得很重,大概想要提醒我,我们还处在伪装状态下。
我看了一眼他那件皱巴巴的外太空部队制服上的军衔条纹,之后回答:“抱歉,上尉。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们都是不速之客。”奥利弗说。
“‘我们’?”他带来了什么机器人吗?
他飘到一旁,身边竟站着杰西卡,我看得心脏病都要发作了。杰西卡也穿着外太空部队的制服,神色疲惫,要不然就是很生气。有时她的表情很难猜。
她直直地盯着我,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只移动了不到一毫米。我明白了:装家还不知道纳米机器人的事。
“长官,”我说,“真没想到您会来。”
“是啊,说来挺逗。”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恍然大悟,理解了宇航员的话。船上有你的伙伴。早说过了。
我真想抱抱奥利弗。
“你救了我的命。”我说。
他依旧面无表情。“似乎是的。”
我忽然不想抱他了。“你冲我头上丢了一根叉子!”
“不是,是冲着你的脑后,没危险。你的推力矢量是恒定的,计算起来很容易。”他耸耸肩,“再说,即便行不通,你也没法抱怨。”
记住了,下次得灭了他。“无线电呢?”
“停。”杰西卡说,“宇航员,请容我们单独谈话。”
卡普尔和另外两个X-4成员从我们身边经过,走出舱室,杰西卡关上防火门。
“禁止通信。”她说,“鞭笞者的命令。”
我皱眉。“可我们要联系德嘉·索雷斯号。”
“袋鼠,你是没关系,”奥利弗说,“我和外科医生可不行。不能被人知道我们在这儿。”
“为什么?”
“安全起见。”
“萨克莱达蠢蠢欲动,”杰西卡说,“这水有多深,我们也不知道。不小心来个导弹,我们部门就要损失四分之三的人手。”
“好吧,”我说,“我来联系。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奥利弗耸耸肩。杰西卡说:“别犯蠢就行。”
“多谢提醒。”
杰西卡和奥利弗带我去舰桥。布鲁特拉格上校迎接我上船,我通过无线电让桑塔马利亚船长通报最新状况。X-4运输船和护航战斗机在德嘉·索雷斯号周围飞行,我可以用我的应急通信天线与游船联系。
战术显示屏显示,距离德嘉·索雷斯号经过“零号航路点”还有三个多小时。“零号航路点”是X-4对临界点的戏称,过了就要走上不归路,届时目之所及的太空载具将无法把游船推离撞击轨道。口袋内的拖船还需要足足三小时才能攒够可以突破德嘉·索雷斯号反应堆防护层的动量。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对,只有一次机会的是你,袋鼠。别有压力。
“很好。”桑塔马利亚说,“谢谢,罗杰斯先生。”
“沃奇林被吓到了吗?”我问。
“还没有。”桑塔马利亚说,“但愿他能以为是X-4运输船搭载了拖船。”似乎说得通。这艘飞船大得足以容纳多艘小型太空载具,沃奇林从轮机室里只能看见一个光点从雷达上消失。
“万一这个计划失败了,谁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不妨问问你那边的朋友吧。”
好极了,就会利用我。“稍等。”我把麦克风调至静音,转而对奥利弗说,“你们不是有进展了吗?”
“我们联系了火星轨道管理局。”奥利弗说,“他们正在疏散轨道上的所有飞船,并勒令来往的载具改道。前来拦截德嘉·索雷斯号的,有四艘拖船、一艘护卫舰和几艘货船。”
我传达了他的话。
“货船?”桑塔马利亚问,“私人载具也被征用了?”
我回看奥利弗。他瞪了我一眼,指了指控制面板。我又调到静音。
“就说他们是自愿的。”他说。
我打开音量,转述给桑塔马利亚。
“我不会再拿平民冒险。”他回复,“叫他们别来。”
“别挂啊。”我又调了静音,就等奥利弗爆发。
“他懂‘自愿’二字的意思吗?”他说,“火星轨道当局命令这些货船撤离,却被拒绝了。就算一整个美国外太空部队的舰队都不见得能说动他们。船长莫非想亲自告诉这些火星人,为什么不要花大力气把他们的星球从大毁灭中拯救出来吗?”
“行,我劝劝他。”我说。
“赶快。”杰西卡说,“我们得私下里谈谈。”
真不怎么期待。我回望控制面板,没有看她。
“货船的船主拒不听从火星轨道当局的疏散命令。”我说,“不确定老家没事,他们哪儿也不会去。”
过了一会儿,桑塔马利亚说:“请代我们说声‘谢谢’。”
“船长,你还是亲自向火星人道谢吧。”
“行。”
除了驾驶舱,X-4运输船有四层甲板和一个可大可小的货运舱段。奥利弗带着我和杰西卡来到用餐区。针对我们拯救游船和火星的疯狂计划,X-4早有准备。
我问起局里接受审查的经过,奥利弗用一根手指抵住嘴巴,取出一个小型碟形设备,等杰西卡闭锁通往用餐区的两扇舱门,就把碟形设备装到墙上摆弄起来。
我吸了一口气,正想吐槽他们疑心太重,却闻到了什么味儿。附近似乎有食物。
不知是由于压力,还是最近一个半星期吃得太多,导致胃肠功能紊乱,我快饿瘪了。我从储藏柜里拿出两包口粮,没有加热就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当我回过头时,杰西卡正举着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饮料球。
“里面是电解质。”她说,“喝吧。”
我接过饮料球,咽下了所谓的食物。室内全是嗡嗡的颤音,过了一会儿我才发觉那是“杀虫药”,也就是防窃听的背景杂音。奥利弗的仪器发出不可捉摸的不规则音,还会震动接触的表面,以免隔墙有耳。
烦死人了。
“这真的有必要吗?”我问奥利弗。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说:“别忘了情报局长。”
我望向杰西卡,她正在点击一台触屏平板电脑。“接下来要谈什么?”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
“你脱水了。快喝完球里的液体。”
行吧。我老是忘记杰西卡能够全权遥控植入我体内的控制设备。我总觉得自己的隐私受到了侵犯,后来才记起,自己在干活时没有隐私可言。
“上一个门洞有多大?”她问。
“直径15米。”奥利弗回答。
杰西卡看着我说:“打开宽15米的口袋是你的极限,上次这么做的时候,你还晕倒了。”
“可现在我好着呢,你瞧啊。有操练总会有回报。”科学部总爱让我连着好几个小时在不同的模拟环境下开闭口袋,还要同时监测我的大脑活动。
“你脱水了。”杰西卡重复道。她翻转平板电脑,给我看一堆医学数据。“皮质醇水平还在上升,乙酰胆碱的饱和度很低。再喝两轮维生素水,喝完睡一下。留给你的恢复时间只有不到两个半小时了。”
“我不需要恢复。跟你说我好着呢。”我喝完红色饮料,随手把饮料球放到最近的桌子上。
杰西卡放下平板电脑,点点头。“那好吧。那现在打开口袋。”
“什么?”
“打开口袋。”
我耸耸肩,“你想让我拿什么?”
“不用拿。”她说,“只要打开口袋,告诉我你已经完全恢复就好。”
“要不要加光栅?”我问。我不想承认她是对的,便尽量拖延时间,但愿过个一两分钟事情会有改观。
“袋鼠,快打开你那该死的口袋。”
我瞪了她一下,转身看着另一边的墙。我奋力集中精神,想要打开口袋,但无济于事。
“那声音太烦了,瞧。”我指了指奥利弗的“杀虫”装置。
杰西卡冲奥利弗点头示意。他轻触碟形设备,室内随即静得出奇。
“继续吧。”杰西卡说。
我伸出一只手,集中精力,再次尝试,结果还是没反应。我过了一遍一下子能想到的参照物,什么都想弄出来:粉红象、蓝象、橘黄象、白象……
没一会儿,我就捶了捶桌面,骂开了。
杰西卡打开冰箱一阵翻找,取出一个蓝色的饮料球。“接下来喝这个,”她又取出一个绿色的饮料球,“再喝这个。”她把两种饮料放到桌上,拿走了空的那瓶。
“这是要把我的舌头全染黑吗?”
“每种颜色都代表不同的维生素和电解质。”她说,“一定要多样,你的身体机能才能重新得到平衡。不睡觉可不行。”
那干脆照着办吧。我大口喝下蓝色液体,做了个鬼脸。“我还以为你不会随身带酒。”
她蹙眉道:“跑任务时禁止喝酒。”
“我只是说,借着酒兴,这些玩意儿喝起来才够味。来点儿烈的,也更容易入睡。”
“这你就别操心了。”奥利弗说。
等我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时,我已经喝完蓝色液体,绿色液体也喝了一半。“不。糟了,你到底在——”
话还没说完,我的肌肉就没力气了。天杀的外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