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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长拿着《命运与抗争》的提纲,看了很久。然后,他又从头翻过来再看一遍,在个别地方久久停留。随后,何处长陷入了沉思。

“小张,这个提纲你怎么看?”张力闲极无聊,正望着何处长持着提纲的双手发呆,忽然被问到,像是梦中惊醒一样愣怔了一下。

“挺正的。”说完这三个字,张力清了清嗓子,“把国家、家族、个人融合到一起是所谓史诗作品最常见的方式,但是这样的作品出现得很少,令人满意的更是凤毛麟角。温老先生这部作品起意很好,以一个媒体人的人生、视角来呈现一个国家,这里面的虚实边界,能消融小说的固有定义。我很期待第三部‘如实’,在虚构中以新闻报道来纪录国家,纪录时代;从结构上看,温老先生也有意把第三部分处理成小说的中轴,也可以说是镜子。一、二部与三、四部在章数上的对称、时间上的对比、内容上的对立,都形成了一种平衡,活力与稳定的均衡。”

张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了望何处长。

“很好,说下去。”

“第三部分也是小说里面唯一在时间上溢出了孔德笙生平线索的,其内容、取材、范围,直接决定了这部小说的空间和气象。可以说,第三部分的成败决定了这部小说的可能性。”

“你看得很准,说得很好。”何处长沉吟了一会儿,“根据你的判断,这部小说可能存在的问题,它的风险在哪里?”

“还是它的虚实边界。这是一部小说,但它又和国家的命运紧密结合,小说里的时代变迁、历史节点在现实中都能找到精准的对应。读者难免会将现实代入小说,将小说代入现实。这部小说如果写不成功,浪费了题材,太可惜了;如果它成功了,获得巨大的影响,问题也随之产生——小说中对人物的臧否,对事件的褒贬,读者必然会寻找现实的对应。众所周知,所有的作品都得咱们局审核通过,出版前也必然要得到局里的核准、调整,这样一来,舆论将会把这部小说视作官方的态度。咱们局被置于风口浪尖还是小事,如果对整个国家的历史态度产生疑问,以为国家要对王室、大总统、小总统等等重新评估,那就是添乱了。”

张力说完,发现何处长很专注地看着自己,他有点困惑地低下头。

“小张,你成长很快啊,刚才这番话的眼力,考虑问题的全面,令我肃然起敬。”何处长把张力着实夸了一番,“你说得没错,就品质而言,这个小说完全可以出版。可是咱们要考虑可能的影响,而这部作品的关键就是虚实,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虚实要就作品而论,更要就作品可能产生的影响而论。比如,小说中提到的日新通讯社,究竟是纯属虚构,还是有现实对照?如果纯属虚构,在书写一个国家的命运时,如此重要的环节完全虚构,是否合适?如果有现实对照,它究竟对应什么?难道是中心通讯社吗?那又该如何避免不同层面的对号入座?”

何处长问了一系列似乎并不指望张力回答的问题,再次陷入沉思。忽然,张力见他又将提纲翻回到第一页,盯住某个地方直直地看着。

“你再说一说,这位温老先生是什么样子?”何处长说。

“嗯,嗯。一头白发,身形高大,不怒自威。”张力把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竭力回想着老人的模样,“他举止优雅,不是后天习得的优雅,像是生来就有。他态度谦和,但说话、仪态,都透露出一种权威感,应该是长期位居要职养成的做派。对了,他的眉毛也是白的,眼睛比一般人深,鼻子也比一般人高,但是也没有到需要用‘深目隆鼻’来感叹的地步。”

张力说的时候,何处长仔细听着,紧紧蹙着眉头,显然是在记忆里搜寻这位老人的可能线索。“深目隆鼻”四个字出口时,张力看到何处长的眉头倏然舒展开来。

“好。很好。这样,小张,事出偶然也事出突然,这部作品关系重大,不是我个人决定得了的,需要报到局里。你先回去处理其他工作,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不过,你也可以提前考虑,如何跟进这部作品。如果温老先生在此期间联系你,你就如实说,局里还在讨论,你会尽可能催促局里尽快给出意见。”

何处长放下提纲的一瞬间,张力眼睛花了一下。走出何处长办公室,张力边走边琢磨,在走进自己办公室的瞬间,他一下想明白了:刚才眼睛花是因为,何处长本就白皙的双手在放下提纲的瞬间,似乎一下子又变白了不少,都快透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