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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唐山——唐山——”呼唤声像是在水底将要窒息时,拼命朝上游动,终于在溺毙前一秒浮出水面的落水者对空气的需求,开始压抑着吝啬着,接着冲破了关卡,要爆炸一般贪婪地吞咽,然后在吞咽中平缓下来,持续地倍加珍惜地落在唐山的耳中,再由耳朵传递给大脑,由大脑转化给眼睛。眼睛则如同刚刚被创造出来,安置在眼窝里,并受命睁开。闯进来的当然是黑暗,不同于没有眼睛或者紧闭眼睛时的黑暗,闯进来的黑暗有质量有实体,还有层次,因为在黑暗的遥远处,在它的底色上,有晃动的移动的微白,磕破的蛋渗出的蛋清那样近乎于无的白。

“啊——”然后唐山才真的如溺水被救醒的人那样一声呼叫,开始猛力地呼吸,耳边只听到自己呼呼的喘息,然后意识一点点地落在实处。他看到真正的眼前的黑暗,也看到远处一团模糊的微白,不过两者都过于猛烈,让他又闭上了眼睛。这时候,唐山感到了手脚的僵硬,他伸伸脚抬抬手,行动无碍,只是手脚都有些疼。唐山将手伸到面前,再次睁开眼睛,手腕上还留有印痕,疼痛显然来自那儿。再摸摸脚踝、肩膀、腰部、脖子、额头,都有之前长期被束缚产生的印痕。目光顺着手看过去,邻座男人的手、脚、肩膀、腰、脖子、额头都有黑色的皮绳束缚在座椅上,因此他只能坐在那儿,除了眼睛可以转动,目光可以稍稍变换范围以外,一动不动。

唐山大感惊骇,目光稍稍往远处放,所及之处都是如邻座那样黑色的椅子上固定着身被黑衣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概莫能外。尤其可怖的是,这些人就像是复制一样,布满了他的视野,没有尽头。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椅子和人绵延无尽。不过他总算对所在地方的样子有了大致的整体性了解。这像是个坡度平缓、长度无限的阶梯教室,两边和前面都是不受限的空间。尽管如此,却能在无尽的人头前方,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看见白色的屏幕一样的空间,那也是不久前涌入眼中的微白光芒的来源。

那白色的空间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充满了透视感的三维世界,里面上演着他之前所习惯的那个世界的日常生活。只不过,也许是因为隔得远,也许是被人设置了,那些日常生活的画面都没有声音,因而显得里面人的行为颇为机械,嘴唇的嚅动、眉目的传情都有些滑稽。这是两个遥遥相望的世界吗?唐山不相信。他认为,那个世界一定有源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源头。根据这个阶梯教室般空间的结构,唐山初步判断,如果那个世界有源头,一定在他后面,也就是阶梯的最高处。或许还有一个证据,那就是他感到有若隐若现的光越过头顶,投向前方。

唐山不再犹豫,他踩着自己的椅子,翻到后面一排。排与排之间的距离也就勉强够一个人站立或侧身通过,不过他不管,他只是从前一排往后一排翻。大多数时候,他都踩在两把椅子间的空隙,跳到下一排的空地上,然后再踩着空隙往空地上跳。偶尔他也会踩到坐在椅子上的人的手、肩膀或者腿,但那些人也许是被束缚得太紧,也有可能是被能够见到的那个三维世界吸引了所有注意力,他们对他的翻动与踩踏都毫无反应。这让唐山焦躁起来,为了抑制自己的焦躁,也为了加快进度,他试着从这排椅子直接跨到下一排椅子上,发现只要分作两步,脚在扶手——椅背——扶手——椅背之间转换就行,就算偶尔步履不稳,有点趔趄,只要扶着坐在椅子上的人的肩膀或者脑袋就没有问题。于是,他完全以这种方式,加快了步伐。同时,他还顺便看清楚了,那些束缚坐着的人的皮绳上,都有一把小锁。

这种行进磨碎了唐山对时间的感受,他无法判断自己是走了一天、一月、一年,还是更久,但至少在一生耗尽之前,他终于走到了阶梯教室高处的尽头,并且仍旧精力充沛。那里并没有电影放映机或者投影仪一样的设备,而是倾斜的与地面呈三十度角的辨认不清材质的一层黑板。黑板也几乎可以说无限大,上面不规律地分布着各种规则与不规则形状的孔,大大小小,不一而足。而黑板的另一侧,则透射出光来,均匀地落在黑板上,再从孔里投射到阶梯教室里众人前面与头顶的空间里。唐山搞不清楚光到那里怎么就组合成了三维的世界,此刻也无心追究这个,他迫切地想从这个空间走出去,看看黑板外面是什么样子。他试了不同的孔,终于找到一个圆形的,可以整个人从里面钻出去。

刚刚钻出来,唐山就控制不住地沿着黑板往下滚,他迅速用双手护住鼻子眼睛,膝盖也向内缩,以免被黑板上那些孔的边缘所伤。不过三十度的坡度毕竟算不上陡峭,而且这一段并算长,所以滚到平地上时,唐山仅仅是左耳轻微割伤,流了点血。

这是一个五面洁白的空间,光线是从对着黑板那一面传过来的,因而那一面显得要比其他面高而宽,并且颜色更浅。已然到了这里,唐山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向那传递光线的一面走去,走得越近感觉越热。当他走到面前时,那洁白的说不清是墙还是门的物体,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足够他进出。唐山毫不踌躇,迈步走了出去。

这一次迎接唐山的是真正的没有过滤的光,就像密集射来的箭簇一样,用热量命中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寸肌肤,尤其是他的眼睛。剧烈的灼烧般的疼痛让唐山不得不使劲闭上双眼,同时伸出双手,挡在面前。直到手背慢慢适应了那灼烧感,睁开的眼睛也能够不再疼痛地看清手掌上的纹路,唐山才一点点移开双手,让眼睛暴露在纯然的光芒之下。

眼前的世界并不算太陌生。漫天的黄沙、高悬的日头、干燥到燃的空气,都告诉唐山,这里是沙漠。也确实是,汪洋大海般浩瀚的沙漠里,连绵的沙丘就是永无休止的波澜,让人疲惫、绝望。不过这里又和他印象里的沙漠不太一样,所有的东西,细小的黄金般的沙子、白热的太阳,还有遥远的地平线,头上的天空,甚至无可捕捉却隐约可以感受到的微弱的风,都像是刚刚被清洗过新鲜晾出来一般,没有一点尘埃、污渍,还原度高到让人欣喜得发狂。新鲜的清洗过的感觉还把物体拉近了不少,沙漠仿佛不只是在脚下,还从他身体里哗哗流出的,太阳也比寻常的大了不少,以至于加倍从人身体里往外挤出水分。

再回过头看刚刚走出来的浩瀚空间,看他迈出来的那道白色的似墙若门的所在,却只看见一座比其他地方高出不少的沙丘。唐山确信自己只要冲着沙丘往里走,那似墙若门的东西就会迎面而开,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回到那深渊一般的阶梯教室。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沙子垮塌的声音,寻声望去,是一条灰色的足有手腕粗细的沙漠角蝰。角蝰盘在那儿,脑袋从腹部上方探出来,两只角鳞特别锐利地竖着,虽是剧毒之物,居然有一点神似猫的可爱。但唐山不敢像招呼猫那样去逗弄它,他身体僵硬地站着,紧紧盯住角蝰,双眼的余光还扫瞄着周边,以便在角蝰发动攻击时,至少可以避让一下。

角蝰似乎无意攻击,它更像是只为了引起唐山的注意。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角蝰略显夸张地爬动起来。爬出几十米,它还回过头,再次露出猫的神情,看着唐山。唐山心悸稍平,好奇心起,便抑制住恐惧,跟着往前走了几步。果然,角蝰知道唐山在跟着了,就又继续往前爬。一旦感到唐山停住脚步,角蝰就停下转过头来,仿佛叫他跟上。不过角蝰表现得耐心十足,没有露出丝毫威胁或恐吓的意思。

一蛇一人就这样走走停停,绕到了唐山从里面出来的那座沙丘的背面。这面同样是无尽的沙丘,但有些沙丘的规模更大,大到让人怀疑它下面会全然是沙子,大到让人站在远处认为它就是通常见到的小山。下了走出来的那座沙丘,角蝰带着唐山翻过了一个同等规模的沙丘,然后又向一个更大的沙丘爬去。太阳和沙子残忍地持续掠夺唐山身体里的水分,让他嘴唇都干裂了,沙子也不断落到他的鞋子里,使他每走一步都硌得生疼。唐山还不能像角蝰那样,使出轻功一般,差不多无痕地在沙子上爬过去,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有两次还不慎滚了下去,虽然翻滚得不太远也没有伤着,可确确实实让人沮丧。

“你要带我去哪儿?”从嘟囔到吼叫,这句话唐山问得越来越频繁。角蝰自然不会回答,它最多是停在那里,回头看着他,吐出分叉的信子。可是除了跟着它一探究竟,唐山也没有别的去处——总不能回到那个阶梯教室,把自己重新捆绑起来吧。于是问归问,得不到回答归得不到回答,他还是在心里恨恨地想,我就跟着你,看你要干什么。

也没再多久了。跟着角蝰上了这道沙丘,唐山就在另一面的坡地看到了一片绿意,还有水光。他不禁大声地“啊——”了出来,也不管角蝰了,迈开步子,连冲带滑地向那片绿和水扑去。

绿洲并不大,差不多一个足球场的样子,地面上是草——当然不是足球场那样的草坪,而是这里一丛那里一窝,连起来就满眼绿意。还有三棵树分散在草地上,但唐山没有精力去辨认那是什么树,他直接奔着草地一角的水光去了。那像是一个泉眼,一个矜持的泉眼,冒出的水集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不到一间屋子大,没有丝毫扩张的意愿。对唐山来说,水潭足够了。他没有奢侈地扑腾到水潭里去,而是带着虔敬之心,趴在水潭边,用嘴吹了吹贴上来的水面,咕嘟咕嘟喝起来。喝到解渴喝到身上有了凉意,唐山站起来,蹲着捧了几捧水在一旁洗了洗脸。然后,他开始细看那三棵树。一看之下,才深感惊异,走近了看,看完一棵看另一棵。

看到第三棵树,看到它和另两棵一样,繁密的枝条上的叶子都是钥匙状的,唐山彻底明白了角蝰的意思。他跳起来够着一根枝条,从上面摘下来两片叶子。果然,叶子钥匙的形状是完全一样的,而且它柔韧度也足够解开锁。唐山这下激动了,他仿佛看见了他刚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深渊般的阶梯教室里的人都解开锁,得到了自由。于是,他干脆爬上树,从树干处劈下枝条。树枝多到他一次快拖不动的时候,唐山看了看这片绿洲周围的沙丘,猜想也许每一座里面都有困着的人,便没有再从树上劈下枝条——他有点后悔,应该以更便于再生的方式,只把树叶摘下来就行。

不过也犯不着为无法纠正的事情无休止地后悔。他尽可能地不浪费,将所有的枝条扛起来,将刚才掉落的叶子拾起来,一步一步地向来处挪动。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有看到那条可以露出猫脸一样表情的角蝰,没法向它道谢。

那座沙丘果然如唐山预想的那样,在他走到出来的正面时,打开了一条足够他带着所有枝条进出的门缝。唐山走到黑板前面,从那些孔里把树枝塞过去,然后找到一个足够大的孔,钻了回去。那个深渊一般的阶梯教室里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不同,但因为看到了外面洗过一样的世界,唐山轻易就能发现前面和头顶上的三维世界的虚假——就算不能说“虚假”,至少可以说是“低像素”。

唐山找到树枝,用一把叶子钥匙打开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身上的锁。果然,所有的锁都是一样的,一把钥匙就能全打开。唐山拍打着那个人,不一会儿他就醒过神来,目光仍旧有些迷茫,却和之前只盯着三维世界看时很不一样。

唐山把钥匙递给他,说:“拿着它,解救其他的人。”

那个人点点头,摸索着去给旁边的人开锁。唐山也拿着另一把钥匙,去给另一个人开锁,开完之后再唤醒,再给钥匙。很快,最后这一排就都解开了,还有人主动往前排翻,去开锁。

“大家注意,每一把钥匙都可以打开所有的锁。往前面去,把钥匙往前面传。救的人越多,咱们的速度越快。”说着,他把地上的枝条、衣兜里的叶子分给最后一排的人。

看着后面一排的人都纷纷往前翻,看着解救的人浪以加速的方式向前传递,唐山激动得不能自已,他知道这些人会和他一样,找到通往外面世界的出口。于是,唐山从合适的孔里再度钻出,走出那似墙似门的所在。他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那些人出来。再一次的出入,再一次将里面的三维世界与眼前的世界进行对比,他发现眼前的世界虽然不像他第一次看到那样新鲜逼人,却更加真实了。他相信那些曾经被困住的人会对此深表认同。

果然,很快就有第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他完全被眼前的世界震撼了。随着人越来越多,那墙或者门干脆敞开来,而面前的地方也越来越不够用,于是唐山带着先出来的人不断往前走。

但是随着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的交谈声在人群中响起,唐山分明在他们的脸上感到了怒意,而且这愤怒指向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唐山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看到他们眼里的怒火,感到身心一致的恐惧和绝望,他做好了准备,等着他们随时扑上来把自己撕碎。尽管,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唐山——唐山——唐山——”呼唤声像是燠热夏夜里的暴雨,兜头浇盖下来,虽然猛地一下把人打蒙了,流淌而下掩住口鼻的雨水让人憋闷,但到底还是让人精神舒爽,彻底摆脱了之前的浑身不适。

唐山正是这样。当他被一连串的呼唤从沙漠里众人的怒气中拯救出来,睁开眼睛看到周兴、小邱两人的脸庞在灯光下渐渐清晰,再看到小邱手里拿着的那个取下了他超现实眼镜的头盔,唐山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