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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嘉·索雷斯号——第15层甲板,远足区休息室
警卫决定不朝我开枪后20分钟
桑塔马利亚船长来到远足区休息室,丹尼和麦克就离开了。屋子里只有我、那位女安保队长,还有船长。我坐在一个沙发上,那女人则背靠着墙,手里依然拿着电击枪,不过没有用枪口指着我,而是垂在身体一侧。我早就把手枪交给她了,作为一种信任的姿态。她虽然没有说话,但只要我敢乱动,她肯定不要半秒钟就会把我放倒。我猜,这算是她在回应我的信任吧。
船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与其说是恼火,他倒更像是感到好奇。他跟那女人递了个眼神,那眼神十分值得玩味。看起来他真的被她恼怒的样子逗乐了。他俩之间比纯粹的同事关系要亲密一些,却又太随意了,不像是情人。亲戚?父女?都不太像。
“他带了这件随身武器,”女人一边说,一边把我的手枪递过去,“我们也不知道他把它藏哪儿了。麦克把他全身都搜了一遍,而且这东西冷得跟冰一样。”
船长把手枪拿在手里来回把玩。他取出弹夹,检查里面的子弹,又把弹夹装回去,查看保险,然后把枪递还给那个女人。
“这把枪有年头了。”他说。我不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那个女人说。
“我们在他穿过的那件宇航服里没有任何发现,”女人说道,“他当时一定在干扰定位信标。”
船长点点头,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问道:“罗杰斯先生,你在哪个部门工作?”
我瞧了瞧那个女人,然后一本正经地对船长说:“你的安保队长让我处在了一个不利的位置。”
“在你下船之前休想拿回武器。”那女人喝道。
“队长,”船长说,“他的意思是说他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女人皱起眉头,“谁他娘的这么说话呀?”
我看见船长的胡子下面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事,感觉像是家人,但我不太能确定他俩的关系。
“这位是安德莉亚·杰米森军士长。”船长说,“德嘉·索雷斯号船上安保部门的头儿,你猜对了。她曾在奥林匹斯基地服役六年,一直到战争结束。你可以自行查看她的完整档案,对吧?”
船长一说出她的名字,我就一直在动下巴,通过我跟局里之间的保密信道发出问询。任何人都能看到我的动作,但是对于并不了解我的体内植入控制器的平民来说,这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我在因为紧张而磨牙。
“我相信你也能够查看我的档案,”船长接着说。我磕了磕臼齿,发送出搜寻条件,左眼的平视显示器闪动着等待回复。要是在地球上,数据一下子就返回来了,可是这里存在着信息时延。
那女人——杰米森——早就紧张起来了,非常紧张。“船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桑塔马利亚没有看她,只是说道:“罗杰斯先生溜到船外,建起了一条与地球之间的安全通信链接。此刻,他正在用他的肩部电话搜索我们的服役记录。一旦他看到我们有多高的保密级别,他就知道该给我们编个什么故事了。”
“他是个外勤特工?”杰米森说,仿佛这让她难以置信似的。
“唉,不可能人人都像我这么帅气吧。”桑塔马利亚说。
杰米森嫌弃地哼了一声。“我既没有看见交互界面,他也没有自言自语。他是怎么操作电话的?”
“我猜他一只眼睛里装有平视显示器,”桑塔马利亚说,“而且全身都植入了生物识别传感器。动动眼睛,或者绷紧特定的肌肉,就能控制电话,还有其他藏在他皮肤下面的装置。”
搜索结果在我的视野中亮了起来。阅读这些信息时,我并没有特意去隐藏我的眼睛或手指上的动作。信息不算多,许多相关记录仍然受到封存。不过我明白了,在战争期间,杰米森和桑塔马利亚曾经一同在奥林匹斯服役了八个月。而在这之前,杰米森是地球联盟护卫舰“辛辛那提号”上的军需官。而桑塔马利亚在这之前指挥过……第一火星营?天哪,他是先头部队?
而如今他俩都为保罗·塔金顿工作。
埃莉·加维兰在战前服役结束后就彻底跟军队没关系了。退役后,她连老兵医院都没去几次,肯定不是同行。这算个好消息吗?这是不是说她真的对“伊万·罗杰斯”感兴趣?
这会儿可别想这些,袋鼠。你还有麻烦呢。要专心!
我眨眨眼,关掉平视显示器,重新看向桑塔马利亚。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看向杰米森。两人都在战争中赢得了一摞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戴上的奖章。他们的服役记录只有等到他们死去很久以后才会解密,到时他俩都会有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的现役军舰。
我刚才还拿枪对准了杰米森的头,我感觉糟透了。
“船长,队长,”我说,“给你们惹麻烦了,我很抱歉。我在这里没有任务。我正在放假。我只是——有点儿无聊,想跟我在地球上的部门安全地说说话。我不习惯这种与世隔绝的处境。希望你们理解。”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比想象中蠢多了。
“我们接受你的道歉,”桑塔马利亚说,“是吧,队长?”
“是的,”杰米森说,“现在回答船长的问题。你在哪个部门工作?”
我在这些人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直接向塔金顿主管报告。我的代号是袋鼠。”
杰米森倒抽一口气,“原来你把枪藏在那儿了。”
就连船长似乎也颇为吃惊,“我这下明白‘鞭笞者’为什么会给你放假了。老家这会儿好像正各种鸡飞狗跳。”
我的脑袋一阵眩晕。我的整个世界都里外颠倒了——这不是一个超级厉害的大间谍趾高气扬地走在一艘满载平民的飞船里,正相反,我成了一个站在巨人面前的小学生。桑塔马利亚甚至知道此时办公室里正在发生什么。他显然知道保罗明摆着不肯告诉我的事情。
那么还有什么新发现呢,袋鼠?
就算我是从华盛顿来的,也于事无补,对吧?
“我不得不问一句,船长。你最近跟局里联络有多紧密?知道我是谁以及我能做什么的人没有几个。”
杰米森没来得及捂住嘴,就大声笑了起来。“抱歉,”她说,“你刚才没有查看我们目前的服役记录吗?”
我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我得努力让自己不要一直像个说话磕磕绊绊的傻瓜。
桑塔马利亚说:“那些记录有更高的保密级别。可能无法在地球以外查阅,或者至少不能在别的区域申请查看。”
“我这会儿已经关掉天线了,”我说,“你干吗不直接告诉我呢,船长?”
船长微微一笑。“尽管有你的特殊能力,局里还是要进行许多传统的走私活动。我们在行星间拥有一条常规的供应渠道,通常占我们货运集装箱的百分之五。”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艘游船上了。对于桑塔马利亚和杰米森来说,这都是轻车熟路了,不过保罗相信他们能够把我从我惹上的任何麻烦中解救出来。
他们就是我的保姆。
“船长,”杰米森说,“也许罗杰斯先生能帮我们处理眼下的情况。”
等等。什么情况?
桑塔马利亚停顿片刻,然后问我:“罗杰斯,你那只眼睛里装了些什么扫描仪?”他指着我的左半边脸。
“什么都有,”我说,“能够看到整个电磁频谱的被动传感器。既然我已经搞定了通信链路,就能够下载所有我需要的分析软件。我还能隔墙视物,如果墙对面有一个基准粒子发射源,我可以看得更清楚;不过仅靠屏蔽掉周围的辐射源,我就能够发现很多信息了。”
“这比我们现有的装备要强。”桑塔马利亚说。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杰米森说。
“你们为什么需要扫描?”我问。游船上的旅客能惹出什么事来,竟然需要高科技的扫描仪来解决?
桑塔马利亚站了起来。“我们还是直接带你去看吧。”
我看见杰米森把我的枪递了过来,枪柄冲着我。她的电击枪装在枪套里。
“你的随身武器,罗杰斯先生。”她说。
“抱歉”这个词我有些说不出口。回头再试试吧。我还得向丹尼和麦克道歉。跟他们道歉肯定更难。我在杰米森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并没有怨恨——如果你把足够多的秘密放进戏里,这些秘密就会开始互相抵牾。
再者说,我很确信,只要她真的愿意,她随时都能放倒我。
“谢谢。”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接过手枪。
我打算炫耀一把。我转向右侧——不去看船长和队长——然后想着一只小小的羊毛猛犸象,打开了没有加光栅的口袋。口袋像一只黑色的碟子悬在半空,周围是一圈不规则、亮闪闪的白色光晕,空气嘶鸣着冲进门洞。我松开手枪,手枪飞进了口袋。我关上口袋,屋子里重新变得安静了。
“哇哦。”杰米森赞叹。
我敢说我正咧着嘴,露出大大的傻笑。我通常可不会用自己的超能力来给别人留下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