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号读者

姚翔检完票,进了站,从一号线国贸站空荡荡的站厅下到站台。站台上同样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两侧地铁车道的屏蔽门关闭着,听不到列车进站的声响。看到一切不出所料地按部就班,姚翔平静下来,走到站台中间,在一台地铁电视下面站住。地铁电视上面正在播放一款洗发水的广告,画面的下方分别写着“本次列车3分钟,下次列车8分钟”。

同样不出所料,没多久,姚翔就看见一个男人在不远处露出身影。那个男人也第一时间在空荡荡的站台看到了姚翔,他迟疑了一下,抬起右手挥了挥。姚翔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此前,姚翔始终无法想象章千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过眼前这个瘦削的,脸与眼都透出几分憔悴的人,一旦来到面前看清楚,也就觉得,他就应该是这个模样。章千里也打量了姚翔几眼,他的眼中满是惊奇,这惊奇又慢慢转化为满意。姚翔看到一丝笑容浮现在章千里脸上,他的嘴角向上扬了扬。

“姚翔你好,我是章千里。”章千里伸出右手,姚翔也伸出右手,不过他没有握住章千里的手,而是将它往旁边挡了一下。

“咱们还需要来这一套吗?真要握上了,你不会吓一跳?”姚翔语带讥讽,面露嘲笑。

“应该不会吧。接到你的电话我就在想,见面了咱们能说什么,是不是应该握个手,甚至拥抱一下。但我想,你可能会拒绝,看来我果然还是了解你的。”章千里缩回右手,插进裤兜,然后又很不满意似的抽出来,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

“你当然了解我,你比我还了解我,不是吗?”姚翔如同镜像一般,也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为什么会给我递你的稿子,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发短信?”

“我说了啊,希望得到你的批评、指正,我想把这个修订本做得更好。你有所不知,年轻的时候,我有很多写作计划,也认为自己会一本接一本地写书、出书,以毫不重复的小说,把我周遭的世界呈现出来。可是时间流逝得太快太无情,还没怎么着呢,这一生就已经大半过去,我想写的也就勉强完成了一本《清单》,我愿意一再修改、增补的,也就这么一本书。所以我放下其他念头,索性重拾本书,把它增补、完善。一个人一生能完成一件事就很好,一个作家一辈子能写完、写好一本书,也就算对得起时光。”

“不要说这种抒情、滥情的话。”姚翔阻止了章千里,“我想问你的是,你为什么会想到联系我,这样有意义吗?你不要装作听不懂好吗?好,就算你听不懂,我换一个角度。我问你,为什么要耍这种低幼花招?你明明知道,上一版的《清单》完全毁了,一本都没有流出,为什么还要安排一本给我?不对,不是给我,是给我们37个人。更关键的是,这么一个轻易就能核实的谎言,你为什么要用?”

章千里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无言以对,也许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抬头和回头看了看,站台里仍旧没有别的人出现,地铁电视上面正在播放一款洗发水的广告,画面的下方分别写着“本次列车3分钟,下次列车8分钟”。

“你认为我是为了什么呢?我还可以耍什么花招不成?耍花招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章千里也是一串反问,但是他的语气很虚弱,“作为一个作者,好奇读者究竟怎么看待他的作品,想和读者更深入地交流,这难道也不可以吗?我已经很克制了,我只是悄无声息地、借助偶然因素地把书放进去,就像赠送一份礼物一样,我不想打扰你们的生活。但是能不能请你也理解一下我?你说得没错,上一版所有的书都毁了,我连样子都没有见着。我遵循事物自然发生的顺序与逻辑,毁了也就毁了,说明它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可毕竟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它想出来,敲出来的,我难道连想象一下读者的反应都不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你可以用你想要的任何方式,索求、安排我们的反应,比你更粗暴的作者我也想象得出来。你说你很克制,好像很委屈我没有为此向你致谢,如果能够稍微安抚一下你的内心,我愿意向你致谢。可是这并不妨碍我说,你这件事情做得简单、粗暴,纯粹的虚荣心作祟。”

姚翔毫不留情面,他说的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尖利的刺,一下一下扎在章千里的心里。有那么一会儿,章千里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可能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但他还是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连着深呼吸几次,缓了过来。

“姚翔,我们能不能不纠缠在这些上面,直接说说这部小说?能不能请你直接告诉我,你觉得小说怎么样?你翻过的原版,你看过的增补版,它们是否有写出来的必要?尤其是这次增补,究竟有没有价值?是纯粹的画蛇添足,还是更趋丰富,更接近应然的面貌?”章千里大口喘着气,问得有点乞怜。

“好吧。既然我的回答你都知道,你还是要问,那就由我来亲口告诉你。这部小说当然有价值,有意义,可是它的价值和意义也仅仅在你起念的一瞬间。你想写一部小说,用拉清单的方式把这个世界清理一遍、整理一遍——有这个念头就够了,就足够伟大了。任何付诸实际的尝试都是不知趣,是面对事物本身自取其辱。如果真的用写小说就能完成这样的目的,还要这个世界做什么?每个人来写一部,来清理、整理一遍不就行了?所以,不管是上一版的《清单》还是这一次的增补版,小说本身都毫无价值,它们只起到一个作用,就是证明你是个妄人,狂妄至极,令人发指又令人怜悯。”姚翔本来是抨击,后来对章千里已经有了怜悯。

“没错,你说得很对。可是所有的写作不都是妄吗?狂妄也好,虚妄也好,写作本身不就是妄执一念,自以为是吗?念头生发的一瞬间当然是重要的,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可是我们是人,不是神,不能凭一个念头,一句话来创世对吗?把念头付诸实现,把构想落实到纸上,这自然是对在那一瞬间所念想的世界的损耗,从起念到完成作品,也必然是对纯粹的大脑中的世界的降格,多层次多等级的降格,可这不正是人的宿命,不也正是写作者的宿命吗?说到底,哪个写作者能够把脑子里生发的念头拿出来,可以把大脑里的世界敞开来,供他人出入、参详呢?写作不就是这种敞开吗?作为人,作为必死的凡人,如果认为只需要念头的生发,以为起念就能逼近伟大,就是完成,这才是最大的妄念吧。这还不仅仅是妄念,这是僭越,对神的虚假想象,然后再凭虚假想象来代替神,取代神的位置。我为什么要用这么拙劣的方式?因为我知道人的有限,无论我用什么方式,只要我想就《清单》有所交流,必然会留下破绽。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必要耗费精力,来把它遮掩得像真实发生的一样呢?我不过是进行一些必要的遮掩,以免你们过于受惊吓而已。”

说完一大串,章千里伸出右手搭在姚翔肩膀上,“姚翔,我希望你能理解,理解我的苦衷,我的善意。”

姚翔缩了缩肩,没有让开章千里的手,举左手推开了它。

“说得真是悲情啊!你的苦衷,你的善意,你作为凡人的卑微,对神的恭顺。可是你搞出来的这一切,你强行进入我们的生活,这些不都是在行神的事吗?暴躁的、任性的神,为所欲为的神。让我搬家我就搬家,让我买房的事告吹就只能告吹——我得提醒你,这件事你推荐的并不符合现实的逻辑——我敢断言,其他人被你打扰的程度不比我轻吧?!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直接对你的小说说话,要搞出这么多事来?”

“我真不是要从中得到什么不当的乐趣。”章千里不得不再为自己辩解,“我总得遵循基本的逻辑,模拟一种不让你们世界坍塌的真实啊。你看,我为了让一本书出现在你的书架上都已经费尽苦心,我还得在某种程度上变动整个世界的运行方式,微调它的法则,才让你们对这本书产生兴趣。你以为我真的能够随心所欲吗?就算是神,不管哪个神,你有听说过能够随心所欲吗?他不首先也得回应下界的呼告和索求,才能顺势而为吗?”

“好吧,好吧,算你说得有道理,也算你遵循了应该的伦理法则吧。”姚翔的表情放松下来,他看了看仍旧紧闭的屏蔽门,仿佛它们随时可能融化,但是融化后会带来流淌的蜜汁。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想到37这个数字的?为什么一定要是37个,其他的数字不行吗?我不相信这完全是随机决定的。”这么问的时候,姚翔基本上已经是笑着的了。

“不是随机的,但也没有太多玄机。”章千里露出了羞涩的表情,“不过是某个我喜欢的作家,他的第一本书只卖出去了37本而已。当然,还可以是12、26,甚至117,它们是我喜欢的其他一些作家第一本书在几年内卖出去的数量,选37,可能是因为不多不少吧,足够引起我的兴趣,又不至于多到让我厌烦。你知道,如果作者对读者和他们的阅读反应感兴趣的话,这个兴趣一定只在极其有限的数量内。”

“好吧,你们真是一群奇怪的生物。”这一次姚翔大笑起来。

“姚翔,”这一次轮到章千里郑重其事了,他的语气严肃得迅速冰冻了姚翔的笑,“姚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只是我虚构出来的?如果这样说不礼貌的话,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只是被我召唤出来的?”

“这个重要吗?”姚翔反问,他现在饶有兴味地看着章千里,仿佛没有听明白章千里的话,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对方虚构的产物。

“当然。这个对任何人来说难道不都是致命的打击吗?自己只是别人的幻念,连承受毁灭的实体都没有!对不起,我一时情急,不是故意要说得这么凶狠。虽然你看起来毫不在意,但是我想知道,其他的36个人是不是也像你一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想知道,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是不是也像你一样这么淡然。”

对章千里的焦虑,姚翔没有说话,他伸出指头竖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他又指指地铁电视,上面正在播放一款洗发水的广告,画面的下方分别写着“本次列车3分钟,下次列车8分钟”。

章千里莫名其妙但仍旧耐心地陪着姚翔盯着地铁电视,两个人看着洗发水广告切换成一周电影票房回顾,看着3分钟变成2分钟、1分钟,看着8分钟变成7分钟、6分钟。随后,章千里从他正对着的涵洞里看见了黄色的车头灯光,整个站台都响起了车轮撞击轨道的声音,两边的车道都驶出了一辆地铁,进站停靠。章千里能看见地铁车厢里乘客的身影,但是屏蔽门并没有打开,因而也没有一个乘客走出来。

“我本来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时间有限,我想换一个方式可能更好。”姚翔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问题不应该是我们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只是你虚构的产物,而是我们——对,这里是不折不扣的我们——我们为什么意识到了这一点,还约你来这里?”

“我,我,我是很好奇你,你们为什么能闯进我的生活。这一点对我来说太不可理喻了,也许我是第一个在现实中被他笔下人物打扰的作者吧。但是我怕这个问题太玄妙,直接问出来会损害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所以,我才那么问的。”章千里已经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现实?!你现在还以为我是进入了你的世界吗?”姚翔强烈的嘲弄语气中流露出了鄙夷,“你刚才也说了,即使是小说,即使是虚构,也有它运行的基本逻辑。想必你也同意,一旦你虚构了我,我的世界就有机会脱离你的意识,按照自身的逻辑运转,对吗?尤其是在你没有写到的地方,你以为我们就会站在原地,如同时间停止一样,等候你的再度调遣吗?你不要插嘴,我知道,我知道,我说的这些都是老调,是常识,散发着腐烂的恶臭。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我的世界。你不相信吗?难道你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姚翔伸出手指,每说到一个地方,就指过去,生怕给章千里的冲击太大,他反应不过来一样。也有可能,他是生怕章千里忽视了什么,受到的冲击不够大。

“你看看这些屏蔽门,你不奇怪吗?一号线的国贸地铁站什么时候有过屏蔽门?难道你忘了,你昨天才在这里换乘去了南礼士路?你看看电视上的广告,不是在一条内容上循环播放吗?你再想想列车到站时间提示,我要求和你一起看之前,它们不是一直不变的吗?你再想想,之前那段时间,是不是毫无地铁列车进站的声响?你再看看,这两列列车进了站,不是仍旧和静止一样,不打开车门,没有人进出?光是这空荡荡的站台,难道就没有让你起疑?”

姚翔伸手制止了章千里张口想说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故弄玄虚?没错,我也承认。可是我必须让这一切和你习惯的东西,你刚才所说的现实,区分开来。我要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创造的,是你,进入了我的世界,我创造的世界。”

“可是,你这么大费周章做什么?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章千里到底还是说出口了,说出口连自己也都觉得太勉强,“确实,口说无凭,没有这些异于我日常生活的细节变化,我很难相信。可是,你这么扭曲现实,尤其是对时间的任意扭曲,真的不会造成灾难吗?就算这是你的世界,一切完全由你创造,可是我真的进来了,哪怕在你的世界,我也并不完全由你控制,对吗?我也必然是这个世界的逻辑无法完全消化的,对吗?我自然有我的冒昧,有我的唐突,可是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这一切将如何收场?这个世界将如何收场?”

姚翔静了下来,他沉静地看着章千里,微风一样的表情都没有。

“你不还想听我对你小说的看法吗?我现在告诉你,我自己的想法,不是你设置在我脑子里的。你在一部小说里面,同时进行同名者和异名者的游戏只会显得啰嗦、繁琐,那些叫安达的人,他们以不同的身份享用同一个名字,可他们真的就不是同一个人吗?那些不管是叫郭阳、蔡霞、周玉梅、黎芝、叶咏珊、陶乐思,还是其他名字的女人,两百来个女人,真是难为你了,取了这么多的名字,甚至不让她们姓氏相同,可这样她们就是同一个人了吗?你不觉得你的同名者游戏、异名者游戏都玩得太小儿科了吗?如果你真的想要给世界拉清单,如果你的愿望真的想要通过《清单》这部小说来实现,我告诉你,你的清单上面最多只列了两个条目,这两个条目还是互为镜像。所以严格说起来,你的单子上只有一个条目。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比起这个世界,比起你的雄心,不都太过贫瘠了吗?”

说到这里,姚翔拍了拍手,两列地铁的车门以及与车门相对应的屏蔽门全都打开了,从车上下来的人远远超过了车厢可能装下的人。这些刚刚走出地铁的人,全部沉默着,迈着无声的步子,像被光源吸引的飞蛾一样,向姚翔和章千里站立的地方走来。一阵强烈的恐慌涌上章千里的心头,这些人会把他撕碎吗?这种恐慌随着他投向众人面孔的目光而加剧,他不解地几乎是求助地把目光从众人的面孔上拔出来,看了看姚翔。

“你看得没错。人虽然多,但是只有36张面孔,因为他们是另外36个读者的复制品。很抱歉,我并没有办法找到你设想的另外36个读者,专为你存在的36个读者,他们和我一样,只存在于一个互不辖属的区域,无底的牢狱。也许,为了增加乐趣,你会把其中几个人关在一个牢狱里,可本质是一样的。这正是我最痛恨你的地方,你创造了我们,又让我们孤独自处,自生自灭。所以,我只能依据我的原则,想象出了另外36个读者,然后用他们复制了这个场面所需要的乘客、观众、反转的压迫者。”姚翔这番话说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他的脸反而因为痛苦而扭曲,他的声音也第一次发颤。

那些围上来的人已经走到很近了,他们只在姚翔和章千里周围留出了半径不超过一肘的空间。他们逼迫的面孔几乎就要贴在章千里眼前,他们悄无声息的呼吸让他如坠冰窟。

“你刚才问我,这一切如何收场,这个世界如何收场。我现在告诉你,这一切不需要你操心。我会带着他们离开,而你,就留在这里吧。想想你的小说,想想为什么你的条目只有实词吧。”

姚翔说着,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对这个车站随心所欲太久了,我不能停留太久。我们必须离开了,再见。”

说完,姚翔再度拍了拍手,那些围在周围的人,那些他称之为“乘客、观众、反转的压迫者”,他们和来的时候一样,转身分别上了两趟列车。然后,没有任何提示,两辆地铁冲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紧接着,站台上悬挂的地铁电视没了信号,站台里所有的灯也一下熄灭。

留给章千里的,只有黑暗。黑暗从站台两侧向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