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

今天早上从收音机里听到新闻,我觉得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但它还可以更糟糕。

有人说,无知是一种福分。回想二十年前,我在校园蓝调第一次凝视克莱尔的双眸,为之神魂颠倒(我的日记是这样记载的)。今天,她忘记了许多事,没有了负担,她的双眸水晶一般清澈纯洁。仅仅一天的时间,便天壤之别。昨天,她的眼睛流露出扭曲的苦痛。今天,她就是一个平静的女人,双眸是薰衣草的颜色,因为遗忘而安稳,免受知道一切的折磨。

风呼啸着吹过树顶。

这一次,我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成为像克莱尔那样的单日人。今天,这个愿望特别强烈。我知道她嫉妒我,深深地嫉妒我。这一幕在我们的婚姻中反复上演,也在我的日记中反复出现。“克莱尔最近一次痛骂双日人是……”,这样开头的句子出现在日记中好多次,我已经数不清了。

克莱尔不知道的是,作为一个单日人,她就有权成为更快乐的人。

我深深呼了一口气,想要平静自己万马奔腾的心绪。

“好奇怪。”我说。

“督察理查森在等你呢,马克。”克莱尔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透出烦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我别无选择,只好跟着她沿着花园的小路去找等我的督察。还没走近,我就看到了这个个子高、体格健美、肩膀强壮的督察。看到他的肩膀,就知道他是个严谨的、没有半句废话的人。

我眯起眼睛一看。那个人正在往兜里揣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照相机。见鬼!他在我的花园里拍什么东西呢?我加快脚步,大步走过去。

“督察,早上好。”我说道。走近后,我看到了他的鹰钩鼻子,他的外形因此大打折扣。

“早上好,埃文斯先生。”

“我妻子说你想要见我。”

“给你添麻烦了,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很忙。关于索菲亚·艾琳小姐,我有坏消息带给你。很抱歉,今天早些时候,人们在剑河发现了她的尸体。”

“什么?”

“先生,像这样的案子,我们需要采集家人或朋友的证词笔录,这是标准程序。我们需要整理出死者生前的行踪,以备法医查询所有相关事实。据悉,你和艾琳小姐似乎是熟人。我想麻烦你到园畔警署做一下笔录,可以吗?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我听到克莱尔倒吸了一口气。

“你说……你说马克和索菲亚是熟人?”

“是的。”督察又点了点头。

“马克……”克莱尔转过头来望着我,瞪大了双眸,目光里全是责备,“这是事实吗?”

见鬼。我得平息妻子眼底燃烧的怀疑。

“我查一下呢。”我一边说,一边拿出日记,尽可能地摆出一副无辜的面孔,查了起来。

“我的电子日记说,两年前,我在一次作家活动上遇到了索菲亚,”我说,“她想成为作家……呃……正在写精神病院的病人。特别要描述他们用药后的精神幻觉。她有一本我的《死亡之门》,请我在上面签字。她说,她是我的超级粉丝。督察,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熟人呢?”

“艾琳小姐在她的日记中提到了你。”

呸。他手里有索菲亚的日记,他要干什么?

“你可以阅读她的日记?我就不明白了,”我尽量保持平静的声音,“如果我记住的事实没错的话,《人权法案》保护个人的隐私权。其中就包括来往信件和日记。”

“没错,先生,通常情况是这样的。”

督察停下来,抿起嘴巴。

“《1998年数据保护法案》修改后,在必要的情况下,警察可以拿到授权证来调查个人数据。在威胁到国家安全的时候,我们可以拿走或是调查电子日记。或者在调查谋杀和儿童绑架案件时,我们也可以这样做。你懂的,非常恶劣的犯罪事件。”

我咽了一大口唾沫。

“我们拿到了授权证调查索菲亚的日记。我们觉得,她的日记可以帮助我们调查她的死因。”

“索菲亚在日记里写了我什么?”

督察下巴扬了起来,默默地摇了摇头。

“督察先生,”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刚才告诉我,可怜的索菲亚尸现剑河。现在,你站在我家花园里,请我帮助你。我希望能知道前因后果。”

“你真的想知道?”

“我非常坚持。”

“嗯,如果你坚持的话……”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我凝视的双眸。

我又听到克莱尔倒吸了一口气。

“索菲亚在日记中暗示说,你们第一次在约克见面后,就变得非常亲密 ……”督察的嘴角在抽动。

克莱尔往后退了一步。看起来就像有人在她肚子上打了一拳。一开始她的脸上流露出来的是恐惧,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取代了。她的脸色绯红,抿紧了嘴唇,目光如炬。

见鬼。刚才,我犯了个大错。一开始,我就应该否认自己有关于索菲亚的任何事实记忆,这才是最好的应对。但是,看到克莱尔最初的反应,我乱了阵脚。我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必须自己爬出来。一定不能再掉进坑里。

我有四个选择:

(a) 否认有外遇。

(b) 质疑索菲亚的人品。

(c) 打听索菲亚到底在日记里写了我什么,最好是在克莱尔不在场的情况下。

(d) 以上三点。

“一派谎言,”我攥紧了手说道,“这是索菲亚编出来的。她说过,她疯狂地喜欢我的书,疯狂地喜欢我,甚至在我们还没有见面之前就如此了。”

看起来,督察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她希望如此,就把自己信以为真的东西写下来了。她精神错乱。督察先生,你是在浪费时间。”

“所有的线索,我都要调查,这是我的职责,”督察的下巴很僵硬,“这些线索就包括同艾琳小姐非常亲密的人。”

我瞟了一眼克莱尔。像我一样,她也攥紧了手指。她的眼睛依然是往外喷熔岩的样子。好在如果一直劝解,克莱尔是听得进去的,从过去二十年日记中记下的事实来看,她是这样的性格。事实:1995年6月的一则日记写道,克莱尔偏爱深红色玫瑰,“坚持不懈的哀求,是通往她顽固心灵的钥匙”。

但我还是觉得不寒而栗。如果小报听说我有可能出轨了,那我成为议员的梦就直接破灭了……

“督察先生,”我说道,“你不会是想要逮捕我——”

“哦,天哪,不是的。先生,当然不是的。我们只是想要证人证词而已。”

是该松一口气呢,还是警觉呢,我也不知道。

理查森清了清嗓子,稍稍抬起下巴。

“你想要知道索菲亚是怎么写你的,”他说,“嗯,根据我们的授权证,我们可以把她日记的内容透露给与调查直接相关的人员。我可以在警局告知部分细节内容。”

督察心里想的肯定是,为了知道索菲亚写了什么,我会不惜一切。

“督察先生,我跟你走一趟吧,”我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索菲亚完全是幻想了我和她关系的性质,我还是愿意帮助你调查案件。”

“谢谢。”

“克莱尔,相信我。”我拿出自己最恳切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我跟着督察顺着花园小道走了出去,走向他的警车,克莱尔并没有回应我。

我本以为会被带到审讯室。就是大家在电影中看到的那种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还有一盏明晃晃的卤素灯直射在倒霉的嫌疑人眼睛上。

我没进审讯室,进了理查森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没什么东西,一台电脑,一本电子日记(我想有可能是索菲亚的),一个数字录音设备,一个巨大的订书机,左手边角落处醒目地摆放了一套木制的国际象棋,棋盘上的士兵们正在咄咄逼人地进攻。既没有堆积如山的纸,也没有摊了一桌的文件,也没有用完五天没洗的发霉咖啡杯。但桌子后面的架子才展示出了理查森的个性。标有色码的笔记本,精确地按照色标整齐排列在架子上。

我应该小心行事。

即使恐惧,也不能表现出来。

我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一块金属饰板上,上面镌刻的内容是:

才华不是逼出来的。它自然天成。

灵感也不是逼出来的。

最不经意的时候,就是灵感降临之际。

但是,一天之内,问题的解决方法是可以逼出来的。

只需要提着大棍子追赶就行了。

——无名氏

我必须小心谨慎。非常小心谨慎。我嗅到了沙威警长 [1] 的味道,不屈不挠,不找到答案,誓不罢休。他看起来就是那种每分钟都在为工作而呼吸的人。他是一个长着鹰钩鼻子的督察,不找到答案,他是不会罢休的。

“谢谢你能来。”理查森说道。他指了指陪着我们一路走进房间的警佐,那个小伙子穿着制服,态度诚恳,脸上两道浓浓的眉毛,就像毛毛虫一样,“警佐唐纳德·安格斯会按照要求在MG11表格上填写你的证词。之后我们需要你签字确认。”

我点了点头。

“你是双日人,埃文斯先生?”

“当然。”

“结婚多长时间了?”

“二十年。”

“孩子?”

“没有。”

“你是个成功的小说家。但是你希望成为南剑桥郡的议员,不久之后选举就要开始了,你会是独立候选人。”

“是的。”

“你在约克演讲后,索菲亚·艾琳走到你身边,对你说了什么?”

“我查一下。”我说。

我拿出电子日记,敲着键盘,然后再抬头看着理查森。

“她说喜欢我的小说。读我的小说已经很多年了。她自己也有稿子,还没有发表,她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和我的小说一样成功。至少我的日记是这么说的。”

“别的呢?”

“没了。”

“等一等。艾琳小姐不是说她疯狂地喜欢你吗?”

这位理查森督察,很敏锐嘛。

“啊,是的。她说过。”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很荣幸。”

“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顿了顿。我和索菲亚第一次相遇,她到底是怎么写我的呢,为了知道这一点,我真是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她邀请我共进晚餐。我拒绝了。”

“面对美丽的金发女子,你拒绝了?”理查森的目光中写满了怀疑。

“拒绝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心里明白索菲亚的日记里写的是我接受了。但是我比索菲亚有优势,她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女人是没法为自己辩护的。而我还活着。

“但是,为什么呢?”

“我不会在作家会议上接受任何人的邀请。即使是美丽的金发女子也不例外。”

“为什么不呢?”

“如果有人说疯狂地喜欢我,我就会警觉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不知所措了,于是在日记里输入了“疯狂+会议”两个词。一个搜索结果跳了出来,我松了一口气。我快速浏览了一番,然后抬头看着理查森。

“督察先生,这样的会议上,偶尔会出现疯子。去年的日记说,我看见一个女人,涂着艳俗的粉色口红,拎着手提包袭击一位作家代理人。”

督察怀疑地扬了扬眉毛。

“那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他说道,“就是你拒绝艾琳小姐的邀请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看起来挺失望的。但还是离开了。”

“离开了 ,什么意思?”

“离开了房间。”我尽量不要显得不耐烦。

“然后就在另一个房间和你上床了?”

“当然没有。”

“你确定?”

“好了,督察先生。”我恼怒了,竭力不想在语气上表现出来,“你想要调查清楚索菲亚的死因,这一点我理解。但你把我当作调查对象,完全就是找错了对象。”

“会议结束之后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摇着脑袋说道,“她的日记说我们有一场长达数年的浪漫爱情?”

督察没有回答。我看到他又扬起了下巴。我打起精神,准备回答下一个问题。

“会议之后,你和她之间有联系吗?”

我戳着日记本。

“之后,我收到了索菲亚几封热情洋溢的电邮。从内容来看,她依然对我很着迷。当然,我删除了这些信件。我的代理人卡米拉经常会把这类女粉丝的信件转给我看。”

“有女人奉承讨好你,内心一定很满足吧。”

“从我的日记来看,这样的信件时不时地会让人觉得烦恼。”

“你的名字在她的电子日记中出现了好多次,”理查森说道,我吃了一惊,“准确地说,是一百八十四次。”

“她对我着迷到那样的 程度了?”

“她的日记……我们这样说吧……描写得非常生动,”理查森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都还在消化理解。之前调查谋杀案,我也在授权下读过其他人的日记,但这个不一样。”

我端坐在椅子上。

“她的日记读起来,感觉是反复无常的意识流,”理查森继续说道,“或是汹涌的半意识流。各种思想交织在一起,很有意思。”

我一直都知道索菲亚反复无常(我的日记是这样说的),但我没想到她是那么怪诞。

“她写了我什么?”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但是……你说过,如果到了警局,你会很高兴告诉部分细节内容。”

“我说的是我可以。”

“她有没有写疯狂地爱上了我?”

“在这儿,提问的人应该是我。”

“抱歉,督察先生,”我说,“我只是好奇,仅此而已。你刚刚说的,我的名字在她的日记里出现了一百八十四次。”

“我们继续吧。”理查森的嘴唇勾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你过去三天的行踪,请具体陈述一下吧。我们从昨天开始。”

我认为自己有四个选择:

(a) 实话实说。

(b) 实话告诉他克莱尔做了什么。

(c) 撒谎。

(d) 不选以上任何一项。

“我妻子醒来后,感觉很糟糕,前一晚她忘记按照医嘱服药了,”我说道,“于是我决定留在家里。本来约好下午三点和一群竞选志愿者见面的,可是想着要照顾克莱尔,我就取消了。幸好昨天大部分时间她都想在床上躺着,所以情况还好。”

“她怎么了?”

我叹息了一声。事实:多年来,克莱尔的病情让我很是烦恼。

“督察先生,如果你非要知道不可,”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妻子有抑郁症。她的行为常常会有些古怪。顺便说一声,如果你能替我保密,我不胜感激。我不想要媒体知道……呃……我妻子的健康问题。”

理查森点点头,然后皱着眉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什么东西。

“那昨天一整天,你和埃文斯夫人都在家里了?”

“是的。”

“除了关注她,你还干了什么?”

“克莱尔在楼上休息,我想着在厨房餐桌上写东西。最后也没能写多少。所以我就决定到书房做点管理方面的事情,大概一个小时过来看一看克莱尔。”

“什么管理方面的事情?”

“电子表格,邮件,不需要灵感的事情。”

“埃文斯先生,什么会激发你的灵感呢?”

“日常生活。最简单的事情。”

“比如说,婚姻中的动荡?是这个启发你写出《死亡之门》的那个场景吗?就是你的主人公贡纳和他的妻子西格丽德争吵,两天后他们的孩子就死了?”

这么说,督察还读过我的小说。

“真实的生活如何构建出小说,这一点是没法说清楚的。”这句话说出来,比我想得要简短草率得多。

“你如何记录那些给你灵感的事情?”

事实:不知是怎么回事,作家会议上,只有单日人才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原因,肯定是单日人低人一等的缘故了。但这个督察肯定不是单日人吧?不管怎样,我就给他我现成的答案吧,每次都是这样回答的。

“当然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在日记当中了。所有的 事情。吃惊的事情,心碎的事情,还有些荒唐可笑的事情。”

“写日记的时候,你怎么查询你的记录?”

“记不住的部分,就翻到那页看看。”

“那为什么有一页写的是贡纳来自瓦尔贝格,而另一页又写他来瓦尔贝里。前者是在挪威,而后者在瑞典。”

我吃惊地看着这位督察。事实:书出版两个月后,我才发现了这个打印错误,不知怎么地,所有的编辑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今天,我所有的读者都没有发现这个错误。理查森看书的时候真是非常仔细呀。我更加紧张了。

“督察,你北欧地理学得不错呀。”

“我有四分之一的瑞典血统,还有四分之一的丹麦血统。”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道。

“所有的小说,呃……都有错误的地方。你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给出版物找纰漏了吗?”

“我的工作就是在看似天衣无缝的地方找裂缝。”督察灰色的眼睛就像纯钢的螺丝锥一样,“顺便问一下,你怎么描述你的婚姻状态?”

“当然是幸福了。”我本想很自信地说出这句话,可声音还是稍微颤抖了一下。

“你说幸福 ,是什么意思?”

我绞尽脑汁,想要找一个恰如其分的真实答案,最后还是决定使用《死亡之门》中的两句话:

“这取决于如何定义幸福。我个人对幸福的定义就是:你只有事后才知道你幸福过。”

理查森扬了扬眉毛,然后在笔记本里又记下了几句话。

“那前天呢?星期四呢?”

这就更棘手了。我要注意自己的措辞。

“我也待在家里。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书房。不同于昨天,前天我还写了些东西。大概写了八百字。下午的时候我就处理了邮件。”

“所以说,你没有离开家。”

“没有。”

“有没有和什么人说过话呢?”

“下午晚些时候,我和代理人卡米拉还有竞选经理罗恩通过电话。”

“晚上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我在书房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两天前呢?星期三?”

我拿出电子日记,快速浏览星期三的记录:

上午在写《存在天注定》,写得很郁闷,但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还是写了差不多八百字。中午,我来到厨房,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克莱尔还在剑桥花卉学校,没有回来。狼吞虎咽地吃个三明治,不需要在午餐时间和妻子无意义地交谈,我觉得很享受。这些日子,她的陪伴根本不能激发我的灵感,真是令人叹息。午餐后,我给卡米拉打了个电话,好让她放心,《存在天注定》写得很顺利。

——谢天谢地!小说家和截稿期很少有合拍的。这是事实。但是你可以按时交稿,是不是?

——我写给《星期日泰晤士报》的文章引发了狗血大争议,前两天终于平息下来了,这是好事。

——有了狗血大争议,你的书才好卖呀。那肯定算得上你写过的最好的营销文了。也许,你下个月应该再续写一篇?

卡米拉还说,来年春天这部小说出版之前,我们的出版商本恩打算安排一个黄金时间的电视采访。她还补充说,我在《星期日泰晤士报》的文章引起了一片喧哗,本恩觉得应该拿得到采访,他信心十足。

罗恩后来打电话来,确认剑桥市政厅举行记者见面会的时间,这个星期六中午十二点,就在星期五女王陛下御准通婚法案之后。他说,我的混合婚姻已经存在二十年了,我要充分利用这一点事实。

——马克,机会一出现,就要抓住。这是政治的基本原则。时机也同样重要,这一点你也要明白。

罗恩是对的。下午的时间,我就起草答案,以应对记者可能提到的问题,保存DOC文档,文档名“记者会”。接着我就处理电邮和其他竞选相关的邮件(上帝呀,我讨厌这些官僚制的东西,也许我该找个秘书)。

和克莱尔一起吃晚餐,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做了我最喜欢的兔肉炖菜。只要克莱尔在厨房劳作,我就感觉不好:为什么她要这么费心取悦我呢?只要她努力想对我好,我就感到双倍的内疚。兔肉好吃到爆,我们的对话无聊到死。为什么克莱尔就是不喜欢高雅艺术或经典文学?易卜生的戏剧、瓦格纳的歌剧或弗吉尼亚·伍尔芙?她的床边桌上堆放着那些神经兮兮的妇女杂志,她到底是看上了它们哪一点呢?为什么就不能和克莱尔一起讨论一下《存在天注定》的剧情转折呢?可一有这样的念头,我就马上打住,我可以肯定像她那样的单日人是不会懂的。

晚上,我懒洋洋地躺在电视机前,喝着一瓶1996年的拉菲葡萄酒,喝酒的速度当然是超过了《存在天注定》码字的速度。

“早上的时间,我在写作,”看完日记,我抬头说道,“午餐吃了一个三明治,然后就分别与卡米拉和罗恩通电话。下午处理电邮和其他一些繁琐的事情,晚上的时间都在电视机前。”

“你每天的生活都惊人地相似呀。”督察看着我,弯了弯他左边的眉毛,“你的星期三听起来跟星期四简直就是一样的。”

见鬼。我又搞砸了。

“我是小说家,”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我写作这么长时间,我知道如何识别创作狂热。我想要尽量利用创作高峰。这就是为什么我整个星期都待在家里写作。我日记中就是这样写的。只有需要的时候,我才出去透透气。”

“创作狂热。”理查森若有所思地拧了拧眉头,跟着我重复了这几个字,“我记得在索菲亚的日记里读到过这个词。”

我并不吃惊,因为我就是从索菲亚那里学到的这个词。事实: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把这个词用在了我身上。我太喜欢这个词了——这个词概括了我偶尔感觉到的创作状态,我就把这个词写了下来,第二天记在了脑子里。

“当然了,索菲亚本人也想成为小说家,”我决定提醒一下理查森,“大多数作家都想时不时地经历创作狂热,我清楚这一点。”

“她自认为是小说家?但她的日记根本没有显示出这一点。”

督察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的眼睛。

“她也没有提到过任何未发表的手稿,”他继续说道,“在这一方面,她也没有提到过自己在创作什么文学作品。”

“太奇怪了,督察先生,”我拼命地想要保持镇定,“索菲亚的确是提到过一部关于精神病院病人的手稿。”

“奇怪了,你会提到这一点。”理查森的嘴抽动了一下,“艾琳小姐似乎的确是对这种医院有所了解。事实上,她的日记就是围绕精神病院展开的。”

突然,我感觉有一种酸腐的味道涌到嗓子眼。

“你什么意思?”

“从她的日记来看,她本人在精神病院待了好长时间,两年前才出院的。”

“她被收进了精神病院?”

“是的,待了十七年的时间。”

“督察先生,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我说到最后,声音微微有点发颤,督察肯定听出来了,他身体前倾,坚定的目光无情地看着我。看到他,我想起了蓄势待发的美洲豹,一头饥肠辘辘、紧盯着猎物的猫科动物。

“有人谋杀 了艾琳小姐,”他咆哮道,脸慢慢从我的眼前往后移,“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谋杀,虽然我的副手认为是自杀。不管怎样,法医的报告今天结束之前就会出来。我肯定,验尸结果会证实我的怀疑是正确的。索菲亚·艾琳并没有像弗吉尼亚·伍尔芙那样穿上外套,在兜里装满石头,走进剑河,淹死自己。我也知道文学人物。今天结束之前,我就要确定谋杀者的身份。埃文斯先生,你听清楚了。我会的。”

[1] 法国作家雨果著名作品《悲惨世界》中的人物,对主人公冉·阿让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