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CHAPTER

她只会拍手。那就是最好的方法。实际上,这真的是引起她注意的唯一方法。最终她会想出来的,即使她事先问了很多愚蠢的问题。她一定很担心她们。她们已经离开很久了!邦邦从隧道里过来的时候还是白天。现在她又一个人向后晃了一下,她的胳膊伸出来,这样她就不会撞到两边了。她看到前面有一个出口,是的!家!然后她跑过去。天哪!她到底在哪儿?两个滑稽的球冲到她跟前,弹到她的腿上。她尖叫着捂住嘴,然后弯腰去捡。那股气味使她闭上眼睛,她快速扫过在脑袋旁边的图片。她把它尖尖的皱褶凑近鼻孔。一个男人坐在桌子旁,看着一张上面有滑稽标记的纸张,它的气味和她现在拿着的东西一样。她打开它——这些滑稽的标记是什么?“亲爱的海伦娜……”上面写着。邦邦感觉自己听到“亲爱的”三个字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听到有个声音耳语着将这个词灌入耳内,耳朵也开始发热。她闭上眼睛搜寻着耳语者的脸。“亲爱的。”她自语道,从心底深吸一口气。“天竺葵。”她脑海里有个声音说。她睁开眼睛。花朵的暗影弯下腰又弹起来,有风将它们舞于一束光下,仿佛置身水中,水随音乐喷涌而出,发出叮咚的声音,不像她自己小口喝水时发出的噪声,也不像奇普斯的男主人开着水龙头时的哗啦哗啦声。水喷进一个大碗里,碗边上有鱼张开嘴在唱歌,有小花从它们口中掉下来,风不时吹拂着碗的顶部,它们会随着一股水流从碗的边缘溢出。

邦邦深吸一口气。这是布兰克妮的家,餐厅的门很不一样,把手上有卷曲的黑色阴影,门前悬挂着一个长长的棕色蜘蛛腿状的物体,在风中发出叮零咚隆的声音。这就是布兰克妮的女主人的住处。那位女士让她们到奇普斯家去。模糊不清的把手和蜘蛛腿后面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一扇窗户有光进来,除了喷泉。也许布兰克妮的女主人还在她们家,和她的女主人在一起?邦邦用手抚过“亲爱的”这几个字,然后重新把纸揉皱。金克丝还在等。和布兰克妮一起……她转身向隧道跑去,重新回到里面,屏住呼吸,两颊鼓鼓的都是天竺葵味道的空气。她告诉自己除非到穿过自己房子的真空活板门,否则不能换气。

她确实没有。

她跑回厨房,大口喘着粗气,四处寻找女主人。她张开嘴大喊道:“喂!”突然她意识到,如果自己可以喊,那就意味着没人在,然后她走到厨房门口又走到餐厅门口,做了同样的事情。还有那个大房间。她把那团纸和大衣留在楼梯底部,然后爬到楼梯中间开始大喊。没有人听见。“男主人也不在,”她自言自语着,把那团纸捡起来,捡起外套放进篮子里。她会等到有人回家。


德鲁从报纸中抬起头,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黄色的苹果。小人横坐在桌子上,坐在她的助推器中,已经沉默了一会儿了,德鲁抬头看她,意识到她没在读两肘之间摊开的书,而是张开手托着腮,对着书的封面噘起嘴。“怎么难过起来了?小可怜?”

“金克丝死了。”

德鲁的手落回桌子上,拿着咬了一半的苹果,留下一排发光的齿印。自从伊莎贝尔开始读关于他们的博客,这对棕色小熊的故事就不断成为快乐与痛苦的源泉。她曾央求德鲁允许她向那位博主写信表示支持。“你为什么不让我代你向他们写信呢?或者至少用我的名字……”沃蒂指责德鲁过于偏执,伊莎贝尔总是大发脾气,导致他们无法得出解决办法。现在已经太晚了,苹果酸在德鲁的胃里冒泡。“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很明显,她死在自己的围场里。”

“哦,伊莎贝尔,我很抱歉。”

“我只是忍不住想邦邦。她现在孤单一人。”

德鲁叹了一口气,切下一片苹果,削掉皮递给伊莎贝尔。

她拿起苹果露出一点微笑。那片苹果在她手里看起来像是一块西瓜。

“我太失望了。想想看,要是我能上火车,坐飞机或者是什么交通工具。我又有那么多医学知识……”

德鲁凝视的目光缓缓在桌面上爬行。“我知道,亲爱的。我为你感到非常骄傲。”

“别在我面前摆出高人一等的样子!”

“我没有!我也为你感到难过而且……而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好一点。”

伊莎贝尔用拇指抚摸着苹果的边缘。“我不是有意要发脾气的。”

“我知道,没关系。”德鲁叹了一口气,想知道说些什么会让她开心起来。可怜的小伊莎贝尔。德鲁想象着那头落单的熊,用鼻子拱着他死去的伴侣,想唤醒她,然后突然间感觉非常困倦,醒来却发现她已经消失了。“动物面对死亡的处理方式要比我们好得多。”

伊莎贝尔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这类事情一直在发生,伊莎贝尔。事实是,即使你出去成为一名兽医,你也会发现你不可能挽救一切。”

伊莎贝尔看起来充满恐惧。“即使我离开这里?你刚说了,是吗?我的学习完全是没有意义的。我永远也不能帮上忙。”

德鲁咽了一下口水。“你当然能!”

伊莎贝尔摇摇头,盯着一片虚空。一个出现过许多次的念头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那是这样一幅画面,整个世界被微小的火焰覆盖着,它们很快就熄灭,一小群试图让它们继续燃烧的人已经坚持不住了,她能做的只有看着。她握紧了拳头,用力摩擦着两颊,指关节几乎在脸上留下了一排排红印。在法国某个园区的围场里,两团小小的火焰靠在一起闪烁不定,现在其中一个在勉强支撑着发光。“唉!”她低语道,仿佛在吹灭一支蜡烛,“我永远是无用的。”

“别这样说。”哦天哪。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让气氛轻松一些吗?啊想起来了!扔在厨房地板上的那个重重的双肩背包,德鲁起身悄悄向厨房走去。“嘿,我从图书馆给你带了一些书!”

伊莎贝尔的眉毛向上舒展开来,但是嘴巴仍然难过地下垂。“真的吗?”

“是的,真的。”

“我回来了!”沃蒂喊道,前门关上了。

“晚上好,沃蒂,”德鲁咧开嘴笑了,从放书包的地板上站起来,现在地板上空了。

头,身体,胳膊和腿在空中升起,似乎它们就属于那里,就像小鸟从地面飞回树上。不!似乎它们是由最轻巧的瓷器制成,瓷器在椅子上被撞得粉碎,整个场景被慢动作回放。是的,这个描述更好。这个比喻沃蒂稍后会记下来。“又给伊莎贝尔拿了一些书吗?”

“是的,”德鲁说,“很好的书。细胞学和血液病学,急救药物,这一本更多是给贾斯珀的,我觉得。”

“哦很棒。”沃蒂从果盘里拿了一串葡萄,“你听见了吗?贾斯珀?”

贾斯珀在它的篮子里躺着,灰色的鼻子和嘴巴搁在交叉的爪子上休息。一听见他的名字,瞳孔立刻就飘到了眼窝上方,尾巴也慢悠悠地扫着地板。

“等等,你还忘了一本,德鲁。”

德鲁很快转过来。“是的,我知道,那一本要送回去了。”但是沃蒂已经在读那本书的书名了。

“动物园和野生动物医学。”沃蒂把书翻过来,看到一只棕熊站在深绿色的草地上。

伊莎贝尔眨了眨眼,抚摸着急救药物的那本书的封面。

德鲁清了清嗓子。“呃,我们有一些不好的新闻,沃蒂,金克丝今天死了。”

沃蒂把书放下,大步朝伊莎贝尔走过去。“噢亲爱的,我很难过。”

“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可怜的老金克丝,你一定悲痛欲绝。”

“确实。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她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然后对沃蒂微笑,沃蒂的眼睛充满哀伤,嘴唇下垂着。

“你要知道,尽管这很令人难过,但这应该令你更有动力支持其他人的事业。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因为有追随者,才会继续前进,即使你没有寄钱过去,”沃蒂耸耸肩,“只是知道世界上有同样想法的人,就可以激发更多这样的项目。”

德鲁看着沃蒂吻了伊莎贝尔的头,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她几乎在微笑了。沃蒂总是能让她从她固有的情绪中脱身出来。

“还有你知道吗?”沃蒂走到一旁,问道,“如果你有金克丝的DNA,德鲁能把她复活。”

德鲁退避着。这样下去可不好。伊莎贝尔脸上所有小小的阴影与酒窝似乎在躲避一场积雨云,疾速散开了。

“她死了!”她喊道,小小的拳头捶着桌面,“死了!还有那么多活着的生命需要被照顾,你们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用你们那些愚蠢的实验创造出我这样的怪胎?”她叫着,指着自己的胸脯。“我是一个畸形儿,一点用也没有。”她坐回来啜泣着,沃蒂弯下身子抱着她,“真正的生命应该放在第一位,”她哭着说,“我不是一条生命。”

德鲁看着伊莎贝尔的头发一缕缕粘在沃蒂的下颌上,然后转身回到厨房,手掌平放在工作台上,尽可能压低声音哭泣,费力地呼吸着。

“你弄错了,亲爱的。德鲁的整个职业生涯都献给了保护真正的生命。你是真正的生命,你是从一个真正的卵子中来的,这个卵子是你的母亲捐献给医院的,你知道我们有多么幸运,在发现你——我们的伊莎贝尔之前,有多少胚胎死去了吗?”

“可你们为什么杀死它们?”

一阵巨大的抽泣声回荡在厨房里。伊莎贝尔看起来惊讶又悲伤。

“没有人杀死它们,德鲁在试着拯救它们。”

“通过使它们变得更小?”

“你必须明白,伊莎贝尔……”

“我本来可以是正常体型的,对吗?”

沃蒂看着桌面,抿起嘴巴。

“你本来不应该来到世上,”厨房里的声音回答说,“你们本来都不该生存下去。如果我尊重法律,你就应该像其他那些胚胎一样死去了。”

伊莎贝尔望着厨房,德鲁重新出现时,眼睛已经被泪水弄花了。

“你为什么要留下我?”

“我的工作是杀死孩子。”德鲁在说道“杀死”时声音在颤抖,“我必须得做点什么好事。你是第十二批中唯一一个幸存的。我应该观察你的发育情况,两周后终止实验。但是两周后,我做不到。”德鲁扑通一声倒在椅子里,看着窗户。“我记得那些晚上我偷偷溜进实验室,跟你唱歌,陪你说话,早上比任何人到得都早,祈祷监视器不会响。我晚上回到家,整夜想着你,直到天明,直到那一天到来……好吧……那时你已经是我的孩子了,我必须带你回家,现在……”德鲁失声痛哭,“你这么痛苦,我真的很抱歉,伊莎贝尔。我真的下不去手结束你的生命……”

厨房门嘎吱一声响了,他们都抬起头。雷吉舅舅从门边探出脑袋,发现三张脸一个比一个痛苦。“我来得不是时候?”他问。

“呃……”沃蒂本来跪在地板上,现在站起身,伊莎贝尔的头发不再粘着她的脸,一缕缕像意大利面从滤锅中掉下来。“因为,金克丝死了。”

德鲁看着地板,慢慢地点点头。是的,这是最好的回答。

“啊。”雷吉舅舅悄悄绕过门,在身后把门关上,“我担心我来了也不能让你们开心。问题是……我好像犯了一个小错误。”


星期二。两周后第一天回到工作岗位。噢天哪,她今早必须洗头发。现在几点了?八点四十五?哦不……还有三十分钟用来穿衣服出发。也许她该带个发带,或是戴个帽子。

她翻过身。哈米什已经走了。她躺在他的那一侧,他为她留下的咖啡杯立在她床边的桌子上。她靠过来,把一根手指伸进去蘸了一下,温吞吞的,啊。冷掉了,但她还是得喝。如果他发现她把他做的咖啡倒掉,他就绝不会再做咖啡了。她坐起来大口喝了一口。哦,真恶心。冷冰冰的,他留在这里多久了?也许她该把这一杯倒进厕所里,然后发誓早点起床,把新鲜的咖啡都喝掉,就像她发誓要早点起床跑步四十分钟一样……噢好吧。她把腿伸出床外晃荡着,看着镜子。不算太糟。正是耳朵上方的一点点声音把她吸引了出来。她一直希望能回到工作岗位,就像刚刚度完假的人一样容光焕发。她只要穿一身宽松的运动服,中午吃饭的时间去跑步。

手里端着杯子,她进了浴室,把水温调到三十九度,开始淋浴。天哪噢天哪,把咖啡倒掉;午饭时间跑步。谎言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当淋浴收音机提醒她现在是08:54时,她咯咯笑了起来。该死。她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却连一杯像样的咖啡都没喝上。

她皱眉咬着指甲,花洒淋下的水花沿着她的双肩四散开来。噢天哪,有种不好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是哈米什吗?不……不,不是哈米什。是因为工作吗?好吧,是……但不是这样。啊!想起来了!卢卡斯太太。她今天一定不能忘了打电话。在那之前她得问问邦邦和金克丝从奇普斯那儿打听来什么消息没有。但这不是不好的感觉,是吗?到底是什么让她产生了不好的感觉?因为她上次忘记给卢卡斯太太打电话了吗,可能是这样……不!因为她昨天开完会后忘了去看看邦邦和金克丝。这才是原因!

苏珊洗完澡穿上衣服,画好眼线扑上腮红。该死。她真的希望今天看起来能漂亮一些。就这样吧。她跑下楼,拍了一下玻璃咖啡桌,对着它大喊了一声“咖啡!”,声音尽可能地大,然后跑下楼去橱柜里翻找她为同事准备的礼物……该死,哈米什!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盒子堆在她的礼物前面!“哈米什这个笨蛋!”她必须在午饭时间拿出礼物,为了她重要的回归。

她跑到厨房,从冰箱里抓起一支酸奶,扫了一眼那两个碗。真好,碗都是满的。至少哈米什还做了这些事。她回到客厅,抓起玻璃托盘上的咖啡,记起她本来是要做某件事的。啊想起来了!检查小家伙们。她从厨房门旁边探出脑袋,看见邦邦穿着衣服睡得正熟,胳膊搭在另一个突起的东西上,那个东西看起来却不像是金克丝……

苏珊眯起眼睛,也许就是金克丝。

也许金克丝和她的男朋友出去了。

09:13,倒霉。她要来不及在午饭时间拿出她的礼物了。

对。

鞋子。

钥匙。

手机?她看了一眼手腕,调至静音模式。

咖啡。

然后就可以出发了。

醒来。

邦邦的眼睛睁开时,前门正好关上。像一个吻,她想,关门的声音总是听起来像一个吻。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金克丝不在。

该死!

她的衣服压在背下面,胳膊伸展开来……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脑袋正朝她倚靠过去,张大嘴巴要水喝。布兰克妮。哦不,可怜的布兰克妮!她跳起来向走廊跑去,发出一声尖叫,她的嘴里很干,这声尖叫听起来很柔和。她咳嗽后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她能听见自己了。也许他们有一个还在楼上?她爬到楼梯的中部,站在那里大喊。昨天的尖叫让她的嗓子状况变得很糟,但她的声音还是能被听见。她重新爬下来,听有没有淋浴声、脚步声或是勺子在杯中碰撞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

她来到厨房。两个碗都装满了麦片。一个杯子立在出水的东西旁边,还有两个倒下的酸奶罐,有一个勺子挂在工作台边缘,还有一个……她看看地面。在那里,靠着碗橱一侧,银色的底端指着她,像金克丝睡着时的背一样。哦天哪……他们都出去了。她怎么能那样坠入梦乡!她朝勺子走过去,颠倒的身影在勺子的凸面上映出来,她用双手拿起勺子,跑到篮子旁边,然后抓起衣服。那团纸在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醒来了一样。

邦邦披上大衣,舀了一勺麦片。她怎么能一直在睡觉呢?一层麦片从颤抖的勺子中掉在地上,遇到喂水器溅出来的水花就融化了。她看看勺子,又看看喂水器,把一勺麦片猛地丢进去。勺子浮上来,上面凝着一团黄色的东西;至少现在不会掉了,她想,金克丝需要的话还可以吸掉里面的水。“U。”她离开时读道,还是“C”。她停下转身回来。融化了麦片的水在地板上形成了字母。她放下勺子,把手伸进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中去。把勺子捡起来,穿过瓷砖向真空活板门跑过去。

她想象他们都在床底下,又饿又渴。也许布兰克妮,她会……邦邦咽了一下口水。死鸟的形象又出现在她脑海中,死鸟身侧有一块光秃的地方,她把它所有的羽毛都拔了出来。

她穿过奇普斯的“外面”,到了他的真空活板门,里面脏兮兮的,已经成了黑色。倒霉。要是奇普斯的男主人回来了怎么办?想到这里,她踮起脚尖,一声不响地快步走着,听见大靴子和破锣似的呼吸声。她走过厨房,进了门厅。大靴子到了客厅外面。她一动不动站着,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她了吗?

“现在是早上了。我们该去给蒂尔达拿些水吗?”他说。

邦邦睁开眼,看见他张开一只手朝她弯下腰来,那只手布满褶皱,深得像一道道褐色的条纹。

她把勺子尽可能地挥舞着,然后一遍又一遍拍打那只手。那只手靠近时,黄色的黏糊糊的污渍溅在了他手腕上。他笑的时候,嘴里呼出来的空气喷在她脸上,热烘烘的,令人难以忍受。“你还脾气挺大,是吗?”他的手指捏住她,她还在打他的手腕。尽管勺子已经被他从手里拽出来,她听见勺子掉在地毯上,她用手使劲拍着他的拳头。

“来吧。”他站了一会儿。邦邦睁开眼睛看见他一只手盖在另一只手上,发出了奇怪的令人紧张的噪声。“这样不好……我记不起来了,”他说。她仔细瞧着他,他在尝试找到脑中已丢失的记忆。“想起来了!”他朝空中一指,她跳了起来。“我们要去拿水,”他说,踏上第一级台阶,停在那里等待另一只脚踏上这级台阶,然后才开始走上另一级。“为了蒂尔达,你用勺子打我。”他又笑了,松开手指。她把手埋进他的胡子,紧紧抓住,疯狂地环顾四周。她还从没有在楼上处在这么高的位置。她的眼睛掠过墙上高处挂着的一个小方块,如果她不是在这么高的地方,她就不会发现。她盯着那幅画,它是关于……布兰克妮的!她皱起脸。布兰克妮穿得很奇怪,嘴唇的颜色不一样,手指中间有一根细长的东西伸出来。真的是她吗?是的,是的,一定是。她们有同样的眼睛,同样颜色的头发。

水流的声音灌进她耳朵,她转过身来,往浴室里看。厚厚的绿色斑点从墙上长出来,舔舐着天花板,在角落里变成了黑色的污点。三个棕色的手印爬上厕所旁边的墙,厕所是敞开的,大便在外面横冲直撞,就像躺在碗底湿透的石头。浴缸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浴缸周围有一条厚厚的、烂泥似的线,底部覆盖着一些黑色的斑点。水槽里的水龙头从昨天起就在流水。邦邦屏住呼吸回头看,她穿过楼梯平台朝卧室张望,其他人被困的那个房间门还是关着的。

“水龙头没关。”大胡子咕哝着。她看着水龙头,他想把水龙头关上但是它卡住了。“你先站着,”他说,把她放在浴缸里,她被放进去时边缘的水没过了她,她试着拍手两次,不!不!但他只是站起来,用手再次遮住眼睛。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戳了戳空气。“轻敲!”他转身用力把它关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浴室。

邦邦用力拍打着浴缸的边缘,他终于回过头来,很好,他回头看着她,他的眉毛和金克丝的头发一样厚,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呈细长型。她张开嘴,揉着喉咙,指着卧室和紧闭的门。他们在里面,口渴。

他环顾了一下浴室,然后顺着她指的方向往身后看。“什么?”他眯着眼睛望着她说。他又揉了揉眼睛,发出紧张的声音,就像他在走廊里做的那样。“我不记得了……”他抱怨着说,“蒂尔达!”他说,然后转过身来,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盘子。他把盘子往这边倾斜时,里面粘糊糊的东西掉到水槽里,他试图把水龙头打开,同时用那只大手握住盘子。“为什么关上了?”

邦邦看见他对着水龙头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拳头猛地把它锤开,然后弯下腰把淋浴头也打开。水流冲出来,拍打着浴缸底部,她的双腿开始颤抖,她伸手触碰耳朵。她看着他把盘子装满,转身走了。“不!”她大声喊着,她的声音也被淹没了,水龙头开着的时候没人能听见她说话。她往下看,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她扑到浴缸边上,伸出手指想要抓住任何能把指甲挖进去的地方,但是双手沾满了污垢,直直地滑了回来。她在衣服上擦擦手,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撞到侧边滑了下来。水已经漫到她的膝盖,每当她试图跳起来,脚掌都会被一层东西吸住。她脱下衣服,让它随水飘浮。她猛地滑向浴缸一侧,重重地捶着浴缸,直到拳头都打不开,底部的黑色碎片漂浮在她的腰上,粘在她的手肘上。她尖叫着,双手举过头顶,眼睛瞟着天花板。浴缸上方悬挂的东西,一个淋浴头,水龙头,一条毛巾,一端有刷毛的细长的东西,她都够不到,似乎它们都在指着她笑,而她……她正要……“淹死。”她脑海里有个声音说。“它们在嘲笑你,而你正在被淹死。”水已经漫到她的耳朵,水下的漩涡轻推着她的腿,她把头朝后仰。就是这样,那只年长的小人告诉她,她会淹死的,现在她随时都会沉下去。天花板出现了大片的黑斑,接着几乎成了一片黑暗,她的目光随即移向那扇门。她想象黑夜再次来临,她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亲爱的”,在那个天竺葵味道的花园里,神秘幽暗的黑色花朵摇曳着,鱼用水制造音乐,风舔舐着它们头顶的花瓣。“亲爱的。”金克丝对着她的耳朵说,用一个男人的声音。水撞击着她的脚,水面上升,她的脑袋向后仰去,消失在水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