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德嘉·索雷斯号——第6层甲板,6573号特等客舱

埃莉离开后33分钟

接下来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每次做完爱我都会做噩梦。一向都是这样。就算我之后连续几天不睡觉也没跑儿;只要睡的时间长到可以做梦,那我这一晚就要悲剧了。最初几次,我以为只是因为紧张,那几次体验并不美妙,可是在这之后——在保罗给我安排工作之后——我就没办法无视这种规律了。

这跟我和谁一起睡觉毫无关系,而且内容从来都跟性没有直接关系,而是经常与烤东西有关。我努力不想过于深入地去分析它,而且我肯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外科医生。

这一回,我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台微波炉里,在一群机器人的围观之下被烤死。结果我被吓醒了。这倒让我想起来,我要去查一查民用抗辐射药的效力如何。

经过半小时百科全书式的搜索,一无所获,于是我明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查什么,而且就算查出来,我也无论如何都看不懂。我知道自己应该问谁。为了杰米森队长,为了桑塔马利亚船长,为了火灾之后所有进入过5028号房的人,我需要问一问。

为了埃莉,我需要问一问。

船壳外面的通信天线能让我接入局里的内部电话系统,不过我对打电话给杰西卡有一点儿犹豫。可话说回来,她远在几十万公里之外呢。最坏最坏,她又能怎样呢?冲我大吼大叫?一定十分酸爽。

我坐在屋子里的办公桌前,挥挥手,唤醒电脑。24小时读数的时钟显示现在是0:58。在我们抵达火星之前,德嘉·索雷斯号都会以我们离开的港口所在时区为准,也就是说这里跟华盛顿的时间一样。

我不知道局里的内部听证会都在说些什么。不管是谁在调查我们部门,都用不着亲自拜访我们的办公室。能让行动主管一边歇着的人,他的权限一定足以远程查询任何他想要的数据。我都能在星际空间这么干,那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一定也能办到。

我唯一能想象出的审查员亲自前来拜访的原因,就是他们想要面谈,想要审讯。我脖子后面的寒毛炸了起来。保罗、杰西卡,还有奥利弗此刻正在受人威胁,我却不能在那里帮助他们。保罗干吗要把我赶走?他为什么不想让我留在那里?

我知道答案。保罗不想让我留在局里,是因为我是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我是他最后一张王牌,是他用来与权势更大的人相制衡的秘密武器,但我也最缺乏经验,最有可能出现意外状况。他不想让我接受听证,是因为他觉得我不能保护好自己,比其他人差远了。

好吧,我在这艘太空游船上孤身一人——没有后援,也没有准备——而且我已经帮忙抓捕了一个杀人嫌犯。我可以放单飞。这是一个机会,我可以证明我用不着依靠鞭笞者、外生和装备专家。

就从我打完这通电话开始。

我花了好几分钟来想办法将我的肩部电话安全地接入桌面电脑。把一块完整的显示器安装进身体里能带来神奇的功效,而且完全不会被人发现,这些优势毋庸置疑,但是长时间盯着一些虚拟存在的东西,我的眼睛很容易疲劳。这次通话如果不能很快结束,那我肯定要煲一个很长的电话粥了。

信息传递时延也是一个问题。前往火星的路程走了快一半,这就是说,从德嘉·索雷斯号发出的无线电信号要花上一百多秒才能抵达地球。这就意味着,我发出的每一条信息,都要等上不止三分钟才能收到杰西卡的回复。

好处是,她没办法像往常那样打断我的话了。

我首先接入我们部门的共享工作空间,看看能不能了解调查进展如何。一点儿也不意外,谁都没有提过调查进展。我怀疑他们没得选。

我开始录制发给杰西卡的视频信息,不喜欢自己的声音,停下来重新录。我来回折腾了起码六遍,这才打定主意,我还是说得越少越好。

“袋鼠呼叫外科医生。我正在通过回波三角发送和接收信息。我需要了解民用抗辐射药的效力。请尽快回复。完毕。”

如果你要干等着被人吼,那么三四分钟真是一段无比漫长的等待时间。我本来还觉得杰西卡有可能在办公室里,不过就算她在办公室里,我也不觉得吃惊。我从来都没有亲眼见她在早上来到办公室,或者在白天结束时离开。有时候我在想她是不是都在体检室里的那张床上睡觉。

不过,让我吃惊的是她竟然高高地盘起头发,还化了十分精致的妆,而且穿了一身露肩晚装。她看起来就像个时装模特。我一时分神,起初竟没听清楚她的话,于是不得不重放一遍她的信息。

“袋鼠,我是外科医生。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不过既然你是给我打电话,而不是给鞭笞者,那我就假设这并不是真正的紧急事件。而且我也不打算问——不对,其实,我是要问问你为什么要用紧急通信天线。因为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信号,而且很有可能——”她甩一甩头,吸一口气,“不,没事。我回头会让装备专家教训你的。”

“好——吧——”我咕哝道。回头再说。

“要回答你这个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她继续道,“药效得看我们讨论的是哪种处方,还有病人究竟遭受了哪种辐射。你登船时,游船应该已经给你做过普通辐射预防注射。他们手头上应该有葛尼萨林或者特瑞比坦,不过这两种药并不是对所有类型的辐射都有效。如果你能靠近辐射源,给我发一份扫描结果来。还有,如果受到辐射的人是你,我还要看你的身体传感器日志。尽快发过来!完毕。”

我打包好文档,把它跟一条简短的消息一并发给她。

“外生,我是袋鼠。我正在发送我的扫描结果和体检日志。我们受到了一个破损的粒子发射俘获核心的照射。时间不长。游船上的医生已经用葛尼萨林给我们做过治疗了。对了,你那是什么打扮?你打赌输了还是怎么着?完毕。”

又过了差不多五分钟,我才收到她的回复。我的眼睛亮起来时,我正在厕所里,于是我坐在马桶上看着视频。我以前还没干过更没溜儿的。

“袋鼠,我是外科医生。不许再叫我‘外生’,我又不是你亲戚。”杰西卡一边说话,一边敲击计算机操作台,看都不看摄像头一眼,“另外,我穿这身滑稽的行头是因为我刚从剧院回来——我干吗要告诉你这个?这不重要。审查员们想要在他们跟鞭笞者和装备专家谈话时把我引开。他们以为他们可以把我们分而治之——”她一甩头,“不,这不重要。我需要你告诉我还有多少人受到俘获核心的辐射。我先假设飞船上的医生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除了给你们用过葛尼萨林,还让你们所有人都洗过澡、刷过身体,并且烧掉了你们的衣服。这样能在短期内保护你们,不过你的体内传感器显示,你的骨髓有受损迹象。我应该能控制住。等着我。哪儿都别去。完毕。”

我在厕所里完事儿了,既然我无事可做,那我就一边等,一边又录了一段信息。

“外生,我是袋鼠。听我说,你用不着太担心这个。我既不觉得恶心,也没有掉头发什么的,而且从受辐射到现在都过去整整一天了。看样子我们过去时,俘获核心基本上烧完了,对吧?我觉得这艘飞船并没有用来合成药剂的设备,所以我大概也无能为力吧——我是说,要在我的房间里建化学实验室相当困难。反正你好像还有别的事情要应付。所以你干脆告诉我接下来几天到底要不要,怎么说,避免吃油腻食物之类的,然后我就不打扰你了。

“还有,谢谢你没有告诉保罗。这点儿小事用不着让他来担心。完毕。”

我十分确信杰西卡压根没有听完我的整个信息,因为才过去三分二十秒她的下一条信息就发来了。

“袋鼠,我是外科医生。我需要知道除你之外,还有多少人受到那个俘获核心的辐射,我需要知道他们当中有没有低于十岁的孩子,或者高于六十岁的老人。我还要确切知道那个能量核心当初是谁发布的。八年前我们在军用体内植入物中混合使用过三种不同的测试版俘获核心,你的眼睛分析不出这种细节的。必要的话,回去找找序列码,不用担心额外的辐射伤害,纳米机器人可以修复。完毕。”

我不确定最后一句有没有理解错,于是我重放一遍信息,然后连带着阿兰·沃奇林的服役记录,一并发送了回复。

“外生,我是袋鼠。我把那个俘获核心的所有者——已经死掉了——在军队的档案发给你。档案里应该说明了他何时接受的植入。还有,你刚才说的是‘纳米机器人’?听起来像是说的‘纳米机器人’。可是这不对呀,因为纳米机器人是高度保密且尚在实验阶段的生物技术,而且我走前一天你才刚刚获准给机器人编程。就在一个半星期前。请你说明。完毕。”

她不会打算干我猜她打算干的事吧?保罗绝不可能授权的。而且这怎么可能呢?才十天时间,她不可能在纳米机器人软件方面取得这么大的进展。对有机体动手脚,这跟维护无线网络完全是两码事啊,一旦出了岔子——好吧,这倒未必是世界末日,但是我们局肯定就完蛋了。

如果满脑子胡思乱想,三四分钟一晃眼就过去了。

“袋鼠,我是外科医生。档案收到,我还要做进一步的研究,不过我应该能从档案里找到我需要的东西。还有,是的,我说的是纳米机器人。我正在给机器人重新编程,来修复你受辐射损伤的身体组织和染色体,并且杀死一切有可能癌变的细胞,避免它们扩散。代码就快准备好上传了。哪儿都别去。等我的确认指令。完毕。”

好吧,这就有点儿荒唐了。

“外生,我是袋鼠。让我把这事弄明白。我放了十天的假,而你都能治疗癌症了?完闭。”

“袋鼠,叫我外科医生!我这正忙着呢,而且这也不是治疗,这只是分诊。机器人要花上好几个星期来定位并摧毁所有受感染的区域。你有的是时间,但要是再晚一天,其他人所受到的伤害就会大到无法应对,所以我必须想出办法,好让你去救助那些同样受到辐射的平民。这事一发生你就该给我打电话了。现在你只要等着。”

她都没有说“完毕”,直接一拍键盘,就结束了通话。

“外生,我是袋鼠。我很抱歉,问了这么多问题,但是我从没料到你竟能用我血液里的小机器人治疗癌症。”有时候我都怀疑杰西卡究竟是不是人类,“这帮机器人干活时会有什么副作用吗?我会有感觉吗?它们有没有可能动错地方,比如,怎么说呢,把我的肾摘了之类的?完毕。”

又过去近六分钟我才收到她的回复。她正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

“袋鼠,我是外科医生。你什么都感觉不到。纳米机器人会一个一个地操纵你细胞里的分子,都是些微观层面的变化。大部分工作都是在避免进一步的损伤。这也不是新科技,医学界研究肿瘤检测与预防已经一个多世纪了。”她的眼睛略微有些失焦,“我进局里之前有过一些经历。我曾经花了二十年来开发分子改变药剂。这类机体修复技术是我给科学部提案的核心内容。要不是他们把每一个细节都问了一遍,这项技术早在几个月前就该投入使用了——”她打住话头,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然后吐出气来,“不,这事儿过去了,我们正在继续前进。

“这回发送的信息里包含了新的纳米机器人程序。你的肩部电话这会儿应该正在解压程序,并且向机器人发送信号。保持这个频道畅通,以防需要重新获取某些数据。过几个小时我再跟你联系,到时候再讨论平民的问题。完毕,通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