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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X-4飞船的医务室里醒来,被绑在一张床上,周围是闪烁的亮光和轻微的嘟嘟声。我的左臂上套着一个静脉点滴袖带。让我很吃惊的是,虽然我头疼欲裂,却没有感到那种世界级的恶心。这真要感谢静脉点滴输送进我的血液里的药物。
我抬起右臂想要挠一挠鼻子,却差儿点一拳打到嘴里。眼下是失重状态。我们还在轨道上吗?
左边的一道闪光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扭过头,发现一个打开的抽屉的侧面装了一台平板电脑,正在静音播放新闻。画面上出现了熟悉的德嘉·索雷斯号,一大群飞船盖住了货运舱段,引擎冒出灼热的白光。叠映在屏幕下方的头条显示:“直播:火星舰队将无法航行的游船带离撞击轨道。”
这不对啊。时间戳刚过“零号航路点”没几分钟,不可能那么快就修好引擎的操控装置,关闭反推力系统,让火星飞船到位,同时把我转移到X-4飞船上。我在做梦吗?
我捏了自己一下,痛死了。好吧,没在做梦。
平板电脑的屏幕突然一暗,半秒钟后又开始播放相同的视频画面了。原来是循环放映的录像。
奥利弗,难道就不能像个正常人那样留张纸条给我吗?我笑出了眼泪,泪水飘起来,被通风系统吸走了。
医务室门开了,杰西卡飘到我床边。
“恭喜,”她说,“你没把任何人搞死。”
这话在她嘴里,可算是至高无上的赞扬。“我晕了多久?”
“40分钟左右。”她拿起奥利弗的平板电脑,暂停视频,轻敲我脑边的医疗监护仪背面的设备,“德嘉·索雷斯号的安保队长有话要传给你。是叫贾米森吗?”
“杰米森。”
“好。她说船员们开了‘一小瓶红酒’庆祝飞船恢复安全。”杰西卡侧头看我,“不会是那个吧?”
我斗胆一笑,“是。她传送了纳米机器人。但愿你的新程序能运行。”
“你给我列了一个名单,我会标记并追踪他们的医疗记录。”
“你怎么能让保罗同意啊?”
她轻触平板屏幕,“不说真话呗。”
有道理。 “和局里联系过了吗?”
她点点头,“鞭笞者正在清理我们的房子。”
审查。不敢相信我以前从没想过两者之间的关联。“这不是巧合吧?我们同时还被调查了?”
“不是。萨克莱达擅离职守,审查员就撤了。鞭笞者和国务院将调查追踪回情报局,但萨克莱达已经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征用了一支战斗机大队,没等行动处拦截就冲出了轨道。”
“什么,你说战斗机大队?”
“十二架。它们就在月球轨道外进入了一个秘密通道。”外太空部队在太阳系内建造了好几个大型开放式能源吸收结构。这些“通道”可以通过远程引导与飞船相遇,并隐藏其行踪。飞船在离开通道前部署隐形遮罩,以免受到侦测,除非再度发动引擎。“有情报说他们要前往小行星带。”
无人区。“所以你说他在‘清理我们的房子’——”
“得先做些拆除工作。”
“我有件东西应该能帮得上忙。”我说,“严格来说,是有个人。”
杰西卡皱眉道:“你在说什么啊?”
“我有一个星际包裹,要赶在五小时内送达。”
她摇摇头,“火星眼下可不会打开着陆台欢迎地球飞船。”
我抓住她的小臂说:“我逮到劫船犯了。”
“你逮到——”杰西卡睁大眼睛,“你是说他被关在口袋里了?”
“他的太空服能维持6小时的氧气供应。”
“我们还以为你把他扔出了气闸舱。”
“这样更简单些。”
她点点头,表情深不可测。“5小时。”
“嗯。”
她用手撑了一下墙壁,飞出了医务室。我还没来得及叫她把平板电脑留下,门就“咝咝”地关上了。我的肩部电话已经被毁掉了,现在只有飞船的内部通信可用,我没太多消遣。
门又“哐”的一声开了,两名宇航员进入医务室。前面的是早先没有完成太空跳跃的林奇,后面的是卡普尔。她把林奇推到我旁边的一张床上。
“林奇,我再说最后一次。”卡普尔用束缚带扣住林奇的肩膀和臀部,并把一个静脉点滴袖带套在他的胳膊上。林奇皱了皱眉。“你受伤了。上校说,在抵达基地之前,你都得好好待着。”
“我可以帮——”
“你他妈给我睡觉。”卡普尔说。林奇无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
“宇航员先生,换作是我,我会听她的。”我说。
“可我要——”他渐渐没了声音,眼皮一合,四肢瘫了下来。我望向卡普尔,她正敲击着一个医疗控制台。
“天啊,镇静剂太棒了。”她转头对我说,“少校,你要来点儿有助于睡眠的东西吗?”
“不用了,谢谢。”但愿之前没有吐在她身上。
“好吧。”她看了看林奇的束缚带,然后转身离开了。
在安静的环境下,我很快就觉得无聊了。林奇还在打呼噜。我正寻思着要不要解开静脉点滴袖带,出去找些吃的,这时门又开了。
埃莉来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飘进医务室,抓住一个把手,离我足有一米远。她左边三分之一的额头包着绷带,右边下巴肿起来了,左臂绑着吊带。
可她还是那么美。
“安蒂说我不该来的。”埃莉说。
我见识过比这还烂的招呼方式,“她说过理由吗?”
“她说我有好多问题你都没法回答。”
我点点头,“虫洞设备的技术参数我确实不能透露。那是机密。我也不能说我为谁卖命。这更加机密。”
“那有什么能透露的吗?”
“我们都是好人。”我说。
“嗯,这点我知道。”
她盯着我直看。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对不起。”
“因为你们都是好人?”
“不是。我不是说——”我的另一项超能力是,总能说出最蠢的话,“很抱歉我搅黄了你从维修通道脱身的机会。”
埃莉摇摇头,“当时你想夺回主轮机室吧?我也是。”
“到……”我感到嘴里很干,“到底怎么回事?”
“我现在不想谈。”
“对不起。”
“别对不起啦。”她说。
“再来一次就好。”我低头看地,“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她放声大笑,片刻后与我对视,眼睛里满含着宽容。“伊万,我不需要,也不想被人救。我能管好自己。”
“听着,”我说,“今后我们可能无法再相见了。我只想确保这最后的谈话不会太尴尬。”做得相当不错,袋鼠。“我只想让你明白,我在度假。”
她眯眼看着我说:“德嘉·索雷斯号的乘客不都是这样吗?没什么新鲜的,伊万。”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叫伊万。”
“我想也是。”
“我没在工作。”我说,“懂吗?我时时刻刻都要保护自己的身份。我手上压根儿没有任务。”我按捺住冲动,没有打开左眼的平视显示器去解读她的情绪状态,“埃莉,我没有利用你。”
“那你偷了离心机,又怎么说?”
我及时打住,差点儿又要道歉。“这也是机密。很遗憾,我,呃,没法再说了。不过别担心,我会还给你的。没弄坏。”
她笑了。
“笑什么?”我问。
“我想亲你。”她说。
不等我反应,埃莉就飘了过来,吻上我的唇。我们两人中肯定有一人的吻技很高超,要么就得归功于静脉注射的药物具有强烈催情效果。我不禁闭上眼,一手搂紧埃莉的腰。
没准儿我真该多度假的。
美好时光总是过得太快,埃莉脱开身,我睁开双眼。那抹笑容我永远都看不腻。
“那么,”她问,“你究竟叫什么?”
